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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74

李繼本詩話 黄勉興編纂

李繼本(約一三六〇年前後在世),名延興,自號一山叟,以字行。東安(今河北安次縣西北)人,占籍北平(今北京)。至正十七年(一三五七)進士,授太常奉禮兼翰林檢討。值元末之亂,遂隱居不仕,一時河朔學者多從之學。明洪武年間曾一度典邑校於淶水,後辭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詩文俊偉疏達,能不失前人規範」,尤其擅長長篇古詩。論詩主張「言志」,强調時世造就詩人。有《一山文集》九卷,乃其子(一云其孫)所辑。本書辑録其詩話十則。

一 大抵詩之體裁,各以其類。《雅》、《頌》有《雅》、《頌》之製,《風》、《騒》有《風》、《騒》之製;漢魏人則漢魏人語,六朝唐人則六朝唐人語。譬諸公輸子之成方圓必由規矩,師曠之正聲音必範律度,而庖丁之解牛必中肯綮。故其詩高者薄霄漢,深者溢河海;振之沮金石,奏之諧《韶頀》。由是而薦郊廟,感鬼神,廣聲教,移風俗,振古不可廢也。(《一山文集》卷四《鄧伯言玉筒詩集序》)

二 《詩》大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詩非本乎志而規規守繩墨以學爲聲律之細,詩則陋矣。虞之《歌》,周之《雅》,十五國之《風》,雖所感異趣,所發異情,所出異時,本乎志也。時乎!楚漢去古未遠,王澤未涸,士生其間,當風氣樸茂之餘,其志大以宏,故發之爲詩,悉和平正大之音。觀乎屈原之《離騒》、《九歌》,宋玉、景差之《九辨》諸作,蘇、李之贈答,無名氏之《十九首》,哀而不傷,怨而不怒,其風之遺音乎?至東漢、曹魏,降及六朝,寓縣幅裂,古道風靡,作者自「三曹」「七子」以還,至沈、謝諸人,才雖傑出,志則骫骳,故穠麗夭好之詞倡,而恚怨哇淫之風行;體裁音節,視古夐殊,時非無一二道古之士,顧往往囿於氣象之衰,不能振而起之,如瓦缶交擊而空桑之瑟不能獨勝也。唐之興也,以神武翦積世之亂,三光五岳之氣復混,士之生也,鍾乎天地之英,其爲志岸然不淆於俗,其爲詩炳然上麗乎古,其擅名於後先若陳子昂、孟浩然、崔顥、李白輩是已。至杜甫氏起,遂大振絶響,志則臯、夔、稷、契之志,詩則虞、周、楚、漢之詩,藻發乎天趣,聲擊乎風教,詩與志混然不鑿也。(同上《傅子敬紀行詩序》)

三 余少也志於詩,而學不充溢,不能爲詩;及壯,盡取古詩讀之,始鋭意於詩,而聞識庳近,規模纖萎,不敢爲詩;洎乎日月滋久,頗會其要,操筆就紙,𡩻有生意,而知己者鮮,無誰與言詩;後是竊取一第,代匮小官,而塵物委瑣,不暇爲詩……惟其志不衰於少時,故頗能覃思於聲律之細耳。(同上)

四 傅君子敬……劾權宦人,謫官吐蕃……且曰:「余被謫數千里,去國幾三周,投瘴毒之鄉,涉窮荒之地,而冒虎狼之叢,雖行道之人有見而出涕者。我則恬不介懷,謂死生命也,何必惴惴焉禍患之是懼?遂屏去一切營謀,而寓志於詩。」觀其羈危遷竄之極,而撫時悲世之意,憂君許國之念,懇懇乎短章大篇,放而不流,壯而不棘,非生鍾天地之英,有崖然拔俗之志,能是乎哉?矧其志日益篤,其詩日益進,他日充而大之,又將爲《騷》、爲《風》、爲《雅》、爲《頌》,下視漢魏唐人之作,九牛一毛耳。昔原之放逐,乃賦《離騷》,不忘乎君也。淮南王安贊之曰:「推此志也,與日月爭光可也。」今君以謫官而有詩,非古人之志哉?噫!君子曷志乎?志乎古也!(同上)

五 自王教遠而《伐木》絶響矣!《風》、《雅》之衰,友誼之喪,民俗渾渾乎末流,非一朝夕致兹也!(同上《送王平口巡檢陳允莊叙》)

六 周詩二《南》,風化爲首。(同上卷七《東安縣勸農文》)

七 擲棄陳腐,掇挹茂鲜;古人性情,著於詩編;吟咏陶寫,至樂在焉;君深嗜之,幾忘食眠;《雅》、《頌》、《風》、《騒》,靡不究研;六朝漢唐,悉扣其玄。月席風蓬,雨帽雪韉;撚髯擁鼻,捉袂聳肩。攬括造化,剜剔山川;巨而覆載,細而蠢翾;收拾靡遺,以陶以甄;製爲清詞,調高意圓。(同上《祭王冰雪文》)

八 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窮達,命也,有不係於詩不詩。顧世之詩人多窮;不窮,詩不工。其説若有足徵者。歐陽公則以「詩者,窮人之所宜,非真能窮人也」,稍爲之破其説。余意詩能達人則有之,未見其窮也。不有逹於今,當有達於後。從古以來,富貴磨滅、與草木同朽腐者不可勝紀,而詩人若孟郊、賈島之流,往往有傳於後,豈非所謂達人者耶?(同上《冰雪先生哀辭》)

九 (獨菴禪師)曰:「世徒知有言之言著之文辭,而不知無言之言默契乎道妙;知雕蟲篆刻之爲文之境出,而不知不得已而有言之文之獨得也。故天不言,而日月之照臨,雲漢之昭回,皆文也;聖人不言,而道德之光輝,經緯天地,皆文也。故能言之士,以其不言之言吐其精華,而炳耀乎篇帙。其始也,運乎沖漠之虚,而窮乎泱漭之野;其終也,超乎筆墨畦徑之外,而貫乎萬象呈露之中。不敷暢而究其旨歸,不階梯而闖乎堂奥,不繪繡而黼黻其文,不宫徵而《韶護》其聲。其多也,連篇累牘而莫有紀極;其簡也, 一轉語而三千大千盡其模擬。此之謂不言之言也。」予聞其説則復於師曰:「師之文出有而入無,予何庸置喙其間哉?予將訥其舌而絶其言矣。」(同上卷九《題獨菴外集後》)

一〇 古之大夫有九能,能賦,一也。自聲詩出而始有賦。屈子之《騷》,《三百篇》以還,崛爲詞賦之祖,得乎《風》、《雅》之意也。司馬相如、揚雄、班固《上林》、《子虚》、《甘泉》、《羽獵》、「東西都」之製作,雖皆流聲無窮,至律以《騒》之規律,瞠乎若後塵矣。然子雲論賦,謂「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爲」,又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陸機則曰:「賦體物而瀏亮。」雄之言是矣,機雖有雕琢之才,其爲賦不過體物瀏亮而止矣,豈知古人之賦哉!左思賦《三都》,締思十年,門庭藩溷皆著紙筆,苟得一句,即便疏之。禰衡賦《鸚鵡》,攬筆而作,文不加點,則有對客揮毫之捷焉。然則思也作之難,衡也成之易,人皆優衡而劣思。而余於思之賦,每斂衽讀之;於衡之作,有不屑也。(同上《跋學生於徵劉素赋藁》)

《一山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