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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
逃禪詩話
逃禪詩話提要
《逃禪詩話》不分卷,據臺灣廣文書局影印舊鈔本點校。撰者吴喬(一六一一—一六九五,一名殳,字脩齡,江南太倉人,人贅崑山。詩工崑體,又深於禪。有《西崑發微》、《舒拂集》等。《清史稿》卷八四八有傳。按此書無序跋,凡二百三十七則,與其《圍爐詩話》互勘,頗有異同,其中重出者約一百六十餘則,而爲《圍爐詩話》所删者亦復不少。其最可異者,在尊許學夷爲「嚴師」,而《圍爐詩話》竟不復提及。蓋許學夷著《詩源辨體》,大暢嚴滄浪之説,而馮班稍後著《嚴氏糾謬》,駁滄浪以禪説詩不容赦,書甫出即震動時流,吴氏不可能不知,故本書所謂「伯清先生嚴師也,定遠、黄公畏友也」一願,勢難維持。又許氏於七子及胡元瑞等人多維護之辭,亦與《圍爐詩話》之旨相背戻,而斷爲吴氏晚年定論所難兼容。《圍爐詩話》卷六曾自述早年深陷二李之經歷,後始幡悟,遂於許氏亦不免先尊後棄也。許氏自負其論,辭鋒凌厲,惟此點則吴氏始終與之相近(兩家書之辭氣口吻如出一轍),早年致惑,或由此心性相應歟?然則《逃禪》一稿,大抵爲其早年之見耳,與《圍爐詩話》不可同日而語。此稿未刊,流傳身後,偶羼入一二後手之蹟,則不足爲憑也。
逃禪詩話 崑山吴喬脩齡氏著
變復
詩道不出於變、復,變謂不襲古人之狀貌,復謂能得其神理。漢、魏變《三百篇》之四言爲五言,而能復其淳正。初、盛變古體爲唐體,而能復其高渾;變六朝之所靡爲雄麗,而能復其挺秀。晉、宋至陳、隋之古體,元和至明初之近體。唯元和至兩宋,唯變不復,勢必滔滔日下。弘治間庸妄全不知詩,侈意于復,止在狀貌間爲奴才、爲盗賊、爲笑具。事有關係而話言頗煩,别具卷末。
哀樂
詩不越乎哀樂,境順則情樂,境違則情哀。「明良」之歌,境順而樂也,《械樸》、《旱麓》其類也;《五子之歌》,境違而哀也,《民勞》、《南山》其類也。不關哀樂者,非詩,木偶被文繡也。
詩中有人
詩中有人,故讀其詩,而心術之邪正、制行之純雜、學問之深淺、境遇之得失、朋友之諒柔,皆可見焉。上而《文王》、《大明》、《楚詞》,可以想見文、武、周公、屈子;下而温、李之集,可以想見飛卿、義山;乃至劉伯温、楊孟載,猶然也。如是乃謂之詩,不悖于採風貢俗。若于身心無涉,而唯斆學前人,縱得酷似思王、子美,不過優孟衣冠。
問曰:「此説古未有也,何從得之?」答曰:「禪家問答,禪人未開眼,有勝負心。詩人未開眼,不知有自心、自身、自境,墮於聲色邊事者,皆徇末而忘本者也。」
魚玄機《咏柳》云:「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黄巢《咏菊》云:「堪與百花爲總領,自然天賜赭黄袍。」蕩婦、反賊,亦有人作詩中,此意絶于弘治。
嚴滄浪云:「詩不可太著題,不在多使事。押韵不必有出處,用字不必拘來歷。下字貴響,語貴圓,貴灑脱,不可拖帶。忌骨董、趁貼。語忌直,意忌淺,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寬緩,忌廹促。」
嚴滄浪云:「詩禁五俗:俗體、俗意、俗句、俗字、俗韵,皆不可犯。」此言甚善。
畫家貴學師捨短。詩學李、杜,正道也。李之「座中若有一點紅,斗筲之量成千鍾」、杜之「袖中有舊筆,興至時復援」,其可學乎?學字先得敗筆,學詩先得敗句。
學詩不可雜,又不可專守一家。大樂非一音之奏,佳餚非一味之嘗也。
詩乃經史之學,非風雲月露也。《三百篇》中,時事不少;《十九首》無古註,不能測;阮公《詠懷》,亦有時事;唐人不獨子美,諸公皆然;宋詩尚不失此意。人讀經史,須知是詩林;讀詩須廻顧。今日之事爲後之史,是非不違于文。余曰:以意求古人則近,以辭求古人則遠。唐詩有意,托比興以雜出之,其辭婉而微,如人而衣冠。宋詩亦有意,唯賦而少比興,其詞徑以直,如人而赤體。明之盲盛唐詩,字面焕然,無意無法。此病二高萌之,弘、嘉大盛。識者止斥其措詞之不倫,而不言其無意之爲病。是以弘、嘉習氣至今流注人心,隱伏不覺。習氣如乳母衣,縱經灰滌,終有乳氣。人之惟求好句,而不求詩意之所在者,即弘、嘉習氣也。若詩句中無「中原」、「吾黨」、「鳳凰臺」、「鵁鵲觀」,即以爲脱去二李,不亦易乎?此病之難于解免,更自有故。詩乃心聲,非關人事。如空谷幽蘭,不求賞識,乃足爲詩。六朝猶然。唐以詩取士,故省試詩有膚殻語。士子有行卷,有投贈,溢美獻佞,詩品喪矣。
《詩法源流》云:「詩者,原於德性,發于才情。心聲不同,有如其面。故法度可學,而神意不可學。是以太白、子美、昌黎自各有詩,陳子昂、王摩詰、高、岑、賈、許、姚、鄭、張、許亦然,不可强而同之也。」又云:「唐人以詩爲詩,宋人以文爲詩。唐詩主于達性情,故于《三百篇》近;宋詩主議論,故于《三百篇》遠。古詩于《三百篇》近,唐詩于《三百篇》遠。」
太白云:「梁、陳以來,艷薄殊極,沈休文又尚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梁、陳」謂宫體以下,非謂陶、謝諸公也。
唐詩初讀之,往往不知其意何在;宋詩開卷了然;而明詩有語無意,讀之反不能測。
唐詩有意,而婉曲出之;宋詩有意,而直出之。隆、嘉詩,唯事聲色。
詩之與文,文章有血脉,當觀作者心光之所專注,勿拘面目。唐人繼古人者近體,古體必不敵漢、魏;宋人繼唐詩者詩餘,近體必不敵唐人;元人繼宋詞者戲曲;明人繼元曲者八比,皆心光之所專注也。以唐、宋、元、明詩一例視之,刻舟求劍矣。
景龍、開、寳之詩端重,能養人器度,而不能發人心光;元和、開成之詩深鋭,能發人心光,而亦傷人器度。所以學景龍、開、寳者,滯于皮毛;學大曆、開成者,流于險琢。人能以大曆、開成發其心光,而後以景龍、開、寳養其器度,斯爲得之。人無此工力,所以開、寳而後更無其詩。
盛唐、中唐,其人其詩大略相類。唐末則有二種人,一人有二種詩。二種人者,如趙嘏、韋莊之於皮、陸、杜荀鶴也。一人有二種詩者,如薛逢有「絳節幾時還入夢,碧桃何處更驂鸞」、「邠王玉笛三更咽,虢國巾車十里香」,又有「細推今古事堪愁,貴賤同歸土一丘」、「光陰自旦還將暮,草木從春又到秋」;李山甫《公子家》云「騕𩦫似龍隨日换,輕盈如燕逐年新」,又有「總是戰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胡曾有「花對玉鈎簾裏發,歌飄塵土路邊聞」,叙失意不寒陋,而又有《咏史》詩也。
中唐七律清冽秀挺,學者當于此人門,上不落于晚唐之雕刻,中不落于宋人之率直,下不落于明人之假冒。蓋中唐如士大夫之家,猶可幾及;盛唐如王侯之家,如何可學?人被二李輩弄成惡道,有志而識見未到,輕易學之,先入惡道。此不佞所身受者,豈可坐視匍匐入井耶!
盛唐七言律舂容渾成,不求妙也;中唐乃妙,晚唐則巧甚,是盛、中、晚之介也。
七古中排句,如「雲母帳前初泛濫,水精簾外轉逶迤」輩,入律即粗。明人不知此病,據字句小節,何足攻也。
唐人詩,以周室譬之,初唐,太王、王季時也;盛唐,武王、成王時也,受命制禮,超絶前後;大曆、永泰,昭、穆時也;元和,五伯也,開、寳之王綱已散;開成以後,則七國之維事詐力,小詞出而詩絶,如封建之變郡縣。
有才欲自成家而出奇者,昌黎也,自有可觀;無才而欲出奇,貫休,不足責也。贈李、杜詩而有任華其人,豈非怪事?
非古非律之詩,盛唐多有之,乃是沿習未盡。許伯清悉不收録,則法盡無民矣。其中甚多好詩,何可輕棄?事已至此,耐之可也。非真非草者謂之行書,極便于用,未嘗廢也。
馮定遠曰:「牧齋言詩貴識變。讀破萬卷,則知牧齋之言。」喬謂錢、馮二公之言,在學問與世間。「多讀書,則胸次高,出語與古人相應,一也;博識多知,則文章有根據,二也;所見既多,自知得失,下筆知取捨,三也。」
羅虬《比紅兒》百篇,凡句中出「紅兒」名者,俱不成詩。其曰:「芳姿不合並常人,雲在遥天玉在塵。因事愛思荀奉倩,一生閑坐枉傷神。」又曰:「自隱新從夢裏來,嶺雲微步下陽臺。含情一向春風笑,羞殺凡花盡不開。」又曰:「青史書時未是真,可能纖手却强秦。再三爲謝君王后,要解連環别與人。」又曰:「粧成渾欲認前朝,金鳳雙釵逐步摇。未必慕容宫殿裏,舞風歌月勝纖腰。」又曰:「一首長歌萬恨來,惹愁漂泊水難廻。崔徽有底多頭面,費得微之爾許才。」等是詩。又有一篇曰:「任伊孫武心如鐵,不辦軍前殺此人。」傳云虬殺紅兒,則此好句也,百首盛行,可見唐末人眼翳。
鄭谷《感興》云:「禾黍不陽艷,競栽桃李春。翻令力耕者,半作賣花人。」語有含蓄。□□《劍客》云:「拔劍倒殘樽,歌終便出門。西風滿天雪,何處報人恩?勇死尋常事,輕讐□□□。□嫌易水上,細碎動離魂。」似盛唐氣岸,而傷于露,所以爲晚唐。
初唐則有四種人、五種詩。四種人者,虞世南輩守舊習者爲一種,陳伯玉復古爲一種,王、楊、盧、駱變纖麗爲雄壯者爲一種,杜、沈、宋定唐體者爲一種。人則於四種詩外,有變而未純、非古非律之詩,不特餘人,即陳、杜、沈、宋亦有之,是五種詩也。
李、杜詩中之法度,讀者推求而見之,作者初無此意。有此意則舉子業矣,郢人、輪扁皆然。
永叔不喜杜詩,介甫謂太白識見污下,皆是理外之事,論詩不必及之。而崔顥之《黄鶴樓》詩,太白彷之以作《鸚鵡洲》、《鳳凰臺》詩;樂天作詩,老嫗解者乃録,俱非有識者所談及,任之説平話者可耳。
伯玉惟復無變,神氣不超,又有偶句。至李、杜而神骨復,衣冠變,絶無「有鳥東南翔,白雲何洋洋」等形似處。
《三百篇》未有留連光影者,非述事則道意。《十九首》多是道意。詩若專重興趣,即入光影。
詩不出於正、窮、流、變、復,正無瑕,窮無詩,變乃人所必趣,流乃勢所必至,復則千古傑士之所爲,伯玉之詩、退之之文是也。庸妄人爲文,即是獻吉、元美。
牧野之師,四伐五伐;桓公未嘗多殺,而作内政以寄軍令,故速得志於諸侯;七國不用孫、吴,則敗亡,故變爲人所必趨,勢使然也。詩道姑置《三百》而祖兩漢《十九首》,建安已稍變,阮公又稍變,顔、謝又稍變,永明乃大變。以梁、陳視漢、魏,猶江海之望泰山矣。近體,開元、天寳之於晚唐亦然。復不易言,能於變中不大違雅正,足矣。
不清新即非詩,而清新亦有病。清之病,錢、劉,開、寳人已中之;新之病,大行于元和。
詩文有雅學,有俗學。雅學大費工夫,真實而闇然,見者難識,不便于人事之用;俗學不費工夫,虚僞而的然,能悦衆目,便于人事之用。世之知詩文者艱得,故雅學之門,可以羅雀,後鮮繼者;俗學之門,簧鼓如雷,衣鉢不絶。震川、元美,時同地近。震川却掃荒村,後之學其文者無幾;元美奔走天下,至今壽葬之作,猶溉餘膏。苟爲身計,刺繡文不如倚市門。無奈醒人不能酗酒,有目者不能瞑而執杖取道耳。人欲應酬,俗學足矣;欲見古先作者之意,視俗學如糞溺。
酒名醨,米力已盡也。人之精力,先敝于俗學,悔而改絃,已是醨酒。
以唐、明言之,唐詩爲雅,明詩爲俗;以古體、唐體言之,古體爲雅,唐體爲俗;以絶句、律詩言之,絶句爲雅,律詩爲俗;以五律、七律言之,五律猶雅,七律爲俗,五律作者猶能操縱,七言多窘束故也。
詩乃心聲。心日進于三教百家之言,則詩思月異而歲不同,子美之「讀書破萬卷」是也。惟留心于風雲月露,則爲李諤所譏者而已。人於順逆境遇間所動情思,皆是詩材。子美之詩,多得于此。自失却詩材,唯學古人句樣。
詩如淵明之涵冶性情,子美之憂君愛國者,契于《三百篇》,上也;太白之遺棄塵事,放曠物表者,契于《莊》、《列》,爲次之;怡情景物,優閑自適者,又次之;歎老嗟卑者,又次之;留連聲色者,又次之;攀緣貴要者爲下。而皆發于自心,雖有高下,不失爲詩。唯應酬詩,供人事之用者,同于彘肩酒榼。
盛唐律詩造詣精熟,故爲至極。韓子蒼云:「詩不可太熟,須令生。」蓋忌庸套之熟耳。喬謂宋人專主此意,故山谷之詩生極。高季迪却不免有「天」對「地」、「地」對「天」、「天地」對「山川」之狀,是太熟也,非彈丸脱手之熟。義山欲避此病,而不能如王、孟諸公之弾丸脱手,遂别開幽奥之路,尚爲善避。山谷則不善避者矣。
唐三百年,人非一倫,詩非一種。愚意選之者,須分五時,行五法。五時者,貞觀以下爲始時,開元、天寳爲次時,大曆以下爲三時,元和以下爲四時,開成以下爲終時也;五法者,一嚴,二正,二恕,四寬,五濫也。詩以開元、天寳爲宗極,而導其古體者,陳伯玉;導其近體者,王、楊、盧、駱、杜、沈、宋八君。其時作者,皆未脱陳、隋舊習。草昧之世,不於沿舊習者析之去之,則八君開創之功不顯。况世之貿貿然者,謂初唐爲盛唐所自出,可不嚴乎?亂國用重典之謂也。盛唐之詩,久有定論,故曰正。大曆以後,力量稍降于前人,而氣脉相通,清新圓轉固在,以其從錢、劉諸君開元、天寳之别派而來故也。不恕則失其氣脉,而所見於盛唐者,亦不全矣。文、景之帝,何必求以漢高之器局哉?元和爲唐人詩道之大變,變則情態百端,嚴與正必不可行。恕猶不足以盡其變態,故須寬也。元和猶家之有妾,妾不妨多。開成則婢也,粧服如緑珠者數十,乃爲季倫之家,與坐高臺、臨清流相稱。凡《才調》所有者多收之,以盡見八十年良士之才情,非濫則有所束矣。昔之選者,尚體制則失中、晚,愛才情則離初、盛,皆以己意權衡唐人者也。須盡起唐人于九原,皆有二身,一作體制詩,一作才情詩,則選者兩無憾矣。
八代人詩,以漢抵盛唐,無初唐草昧之惑人,反覺明而易。
以古體比近體,無陳、杜、沈、宋復古體成近體事。西漢至建安,盛唐也;士衡、太冲,錢、劉至李端、李益也;淵明,别出之韋、柳也;元嘉、永明,元和之大變也;康樂變古體,元長變古聲,梁簡文、庾子山,晚唐也。纖微不爽,千餘年來,無一選手表明之者,豈非宇宙間大闕事耶?《詩紀》、《詩所》,倉廪也;《詩删》、《詩歸》,瞽人搔蝨。
唐詩分爲五類:王、楊、盧、駱、陳、杜、沈、宋充實光輝爲一類,天寳大而化之爲一類,并錢、劉於大曆清婉丰神爲一類,元和五伯狎盟、惟力是視爲一類,晚唐殘山剩水爲一類。宋詩分二類:西崑以前之宗姚合、賈島,并於後之豫章、江湖爲一類。明詩唯是盲盛唐,漫山徧野,中郎、鍾、譚,勢不能敵。要而言之,沈、宋至大曆爲正,元和爲變,晚唐至明初爲衰,弘治、嘉靖爲邪。
晚唐才情大横而體制未亡,變之極也。古體至於陳、隋,近體至於宋之江西派、江湖派,體制盡亡,并才情而失之者也。宋之歐、梅欲以平澹復古,平澹非古之真也,遂入于俚陋;明之李獻吉欲以氣概復古,李于鱗欲以高華復古,非古之真也,僞托體制以逞其僞才情之魔事也,二者大可畏也。
晚唐至今日七百餘年,能以才情自見者,如温、李、蘇、黄、高、楊輩,代不乏人。知有體制者,惟萬曆間江陰許伯清先生,及亡友常熟馮班定遠、金埴賀裳黄公三人。伯清聞而知之,定遠、黄公見而知之者也。黄公詳于近體,凡晚唐、兩宋詩人之病,其所作《載酒園詩話》二舉證而發明之。讀宋人詩集,有披沙覓金之苦。苟讀黄公之書,則晚唐兩宋之瑕瑜畢見,宋人詩集可以不讀,大快事也。定遠古體、近體兼詳。嚴滄浪之説詩,在宋人中爲首推,而所得猶在影響間,未能脚踏實地。後人以其「妙悟」一一字似乎深微,共爲宗仰。定遠作一書以破之,如湯之潑雪。讀之則得見古人、唐人真實處,不爲影響之言所誤,大快事也。伯清先生所見體制之深廣,更出二君之上,自《三百篇》以至晚唐,其間源流正變之升降,歷歷舉之,如數十指,爲古體,爲近體,軒之輊之,莫有逃其衡鑑者。不意末季瀾浪之中,乃有是人!
余於三君,伯清先生,嚴師也;定遠、黄公,畏友也,皆如李洞之於閬仙,鑄金爲像者也。而私心尚有所恨焉,黄公以重體制,反殢于僞冒復古之李獻吉,而稱爲先朝大雅才;定遠詩有體制、有才情,近代所鮮,而所見體制不及伯清之深廣,却以此故得伸其才情;伯清得於體制者盡善盡美,至矣極矣,其所自作反束于體制,惟恐一字之踰閑,才情不得勃發。詩誠難事,駑才秃齒,惟自俯首息心而已。伯清之惑于二李更甚,惟定遠與余意合,比之優伶奴僕,不人士類。
若選漢、魏以下八代之詩,較之選唐詩反易。以《詩紀》、《詩所》爲大地,無搜採之勞。以漢、魏爲主,黄初爲伯,晉、宋爲亞,齊、梁、陳、隋爲旅。蓋散與偶、渾樸與綺琢,一望了然故也。唯其中各人之品位力量有不同處,五、七言詩與樂府有名實混雜處,須有高識以論辨之。
唐體既出,而後唐人散句可名古詩。自漢至隋,人作其詩,何名古詩?祗當名爲八代之詩耳。
詩自以六義爲鬥庭堂奥,凡謡諺、占辭、五七言句,非詩也。《詩紀》收之,不可從也。
詩與樂府,兩漢已相混。後世借樂府之題以作詩,詩也,非樂府也。《詩所》據題而收之,不可從也。
審古人之品位力量,在乎識辨。詩與樂府之介在乎學。漢人詩之僞者亦存之,别爲一編,不可棄也。如以漢器假周器,猶勝晉、唐之物。
體格名目
詩之體格名目如何?答曰:姜白石《詩説》云:「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放情曰歌,體如行書
曰行,并鹗二體爲歌行,如蛩響曰吟,通俚俗曰謡,委曲盡情曰曲。」《珊瑚鈎》之説又不然,皆後人附會耳。古有何人先作《詩體明辨》,而作者奉行之耶?凡事無始,是爲正説;偶爾涉筆,漸以成體耳。許伯清曰:「樂府有歌、行、篇、引等名,而體無分别。後人以名辨之,終是穿鑿。今試舉樂府數篇而隱其名,能辨其爲歌、爲行、爲篇、爲引乎?」其言極爲名通。
元微之《樂府古題序》云:「《詩》訖於周,《離騷》迄于楚,是後詩之流爲二十四名:賦、頌、銘、贊、文、誄、箴、詩、行、詠、吟、題、怨、歎、章、篇、操、引、謡、謳、歌、曲、詞、調,皆六義之餘,而作者之旨。由操而下八名,皆起于郊祭、軍賓、吉凶、苦樂之際。在審聲以度詞,審調以節唱。句度短長之數,聲律平上之差,莫不由之準度。而又區别其在琴瑟者爲操、引,採民甿者爲謳、謡,備曲度者總得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也。由詩而下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號不同,而悉謂之詩,可也。後之審樂者,往往採取其詞,度爲歌曲,蓋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詞也。而纂撰者由詩而下十七名,盡編爲樂府等題,除《鐃吹》、《横吹》、《郊祀》、《清商》等詞悉在《樂志》,其餘《木蘭》、《仲卿》、《四愁》、《七哀》之輩,亦未必盡播之於管絃,明矣。後之文人違樂者少,不復如是配列。但遇境紀題,往往兼以句讀短長爲歌詩之異。劉補闕云:『樂府肇于漢、魏。』按:仲尼學《文王操》,伯牙作《水仙操》,齊牧犢作《雉朝飛》,魏女作《思歸引》,則不始于漢明矣。况自《風》、《雅》至于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世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複,文有短長,義俱贅剩。尚不如寓刺古題,美刺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復稀少。」
「近代惟子美《悲陳陶》、《兵車》、《麗人》,凡所歌行,即事名篇,無有倚傍。余與白樂天、李公垂輩謂此當理,遂不復擬題。進士劉猛、李餘各賦古樂府詩數十首,中一二章有新義。因爲和之,有用古題全無古意者,若出《門行》、《將進酒》特書列女之類是也;其頗同古義,全創新辭者,則《田家》止言捕捉請先螻蟻之類是也。三子方將極意於此,因粗爲古今歌詩同異之旨焉。」杜確云:「自古文體,變易多矣。梁簡文帝及庾肩吾之屬始爲輕浮綺靡之辭,名曰宫體。厥後沿習,務于妖艷,謂之摛錦布繡。其有欲尚風格、頗有規正者,不復爲當時所重,諷諫由此廢闕。」
五言詩
五言詩,魏之於漢,同者十之三,異者十之七。同者爲正,而異者爲變。同者情興所至,以不意得之,故體委婉而語悠圓,有天成之妙;異者情興未至,著意爲之,故體多敷叙,語多結搆,漸見作用之迹。故漢人詩少,魏人詩多。漢人潛流爲建安,乃五言之初體,變也。魏人詩雖見作用,實有渾成之氣,雖變猶正。建安五言流而爲太原、士衡輩,風氣始漓,其習漸移,體排偶而語雕刻,五言之再變也。太康雖排偶雕刻,而古體猶存。至宋元嘉中謝康樂輩,風氣益漓,其習盡移,古體盡亡,五言之三變也。惟淵明不宗古體,不襲新體,真率自然,傾倒所有,别是一源。齊永明時,王融、謝玄暉、沈約始用四聲,以爲新變。元嘉雖盡人排偶雕刻,而聲韵猶古。至玄暉、休文,風氣始衰,其習漸卑,聲漸入律,體漸綺靡,五言之四變也。至梁簡文、庾肩吾,聲盡入律,語盡綺靡,古聲盡亡,五言之五變也。陳、隋至唐初,俱沿舊習。高宗永徽以後,王、楊、盧、駱,才力既大,風氣復還,雖律體未成,綺靡未革,而多有雄壯之□,唐人風格氣象始見,五言之六變也。其聲律之純者可稱正宗。中宗景龍中,陳伯玉始復古體,倣阮公而作《感遇》詩,然是唐人古詩,非漢、魏古詩也。而亦有古律混淆,六朝餘習未盡者,維綺靡一洗俱盡。自王、楊、盧、駱,又進而爲沈、宋,才力既大,造詣始純,故體盡整栗,語盡雄壯,氣象風格大備,爲律詩正宗,五言之七變也。唐體至是而始成。沈極莊嚴,宋有流利者。杜審言與沈、宋時同體同,其爲正宗亦同也。詩人至此,始□造詣。
伯清:「七言歌謡,其來雖遠,而詩則始於漢武《柏梁》,人各以其職作一句,實無理致,語太野質,未可爲法。此詩贋也。平子《四愁》兼本《詩》、《騷》,體委婉,語悠圓,有天成之玅,七言之祖也。子桓《燕歌行》,較之《四愁》,體漸敷叙,語漸結構,始見作用之跡,七言之初變也。晉之七言《白紵舞歌》,體皆新變,語皆華麗,而調猶渾成,七言之再變也。鮑明遠有《白紵詞》、《行路難》,《白紵詞》較晉詞更靡,《行路難》體多創設,語多華藻,而調失渾成,七言之三變也。吴均《行路難》,調多不純,體漸綺靡,七言之四變也。梁簡文七言,調皆不純,語盡綺靡,七言之五變也。王、楊、盧三子偶麗極工,變綺靡爲富麗,而調猶未純,語猶未暢,風格雖優,氣象不足,七言之六變也。三子更進而爲沈、宋,調漸純,語漸暢,而舊習未除,七言之七變也。沈氣促,宋勝之。杜審言與沈、宋略同。杜、沈、宋古律之詩,更進而爲開元、天寳高、岑、王、孟諸公。高、岑才力既大,造詣實高,興趣實遠,故七言古調多就純,語皆就暢,氣象風格始備,爲唐人古詩正宗,七言之八變也。五、七言律,體多渾圓,語多活潑,而氣象風格自在,多入聖矣。五、七言古,再進而爲李、杜,才力天縱,造詣極高,意興極遠。故五、七言古,體多變化,語多奇偉,而氣象風格更勝,多入神矣。太白天才勝,子美人力勝;太白光焰在外,子美光焰在内。」崑山顧炎武寧人看讀最博,有云:「漢武《柏梁臺詩》出《三秦記》,云是元封三年癸酉作。考之於史,多不合者。《孝武本紀》:元鼎二年丙寅春,起柏梁臺。梁孝王死已二十九年。其孫平王襄入朝,一以元朔二年甲寅,一以太初四年庚辰,皆不當元封時。又太初以後之官名,不應見于元封時。反覆考訂,無一合者。」喬謂如寧人之言,則《柏梁詩》僞作也,安可奉之爲七言之祖乎?〇伯清所列第五變中,梁簡文有《烏夜啼》,乃唐體中七言律詩之祖。
杜悰以西川節度移淮海,温飛卿題其林亭云:「卓氏門前金線柳,隋家堤上錦帆風。貪爲兩地行霖雨,不見池蓮照水紅。」杜氏贈之千絹。使明人作此題,非排律幾十韵,則七律四首,説盡道德文章、功業名位,必不作一絶句也。
《古今詩話》云:「王右丞《終南》詩譏刺時宰,其曰『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言勢位蟠據朝野也;『白雲廻望合,青靄入看無』,言有表無裏也;『分野中峰變,陰晴衆壑殊』,言恩澤徧及也;『欲投何處宿,隔水問樵夫』,言托足無地也。」余謂看唐詩常須作此想,方有入處。而山谷則曰:「喜穿鑿者棄其大旨,而於所遇林泉人物,以爲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則詩委地矣。」此論又不可不知。
唐人詩有四平頭之病,如竇叔向之「遠書珍重」、「舊事凄凉」,「去日兒童」、「昔年親友」,唐彦謙之「淚隨紅臘」、「腸比朱絃」,「梅向好風」、「柳因微雨」,亦當慎之。
唐詩情深辭婉,故有久久吟思,莫知其意者。若如走馬看花,同於不讀。
右丞《送人》云:「不行無可養,行去百憂新。切切委兄弟,依依向四隣。」與《蓼莪》比美。其曰:「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十字抵一篇《别賦》。
如崔護云:「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改爲「人面祗今何處在」,以有「今」字,則前後交付明白也。
前人詩句甚多,後人自當有相同者,那能顧慮,但嚴絶三偷,惟求自盡吾意,偶同勿論也。
詩意大抵出側面。鄭仲賢《送别》云:「亭亭畫舸繫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車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人自别離,却怨畫舸。義山憶往事而怨錦瑟,亦然。文出正面,詩出側面,其道固然。
詩之似雕琢也有故,意多字少,煉多就少,似乎雕琢。雕琢非詩所貴也。
唐時詩人不肯苟同,所以能自立。齊己見韋蘇州,彷韋體作詩投之,韋大不喜。獻其舊作,乃極嘉賞,曰:「人人自有能事,何得苟同老夫耶?」樂天、義山詩體絶異,樂天愛義山詩極,謂曰:「我死後當爲爾子。」故義山名其子曰「白老」。
紀時事詩不可不慎。韋應物云:「宿將降賊庭,儒生獨全義。」刺許遠失實。
宋、明醜物,傳於今者,多過砂礫。唐人好詩却不傳。如尉遲匡《暮行潼關》云:「明月飛出海,黄河流上天。」《美人踏歌》云:「芙蓉初出水,桃李忽無言。」《塞上》云:「夜夜月爲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不得全篇。
劉長卿云:「諸城背水寒吹角,獨樹臨江夜泊船。」一本作「獨戍」。余意「獨戍」爲是,有戌卒處堪泊船也。及讀《宋史·王明傳》「大江采石、小姑間有獨樹口」,乃知古人詩文不可輕改。
《唐詩紀事》:王之涣《凉州曲》是「黄河直上白雲間」,坊本作「黄河遠上白雲間」。黄河去凉州千里,何得爲景?且河豈可言「直上雲間」耶?此類宜不少。「曲中人不見」,坊本訛「中」作「終」,則曲未終時見湘靈耶?此類多矣,何從盡改正之?
楊升菴謂韋蘇州《西澗》詩是「獨憐幽草澗邊行」,「行」與「憐」相應爲勝。
劉長卿《賈誼宅》詩云:「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予豈知。寂寂江山摇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只言賈誼,而己意自見。
岑參《寄杜拾遺》云:「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反言以見意也。宋人譏其爲順從,死眼不識活句也。
用古而能道意述事,則有情。劉禹錫《送館閣出尹河南者》云:「閣上掩書劉向去,門前修刺孔融來。」是用古述事者也。楊巨源《老將》云:「知愛魯連來海上,肯令王翦在頻陽。」是用古道意者也。若如戴叔倫之「陳琳草檄才猶在,王粲登樓興不賒」、韓翊之「才子舊稱何水部,使君還繼謝臨川」,則浮泛無情,開弘、嘉門逕。
句中不得有可去之字,如李端之「開簾見新月,即便下堦拜」,「即便」有一字可去;「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上四字可去。
盛唐不巧。大曆以後力量不及前人,欲避陳濁麻木之病,漸入于巧。
劉禹錫《咏鶴》云:「徐引竹間步,遠含雲外情。」脱盡粘帶。
楊誠齋謂杜詩「對食蹔餐還不能」,七字有三意;余謂義山之「日兼春有暮,愁與醉無醒」,五字中有三意。
覺範謂詩至義山爲一厄,蓋嫌其使僻事,而不察用意之深,猶是歐、梅習氣也。詩人大抵言過其實,如子瞻之「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唐人秘奥盡此,而所作不負其言者有幾。覺範反是,所説不迨所作詩餘幾。覺範謂詩到義山爲一厄,惑於西崑學步者,而不察義山寄趣之深也。
詩句無定體,情能移境,境亦能移情。葉文敏公卒於京邸,門下士皆辭去。余偶誦右丞「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不勝悲感矣。
元微之云:「琵琶宫調八十一,三調絲中彈不出。」謂黄鐘已前極下之聲,須以管色定弦也。詩須有學問,以此而出宋人,又是「前手爲琵却手琶」,終覺粘皮帶骨。王建《琵琶》云:「用力獨彈金殿響,鳳凰飛出四條絃。」「用力」謂撥斷絃。按入木,有本領而不粘帶。
李山甫《贈畫御容者》曰:「初分隆準山河秀,再點重瞳日月明。」畫法先作鼻,次作兩目也。
范傳道見題壁句云:「一鳩啼午寂,雙燕話春愁。」謂是子瞻作,子瞻不敢當。
苕溪漁隱衍爲七言曰:「話盡春愁雙燕子,唤回午夢一黄鸝。」即不貴美,可見七言難于五言。
宋人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澹澹風」爲富貴氣者,正是宋人死句氣習。唐人則曰:「因從京口渡,使報邵陵王。」
後人於王灣詩,多喜其「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而張曲江則重其「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唐人眼光固别。
長卿云:「身隨敝履經殘雪。」皇甫冉云:「菊爲重陽帶雨開。」巧矣。柳子厚之「驚風亂覘芙蓉葉」,「桂嶺瘴來雲似墨」,更著色相。姚合《送使新羅者》云:「玉節在船清海怪。」則更險急,爲避陳濁麻木,不惜也。如右丞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極是天真大雅,後人學之則爲小兒語。學陶亦然。
《韵語陽秋》云:「『泬谬』、『汍瀾』等字不可趁韵輳平仄而倒用之。」余謂「芊芊」、「悠悠」等亦不可獨用一字。
詩須矜貴,康樂至矣,曲江、右丞、韋、柳皆然,李、杜波瀾闊大,而於此意不失。白傅俚而失矜,杜荀鶴、胡曾輩遂流於賤賤,至南宋而極。
初唐詩似盛唐者即佳,出草昧也;中、晚詩似盛唐者即不佳,墮踐跡也。
詩有晚,賦亦有晚。子山《枯樹賦》云:「平鱗剖甲,落角摧牙。」後文有「木魅暘晱,山精妖孽」,《洛神》等不如是也。用心與晚唐詩何異?故曰:無所不用其極,故能日新又新。宋、明人都不見此類。
羅昭諫《野花》曰:「生處豈容依玉砌,要時還許上金樽。」次句悲甚。要時少,不要時多,徒增凄惻,反不若芃芃黍苗,永絶金樽者,𤱶畝自安也。又有曰:「風從昨夜吹銀漢,淚擬何門落玉盤?」久經顛沛者,事未至,先心傷。風吹銀漢,失意之期又將至矣。不知今翻試卷,又被何人折挫?悲孰甚焉!此後即宜放開,乃曰:「抛擲紅塵應有恨,思量仙桂也無端。」説破如嚼蠟,晚唐通病。
「農夫背上題軍號,賈客船頭插戰旗」,甲申、乙酉後目擊者也。三國至隋末,兵火多矣,而七子、阮公無此等句;天寳亂時亦不見此。人生境遇甚多,要以不違風雅者方可命句。如畫山水,只畫可居可遊處。
五言古體,更自可畏。李、杜去今不遠,事迹可考,意可揣知。《古詩十九首》,乃其人世代、事跡與作詩之故不可考,故爲賦、爲興、爲比皆不能知。讀之唯見其驚心動魄,一字千金。以此爲師,是以黄帝之兄争年也。建安、黄初、正始乃可考論,當以爲五言之軌範。太康張、陸以下,漸變偶琢。元嘉顔、謝,變而愈甚。至齊武帝時,王融、沈約立四聲八病,詩體愈變。梁、陳與隋,日甚一日。《詩紀》所載,大有醜拙不堪者。唐永徽中,陳伯玉始效阮公《詠懷》爲《感遇》詩,爲之者尚少,多是古、律並雜。至開元、天寳之高達夫、岑嘉州,而古詩大成。至李、杜而人妙,過此則又寥寥。陶淵明固是詩家之伯夷,韋蘇州於李、杜、高、岑之外宗陶,以爲古詩高妙絶倫。柳子厚又宗之,品等蘇州。今以漢、魏之詩比秦、漢之文,以李、杜、高、岑之古詩比韓、歐之文,與盛唐之近體與大曆之近體。□學古詩而至于李、杜、高、岑,足以雄視百代矣。更進於此,則爲李于鱗,于鱗之言曰:「唐無古詩,而有其古詩。」「無古詩」者,謂無漢、魏之古詩也。不許唐人,蓋侈自有之也。又曰:「陳子昂以其古詩爲古詩,弗善也。」蓋謂伯玉但能開唐體之古詩,弗能於漢樂府之義不可曉、語不可讀者,篇篇字字擬之也。于鱗可,是作《郊祀》之相如亦可命爲奴才下賤,夢中囈語。
以唐律比閨媛,初唐端正,盛唐婉順,大曆失之輕逸,開成過于美麗,唐末則妖艷矣。妖艷猶爲好色者所取,若杜牧、皮、陸,乃奇醜也。喬曰:魯望《白蓮》詩有「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極其情致。律詩亦非皮所及。而皮之爲人,實雅士也。
古詩可用奇,律詩必用正。而機貴圓活,忌生澁,古、律所同。
皮、陸集中疊韵、離合、藥名、人名、迴文、問答、風人即今之吴歌,大壞詩體。藥名等,古人戲作,非詩也。
三唐
晚唐五言古,温、李而外無作者。大中、咸通間,諸子習爲之,實無足取。李群玉學太白,稍有似者,而才力太弱;邵謁學孟郊而鄙淺;司馬禮間有遠韵,亦能成篇;曹鄴學六朝,無足採;于濆、蘇極皆不足論,恐惑後人而及之。
開成許用晦七言律,再流而爲唐末李山甫、羅隱諸子。羅、李才力益小,風氣益衰,造詣益卑,於鄙俗村陋中間有一二可採,而輕浮纖巧,斧鑿痕益多,唐律至此盡矣。由盛唐而錢、劉,而子厚,而用晦,而山甫、昭諫,自一源流出,降殺以等,故爲正變。韓、孟、元、白,千奇萬變,其派各出,不與初、盛同流,故爲大變。用晦、昭諫、山甫,猶今世之儒生;韓、孟、元、白,老、莊、楊、墨也。
盛唐律詩,不難于才力,而難于造詣。
變而爲輕浮纖巧,勢也;變爲鄙俗村陋也,有故。既成輕浮纖巧,而復厭之,盡去鉛華,專尚理致,意見日新,議論愈切,必至於鄙俗村陋矣。此上承元和,下啓宋人,乃大變也。
「詩豪」之名最誤人。牧之《項王廟》詩雖豪而落宋調,章碣《焚書》亦然。司空圖云:「詩須有味外味。」何以豪耶?
建除、藥名等詩,兒童所爲。
具文見意,如樂天《輓微之》云:「銘旌官重威儀盛,鼓吹聲繁鹵簿長。後魏帝孫唐宰相,六年七月葬咸陽。」極其舖張,而無哀惜之意。白傅自作墓誌,但言與劉夢得爲詩友,不及于元,二人隙末耶?
唐小説所載「纖手垂鈎對水窻,紅蕖秋色艷長江」,次句非唐人不能也。
陳去非云:「唐人苦吟,故造語奇且工,但韵格不高。倘能取唐人語,而掇入少陵繩墨中,速肖之術也。」詩必先意次局次語,去非之説倒矣。
竹之本大末細,其體長丈而後有之,非于一二節間可見隆殺之形也,初、盛、中、晚固有之,而非可截然爲四。《三百篇》商、周、魯之詩同在《頌》,文王、厲王之詩同在《大雅》,憫管、蔡之《棠棣》、刺幽王之《旻》《宛》同在《小雅》,述后稷、公劉之《豳風》、刺衛宣、鄭莊之篇同在《國風》,不分時世,唯夫意之無邪、辭之優柔敦厚而已。洪氏《萬首絶句》,猶不拘前後。《品彙》宗宋人之初、盛、中、晚,而又立正始、正宗、大家、名家,以至旁流、餘響諸名目,以景龍應制之詩,立初唐高華典重之説。錢牧齋謂:「人介兩間,不可截然畫斷。」是矣,猶未窮源。唐人作詩,隨題成體,非有定體。沈、宋諸公之七言律詩,所以高華典重者,以應制而然,非凡詩皆然,而可立爲初唐之體。如南宋兩宫遊晏,張掄、康伯可輩小詞多頌聖德、祝昇平,豈可謂是乾道、淳熙之體耶?詩乃心聲,心由境起,境不一則心亦不一。言心之辭,豈能盡出一途?宋之問《遇佳人》有「妬女猶憐鏡中髮,侍兒堪感路傍人」,徐安貞《問筝》有「曲成虚憶青娥歛,調急遥憐玉指寒。銀鎖重關聽未闢,不如眠去夢中看」,杜審言《春日有懷》有「寄語洛城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沈佺期有「林中覓草纔生蕙,殿裏争花并是梅」,又有「梅花落處疑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應制有「山鳥初來猶怯囀,林花未發已偷春」,郭元振有「才微易向風塵老,身賤難酬知己恩」,張説《幽州新歲》詩感慨淋漓,《嗈湖山寺》詩閑適自賞,又有云「繞殿流鶯凡幾樹,當溪亂蝶許多叢」,蘇頭《扈從》詩尚有「雲山二看皆美,竹樹蕭蕭畫不成」,諸公七言不多,而清新穎逸之句已爾;使如中、晚之多,更何如也!在大酺扈從典重之題已爾,使作他題,更何如也!劉得仁,晚唐人,禁署早春亦用沈、宋應制之體。使大曆、開成人不作他詩,只作應制詩,吾保其無不高華典重者也。夫景龍應制之詩雖多,而命意、布局、使事無不相同,則多人只一人,多篇只一篇,安可以一人一篇而立之爲體?詩既雷同,則與今世應酬俗學無異,何足貴哉!盛唐之博大沉雄亦然。孟浩然有「坐時衣帶縈纖草,行即裙裾掃落梅」,張謂有「櫻桃解結垂簷子,楊柳能低入户枝」,王灣有「月華照杵空隨妾,風響傳砧不到君」,萬楚有「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妬殺石榴花。誰道五絲能續命,却憐今日死君家」,子美有「却繞井欄添箇箇,偶經花蘂弄輝輝」等,皆是隨题成體,不作死套子語詩。問曰:「如是則初、盛、中、晚爲同等乎?」答曰:不然。余友山陽閻若璩百詩經史瀾翻,談三千年事如指掌,其説詩曰:「詩固有時代,然有不必分而分之,以致舛誤者,唐之初、盛、中、晚是也。錢牧齋嘗曰:『初、盛、中、晚創于宋之嚴羽,成于明之高棅。承譌踵謬,已三百年。夫初、盛、中、晚,論其世與人也。燕公、曲江,彼所謂初唐宗匠也。燕公自岳州以後,詩章悽婉,人謂其得江山之助;曲江自荆州已後,同調諷咏,尤多暮年之作,則二公亦初亦盛。遡岳陽唱和之什,則孟浩然亦初亦盛。□洲「春夜竹亭」之贈,同左掖「梨花」之詠,則錢起、皇甫冉亦盛亦中。一人之身更歷二時,將詩以人次耶?抑人以詩降耶?』而愚更有質論:曲江、浩然皆卒于開元二十八年,何以一初一盛?劉長卿開元二十一年進士。以杜詩年譜考之,所謂『快意八九年,西歸到咸陽」者,在天寳五六載;上泝其『忤下考功第,獨辭京尹堂』者,當在開元二十六七年。則長卿於子美,非後輩矣。而以爲中唐,何也?棅見《中興間氣集》以錢起、劉長卿等二十六人爲中唐,不知集序明言『起自至德元載,終于大曆末年』,選此二十四年之詩。大曆雖分爲中唐,而詩之出於大曆前者甚多也。如錢起、李嘉祐、皇甫冉、韓翊、郎士元、張繼、皇甫曾皆天寳進士,皆當稱盛唐。而唯舉孟雲卿者,以《篋中集》載其人也。不知《篋中集》編於乾元之三年,此元次山序語。原文乃乾元五年也。校《中興間氣集》年數,亦得其五之一。《篋中集》七人,盡以爲盛唐,并孟雲卿而盛之;《中興間氣集》爲中唐,并劉長卿而中之。何隨人步趨,不能自立至此也?又棅斷大曆至元和末爲中唐,開成至五季爲晚唐。夫元和之後尚有穆宗長慶四年、敬宗寳曆二年、文宗太和九年,共十有五年。元、白有《長慶集》,杜牧、許渾輩太和登第,何所置之?舛陋寡稽,莫棅爲甚矣!」其言典確,故盡載之。百詩《贈李映碧》詩曰:「焚餘周石鼓,劫後漢靈光。」可稱典則。宋人始立初、盛、晚三唐之名,嚴儀卿益爲初、盛、中、晚〔一〕,俱有未安。自武德至景龍爲初唐,其中有仍陳、隋舊習者,有陳伯玉之復古,杜、沈、宋之成立唐體者,不可混合。錢起、李嘉祐,玄宗時人,不當入中唐。文宗開成至昭宗天祐,有義山之瑶草琪花、飛卿之珠明玉潤者,劉滄、趙嘏、韋莊、吴融之燦然動人者,有鄭谷、杜荀鶴、皮日休輩之麞頭鼠目者,亦不可混之而名晚唐。分之以人,不以時也。
【校勘記】
〔一〕「嚴儀卿」,原誤作「嚴羽卿」。
詩貴含蓄,尤貴不着意見、聲色、古事、議論,義山刺楊妃事之「薛王沉醉壽王醒」是也;稍着意見者,子美《玄元廟》之「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是也;稍着聲色者,「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是也;稍用古事者,「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是也;着議論而不大露圭角者,羅昭諫之「静憐貴族謀身易,危覺文皇創業難」是也;露圭角者,杜牧之《項王廟詩》云「勝負兵家未可期,包羞忍耻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開宋詩門逕矣。宋人更有不倫處,自作「只獻君王一玉環」,而慮「薛王」、「壽王」句蹈禍。
心有依倚即不能迥出流輩,何况于偷?皎然「三偷」,笑具也。
詩深爲難,厚更難。《秋興》每篇一意,故厚。曹唐《病馬》只一意,而得好句六聯,演成三首,烏得不薄?眩於好句而不審本意,大曆已後之墮坑落塹處也。
於李、杜後能别開生路、自成一家者,唯韓退之。既欲自立,勢不得不行其心之所喜奇倔之路。於李、杜、韓後能别開生路、自成一家者,唯李義山。不得不行深奥之路,既深奥造句,又不必使人知其意,故經七百年,知之者少。覺範以爲詩道之一厄,高様以爲隱僻、屬對精切,陸游、楊孟載以爲艷情,能不使義山失笑九原乎?淺見寡聞,難與道也。
楊基以其無題爲艷情。許伯清論千古詩人無不確當,唯於義山,眼同覺範。
三唐變而益下,須于此中識其善處,而戒其蹉跌處,方脱二李惡習,得有進步。《左傳》一人之筆,而前厚重,後流麗,豈必前高于後乎?詩貴有生機一路,乃發于自心者也。唐人作詩,各自用心,寧使體格稍落,不屑襲前人殘唾,是其善處。識此自眼方開。唯以爲病,必受盲盛唐之惑。忠不可以常忠,轉爲質文;春不可以常春,轉爲夏秋;初唐不可以常初,轉爲盛唐;盛唐獨可以七八百年常在乎?活人有少壯老,土木偶人千百年如一日。
開成已後,如「旋挑野菜和根煑」、「雪滿長安酒價高」之類,極爲可笑平淺,成篇者亦不足觀。至如《落花》之「高閣客竟去,小園鶯亂飛」、《弔李義山》之「九泉莫道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臺」之類,皆是初、盛人未想到者。初、盛如康莊大道,被沈、宋、李、杜諸公塞滿,無下足處。元和人不得不鑿山開道,開成人抑又甚焉。若抄舊而可爲盛唐,韋、柳、温、李之倫,其才識豈無及弘、嘉者?而絶無一人識法者,懼也,復可不知變哉?
以初、盛視中、晚,如京朝官之于下僚;以初、盛視弘、嘉,如京朝官之於牛丞相。
余友山陽閻若璩百詩博極群書,可敵顧寧人。有云:「《新唐書》以王昌齡爲江寧。岑參云:『王兄尚謫宦,屢見秋雲生。孤城帶後湖,心與湖水清。一縣無諍辭,有時開道徑。」又《送昌齡赴江寧》云:『澤國從一官,滄波幾千里。群公滿天闕,獨去過淮水。』而昌齡《留别岑參兄弟》云:『江城建業樓,山盡滄海頭。副職守兹縣,東南棹孤舟。』則昌齡乃佐貳江寧,非縣人也。又李頎《送王昌齡》云:『夜來蓮華界,夢裏金陵城。歎息此離别,悠悠江海行。』亦非送歸。殷璠嘗言『太原王昌齡』,似稱其郡望。自所作詩,有《灞上閑居》。又《别李浦》云:『故園今在灞陵西。』亦是居灞陵耳。惟本傳云:『貶龍標尉,以世亂還鄉里,爲刺史閭丘曉所殺。』閭丘曉刺史,在新、舊二書爲濠州。《統紀》則曰亳州。《通鑑》作譙郡,譙郡即亳州。則昌齢或濠州,或亳州人,實有可徵也。」
義山之《重有感》惟適己意,不求人知。遠至七百年後,錢牧公始釋之。意尚不知,誰知好惡?蓋人心隱曲處不能已於言,又不欲明告於人,故發於吟咏。《三百篇》中如是者不少,唐人不失此意。宋人詩欲人人知其意,故多直達。弘、嘉才子更欲人人説好。世之皮相者多,自必流于鏗鏘絢爛、有辭無意之途。肓盛唐詩遍天下,貽禍二百餘年。學者以爲當然,唐人詩道絶矣。
李杜
《韵語陽秋》云:「太白樂府於綱常三致意焉,《君道曲》,恐君臣之義不篤也;《東海勇婦》,恐父子之義不篤也;《上留田》,恐兄弟之義不篤也;《空侯謡》,恐朋友之義不篤也;《雙燕篇》,恐夫婦之義不篤也。考其行事,友人路亡,爲之權窆,又收其骨;送蕭十一之魯,拳拳於稚子伯禽;於諸弟各贈以詩,致雍穆之情,則父子、朋友皆庶幾。唯是從永王璘;合于劉,又合于魯,娶于宋,又携金陵之妓,則君臣、夫婦爲有間焉。」
蘇子由云:「李白詩類其爲人,俊發豪放,華而不實,好事喜名而不知義之所在也。言用兵則先登陷陣不以爲難,言遊俠則白晝殺人不以爲非,此豈其誠能也哉?唐人李、杜首稱,甫有好義之心,白不及也。」余謂宋人不知比興,不獨害《三百篇》,即説唐詩亦不得實。太白胸懷有高出六合之氣,詩其寄興爲之,非促促然詩人之作也;飲酒、學仙、用兵、遊俠,又其詩之寄興也。子由以爲賦而譏之,不知詩,何以知太白之人耶?
學杜詩亦然。摸得足,象如柱;摸得耳,象如葉;摸得尾,象如帚,象不過如柱、如葉、如帚,我家户庭何不可畜?所以八百年來,學杜者紛紛也。獨元微之不然,見杜詩之全體,斷非他人所能及。是以决計捨之,而成就自材之所近,其識高出千古。非帝王殿廷,非深山大澤,而欲畜象,徒自困耳。杜集不可不熟讀深究,而不可輕學。〇錢起云:「不識相如渴,徒吟子美詩。」賞重又在微之前。秦少游云:「蘇、李高妙,曹、劉豪邁,阮、陶冲澹,鮑、謝峻潔,徐、庾藻麗,子美兼有之。」語更簡快。
元微之云:「子美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昔人所獨專。古來詩人,未有如子美者。李、杜並稱,觀李之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摸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子美。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韵,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豪氣邁而聲調清,屬對律切而脱棄凡近,則李尚不能窺其藩籬,况堂奥乎?」〇吴喬曰:世人謂註解《楞嚴經》爲摸象。
「太白天縱絶世,其歌行雖漫衍縱横,變幻恍惚,無不出於天成,從心所欲不踰矩。若必求其法度而學之,則捕風捉影,反爲虚誕。」喬謂太白以樂府授韋渠牟,豈是無法度者哉?但今不得親承,不能于遺編中明之耳。許伯清。下同。
漢、魏詩淳古,太白有光焰。故其擬古五言,伯清皆弗録。喬謂指明而收之何害?不可有遺珠也。如右軍臨元常書《墓田》、《宣示帖》也。
「詩史」乃《唐書》本傳之語。用修斥宋人之説,而謂「詩史」二字是其撰出,何失考至此?伯清又引《石壕吏》等紀事之篇,爲子美辨釋,亦非也。是非不謬于聖人之謂史,苟非子美,孰能當之?「五聖聯龍襄,千官列雁行」,實紀其事,詩史也;「不聞夏殷朝,中自誅褒妲」,爲尊者諱,亦詩史也。《麗人行》之「丞相嗔」,史載其事。嚴武三度人蜀,《通鑑》失詳,得子美之「主恩前後三持節」,錢牧齋詳考之,可以補《通鑑》之闕,不謂之「詩史」,可乎?用修極博,好讀僻書,而正史荒忽,其立論多可駁。
東坡云:「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杜以英偉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絶塵,亦少衰矣。」自是識者之言。元美直以爲杜詩視鮑、謝,覺有傖父面目。夫清溪曲澗,萍藻繁礙漣漪,觀者不快;大河長江,斷艦戰骸,有時蔽水而下,嫌渠不得。
神禹身爲度,聲爲律,天生是人,平九州之水土,以安措萬古生民。其所作爲,如鑿三峽、開龍門,驅龍役鬼以成之,非人力所及。子美之詩,無問莊語放言,莫不成文成象,豈非身爲度、聲爲律乎?其上掩《風》、《騷》,下兼徐、庾,高出一時,曠絶百代,豈非驅龍役鬼,鑿三峽、開龍門乎?天生神禹,以立三才;天生子美,以主詩道,皆非人力之所能至。神禹之功,於諸聖人中未見有二;子美之詩,雖如太白,猶不及焉。蓋太白之詩如厲郷、漆園世外高人,非如子美有關于生民之大事者也。
詩出于人。有子美之人,而後有子美之詩。子美于君親、兄弟、朋友、黎民,無刻不關其念。置之聖門,必在閔損、有若間,出由、求之上。生于唐代,故以詩發其胸臆。有德者必有言,非如太白,但欲于詩道中復古者也。杜詩當置于六經中敬禮之,何敢輕學?人非子美之人也。元微之極推重杜詩,而自不學杜。知彼知己者,决不妄動。
杜詩云:「扁舟老空去,無補聖明朝。」又云:「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又云:二朝自罪己,萬里車書通。」又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又云:「公若登台鼎,臨危莫愛身。」又云:「致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其于君父一倫,略舉數言,心術可見。而弟兄、朋友、黎庶之憂愛,不可勝舉。不置之六經中,何處可置?詩其小者耳。
子美是非不謬于聖人,故曰「詩史」,非直話紀事之謂也。「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言時事者是詩史;即「花驕迎雜樹,龍喜出平池」,不言時事者亦詩史。子美《悶》詩曰:「捲簾唯白水,隱几即青山。」聯中無「悶」,「悶」在篇中。讀其通篇,覺此二句亦「悶」。宋、明則通篇説「悶」矣。唐人謂王維「詩天子」,杜甫「詩宰相」。右丞詩甚佳而有邊幅,子美浩然如海。
子美「群山萬壑」等詩,浩然一往中,亦有委蛇曲折之致;温飛卿《過陳琳墓》詩,委蛇曲折,道盡心事,而無浩然之氣。是晚不及盛之大節,字句其小者也。
「側身天地更懷古,迴首風塵甘息機」十四字中有六層意,「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有八層意,安得不厚?詩之難處在深厚,厚更難于深。子建詩,高處亦在厚。
孤雁詩,鲍當云:「更無聲接續,唯有影相隨。」切題而意味短。子美云:「孤雁不飲啄,飛鳴猶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力量自殊。
子美之詩多發于人倫日用間,所以日新又新,讀之不厭。太白飲酒學仙,讀數十篇,倦矣。
杜集稚語、粗語、笨語有之,曾無一郛壳語。
學杜詩者,宜全集俱讀,勿止守七律;學其七律者,宜諸體盡讀,勿止守「三峽樓臺淹日月」、「萬里悲秋長作客」。
《秋興八首》,杜詩之綱領。首篇前四句,叙時與景之蕭索也。淚落于「藂菊」,心繫于「孤舟」,不能安處夔州,必爲無賢地主也。結不過在秋景上説,覺得淋漓悲感,警動通篇,筆情之妙也。
子美在夔,非是一日。次篇乃薄暮作詩之情景。蜀地屢經崔、段等兵事,夔亦宜被騷動,故曰「孤城」。凉秋孤城,又以窮途當日暮,詩懷可知。「依南斗」而「望京華」者,身雖棄逐凄凉,而未嘗一念忘國事之治亂。「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與范希文同一宰相心事也。猿聲下淚,昔于書卷見之,今處此境,誠有然者,故曰「實下」。浮查,猶上天,已不得還京,故曰「虚隨」。離昔年之畫省,而獨卧山樓寂寞之地,故曰「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日斜吟咏,詩成而月已在藤蘿,只以境結,而情在其中。
第三篇乃晨興獨坐山樓,望江上之情景。故起語云:「千家山郭静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一宿曰宿,再宿曰信。「信宿」與「日日」相應。「信宿漁人還泛泛」,言漁人日日泛江,則己亦日日坐于江樓,無聊甚也。「清秋燕子故飛飛」,言秋時燕可南去,而飛于江上,似乎有意者然。子美此時有南適衡、湘之意矣。「匡衡奏疏功名薄」,謂昔救房次律而罷黜也。「劉向傳經心事違」,言己之文學傳自其祖審言,將以致君澤民,今不可得也。「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既無賢地主在朝,又無䘏窮交之故人,夔之不可留也决矣。〇不佞平生不肯竊他人議論、學問、識見以炫人。朝夕不繼者乃爲偷兒,自顧饘粥粗給,何忍爲此?故馮、賀之語,必著其名。此詩前四句,吴梅村所説也。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悲世即悲身也。第三首猶責望同學故友,此則面更不同矣。「王侯第宅多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别用一翻入,更無可望也。「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北邊能振國威,西邊不至羽書狎至,宜京都安静,有可還居之理。「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魚龍川在關中,「秋江」謂夔江,欲還京則無人援引,欲留夔則人情冷落,去住俱難,末句真有「非兕非虎,率彼曠野」之歎。李林甫一疏,賀野無遺才,而使賢士淪落至此。玄宗末年政事,其不亡者幸也。
「蓬萊宫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瑶池見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宫扇,日繞龍鱗識聖顔。一卧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此詩前四句,言玄宗時長安之繁華也。第五、六句,叙肅宗時扈從還京,官左拾遺,作《春宿左省》、《晚出左掖》、《送人南海勒碑》、《端午賜衣》、《和賈至早朝》、《寳政殿退朝》、《紫宸殿退朝》、《题省中壁》諸詩之時,故言「宫扇」開而得見「聖顔」也。「一卧滄江驚歲晚」,言今日已衰老也。「幾回青瑣點朝班」,「回」,歸也,還也;「點」,去聲,義同「玷」字,謙詞也。此語有「夢」字意,已含在上句「卧」字中。在人爲熱中,在子美則不忘君也。凡讀唐人詩,孤篇須看通篇意,有幾篇者須合看諸篇意,然後作解,庶幾得作者之意,不可執一句一二字輕立論也。《秋興八首》皆是追昔傷今,絶無譏刺。且肅、代時干戈擾攘,日不暇給,何曾有土木學仙之事?《宿昔》詩之「王母」是比楊妃,此八首中絶無此意。宋人詩話謂此詩首句言土木,次句譏學仙,次聯應首句,第三聯應次句,名爲「二字貫穿格」。其胸中無史書時事,固非所責,獨不可於八首中通求作者之意乎?唐人詩被宋人一説便壞,莫如之何!〇此詩前六句皆是興,結以賦出正意,與《吹笛》篇同體,不可以起承轉合之法求之也。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烟接素秋」,言兩地絶遠,而秋懷是同,不忘魏闕。故即叙長安事,曰「花萼夾城通御氣」,言此二地是聖駕所常遊幸,言怠荒也。又曰「芙蓉小苑入邊愁」,則轉出兵亂矣。「珠簾繡柱」而「圍黄鵠」,「錦纜牙檣」而「起白鷗」,荒凉之極。是以「可憐歌舞地」,與第三句怠荒相應。「帝皇州」謂西漢以來,莫不以此破壞。
漢鑿昆明池,武帝遊幸之盛事,猶可想見。今則「織女機絲」已「虚夜月」,「石鯨鱗甲」唯「動秋風」,菰蒲沉没,蓮房墜露,荒凉之極。至于「關塞極天」,非夷狄即叛臣,一家漂蕩于亂世,可悲孰甚焉!
「昆明御宿」三聯,皆叙昔之繁華,必玄宗時。肅宗草草,無是事也。「綵筆」句,追言壯年獻賦,及天寳六載就試尚書省,并疏救房琯事也。獻賦不得成名,就試爲林甫所掩,奔迸賊中,萬死一生,以至行在,僅得一官。又以房琯事被出,忍飢匍匐人蜀,幸得嚴武以父友親代。而武不久又死,孑居夔門,進退維谷。其曰「白頭吟望苦低垂」,千載下思之,猶爲痛哭。〇若宋人作此八首詩,自必展卷知意,不須解釋,而看過即無回味。〇此詩及義山之《無題》、飛卿之《過陳琳墓》、韓偓之《落花》諸篇,皆是一生身心苦事在其中,作者不好明説,讀者不能即解。〇子美《秋興》,人不當和,和之者後生爲無狀。〇第四首「金鼓振」、「羽書遲」,似昇平可望矣;而第六篇言「圍黄鵠」、「起白鷗」,幾于無人;第七篇更甚,何其不倫也?此必有故,當更求之。或「振」是「震」之訛,「遲」是「馳」之訛乎?〇「昔年文彩動天子,今日飢寒趨路旁」,是「綵筆」句之註語。〇子美只《宿昔》一篇,壓倒太白《清平樂》、《宫中行樂》
全部《史記》是《答任少卿書》之註,玄、肅二朝國史稗官是杜詩之註,全部杜詩是《秋興八首》之註。
「誰家數去酒杯寬」,「數」桑入聲,朋友數之意;「酒杯寬」,言不厭客也,立言温厚。
山谷少時,誤以薛能之「青春背我堂堂去,白髮欺人故故生」爲杜詩。孫莘老云:「杜詩不如此。」山谷因此而知杜詩高雅大體。山谷謂謝師厚之「倒著衣裳迎户外,盡呼兒女拜燈前」,絶似老杜。余謂謝勝于薛矣。若出子美,當更雅重。學杜詩者,至此極矣。更欲進步,須是范希文而專志于詩,又是一生困窮,乃底心性是也。而以爲杜詩在是,猶摸得一毛,而謂象如針矣。
錢牧齋云:「黄魯直學杜,不知杜之真脉絡,所謂『前輩飛騰』、『餘波綺麗』,而擬其『横空排奡』、『奇句硬語』。劉辰翁評杜,不識杜之大家數,鋪陳終始,排比聲韵,而點綴其新清雋冷,單辭隻字。」
子瞻《王定國詩集序》云:「太史公謂『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是變風、變雅,烏睹詩之正乎?發乎情,止乎禮義,賢于無所止者而已。若夫發乎情,止乎忠孝,豈可同日而語哉?古今詩人衆矣,而首推子美。豈非流落飢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
葉夢得云:「『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細雨着水面爲漚,魚浮而淰,大雨則伏而不出;燕體輕微,不能勝猛風,微風則有頡頏之致。全似未嘗用力,所以不礙氣格。晚唐人爲之,則有『魚躍練江抛玉尺,鶯穿紛柳織金梭』矣。」喬謂張蠙之「檣頭細雨垂纖草,水面迴風聚落花」,深得子美此二句體物之意。
夢得又云:「詩以一字爲工,人皆知之。如杜詩之『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則遠近數千里、上下數百年,只在『有』、『自』二字,而吐吞山水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言外,人力不可及。」
《隱居詩話》云:「夏竦評子美《初月》詩『微升紫塞外,已隱暮雲端』,意主肅宗。吾觀退之『煌煌東方星,奈此衆客醉』,憲宗在儲時作也。」
馮定遠曰:「東坡謂詩至子美爲一變,蓋大曆間李、杜詩格未行,元和、長慶始變,此實文字之大關也。然當時以和韵長篇爲元和體,但言時代,則韓、孟、劉、柳、左司、長吉、義山,皆詩人之赫赫者也。」
又曰:「太白雖奇,而語多本于古人;子美直用當時語,而古人謂杜詩無一字無來處也。」
又曰:「古來善讀齊、梁詩莫如子美,瑕瑜不混。餘人望影子語耳。」
又曰:「庾子山詩,太白得其清新,子美却得其縱。」
又曰:「千古詩人,唯子美可配陳思王。」
又曰:「或問:『老杜學何人而致此?』答之曰:《風》、《雅》之道,未墜於地,識大識小,各有其人。子美焉不學,而未有常師也。」
又曰:「胡孝轅學問所自,不出李于鱗《詩删》,而是非老杜。朱鬱儀校《水經註》,直據俗本。二公皆有重名,而舉事如此,何况餘人?」賀黄公曰:「不遍讀全唐詩,不見盛唐詩之妙;不遍讀盛唐諸公詩,不見李、杜之妙。」喬曰:「不深讀李,不見杜之妙。」
黄公又曰:「杜詩七言古始終多奇,不可枚舉。五言律亦前後相稱。五言古之妙,至老不衰,然其尤精者,如《玉華宫》、《羗村》、《北征》、《畫鶻行》、《新安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無家别》、《佳人》、《夢李白》、《前後出塞》,俱在未入蜀時;後雖有《寫懷》、《早發》妙章,奇亦不减,終不多得;餘但手筆妙耳,神完味足,似不如前。惟七言律則失官流徙之後,日益精工,在蜀時猶僅風流瀟灑,夔州後更沉雄温麗。如咏諸葛之『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言簡意盡;明妃之『一去紫關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黄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下魂』,生前寥落,死後悲凉,二在口;戎馬之害,則『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盌出人間』;寫景則『高江急峽雷霆鬥,古木蒼藤日月昏』、『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咏角鷹之『一生自獵知無敵,百中争能耻下鞲』;感慨則『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真一代冠冕。」
又云:「《晚登瀼上堂》曰:『凄其望吕葛,不復夢周孔。』有憂時之心,具濟時之識者也。」
又云:「《毛詩》《采薇》、《出車》、《杕杜》三篇,一氣貫串,篇斷意聯,妙有次第。千載後得其遺意者,惟少陵《出塞》數詩,節節相生,必不可删;《後出塞》五章亦有次第,不可删。」喬曰:黄公可謂知詩者矣!文長不能全載,具《載酒園詩話》中,不可不讀。
姜堯章謂:「詩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雖多奚爲?」此語甚善。又云:「人之所易言,我寡言之;人之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又云:「『花』必用『柳」對,是兒童語。而不工,亦是病。」又云:「小詩精深,短章醖藉,大篇須開闔乃妙。」又云:「句中無剩字,非善之善者也。句有餘味,篇有餘意,斯盡善矣。」已上俱黄公語。
「撿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村詩伯語。山谷謂非子美作,余以此聯决之。子美之《官定後獻贈》詩,略不見有介意處,可見〔一〕
【校勘記】
〔一〕以下原闕。
《春望》詩云「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言無人物也;「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花鳥樂事而濺淚驚心,景隨情化也;「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極平常語,以境苦情真,遂同于六經語之不可動摇。《喜達行在》云「生還今日事」,言昨日在途,生死猶不可必;「間道暫時人」,言此後猶未可保;「死去馮誰報,歸來始自憐」,痛定思痛,尤不堪也。《晚行口號》之「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不過是世亂懷鄉耳。劉須溪于「梁江總」作解,通篇絶無此意。《收京》詩之「雜虜横戈數,功臣甲第高」,謂仗回鶻以成功,而諸將濫賞也。《贈王中允》之「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深表維之異於均、垍、希烈也。「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煩。至今猶破胆,應有未招魂」,追叙昔之艱危也;「近侍歸京邑」,幸之也;「移官豈至尊」,子美實以雪房琯中肅宗怒,爲尊者諱也;「無才日衰老」,自嘆而不怨望朝廷也;「駐馬望千門」,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也。憶太白云「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一个臣之胸襟矣。《秦州》詩之「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身在隴西,不忘長安也;其曰「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壇」,爲攻相州九節度使平行無主帥也。《野望》之「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刺朝廷君子少而小人多也。《歸燕》之「故巢猶未毁,會傍主人飛」,不忘君也。《螢火》、《蒹葭》二詩,自道也。《苦竹》詩結處,必其良友矣。《擣衣》詩,其時兵戍正多,託閨情以言之。《月夜憶舍弟》之悲苦,後四句一步深一步。《除架》詩之「人生亦有初」,乃「匪兕匪虎,率彼曠野」之嘆。《病馬》詩,仁人之言。《後遊》詩之「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江亭》詩之「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非其人,必無此詩思。《漫成》之「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誰將此情景作詩材耶?《落日》詩之「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景亦人所時遇者,經老杜筆即絶妙。《贈别鄭煉》云「戎馬交馳際,柴門老病身。把君詩過日,念此别驚神」,余願明之爲盛唐詩而作「大漠清秋迷隴樹,黄河日落見層城」以贈别者,一看此也。《詠蜀道畫圖》故有「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余願明之爲老杜者,於喬太卿宅飲别而曰「燕地雪霜連海嶠」者,一見此也。《客夜》云:「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計拙無衣食,窮途仗友生。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睡不著,故難得到曉。「月影」、「江聲」,不睡著時之景也。「無衣食」、「仗友生」,不睡著之情也。結語輾轉無盡也。未有一字虚殻。《贈别韋贊善》云「扶病送君發,自憐猶不歸」,病中送别是兩層不堪,而又不得歸,其情何如?「祗應盡客淚」,收上三層苦况;「復作掩荆扉」,韋去則竟無往來者矣;「江漢故人少,音書從此稀」,愁别後之順逆生死,無從得信也;「往還二十載,歲晚寸心違」,久交心膂,所望以共患難相扶持,老而失之,心將何如耶?《倚杖》詩通篇叙景甚足樂,只結用「凄凉」二字,景物盡變。其曰「憶去年」,必彼時有失意事,還憶之而凄凉也。《弟占歸草堂》詩,鍾伯敬云:「家務瑣屑,有一片骨肉友愛在其内。」此言最得。而鍾之受病亦在此,只見子美細處,不見其久也。《别房太尉墓》云「他鄉復行役,駐馬别孤墳」,亦有三層苦境苦情;「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雲」,上句意中事也,下句不知從何而來。在今思之,實有然者,當是意因境生耳。《去蜀》結云:「安危大臣在,何必淚長流。」眼中意中,有無數過不得,説不能盡處。《冬深》云:「易下楊朱淚,難招楚客魂。風濤暮不穩,捨棹宿誰門?」即羅隱之「風從昨夜吹銀漢,淚擬何門落玉盤」意也。《宿昔》云:「宿昔青門裏,蓬萊仗數移。花驕迎襍樹,龍喜出平池。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宫中行樂秘,少有外人知。」「花」、「龍」比貴妃、玄宗也;第三聯,天地間何以有此絶妙好辭耶?《西閣》結云:「時危關百慮,盜賤爾猶存。」讀「爾」字,覺有恨聲出于紙上。《麂》詩爲黎元也,「衣冠」、「盜賊」四字同用,筆罰嚴矣;其曰「蒙將」,曰「無才」,曰「不敢恨」,悲憤中之謔辭也。《喜觀即到》云「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爲人」,上句言見書即同于見人,下句言久意其死,喜極之詞,「人」字奇絶;「猱獲鬚髯古,蛟龍窟宅尊」,寫瞿塘出人意表。《江漢》詩「古來存老馬,不必馭長途」,怨而不怒,子美何至一棄永不收耶?「汎愛容霜鬢」,言王使君非知己也。五律七百餘篇,手抄作巾箱本,得暇即讀。四十年中樂事,忘窮失老。
《䂬溪詩話》云:「子美四韵詩及絶句,味之皆覺字多,以字字不閒故也。他人長篇,殊無可讀。」所謂「一人滿天下,三人滿一隅」,余謂詩有意,故字不閑。
《三山語録》説子美《登慈恩寺塔》詩,謂是譏天寳事,「秦山忽破碎」,言人君失道也;「涇渭不可求」,言賢不肖混雜也;「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京師與天下俱無紀綱也;「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浮」,思聖君而不可得也;「惜哉瑶池飲,日宴崑侖丘」,刺酒色也;「黄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言曲江輩之去位也;「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言小人之素餐也。不如此解,則詩與題全不相關矣。樂天《海圖屏風》言李訓、鄭注之誅宦官,與子美同意。
黄常明説子美《古柏》詩云:「『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能剪伐誰能送』,爲先器識後文藝,與炫露者異;『大厦如傾要棟梁,萬牛回首丘山重』,爲難進易退,非招不往。」
又云:「杜詩之『草有害于人,曾何生阻修。芒刺在我眼,焉能待時秋』,憤邪疾惡,思清王室也。《又觀打魚》之『設綱提網萬魚急』,刺聚歛也;『能者操舟疾若風,撑突波濤持叉人』,刺巧宦掊民也。」
又云:「子美用經語,如『車轔轔,馬蕭蕭』,未嘗外人一字。如『天屬尊堯典,神功協禹謨』、『卿月升金掌,王春度玉墀』、『濟潭鱣潑潑,春草鹿呦呦』,皆渾成嚴重。」
子美《飲中八仙歌》多重韵,説者謂是八段,不妨重押。《學林新編》又謂詩題是一歌,通篇不移别韵,非分八段。子美詩重韵者不少,因歷舉諸篇,以及《十九首》、曹子建、謝康樂、陸士衡、阮嗣宗、江文通、王仲宣之重韵,以見古有此體,其言甚辨。喬謂古人重詩而輕韵,故《十九》以下多有重韵之詩;後人重韵而輕詩,見重押者駭爲異事。
嚴滄浪云:「任昉《哭范雲》詩,其韵兩『生」字、三『情」字。《天厨禁臠》乃謂平韵五重押,或平或仄韵不可。彼就《飲中八仙歌》立説,陋矣!」《禁脔》,覺範所作。《焦仲卿妻》重二十許韵。
許伯清曰:「漢魏人自用古韵,東、冬、江爲一韵,支、微、齊、佳、灰爲一韵,魚、虞爲一韵,真、文爲一韵,寒、删、先與元之前半截爲一韵,蕭、肴、豪爲一韵,歌、麻爲一韵,庚、青、蒸爲一韵;仄韵倣此。劉宋漸入今韵。學古詩用古韵,五言爲當,七言未宜。以五言盛于漢魏,七言盛于唐也。唐體五言又不當用古韵。」
五絶
五絶本五古之短篇,而唐人爲之,即有多種。令狐楚之《宫中樂》,同于應制詩;昌黎之《青青水中蒲》,樂府類也;司空曙之「知有前期在」,唯言情,不帶景,《十九首》之氣脉也;劉采春之《囉嗊曲》,《子夜》、《同聲》遺響也;太白之「牀前明月光」、「衆鳥高飛盡」,右丞之「古人非傲吏」,錢起之《逢俠者》,王建之「白頭宫女在,閑坐説玄宗」,義山之「夕陽無限好,其奈近黄昏」,薛瑩之《秋日湖上》輩,辭少而意無窮者,爲正體;「春眠不覺曉」、「打起黄鶯兒」輩,又自爲一體,曲折多也。〇太白五絶,有七古氣象。右丞五絶,自寫也。
五絶如嬰孩嚬笑,少許中有多多許,才與學俱爲長物,天也,非人也。許伯清謂七絶難于五絶,人也,非天也。
不言怨而怨,如太白之《玉堦怨》、右丞之「怪來妝閣閉」;不言樂而樂,如儲光羲之《洛陽道》;不言高而高,如韋蘇州之「山空松子落」、閬仙之「松下問童子」;不言静而静,如子厚之《江雪》;不言思而思,如張仲素之「裊裊城邊柳」;不言忠厚而忠厚,如劉方平之《長信宫》,後人那能及。
王昌齡:「仗劍輕千里,微軀敢一言。曾爲大梁客,不負信陵恩。」錢起:「燕趙悲歌士,相逢劇孟家。寸心言不盡,前路日將斜。」只二十字,足敵一篇《游俠傳》。
少時見錢起之「寸心同尺璧,投此報馮夷」、「盡知行處險,誰肯載時輕」,殊不見好。老來重之,亞于六經。
崔國輔《魏宫詞》,妙在意深。而崔顥《江南曲》云:「君家定何處?妾住在横塘。停船蹔相問,或可是同鄉。」絶無深意,而丰神郁然。後人學之,即爲兒童。五絶可能〔一〕
【校勘記】
〔一〕以下原阙。
丁仙芝《採蓮曲》乃五絶句,《品彙》誤也。
五古、五絶亦可相收放。高適《哭梁少府》詩,只取前四句,即成一絶,下文皆鋪叙也。
五絶地小,祗尚情致。是以仙鬼勝于兒童女人,兒童女人勝于文人學士,夢境所作勝于醒時。婦人詩,崔鶯鶯有「待月西廂下,迎風户半開。拂墙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劉采春云:「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壻去,經歲又經年。」「借問東園柳,枯來得幾年?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那年離别日,只道往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侯夫人云:「粧成多自惜,夢好却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宫女云:「流水何太急,深宫盡日閑。慇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鮑令暉云:「桂吐兩三枝,蘭開四五葉。是時君不歸,春風徒笑妾。」仙鬼詩,如云:「卜得上峽日,秋江風浪多。巴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落花云:「流水難窮日,斜陽易斷腸。誰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又有云:「午睡醒未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憎小窻明。」又云:「點點愁侵骨,綿綿病欲成。須知潘岳鬢,强半爲多情。」又云:「不信心相憶,絲從鬢裏生。閑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又云:「命笑無人笑,含嬌何處嬌?徘徊花上月,虚度可憐宵。」又云:「楚水平如練,雙雙白鳥飛。金陵幾多地,一去不言歸。」又云:「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迴抱,終天從此别。」又云:「海門連洞庭,一去三千里。十載一歸來,辛苦瀟湘水。」又云:「紅葉醉秋色,碧溪彈夜弦。佳期不可再,風雨杳如年。」
宋詩
詩以《風》、《騷》爲遠祖,漢魏爲近祖,唐人爲父母,優柔敦厚乃家法祖訓。宋詩多率直,人之出筆,定是宋詩,何須學得?宋詩佳者,亦是中、晚唐,學之祇是學唐不佳者。豫章、江湖派惡詩,如何學詩?
人喜宋詩,爲在選本上見其輕快淺秀之句耳。若廣讀全集,釘鉸、打油滿紙,不嘔噦即軒渠。余友賀黄公,廣讀全集者也。昔得聞其話言,省却多少無益工夫。今盡在《載酒園詩話》中。
宋詩最利于枵腹者,陸放翁祇仗《南》《北史》,一生受用不盡。子美則曰:「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問曰:「杜詩亦有率直者,何以獨咎宋人?」答曰:子美七律之一氣直下者,用古風之體,於唐爲别調,宋人謂爲詩道當然。杜詩婉轉者居多,不可屈古人以餙己非也。唐人亦有率直句,少分如是。《三百篇》不盡「相鼠」、「投畀」,優柔敦厚必不快心,快心必落宋調。做急做多,亦落宋調。
范希文《贈林和靖》云:「巢由不願仕,堯舜豈遺人。風俗因君厚,文章到老醇。」子美終寄廡下。山谷别開門逕,夜郎倔强。吾不知如何而後可以爲詩?
人自有意,人自言之。宋人每言「奪胎换骨」,去肓盛唐字彷句摹有幾?
希文《漁人》云:「江上往來人,盡道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没風濤裏。」唐人句也。
宋人翻案詩,即是蹈陳言,看不破耳。又多摘前後人相似語,以爲蹈襲。詩貴見自心,偶同前人何害?作意襲之,偷勢亦是賊。
樂天之後,又有昭諫,安得不成宋人詩?
宋人詩話多詞家事,别緝詞話則可。
賀方回《望夫石》云:「亭亭思婦石,下閲幾人代?蕩子長不歸,山椒久相待。微雲蔭鬟彩,初月輝蛾黛。秋雨疊苔衣,春風舞羅帶。婉然姑射子,矯首塵冥外。陳迹遂無窮,佳期從莫再。脱似魯秋胡,妄結桑下愛。玉質委塵沙,悠悠復安在?」不讓李端《古離别》矣。論者謂其粘皮着骨,謂「微雲」下四句也。高識之談。
韓子蒼詩云:「汴水日馳三百里,扁舟東下更開帆。旦辭杞國風微北,夜泊寧陵月正南。老樹挾霜鳴窣窣,寒花灰露落滲滲。茫然不悟身何處,水色天光共蔚藍。」吕居仁舉此詩爲學者法,然非唐人詩,以是死句故也。
唐詩之有遠神者,宋人必加訾詆,直是末如之何!
唐詩之至下者胡曾、羅虬,終是唐詩之下者。宋詩之至高者蘇、黄,終是宋詩之高者。
宋人必欲與唐異,明人必欲與唐同。
義山詩被楊億、劉筠弄壞,永叔力反之,語多直出,似是學杜之流弊。而又生平不喜杜詩,蓋取資于樂天耳。
宋人好尋唐人不是處,俱不中節,于己無益。若尋得唐人好處,出即超其群矣。
宋人多詩話,只説宋人詩,可見其不留心於唐人,烏得長進?姜堯章云:「范至能之温潤,楊廷秀之痛快,蕭東夫之高古,陸務觀之俊逸,江西派不及。」余謂地無硃砂,赤土爲上。
馮定遠云:「宋人詩,逐字逐句講不得,須别具心眼,方知其好處。」余謂宋人之有好處者,不過是不違唐人者耳,未有得唐人深大處者也,况有勝過唐人與自闢世界者乎?「别具心眼」者,謂不以河豚之斫雪流膏,望海蛳蟚越也。
《五代史》文筆潔浄可法,子長則天仙也。宋人推《五代史》過于《史記》。蘇、黄詩鐵中錚錚,宋人耳,便推爲肩齊李、杜。黨耶?盲耶?
許洞邀諸僧,禁「風」、「花」、「泉」、「石」等四十字,皆至閣筆。少陵「蹔往比隣去」篇,何曾犯一字?宋人不言情只叙景之病,即此可見。
范希文《過淮遇風》云:「一棹危于葉,旁觀亦損神。他年在平地,無忽險中身。」直是杜詩。余謂是子美之人,方可作子美之詩,於希文驗之矣。陳去非云:「唐人有苦思,故造語工,得句奇,但格韵不高,不能驂少陵之逸步。」余謂彼皆詩人,少陵非詩人故也。〇詩亦無他,情深辭婉而已。唐珏易陵骨詩是也。
韋仲將入蔡中郎塚,乃得用筆之法。常熟老人傳筆法於顔魯公,魯公傳於懷素。書家固有授受秘意。太白以詩法授韋渠牟,則詩家亦有之矣。晚唐人猶有司空圖,不失正眼。不及百年,而風氣大異。五代兵革,失其授受也。許渾作實語,人即痛斥之。宋詩多實語,無一覺者,詩眼已亡也。宋時詩爲舉業已爾,宜乎明之茫然。
宋人只寫眼前景,潘閬害之也;有寒陋聲,聖俞害之也;有生强之狀,山谷害之也。
三唐人詩高下不同,必是自作。宋、明則一人得名,群然趨之。潘閬、楊、劉、梅、歐、江西派、江湖派、何、李、王、李、鍾、譚,無不同然。非獨向火乞兒爲之,亦執牛耳者之無識也。凡事後人不及前人,祗宜指以前人門逕,使之步趨。我有長處,不過一班片甲,有何足學?建安至開元、天寳,可學者何限!
唐人詩被宋人説壞,被明人學壞。不知比興而説詩,開口便錯。義山《驕兒》詩令其莫學父,而於西北立功封侯,託興以言己之有文而不遇也。誤以爲賦,謂其時兵連禍結,以日爲歲,而望三四歲兒立功于二十年外,爲俟河之清,逐塊也。
介甫人拗强,而詩却温和,工力深也。
余謂七律是最俗體者,自漢至唐,合詩之全體而言之也。在今日作者,則又不然。不摹古則不似古人詩,摹之則全無鋒芒神氣。李、杜諸公,不摹而有神氣者也,却又山高水深,一失足即入于宋,故言其難。若僅取成篇,古詩長短無定説,不對偶,無聲病,無粘綴,祗是一篇五字爲句之文,又何難之有?七律犯此四難,所謂費盡氣力也。
昔年謂古體、近體各自成家,各有宗派,古體宗漢魏,近體宗盛唐。今知不然。漢魏人、唐詩如手指然,開合自妙,不失天性。聲病之學起而成近體。少陵如丈夫,足指雖受行縢,不傷跬步。其餘守起承轉合之法者,則爲婦女之纖月弓彎,受幾束縛不自在。故余謂七言律爲最俗體也。
黄山谷至孝,貶黔南,不能將母。《贈王郎》詩曰:「留我左右手,奉承白髮親。」《至贛食蓮子》詩云:「蓮實大如指,分甘念母慈。」贈官于京師、久不歸養者曰:「慈母每占烏鵲喜,家人應賦《扊扅歌》。」子美送李舟詩云:「舟也衣彩衣,告我欲遠適。倚門固有望,歛衣就行役。南登吟《白華》,已見楚山碧。何時太夫人,堂上會親戚?」議舟遠遊無方也。《三百篇》義于此求之。
山谷古詩若盡如《上子瞻》二篇,有何可議?餘乃唐人殘山剩水。
山谷《猩猩毛筆》云:「愛酒醉魂在,能言機事疏。平生幾輛屐,身後五車書。物色看《王會》,勳勞在石渠。拔毛能濟世,端爲謝楊朱。」工煉得唐人法。「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乃其戲筆,而宋人多彷之。明人有「春風顛似唐張旭,天氣和如魯展禽」,又有「名酒過于求趙璧,異書渾似借荆州」,類此。
《隱居詩話》云:「放翁好綴輯南朝人語成詩,故句雖新而不渾厚。」
葛常之謂興近乎訕。今人不敢作詩,不優柔,乃墮于訕,何關興事?不知其何者爲興?「打起黄鶯兒」、「忽見陌頭楊柳色」,未見其訕也。
陳無己云:「春風永巷閉娉婷,長使青樓浪得名。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着眼未分明。」杭妓胡楚曰:「不見當年丁令威,看來處處是相思。若將此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有盡時。」一比一興,即深婉,不類宋詩。
賦義極易而極難,如君實之「清茶澹話難逢友,濁酒狂歌易得朋」,則極易;如子美之「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甘息機」,則極難。宋詩多賦,於難易何居?
邵堯夫《三皇》、《五帝》等吟,正説道理者,非詩也。又云:「誰信畫前原有《易》,自從删後更無《詩》。」道理亦謬。畫前之《易》是超過伏羲,而文王、周公、孔子不足數;删後無《詩》,陶、杜俱蔑之。過頭大話,宋人通病。
方子通《咏古柏》云:「四邊喬木盡兒孫,曾見吴宫幾度春。若使當時成大厦,也應隨例作埃塵。」《灧澦堆》云:「湍流怪石礙通津,二操舟若有神。自是世間無好手,古來何事不由人?」有意無辭。試以唐人之醉出其意,如何而可?詩誠難事哉!
詩優柔敦厚,非可豪舉。李、杜詩,人稱其豪,自未嘗作豪想。豪則直,直則違于詩教。牧之自許詩豪,故《項王廟》詩失之於直。石曼卿、蘇子美欲豪,更虚夸可厭。
有題仁宗寢宫云:「農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新法時所作,微而婉矣。
李光忤秦檜,安置滕州,贈伴送使臣云:「馬蹄慣踏關山路,他日重來又送誰?」
參寥《臨平道中》詩云:「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清穎極而景中無意。其「數聲柔櫓蒼莽外,何處江村人夜歸」、「隔林彷彿聞機杼,知有人家在翠微」,皆佳絶。
許民表作《虞美人花行》云:「鴻門玉斗紛如雪,廿萬降兵夜流血。咸陽宫殿三月紅,霸業已隨烟燼滅。剛强必死仁義王,陰陵失路非天亡。英雄本學萬人敵,何用屑屑悲紅桩?三軍散盡旌旗倒,玉帳佳人座中老。香魂夜逐劍光飛,青血化爲原上草。芳心寂寞倚寒枝,舊曲聞來似歛眉。哀怨徘徊愁不語,恰如初聽楚歌時。滔滔逝水流今古,楚漢興亡兩丘土。當年遺事久成空,慷慨樽前爲誰舞?」此詩有筋節,遠勝蘇、黄。訛爲曾布夫人魏氏所作。
山谷欲自成家,以生强爲高奇;陸放翁輕淺,無含蓄,皆違于唐。
王禹玉爲翰林學士,典内制十八年。祭大社,題詩齋宫云:「隣雞未唱曉驂催,又向靈埴飲福杯。自笑治聾知不足,明年强健得重來。」「社酒治聾」,諺語也。「强健」二字深遠。
山谷之「春將國艷薰花色,日借黄金暎水紋」、介甫之「一水護田將緑遶,兩山排闥送青來」,斧鑿痕之極。
介甫之「扶輿度陽焰,窈窕一川花」,唐人貴秀之句也。又有「水潾潾而北出,山靡靡以旁圍。欲窮源而不得,竟悵望以空歸。」又有云:「積李兮縞夜,崇桃兮炫晝。」皆非宋人能造之句。東坡只有「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字。
真西山《宫中帖子》云:「直將底事消長日?《大學》《中庸》兩卷書。」縱欲規諷,在詩自有其體,如此出語不自重,取厭取輕。
黄公于北宋詩人,推介甫爲第一。知言哉!
比興,宋詩偶有得者,即近唐人。韓魏公罷相判北京,作《園中》詩云:「風定曉枝蝴蝶閙,雨餘荒圃桔槔閑。」明道《春遊》詩云:「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皆用比義以説朝事。子瞻《擬陶》云:「前山正可數,後騎且勿驅。」兼用比興以道己意。子瞻《煎茶》詩「活水還須活火烹」,可配永叔「前手爲琵却手琶」。
詩須矜貴。「春宵一刻值千金」,豈可哉?
蘇、黄以詩爲戲,壞事不小。
晏殊詩云:「油壁輕車不再逢,峽雲無迹任西東。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翻蕭索禁烟中。魚書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長處處同。」題曰《寓意》,詩不説明,尚有義山《無題》之體。歐、梅變體而後,此種遂絶。此詩第三聯云「寂寥」、「蕭索」,故次聯以穠麗景句領出之,使不寒陋,有富貴氣。詩惡寒乞,而富貴氣古未之聞。
晏同叔《弔蘇哥》詩是刺宋子京,語含蓄,得唐人法。
詩有寄託必少,唯求好句則多。謝無逸作《蝴蝶》三百首,那得有爾許寄托?好句雖多,是蝴蝶上死語。林和靖《梅花》之「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與高季迪之「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皆是無寄託之好句。後世人詩不過如此,求曹唐《病馬》尚不可得。
宋黄亞夫庶《怪石》詩云:「山鬼水妖著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釣簾對坐心語口,曾見漢家池館來。」洵爲奇絶,而唐人造語不然,庶學杜詩者也。
和靖「疏影横斜」一聯,善矣,而起聯云「衆芳摇落獨鮮妍,占盡東風向小園」,太殺凡近,後四句亦無高致。人得好句,不可不極力淘煅改易,以求相稱。
宋人咏梅云:「疑有化人巢木末。」奇哉!而唐人思路不出此。
宋初九詩僧者,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粤文兆、天台行肇、洋州簡長、青城惟鳳、江東宇炤、峨嵋懷古、淮南惠崇。當時非不知名,而後世無言及者,以其技倆終不及唐人也。
讀子瞻長篇文,惟恐其盡;讀子瞻長篇詩,惟恐其不盡。子瞻作文意定,信筆直注,曲折變化,無美不具,誠神化之境也。詩不可直注,而亦用此法,故少曲折變化。少陵似乎直注者也,而風雲萬狀,莫測端倪。杜詩蘇文、蘇詩杜文,皆相匹。
有謂子瞻《武王非聖人論》是刺太宗,詩直而文婉,反矣。楊誠齋詩云:「野逕有香尋不得,蘭于石背一花開。」猶可。又云:「不須苦問春多少,煖幕晴㡘總是春。」兒童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