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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60

吳萊詩話 黄進德編纂

吳萊(一二九七——一三四〇),字立夫,本名來鳳,浦陽(今浙江浦江)人。延祐間舉進士不第,退居深褭山中,鑽研經史,宋濂曾從其爲師。後薦授饒州路長薌書院山長,未行而卒,年僅四十四。門人私諡淵穎先生。所爲散文,於當時社會危機有所觸及,要求「德化」與「刑辟」並舉。能詩,或以配楊維禎。詩論主聲辭俱備,以詩之正變察世道之盛衰、時政之治亂。有《淵穎集》及《樂府類編》、《唐律删要》、《楚漢正聲》等。本書輯録其詩話二則。

一 予嘗從黄子學詩。黄子集漢魏以來古詩,凡數十百篇,詩之作尚矣。蓋古今之言詩者異焉:古之言詩主於聲,今之言詩主於辭。辭者,聲之寓也。昔者孔子自衛反魯,乃與魯太師言樂,樂既正矣,而後《雅》、《頌》各得其所。史遷則曰:古詩三百(千)餘篇,聖人特取其三百而被之弦歌。所謂洋洋盈耳者,不獨主於聲也,或因其斷章取義,而欲以導其言語之所發;或本其直指全體,而務以約其性情之無邪:是又不以其辭哉!制氏世世在大樂官,蓋頗識其鐘鼓之鏗鏘,而不能言其義。《鹿鳴》、《鄒虞》、《伐檀》、《文王》四調,猶得爲漢雅樂之所肄,且混於趙、燕、楚、代之謳者無幾。自其辭言,古今義理之極致一也;自其聲言,則樂師矇瞍之任未必能勝。夫齊、魯、韓、毛四家之訓詁者也,雖然古之安樂怨怒哀思之音,蓋將因其辭之所寓者而盡見之。故當時之聞韶者,則從容和緩;觀舞者,則發揚蹈厲:是非以其聲辭之俱備然哉。自漢魏以來,誠不可以望古三百篇。至於上下千年有餘載,作者間出,如以其聲,則沈休文之《樂志》、王僧虔之《技録》,自能辨之。苟以其辭,則今無越乎黄子之所集者,吾猶恐古之言詩不專主於聲,而今之言詩亦不專主於辭也。何則?古之言詩本無定聲,亦無定韻。聲取其諧,韻取其協。平固未始嘗爲平,仄未始嘗爲仄,清固未始不叶爲濁,濁固未始不叶爲清。自近世王元良、沈休文之徒,始著四聲、定八病,無復古人深意。新安吳械材老乃用是而補音補韻,先儒亦嘗取是而叶《詩》、叶《離騒》。蓋古今之字文不同、南北之語言或異,而音韻隨之,是雖不待於叶而自能叶焉者也,故當觀其辭。然則古之言詩者辭,而言樂者則聲也。采詩之官不置,樂府之署不設,吾無以聲爲也。若夫今之言詩,既曰古近二體,古體吾不敢知,而近體乃謂之爲律者,何也?又安得不求夫聲辭之俱備而後爲至哉。考乎古者,考此足矣。試以是而復之黄子,序于末编。(《淵穎集》卷十二《古詩考錄後序》)

二 二初,太原郭茂倩次古今樂府,但取標題,無時世先後,紛亂龐雜,摹擬蹈襲層見間出,厭人視聽。今姑就茂倩所次,辨其時代,且選其所可學者,使各成家,又從而論之。曰:古之言樂者,必本於詩。詩者,樂之辭而播於聲者也。太史采之,太師肄之,世道之盛衰、時政之治亂,蓋必於詩之正變者得之。詩,殆難言矣乎!自秦變古詩、樂失官,至漢而始欲脩之,燕、代、荆楚稍協律吕,街衢巷陌交相唱和。當世學者司馬相如之徒,徒以西蜀雕蟲篆刻之辭,而欲立漢家一代之樂府。傳及魏晉,流風寖盛,而其所謂樂者亦止於是。鳴呼!今之去漢則又遠矣,故今或觀樂府之詩者一切指爲古辭,雖其浮淫鄙倍,不敢芟夷,殘訛缺漏不能附益,顧獨何哉?誠以古辭重也。魏晉以降,蓋惟唐人,頗以詩自名家。而樂府至雜用古今體,當其初年江左齊梁宫闈粉黛之尚存。及其中世,代北蕃夷風沙戰伐之或作,是則古之所謂亂世之怨怒亡國之哀思者。而唐人之辭爲盡有之,欲求其如漢魏之古辭者少矣。雖然漢承百王之敝,治不及古;唐之於漢,則又不及於漢者遠甚:是故秦虢列第,國忠秉政,妖淫蠱惑,養成禍亂。而天下之俗日趨於弊,蕃戎搆難,隴右陷没,侵陵侮辱,踐我疆埸,而天下之勢卒以日趨於危。擐甲執兵,無有休息。唐之盛時,雖若未見其喪敗亂亡之戚,及其既衰而遂不能救。然則唐世之治,固有以致之。而唐人之辭,亦於是乎有以兆之者矣。嗚呼!世道之盛衰、時政之治亂,蓋必於持之正變者得之,豈不然哉!然而上自朝廷,下至閭閻委巷,苟觀其詩者則入必因其言辭之所至,聲音之所發,而悉悟其心術之所形,氣數之所至。予聞唐有宋沉者,開元宰相璟之曾孫,每太常樂工奏伎即能揣其樂聲之休咎。遇有工善蓽篥者,且曰彼將神遊墟墓。伎雖善,至尊不宜近。已而果然,衆工大驚。夫以春秋之世,鄭之七子,嘗賦古詩,而趙孟欲以觀其志之所向。然今宋沉乃能以其善樂之故,察人死生貴賤不遺毫髮,何其神哉!嗚呼!詩本所以爲樂也,詩殆難言矣乎!今之學者,深沉之思不講,而講爲麄疎鹵莽之語;中和之節不諧,而益爲寂寥簡短之音。此其心術之所形,氣數之所至,不惟趙孟知之,是皆見誚於宋沉者也。予故論之,使後之讀是編而欲學是詩者可不慎哉!(同上《樂府類編後序》)

《淵穎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