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8

卷411

闕名詩話 劉良明編纂

元人撰《名賢詩旨》,作者無考。此書係抄撮魏晉至宋代詩話文話而成,故博採東人,不主一家一派,本書輯録其詩話五十二則。

名賢詩旨

一 摯虞曰:「夫詩者,發乎情,止乎禮義。假若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辭過美,則與情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説;揚雄疾『辭人之賦麗以淫』,詩之流也。」

二 劉勰曰:「詩有恒裁,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通圓。若妙識所難,其易也方至;忽之爲易,其難也方來。」又曰:「情者文之經,理者辭之緯;經正而後緯定,理足而後辭暢。」故「風動於上,波振於下」。又曰:「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又曰:「四序紛迥,而入興貴聞;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

三 鍾嶸曰:「《詩》有賦比興,酌而用之,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專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

四 張茂先曰:「談之者盡而有餘,久而更新。」

五 沈休文曰:「天機啓則六情自調,六情滯則音韻頓舛。」

六 劉禹錫曰:「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景。」

七 李德裕曰:「譬諸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

八 李仲蒙曰:「叙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物盡也;索物以託情謂之比,情附物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也。三者,賦、比、興之謂也。」

九 東坡居士曰:「詩須要有爲而後作。用事當以舊爲新,以俗爲雅。好奇務新乃詩之病。柳子厚晚年詩頗似陶淵明,知詩病者也。」 「善畫者畫意不畫形,善詩者道意不道名。有詩曰:『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如《天》詩云:『戴盆空仰止,測管詎窺之?』《席》詩云:『孔堂曾子避,漢殿戴憑重。』可謂著題,所謂賦詩必此詩也。」「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若他木殆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云:『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花》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輕欲墮時』,決非紅蓮詩。——此乃寫物之功。若石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緑葉,辨香有青枝』,此至陋語,蓋村學中體也。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温麗深靖不及也。所貴乎枯澹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邊枯澹,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邊皆甜。』人食五味,知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邊者百無一二也。」

一〇 三山老人曰:「有善用俗字者,數物以『箇』,謂食爲『喫』,甚近鄙俗,獨杜子美善用之,云:『峽口驚猿聞一箇』;『兩箇黄鸝鳴翠柳』;『却遶井梧添箇箇』;『臨岐意頗切,對酒不能喫』;『樓頭喫酒樓下卧』;『梅熟許同朱老喫』,蓋篇中大概奇特,可以映帶之也。」 「詩文唯不造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凡始學詩者,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長篇須曲折,三致意乃爲成章。」又曰:「詩詞高勝,要從學問中來。後來學詩者雖時有妙句,譬如合眼摸象,隨所觸體得一處,非不即似,要且不是。若開眼全體見之,合古人處不待取證也。」 「唐詩曰:『海月生殘夜,江春入舊年。』置早意於殘晚中。又曰:『驚蟬移别柳,鬥雀墮閑徑。』置靜意於喧動中。」

一一 《金陵語録》曰:「聖俞嘗語余曰:詩家雖率意,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爲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至。賈島曰:『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曰:『馬隨山鹿放,鷄逐野禽棲。』等是山色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爲工也。余曰:工者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爲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在目前乎?又如温庭筠『鷄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賈島『怪禽啼廣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旅愁思,豈不見於言外乎?」 「詩家病使事太多,蓋皆取其與題合者類之,如此乃是編事,雖工何益?若是自出己意,借事以相發明,變態錯出,則用事雖多,亦何所妨?」 「凡人作詩不可泥於對屬,如歐陽公詩:『畫簾陰陰隔宫燭,禁漏杳杳深千門。』『千』字不可以對『宫』字,若當時作『朱門』,雖可以對,而句力便弱耳。」 「『梨花一枝春帶雨』,『桃花亂落如紅雨』,『珠簾暮捲西山雨』,皆警句也,然終不若『院落深沉杏花雨』爲優,言盡而意有餘也。」

一二 楊龜山曰:「詩極難卒説,大抵須要人體會,不在推求文義。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者情之所發也。今觀是詩之言,則必先觀是詩之情,不知其情,則雖精窮文義,謂之不知詩可也。子夏問:『巧笑倩兮,……』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孔子以謂『可與言詩』,如此全要體會。何謂體會?且如《關雎》之詩,詩人以興后妃之德,蓋如此也須當想象雎鳩爲何物,知雎鳩爲摯而有别之禽;則又想象關關爲何聲,知關關之聲爲和而通;則又想象在河之洲爲是何所在,知河之洲爲幽閒遠人之地,則知如是之禽,其鳴聲如是,而又居幽閒遠人之地,則后妃之德可以覺曉矣。是之謂體會。惟體會得,故看詩有味。到於有味,則詩之用在我矣。」

一三 朱晦庵先生曰:「楊大年輩詩雖要巧,然巧中自有渾然意思,便巧也使得不覺。歐公早漸漸要説出,然歐公詩自好,所以喜梅聖俞詩,蓋枯淡之中,自有意思。歐公最喜朝士送行兩句云:『曉日都門道,微涼苑樹秋。』又深喜常建兩句云:『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自言平生要學不得。今人都不識此意,只是要鬦奇事,使難字,便謂之好文字。」 陳文蔚説詩。先生曰:「謂公不曉文義則不得,只是不見那好處。如昔人賦梅云:『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這十四字誰人不曉得?然而前輩直恁地稱嘆,説他形容得好是如何,這個便是難説,須要自得他言外之意,須是看得他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動有意思,跳擲叫唤,自然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個有兩重:曉得文義是一重;識得意思好處是一重。」

一四 楊誠齋曰:「初學詩者須用古人好語,或兩字,或三字。山谷猩猩毛筆詩云:『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平生』二字出《論語》;『身後』二字,晉張翰云:『使我有身後名』;『幾兩屐』,阮孚語;『五車書』,莊子言惠施。此二句乃四處合來。又『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此以四字合三字,入口便成詩句,不至生硬。要在誦詩之多,擇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縱横出没,用亦可,不用亦可。」 「詩有一句七言而一,三意者。杜詩云:『對食暫餐還不能。』退之云:『欲去未到先思回。』有一句五言而兩意者。陳后山云:『更病可無醉,欲寒已自知。』」 「詩有驚人句。杜工部《山水障》詩云:『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烟霧。』又:『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白樂天云:『遥憐天上桂華孤,爲問嫦娥更要無?月中幸有閑田地,何不中央種兩株?』杜牧之詩云:『我欲東召龍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萊頂上斡海水,水盡見底看海空。』李賀云:『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詩有句中無其辭而句外有其意者。《巷伯》之詩,蘇公刺暴公之譖己,而曰:『二人同心,誰爲此禍?』杜詩云:『遣人向市賒香梗,唤婦出房親自饌。』上言其力貧,故曰『賒』;下言其無使令,故曰『親』。又:『東歸貧路自覺難,欲别上馬身無力。』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戀别之意而不忍。又『朋酒日歡會,老夫今始知。』嘲其獨遺己而不招也。又夏日不赴而云:『野雪興難乘。』此不言熱而反言之也。唐人云:『葛溪漫淬干將劍,却是猿聲斷客腸。』又釣臺詩云:『如今亦有垂綸者,自是江魚賣得錢。』《長門怨》:『錯把黄金買詞賦,相如自是薄情人。』崔道融詩:『如今却羡相如富,猶有人間四壁居。』」 「詩有實事,而善用之者以實爲虚。如杜詩云:『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蓋用趙充國請行上老之禮。孔子、老子相見傾蓋。鄒陽云:『傾蓋如故。』孫侔與東坡不相識,以詩寄東坡。和云:『與君蓋亦不須傾。』劉寬爲吏,以蒲爲鞭,寬厚至矣。東坡云:『有鞭不使安用蒲。』此皆翻案法也。余友人劉浚重陽詩云:『不用茱萸子細看,管取明年各强健。』得此法矣。」 「有用文語爲句者尤工。杜詩云:『侍臣雙宋玉,戰策兩穰苴。』蓋用六五帝、四三王也。」 「詩有借用古人語而不用其意者爲妙法。如山谷猩猩毛筆詩云:『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猩猩喜著屐,故用阮孚事;其毛作筆用之鈔書,故用惠施事,皆借人以詠物,初非猩猩毛筆事也。《左傳》云:『深山大澤,實生龍蛇。』而山谷《中秋月》詩云:『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澤皆龍蛇。』《周禮·考工記》:車人蓋圜以象天,轸方以象地。而山谷云:『丈夫要弘毅,天地爲蓋轸。』孟子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山谷稱東坡云:『平生五車書,未吐二三策。』」 「有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者。庾信月詩云:『渡河光不濕。』杜云:『入河蟬不没。』唐人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東坡云:『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杜《夢李白》詩云:『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顔色。』山谷簟詩云:『落日映江波,依稀比顔色。』退之云:『如何連曉語,只是説家鄉。』吕居仁云:『如何今夜雨,只是滴芭蕉。』此皆以故爲新,奪胎换骨。」 「七言詩第五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翻』字、『失』字是響字也。五言詩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浮』字、『落』字是響字也。所謂響者,致力處也。予竊以爲字字當活,活則字字自響。」

「老杜詩云:『詩新立意新』,最是作詩用力處。蓋不可循習陳言,只規摹舊手也。魯直云:『隨人作詩终後人。』又云:『文章切忌隨人後。』此是魯直見處也。近世人學杜多矣,左規右矩,不能稍出新意,終是屋下架屋,無所取長。獨魯直下語未嘗似前人,而卒與之合,此爲善學。如陳無己力盡規摹,終少變化。」 「讀《古詩十九首》及曹子建諸詩,如『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之類,皆致思深遠,言有盡而意無窮。學者當以此常自涵養,自然下筆高妙。」 「詩有六句者。此法但可放言遣興,不可寄贈。杜詩曰:『烈士惡多門,小人喜同調。名利苟可取,殺身傍權要。何當官曹清,爾輩堪一笑。』」 「詩有促句法,詩止兩疊,三句一换韻,或平聲或側聲皆可。如詩曰:『江南秋色堆煩暑,夜來一枕芭蕉雨,家在江南白鷺浦。一生未歸鬢如織。傷心日暮楓葉赤,偶然得句應題壁。』又詩曰:『蘆花如雪灑扁舟,正是滄江蘭杜秋,忽然驚起散沙鷗。平生生計如轉蓬,一身長在百憂中,鱸魚正美負秋風。』」 「詩有平頭换韻法,如東坡作《太白贊》云:『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謪乃其遊。揮斥八極隘九州,化爲二鳥鳴相酬。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爲少留,縻之不得矧肯求。東望太白横蛾岷,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台坐忘身。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涴吾足矧敢嗔,作詩一笑君應聞。』一韻七句方换韻,又是平聲。」

一五 嚴滄浪曰:「引韻便失粘,則不拘聲律,然其對偶特精,謂之『江左體』。如杜工部《卜居》詩曰:『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爲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消客愁。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鸂鶒對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 「詩有『蜂腰體』,頷聯亦無對偶,然是十字叙一事,而意貫上二句,及頸聯方對偶分明。謂之『蜂腰』者,言若已斷而復續也。如賈島《下第》詩曰:『下第惟空囊,如何住帝鄉?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傍?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知音逢豈易,孤棹負三湘。』」 「詩有『隔句體』,破題與頷聯便作隔句對。如鄭谷《弔僧》詩曰:『幾思聞靜話,夜雨對禪牀。未得重相見,秋燈照影堂。孤雲終負約,薄宦轉堪傷。夢遶長松榻,遥焚一炷香。』」 「詩有『偷春體』,其法頷聯雖不拘對偶,疑非聲律,然破題已的對矣。謂之『偷春』者,言如梅花偷春色而先開也。如杜工部《月》詩曰:『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蘂,想像嚬青娥。牛女漫怨思,秋期猶渡河。』」 「詩有『折腰體』,謂中失粘而意不斷也。如王維贈别絶句曰:『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第三句第二字當用側聲而用平聲,失粘也。」 「詩有『絶絃體』,其語似絶絃而其意終在也。僧謙寄遠詩云:『燕鴻去後湖天遠,欲寄知音問水居。七歲弄竿今八十,錦鱗吞鈎不呑書。』」 「詩有五句者,此格即事遣興,可作題物,贈送之類則不可用。杜詩曰:『曲江蕭條秋色高,芰荷枯折隨風濤,遊子空嗟垂二毛。白石素沙亦相蕩,哀鴻獨叫求其曹。』又詩:『即事非今亦非古,長歌激烈捎林莽,比屋豪華固難數。吾人甘作心似灰,弟妹何傷淚如雨。』」

一六 漁隱曰:「詩有『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詩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落葉比雨聲也。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是微陽比遠燒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 「律詩之作,用字平側,世固有定體,衆共守之。然不若時用變體,如兵之出奇,變化無窮,以驚世駭目。杜詩云:『竹裏行厨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罄交歡。』此七言律詩之變體也。」 「又絶句變體。如韋蘇州詩云:『南望青山滿禁闈,曉陪鵷鷺正差池。共愛朝來何處雪,蓬萊宫裏拂松枝。』老杜答嚴公送酒詩云:『山瓶乳酒下青雲,氣味濃香幸見兮。鳴鞭走送憐漁父,洗盞開嘗對馬軍。』此絶句之變體也。」 「又七言律詩至第三句便失粘,落平側,别是一體。如杜詩云:『摇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又嚴武詩:『漫向江頭把釣竿,嬾眠沙草愛風湍。莫倚善題鸚鵡賦,……』又韋蘇州詩:『夾水蒼山路向東,東南山豁大河通。寒樹依微遠山外,……』此三詩起句第一 一字用側聲,而三句第二字又用側聲也。」 「詩有促句换韻法。其法三句一换韻,三疊而止。此格甚新,人少用之。余嘗以此格爲鄙句云:『青玻瓈色瑩長空,爛銀盤挂屋山東,晚涼徐度一襟風。天分明月相管領,對之技癢誰能忍?吟哦自恨詩才窘。掃石露坐發興新,浮蛆琰琰抛青春,不妨舉醆成三人。』」 「冷齋曰: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惟荆公、東坡、山谷三老知之。荆公曰:『含風鴨緑鱗鱗起,弄日鵝黄褭褭垂。』此言水柳之名也。東坡答子由詩曰:『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此用事而不言其名也。山谷曰:『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又曰:『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曰:『眼看人情如格五,心知外物等朝三。』『格五』,今之蹙融也。《後漢書》注云:常置人於險惡處也。」漁隱曰:「荆公詩云:『繰成白雪桑重緑,割盡黄雲稻正青。』白雪即絲,黄雲即麥,亦不言其名也。余嘗效之曰:『爲官兩部喧朝夢,在野千機促婦功。』蛙與促織二蟲也。」 「王摩詰山中詩曰:『荆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此得天趣。問曰:何以識其天趣?曰:能知蕭何所以識韓信,則天趣可解。」 「詩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换骨法』,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鄭谷詩:『自緣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意不長。西漢文章雄深雅健,其氣長故也。曾子固曰:詩當使人一覽語盡却意有餘,乃古人用心處。荆公菊詩曰:『千花百卉凋零後,始見閒人把一枝。』東坡曰:『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又李翰林曰:『鳥飛不盡暮天碧。』又曰:『青天盡處没孤鴻。』其病如前論。山谷逹觀臺詩曰:『瘦藤挂到風烟上,乞與遊人眼豁開。不知眼界闊多少,白鳥去盡青天回。』凡此之類,皆换骨法也。顧況詩曰:『一别二十年,人堪幾回别?』其詩簡緩而意精確。荆公與故人詩曰:『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烏石岡頭望,到老相尋得幾回?』樂天詩云:『臨風杪秋樹,對酒長年身。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詩云:『兒童誤喜朱顔在,一笑誰知是醉紅。』凡此之類,皆奪胎法也。」 「鄭谷詠落葉未嘗及凋零飄墜之意,人一見之,自然知其爲落葉詩,曰:『返蟻難尋穴,歸禽易見窠。滿廊僧不厭,一箇俗嫌多。』」

一七 白石曰:「大凡詩自有氣象、體面、血脈、韻度。氣象欲其渾厚,其失也俗;體面欲其弘大,其失也狂;血脈欲其貫穿,其失也露;韻度欲其飄逸,其失也浮。」 「作大篇尤當布置首尾停匀,腰腹肥滿。多見人前面有餘,後面不足,前面極工,後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難説處一語而盡,易説處莫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虚用;説理要簡易,説事要圓活,説景要微妙;多看自知,多作自好矣。」 「小詩精深,短章藴藉,大篇有開閨,乃妙。」 「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詞者也;乍叙事而間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篇終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皆妙。」 「三百篇美剌箴怨皆無迹,當以心會心。」 「體物不可寒乞,須意中有景,景中有意。」「意出於格,先得格也;格出於意,先得意也。吟咏性情,如印印泥,止乎禮義,貴在涵養。」「詩有四種高妙:礙而實通曰理高妙;出自意外曰意高妙;寫出幽微,如清潭見底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剥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 「一篇全在尾句:如截犇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辭盡意不盡。若夫辭盡意不盡,剡溪歸棹是已;辭意俱不盡,温伯雪子是已。所謂辭意俱盡者,急流中截後語,非謂辭窮理盡者也;所謂意盡辭不盡者,意盡於未當盡處,則辭可以不盡矣,非以長語益之者也;至於辭盡意不盡者,非遺意也,辭中已彷彿可見矣;辭意俱不盡者,不盡之中,固已深盡之矣。」

一八 《韻語陽秋》曰:「『謝朝華之已披,起夕秀於未發』,學詩者尤當領此。陳腐之語,固不可涉筆,然求去其陳腐不可得,而翻爲怪怪奇奇,不可致詰之語以欺人,不獨欺人,而且自欺,誠學者之大病也。詩人首二謝,靈運在永嘉,因夢惠連,遂有『池塘生春草』之句。元暉在宣城,因登三山,遂有『澄江靜如練』之句。二公妙處,蓋在於鼻無堊、目無膜爾。鼻無堊,斤將安運?目無膜,篦將安施?所謂渾然天成、天球不琢者歟?靈運詩如:『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忘。』『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元暉詩如:『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歸。』『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等語,皆得三百篇之餘韻,是以古今以爲作者,又曷嘗以難解爲工哉!東坡跋李端叔詩卷云:『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蓋端叔作詩用意太過,『參禪』之語,所以警之云。」 「律詩中間對聯兩句,意甚相遠而中實潛貫者最爲高作。如介甫示平甫詩云:『家世到今宜有後,士才如此豈無時。』答陳正叔云:『此道未行身有待,古人不見首空回。』魯直答彦和詩云:『天於萬物定貧我,智效一官全爲親。』上叔父夷仲詩云:『萬里書來男女瘦,十月山行冰雪深。』歐陽永叔送王平甫下第詩云:『朝廷失士有司耻,貧賤不憂君子難。』送張道州詩云:『身行南雁不到處,山與北人相對間。』如此之類,與規規然在於媲青對白者相去萬里矣。」 「陳去非嘗謂余言:唐人皆苦思作詩,所謂『吟成五箇字,撚斷數莖鬚。』『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蟾蜍影裏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髮生。』之類皆是也。故造語皆工、得句皆奇,但韻格不髙,故不能參少陵之逸步。後之學詩者儻能取唐人語而掇入少陵繩墨步驟中,此速肖之術也。余嘗以此語似葉少藴。少藴曰:李益詩云:『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沈亞之詩云:『徘徊花上月,虚度可憐宵。』皆佳句也。鄭谷掇取而用之,乃云:『睡輕可忍風敲竹,飲散那堪月在花。』真可與李、沈作奴僕?由是論之,作詩者興致先自高遠,則去非之言可用,儻不然,便與鄭都官無異。」 「詩家有换骨法,謂用古人意而點化之,使加工也。李白詩云:『白髮三千丈,緣愁似箇長。』荆公點化之則云:『繰成白髮三千丈。』劉禹錫云:『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裏一青螺。』山谷點化之云:『可惜不當湖水面,銀山堆裏看青山。』孔稚圭白苧歌云:『山虚鐘響徹。』山谷點化之云:『山虚響管弦。』盧仝詩云:『草石是親情。』山谷點化之曰:『小山作朋友,香草當姬妾。』學詩者不可不知此。」

一九 陵陽曰:「余老矣,固願與後生東説西説,但近年來,人家子弟往往恃其小有才,更不肯讀書,俱要作詩到古人地位。殊不知古人未有不讀書者,大可憫嘆耳。」范季隨請益曰:「今人有少時詩名大著,久而不振者,其咎安在?」公曰:「無他,止學耳。如人操舟入蜀,窮極艱阻,則曰:『吾至矣。』於中流棄去篙榜,不施維纜,不特其退甚速,且將傾覆矣。今人之詩,止學也。」 「大槩作詩要從首至尾,語脈聯屬,如有理詞狀。古詩云:『唤婢打鴉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可爲標準。」 「學詩須是有始有卒,自能名家,方不枉下工夫。如羅隱、杜荀鶴輩至皁弱,至今不能泯没者,以其自成一家耳。」 「學詩者貴乎似。論似者可以言盡邪?少陵《春水生》二詩云:『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㔧鷀鸂鶒莫漫喜,吾與爾曹俱眼明。』『一夜水高二尺强,數日不敢更禁當。南市津頭有船賣,有錢即買繫籬傍。』曾空青清樾軒二詩云:『卧聽灘聲㶁㶁流,冷風凄雨似深秋。江邊石上烏臼樹,一夜水長到梢頭。』『竹間嘉樹密扶疏,異鄉物色似吾廬。清曉開門出負水,已有小舟來賣魚。』似邪不似邪?學詩者不可以不辨。」 「王維詩云:『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少陵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介甫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缓尋芳草得歸遲。』徐師川云:『細落李花那可數,偶坐芳草步因遲。』知詩者於此不可以無語。或以小詩復之曰:『水窮雲起初無意,雲在水流終有心。儻若不尋無有判,渾然誰會伯牙琴?』『誰將古瓦磨成硯?坐久歸遲總是機。草自偶逢花偶見,海漚不動瑟音希。』公曰:『此所謂可與言詩矣。』」 「嘗作送人詩,有句云:『船擁清溪尚一樽。』或曰:『船擁清溪,擁字有所自不?』答曰:『李白送陶將軍詩:將軍出使擁樓船。非一船也。』」

二〇 庚溪曰:「衆禽中惟鶴標致高逸,其次鷺亦閒野不俗。後之詩人形於賦詠者不少,而規規然只及羽毛飛鳴之間。如詠鶴云:『低頭乍恐丹砂落,曬翅常疑白雪消。』此白樂天詩。『丹頂西施頰,霜毛四皓鬚。』此杜牧之詩。皆格皁,無遠韻也。至於鮑明遠《鶴賦》云:『鍾浮曠之藻思;抱清迥之明心。』杜子美云:『老鶴萬里心。』李太白畫鶴贊云:『長唳風宵,寂立霜曉。』劉禹錫云:『徐引竹間步,遠含雲外情。』此乃奇語也。如咏鷺云:『拂日疑星落,凌風訝雪飛。』此李文饒詩。『立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未知。』此雍陶詩,亦格皁無遠韻。至於許渾云:『雲漢知心遠,林塘覺思孤。』僧惠崇云:『曝翎沙日暖,引步島風清。照水千尋迥,棲烟一點明。』乃奇語也。」 「白道猷云:『連峰數千里,修竹帶平津。茅茨隱不見,鷄鳴知有人。』後秦少游云:『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僧道潛云:『隔林彷彿聞機杼,知有人家在翠微。』其源乃出於道猷,而更加鍛鍊,亦可謂善奪脱者也。」

二一 《詩眼》云:「詩不可泛泛。余行蜀道,過籌筆驛,如曼卿詩云:『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膾炙天下久矣,然有山水處皆可用,不必籌筆驛也。」 「句法之學,自是一家工夫。如詩云:『千巖無人萬壑靜,十步回頭五步坐。』此七言句四字、三字作兩節也。此句法出《黄庭經》,自『上有黄庭下關元』,已下多此體。張平子《四愁詩》句句如此雄健穩愜。至五言詩,亦有三字、二字作兩節者。老杜云:『不知西關意,肯别定留人。』肯别邪?定留人邪?山谷尤愛其深遠閒雅,蓋與上七言同。」 「句法以一字爲工,自然穎異不凡。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浩然云:『微雲澹河漢,疎雨滴梧桐。』工在澹、滴字。如陳舍人從易偶得杜集舊本,至送蔡都尉云:『身輕一鳥……』其下脱一字。陳公因與數客各以一字補之。或曰『疾』,或曰『落』,或曰『起』,或曰『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公歎服,一『過』爲工也。如淮海小詞云:『杜鵑聲裏斜陽暮。』東坡曰:『此詞高妙,但既云斜陽又云暮,則重出也。』余因此識作詩句法不可重疊也。」

二二 《筆譚》曰:「汪彦章移守臨川。曾吉甫以詩迓之曰:『白玉堂中曾草詔,水晶宫裏近題詩。』子蒼各改一字,云:『白玉堂深曾草詔,水晶宫冷近題詩。』迥然與前不同,蓋句中有眼也。古人鍊字只於眼上鍊。」

二三 䂬溪曰:「劉昭禹云:五言如四十箇賢人,著一箇屠酤不得。覓句若掘得玉匣子,有底有蓋,但精心必獲其寶。昔人『園柳變鳴禽』竟不及『池塘生春草』,『餘霞散成綺』不及『澄江靜如練』,『春水船如天上坐』不若『老年花似霧中看』,『閒几硯中窺水淺』不如『落花徑裏得泥香』,『停盃嗟久别』不及『對月喜家貧』,『楓林社日鼓』不若『茅屋午時鷄』。此數公未始不精心,以此知全寳未易多得。」「臨川云:『蕭蕭出屋千尋玉,靄靄當窗一炷香。』皆不名其物,然子厚『破玉山前碧玉流』已有此格。」

二四 李希聲曰:「古人作詩,正以風調高古爲主,雖意遠語疎,皆爲佳作。後人有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終爲人所憎。」 「有道之士,胸中過人,落筆便造妙處。彼淺陋之人,雕琢肺肝,不過僅然嘲風弄月而已。」 「崔鷃能詩。或問作詩之要。答曰:『但多讀而勿使,斯爲善。』」

二五《小園解後録》曰:「『朝來庭樹有鳴禽,紅緑扶春上遠林。忽有好詩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難尋。』此簡齋詩也。觀後兩句,則詩之名詩,豈可以作意爲之邪?」

二六 王直方曰:「作詩貴雕琢又畏有斧鑿痕;貴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爲難。李商隱柳詩云:『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恨其有斧鑿痕也。石曼卿梅詩云:『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脱此二病,始可以言詩矣。」

二七 《詩譜》曰:「藏險怪於意外,發自然於句中,齊梁以下,造語皆出於此。」

二八 《隱居詩話》曰:「爲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

二九 《侯鯖録》曰:「有意用事,有語用事。李義山『海外徒聞更九州』,其意則用楊妃在蓬萊山,其語則用鄒子九州之外更有九州,如此然後深渾健麗。」

三〇 《緗素雜記》曰:「凡詩用韻有數格:一曰葫蘆,一曰轆轤,一曰進退。葫蘆韻者,先二後四。轆轤韻者,雙出雙入。進退韻者,一進一退。韓子蒼有進退格詩云:『盗賊猶如此,蒼生困未蘇。今年起安石,不用哭包胥。子去朝行在,人應問老夫。髭鬚衰白盡,瘦地日携組。』蓋『蘇』、『夫』在虞字韻,『胥』、『組』在魚字韻也。」

三一 《童蒙訓》曰:「陸士衡《文賦》云:『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論也。文章無警策,則不足以傳世,蓋不能竦動世人,如老杜及唐人諸詩,無不如此。但晉宋間人專致力於此,故失於綺靡而無高古氣味。杜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所謂驚人語,即警策也。」

三二 《復齋漫録》曰:「韓子蒼言:作詩不可太熟,亦須令生。近人論文,一味忌語生,往往不佳。東坡作聚遠樓詩,本合用『青山緑水』對『野草閒花』,此二字太熟,故易以『雲山烟水』,此深知詩病者。予然後知陳無己所謂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之語爲可信。」

三三 《藝苑雌黄》曰:「詩文用故事,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王元之謫守黄岡,謝表云:『宣室鬼神之問,豈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唯期死後。』此直用賈誼、相如之事。李義山詩云:『可憐夜半虚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雖説賈誼,然反其意而用之矣。林和靖詩云:『茂陵他日求遺稿,猶意曾無封禪書。』雖説相如,亦反其意而用之矣。直用其事,人皆能之,反其意而用之,非夫學識素高,超越尋常之見,不規規然蹈襲前人陳跡者,何以臻此?」

三四 《西清詩話》曰:「王君玉謂人曰:詩家不妨間用俗語,尤見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謂之待伴,嘗有雪詩:『待伴不禁鴛瓦冷,羞明當怯玉鉤斜。』『待伴』、『羞明』皆俗語,而採拾入句,了無痕迹,此點瓦礫爲黄金乎也。余謂非特此爲然,東坡亦有之。避謗詩『尋醫畏病酒入務』,又云:『風來震澤帆初飽,雨入松江水漸肥。』『尋醫』、『入務』、『風飽』、『水肥』皆俗語也。又南人以飲酒爲『軟飽』,北人以晝寢爲『黑甜』,東坡云:『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此亦用俗語也。」

三五 蒲漫齋曰:「有意中無斧鑿痕;有句中無斧鑿痕;有字中無斧鑿痕,須要體認得。」「詩須是看多、做多,使自家機杼、風骨先立,然後使得經史中全語作一體,也如自出語。若徒使經史中全語,則頭尾不相匀副,如兩村夫舁一枝畫梁,自覺經史語在人眼中不入看也。」 「學詩須是熟看古人詩,求其用心處,蓋一語一句不苟作也。如此看了,須是自家下筆要追及之,不問追及追不及,但只是當如此學,久之,自有箇道理。若今人不學、不看古人做詩樣子,便要與古人齊肩,恐無此道理。陳無己云:『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换。』此語得之。」

三六 《詩家直説》曰:「《詩》云:『覯閔既多,受侮不少。』此無意於對也。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屬對雖切,亦自古老,六朝淵明得之,若『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是也。」 「子建已有響字:『朱華冒緑池,時雨靜飛塵。』『冒』、『靜』二字是也。」

三七 吕居仁曰:「或勵精潛思,不便下筆;或遇事因感,時時擧揚,工夫一也,古之作者正如是耳。惟不可鑿空彊作,出於牽强,如小兒就學,俯就課程耳。」

三八 《却掃編》曰:「陳參政去非少學詩於崔鷃,嘗問作詩之要。崔曰:『凡作詩,工拙所未論,大要忌俗而已。』」 「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語,三也。』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祖孝徵曰:『沈詩云:崖傾護石髓。此豈用事邪?』余按:東坡詩云:『神山一合五百年,風吹石髓堅如鐵。』乃嵇康、王烈事,則『崖傾護石髓』非不用事也。」 「天下書雖不可不讀,然不可有意於用事。」

三九 唐子西曰:「作古詩有故避屬對者,如『淮之水舒舒,楚山且叢叢』是也。」 賀方回云:「學詩於前輩,得八句曰:『平澹不流於淺俗;奇古不鄰於怪僻;題詠不窘於物象;叙事不病於聲律;比興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見於成篇,深然不可鎸;氣見於言外,浩然不可屈。盡心於 詩,守此勿失。』」

四〇 潘邠老曰:「作長詩須有次第本末,方成文字。譬如作客見主人,須先入大門,見主人,升階就坐,説話乃退。今人作文字都無本末次第,緣不知此理也。」 「或有稱詠松句云:『影摇千丈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一僧在坐曰:未若『雲影亂鋪地,濤聲寒在空。』或以語聖俞,聖俞曰:『言簡而意不遺,當以僧語爲優。』」 「吟詩喜作豪句,須不叛於理方善。如東坡冬景圖詩云:『抉桑大繭如甕盎,天女織綃雲漢上。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投三丈?』此語豪而甚工。石敏若詠雪云:『燕南雪飛大於掌,冰柱懸簷一千丈。』豪則豪矣,然安得爾高屋邪!李太白《北風行》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云:『白髮三千丈』,其句可謂豪矣,奈無此理何!如秦少游《秋日絶句》云:『連卷雌蜺掛西樓,逐雨追晴意未休。安得萬糚相向舞,酒酣聊把作纏頭。』此語亦豪而工矣。」

四一 潘子真曰:「古人造語,俯仰紆徐,各有態度。漢謡云:『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穫者婦與姑。』此句中每含問答之詞。老杜詩云:『大麥乾枯小麥黄,問誰腰鐮胡與羌。』句法實有所自。」

四二 驪塘曰:「詩不可强作,不可徒作,不可苟作,强作則無意,徒作則無益,苟作則無功。」四三陳永康曰:「詩有十戒:一戒乎生硬;二戒乎爛熟;三戒乎差錯;四戒乎直致;五戒乎妄誕;六戒乎綺靡;七戒乎蹈襲;八戒乎濁穢;九戒乎砌合;十戒乎俳諧。」 「詩有十貴:一貴乎典重;二貴乎抛擲;三貴乎出塵;四貴乎瀏亮;五貴乎縝密;六貴乎淵雅;七貴乎温蔚;八貴乎宏麗;九貴乎純粹;十貴乎瑩淨。」

四四 沈存中曰:「王荆公以『風定花猶落』對『鳥鳴山更幽』,則上句靜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靜。」四五劉貢父曰:「詩以意義爲主,文詞次之,或意深義高,雖文詞平易,自是奇作。世人見古人詩句平易,倣傚之而不得其意義,隨入鄙野,可笑!」

四六 梅聖俞曰:「詩句義理雖通,語淺俗而可笑者,亦甚病也,如贈漁父詩云:『眼前不見市朝事,耳畔惟聞風水聲。』説者云患肝腎風。又:『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本謂詩之好句難得,而説者云,此是人家失却猫兒。聞者以爲笑。」

四七 陳本明曰:「前輩謂作詩當言用,勿言體,則意深矣。若言冷,則曰『可嚥不可潄』;言靜,則曰:『不聞人聲聞履聲。』鄭棨相國善詩。或曰:『相國近爲詩否?』對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背上,此處何以得之?』蓋言平生苦心。」 「薛許昌答書生贈詩:『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諷其不能變態也。大抵屑屑較量屬句平匀,不免氣骨寒局。殊不知詩家要當有情致,抑揚高下,使氣宏拔,又用事能破觚爲圓,剉剛成柔,始爲有功,昔人所謂縛虎乎也。」

四八 徐節孝先生曰:「作詩切不可斥言其事,至於美人亦不可斥言。試觀《詩》之風、雅、頌所美所刺,未嘗不婉順而歸之於正。」

四九 張鎡曰:「梅聖俞云,作詩須要狀難寫之景於目前,含不盡之意於言外。真名言也。觀其送蘇祠部通判洪州詩云:『沙島看來没,雲山愛後移。』送張子野赴鄭州詩云:『秋雨生陂水,高風落廟梧。』之類,狀難寫之景也。送馬殿丞赴密州云:『危帆淮上去,古木海邊秋。』送陳秘校云:『江水經九載,鑑中無壯顔。』之類,含不盡之意也。」

五〇 虞待制《詩訣》曰:「文章伎倆本無多,志意安閒氣宇和。自是幽輝光似玉,不須巇嶮落羣魔。」 「宋關子東一日寓辟雍,朔風大作,因得句云:『夜長何時旦,苦寒不成寐。』以問唐庚。曰:『夜長對苦寒,詩律雖有到,對亦似不穩。』先生曰:『正要如此,一似藥中要存性也。』」

五一 復齋曰:「錢内翰希白晝景詩云:『雙峰上簾額,獨鵲裊庭柯。』一裊字最其所用意處。然韋蘇州聽鶯曲云:『有時斷續聽不了,飛上花枝猶裊裊。』已落第二矣。」 「宋吳思道有學詩絶句云:『學詩渾似學參禪,竹榻蒲圑不計年。直待自家都省得,等閑拈出便超然。』『學詩渾似學參禪,頭上安頭不足傳。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氣本衝天。』『學詩渾似學參禪,自古圓成有幾聯?春草池塘一句好,驚天動地至今傳。』龔聖任亦有絶句云:『學詩渾似學參禪,悟了方知歲是年。點鐵成金猶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學詩渾似學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鍊石補青天。』『學詩渾似學參禪,幾許搜腸覓句聯。欲識少陵奇絶處,初無言句與人傳。』趙章泉亦有絶句云:『學詩渾似學參禪,識取初年與暮年。巧匠曷然雕朽木,燎原寧復死灰燃?』『學詩渾似學參禪,要保心傳與耳傳。秋菊春蘭寧易地,清風明月不同天。』『學詩渾似學參禪,束縛寧論句與聯。四海九州何歷歷,千秋萬歲孰傳傳?』玩此數詩,可悟學詩真諦。」

五二 蔡寬夫曰:「詩家有假對,本非用意,蓋造語適到,因以用之。若杜詩:『本無丹竈術,那免白頭翁?』韓退之詩:『眼穿長訝雙魚斷,耳熱何辭數爵頻。』丹對白,爵對魚,皆偶然相值也。」 「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然不免此病。」

《名賢詩旨》 詩學指南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