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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文溥

朱竹埠太史句「前山行更好，不信鵝搗啼」，使事最活。僕《楚中聞子規聲書感》云：「苦聽子規 叫，枝頭三月初。分明勸歸去，宛似得家書。風月情何限，茅茨樂有餘。湘江春草緑，回首欲沾裾。」 落筆時亦别有會意。

讀杜子美「結束多紅粉，歡娱易白頭」句，令人慨然。若白樂天「洛陽女兒面似花，河南大尹頭如 雪」，更爲悽絶。憶僕昔在吴門陳别駕席上，口占有「緑眉小史初三月，白髮衰翁半百年」之句，陳爲泣 下。又《楚中除夕》云：「不知今夕是何夕，轉眼今年又去年。」客況黯然，不復成咏。 僕在襄陽晤徐間齋，出示舊作二詩，佳甚。其《登岱》一首云：「萬靈齊出震，一嶽獨朝東。隱隱 小天下，巖巖表海風。金泥白石頂，紫氣蓬萊宫。七十二封禪，相如文最雄。」又《夜遊劍池》一首云： 「月出山寺静，水明蘿洞幽。風泉蟠大壑，天地愛新秋。小坐竹林飲，獨來松下游。題詩滿巖壁，衣帶 冷飕颱。」

乾隆五十三年，荆州大水，秋帆尚書畢公來督兩湖，親勘災黎，有《紀事》句云：「人鬼黄泉争路 出，蛟龍白日上城游。」大臣體國，蒿目怵心，隨在皆《舂陵》、《瀧吏》也。

僕在荆州，時維九月，城西龍山即孟參軍落帽處，病嬾，未能登陟。江陵無蟹，公廨罕見菊花，客 懷愴然。居停汪中丞公置酒相慰，醉後漫書一詩，戲呈旅中諸友，云：「江陵古風景，無蟹少黄花。漫 作持螯想，何曾播帽斜。重陽虚勝地，久客未還家。賴有官厨釀，頹然老孟嘉。」毘陵錢魯思爲江陵解 嘲，和云：「江陵好風景，有蟹亦饒花。正及持螯滿，差看壓帽斜。重陽無客夢，勝地當還家。況此官 厨釀，頹然足孟嘉。」只點竄數字，絶似禪家轉語。鋒穎捷辨，亦參軍之亞歟？ 魯思和詩後數日，署齋致菊甚多。羅列墀下，一時燦燦，若張錦綺，如在家園。謂可破除鄉思，而 鄉思轉深。乃賦詩云：「忽見移來霜後天，枝枝猶帶楚江烟。花光鬢影欲同老，客路晚秋殊自憐。便 擬十分催把盞，已判重叠費吟箋。主人相勸且爲樂，一笑鄉園在眼前。」 白香山《杭州春望》詩云：「柳色春藏蘇小家。」史達祖《梅溪詞》云：「二月東風吹客袂，蘇小門 前，楊柳如腰細。」周紫芝《蘇小墓》云：「湖邊山自向人緑，門外柳今何處垂？」最佳。 咏西湖楊柳者多矣，佳句如葉時《竹野集・湖上秋柳》詩云：「垂楊復垂柳，秋老短長條。欲識銷 魂處，栖鴉第一橋。」吴文英《夢窗乙稿・思佳客》云：「欲知湖上春多少，試看樓頭柳淺深。」楊載《西湖竹枝詞》云：「西子湖邊楊柳花，隨風漂泊到天涯。青春遇著歸來燕，銜入當年王謝家。」周紫芝《太倉糅米集・湖上戲題》云：「風前柳作小垂手，雨後山成雙畫眉。」瞿佑《存齋樂府・西湖秋泛・滿庭芳》云：「點檢六橋楊柳，但幾個、抱葉吟蟬。」陳允平《西湖漁唱・垂楊詞》云：「翠雲鎖、玉窗深穹。 斷橋人、空倚斜陽，帶舊愁多少。」

孫鋭《耕閒偶記〉:「韓畛子耕《過張功甫園亭詩》云：『昨日送春春已去，柳絲無力倚東風。今朝 攬月橋頭立，纔有飛花落釣篷。』」按薛夢桂《藤壁瑣言》云：「張功甫南湖園春宴，置酒聽鶯亭，亭外垂 柳數十株，柔英初緑。酒半，出家妓十餘輩，悉衣鳶黄宫錦半臂，歌唐人《柳枝詞》，作貼地舞。歌竟， 又易十餘輩，悉衣淺碧蜀錦裙，手執柳枝，唱名流咏柳樂府。送客，諸妓籠燈者以百計。」 僕寓虎林，有《西湖楊柳詞》三首云：「處處西湖楊柳風，黛烟和絮影濛濛。被他遮斷登樓眼，一 半湖山如夢中。」其二留人小駐惹人憐，傷别傷春年復年。只管自家枝上緑，那禁吹到鬢絲邊。」其二 「外湖橋接裏湖橋，送過香車送畫橈。看取隔林懸酒旅，西泠佳處晚相招。」其三憶陳允平《登西樓》句 「一半闌干無夕陽」，咏柳佳矣。又昔人《萬花小隱園記》云：「春暮矣，飛絮塞空，行其中者如在夢 境。」此善言西湖柳色者也。按劉績《霏雪集》，元帥夏若水居西湖之昭慶灣，第宅百餘間，因故宋謝太 后歇涼亭舊址。其中眉壽堂、百花堂、一碧萬頃堂、湖山清觀，宏麗特甚，萬花小隱園即其地也。記見 龐樸《五湖狂叟集》。又四水潛夫《武林舊事》云：「西湖都人游賞，其次第先南而後北，至午則盡入西 泠橋裏湖，其外幾無一舸矣。弁陽老人詞云：『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紀其實也。」又蘇堤 之六橋，爲外湖六橋.，楊公堤之六橋，爲裏湖六橋。歸安楊傅九詞「十二畫橋三萬樹，不知何處著秋 多」是也。

如皋家東里先生，明季布衣，詩有逸趣。其《中秋家議》句云：「大烹豆腐瓜茄菜，良會荆妻兒女 孫。」歎其樸而工，有知足之風。吾宗清節，良可慕效。

金陵吴少宗伯襄有《趙州雨花庵送僧》詩云：「雨花亭子上，坐喫趙州茶。古寺葉初落，疏林日已 斜。黄花應笑我，白髮未還家。軽衲若南去，鄉山問九華。」後來和者甚多，未有及原作者。 僕向在關中，今觀察使崔曼亭先生方守漢中，以不得一見爲恨。迨僕客武昌，溯江抵郢，時觀察 以荆州太守擢今職，分巡荆、宜、施，駐荆州，乃一進謁。回憶平昔企慕之深，幸而得見，何其晚也。翌 日，蒙贈古風一篇，猥以天下士相待，所不敢望。僕呈七言律詩一首云：「憶昔秦中汗漫遊，及兹楚北 又扁舟。羨公身在麒麟閣，憐我帆來鸚鵡洲。一介詛堪當國士，廿年方始識荆州。懸知會合皆前定， 回首滄江老白鷗。」文字因緣，撫今追昨，落筆慨然。

曼亭觀察《途中紀事》詩云：「荆楚歲時晚，稻粱鴻雁哀。本無匡濟略，端仗出群才。幌首餘高 碣，唔溪有釣臺。前賢磨盾地，一爲洗兵來。」又「雨雪愁行役，干戈動浹旬。天心方厭亂，民氣欲回 春」云云，憂時保赤，於此可見。

又觀察令嗣三人，長公雲客學士，著聲翰苑；次禮卿，次瘦生。一門兄弟，都擅文譽。錢竹初明 府題崔夫人詩，有「郎種甘棠兒視草，修來福命勝梅花」之句，爲世艷羨。 禮卿詩，如《出峽》云：「出峽喜疏曠，天空雲亦閒。布帆條挂月，楼被卧看山。岸緑先春到，江流 帶夢還。荆南好風景，望望破愁顔。」《長至日過七盤嶺懷莊伯鴻》云：「七盤峻嶺驅車處，九折迴腸旅 客蹤。樹引溪聲疑入漢，天連雲氣欲無峰。回思吴苑家千里，極目秦關路萬重。此日故人應憶我，玉 梅待放駐吟第。」莽蒼之色，倜儻之懷，綽有風榦，詩如其人。

瘦生有《如夢令，紅葉》詞一首最佳，洪稚存學使嘗戲以「崔紅葉」呼之。詞云：「爲愛吴江晚景， 渡口斜陽相映。點水似桃花，無數遊魚錯認。風定，風定，一樣落紅堆徑。」爲人弱不勝衣，恬然静退。 又善繪峽蝶，亦可號「崔蛇蝶」矣。

僕在海外，贈朱鶴沙有「且喜狂吟同健在，所嗟痛飲不如前」之句。及覽《漁隱叢話》載陳子高《病起》詩云：「照水姿容非復我，上樓腰脚不如人。」時稱佳咏，格調差同。

汪勖齋居士《送春》詩云：「客裏風光又一年，飛花飛絮送春天。春歸到底歸何處，只在深深垂柳 邊。」僕《山塘春感》句云：「如此少年行樂地，可堪惜别送春天。」又《上巳送春》云：「撲面絮飛春欲 盡，銷魂枝上月初生。」逆旅無聊，有同感也。

元和馬香谷别駕博覽好古，雅有清才。其詩如《清明野望感懷》云：「到處春風吹紙錢，天涯孤客 淚潸然。弟兄間隔三千里，生死傳聞一寸箋。從此東流萍逐浪，不堪南望草如烟。斷腸家祭荒郊外， 濁酒新魂舊墓田。」《渡黄河》云：「浮空一氣自黄昏，今古茫茫禹迹尊。九折關河蟠底柱，二陵風雨合 龍門。沙沈大陸一竈竈静，浪擁高秋日月奔。西岳神山此神水，萬年對待重乾坤。」《石鼓山謁孔明祠》 云：「石鼓崇祠廟，凄涼古樹深。安危天下計，出處古人心。王業成三顧，臣躬瘁七擒。永安宫外望， 老淚日霑襟。」其二偏安非素志，全局早興哀。魚水君臣契，風雲將相才。山通巴峽險，江抱蜀城來。 事去真堪惜，英雄安在哉？」其二「孺子不可輔，蕭條漢業終。姓名千古上，忠孝一家同。淚盡岐山北， 心灰劍閣東。廟門瞻拜肅，松柏鬱蔥蔥。」其三《西安曉發抵臨潼》云：「昨宵行李出重城，喔喔荒雞趁曉程。幾點疏星鴉背冷，一鞭殘月馬頭横。霸橋楊柳愁中路，渭水風雲望裏情。已見臨潼關色近，不 知#被是初征。」又如「溪童拾烟菌，村女鬭山花」、「倦似投林鳥，閒如退院僧」、「邊城悲斷角，冷署對 殘燈」、「古樹緑纏藤作帶，亂山青擁石如潮」、「烟鎖亂山人影失，雲扶折坂馬蹄空」、「古戍月明人語 静，荒城露下草蟲幽」等句，鍛鍊清雄，在唐人中，體兼盛晚。

漢陽丞武進周寄霄翥華爲蓉湖司空後，負才落落。早歲客燕、齊間，所與游者，皆知名士。著《竹沙集》。其詩如《塞上》云：「西風獵獵枯楊短，悲笳卷地黄雲滿。帳中夜半磨寶刀，一聲戰馬秋蕭 蕭。」《牆上蒿》云：「牆上蒿，空復高。清霜凌厲風蕭騷，葉枯枝隕根亦飄。出頭太早摧折多，蒿乎蒿 乎奈爾何？」《湖上》云：「湖光倒山影，空翠紛相帶。蒼然暮色深，古刹凌烟靄。何處一聲鐘，人立斜 陽外。」《將之白下題征人早行圖有感》云：「太白西墮天東白，竹林茅屋雞唱急。前山後山樹模糊，征 人治裝出門立。狐裘蒙茸少顔色，頭裏青氈面黝黑。爾馬虺隙爾僕痛，客何爲者慘行役。我亦江關 勞苦人，臨發披圖三歎息。北風颯颯水濺濺，明朝又上江頭船。」《九華山》云：「空翠遥相引，新秋仗 策來。石華寒不落，朵朵向人開。」《讀書樓》句云：「孤桐風飄老碧盡，寒花霞映疏紅留。」《西師凱旋》 云：「龍駒夜踏三邊雪，寶劍秋飛萬里虹。」又云:「屬國無勞大都護，角聲不唱小黄河。」《山館》云： 「山館月明人獨夜，江城秋早客思家。」倜儻崟崎，老而彌壯，踢於楚僚，非其志也。其兄在珩，著《燕石集》。有「疏雨丹楓路，斜陽黄葉村」之句。又「白蘋湖外棹，黄葉酒家樓」，比於「崔黄葉」云。又《落梅》云：「難逢驛使千山外，忍共鄉愁一處飛。」亦殊佳妙。

寄霄在京邸作消寒會，更唱迭和，有足録者。如莊少彭太史《題宋景文官燭修書圖》云：「賦梅才 子盛名傳，載筆官齋紅袖邊。蓮炬憶從花底撤，藜光還借杖頭懸。後堂絲竹論長夜，蕭寺鹽齎感昔 年。我亦隨身書局在，諸于誰進暮寒天。」程命三明經和作云：「部領叢中史筆傳，名流勝迹望如仙。 清香畫戟更初静，縹帙銀毫燭正妍。事業未妨紅袖樂，聲華彌想緑袍年。夜寒人倦尊開處，報道春城 雪滿天。」又《咏梅》句云：「座中盡是江南客，話到梅花便憶家。」《慈仁寺訪雙松不得》云：「蒼髯化後 風餘嘯，白足歸時雪滿門。」《咏綵燕》云：「社日風光催指下，杏花消息到釵頭。」《賦春盤》云：「炊尊 不作秋江夢，翦韭聊爲舊雨歡。」悉佳句也。命三，文恭相國之弟。 蓉湖司空與王麓臺司農同在館閣。一日酒後，司農爲寫《見山圖》於其壁間。司空題詩云：「雲 嶺千重水一灣，幾家茅屋茂林間。自從王宰題詩後，不用開門也見山。」閲百年，而司農之耳孫蓬心太 守復爲寄霄作《補見山圖》，賦詩惆悵，殊不勝情。僕有「偶借雲烟作遊戲，豈知圖畫亦滄桑」之句。 澤州馮松亭茂才，壯年尚氣，足迹半天下。與僕同在荆州戎幕，磨盾飛書，論詩不輟。其《登鳳凰臺》云：「千年遺迹鳳凰臺，有客登臨意轉哀。短策試尋原上草，殘碑猶記宋時槐。側身天地慚書劍， 放眼雲山落酒杯。日暮思鄉歸未得，不勝懷古重徘徊。」伉爽覊豪，略見其概。 松亭《賦殘菊》詩云：「西風憔悴曉霜摧，忍放秋光寂寞回。幸有一花存晚節，後來開好勝先開。」 僕和作云：「愛花爛漫惜花摧，能得花前醉幾回？況我生涯無定在，明年此處爲誰開？」相與惆悵 久之。

僕老矣，不能作入蜀之遊，頗以爲憾。因輯近時才人蜀遊詩中篇句之最佳者，録而諷之，當卧遊 焉。如顧晴沙觀察光旭《謁惠陵》云：「南陽諸葛真名士，天下英雄惟使君。」又云：「丞相出師籌伐 魏，順平抗疏諫征吴。」吴白華侍讀省欽《姜伯約墓》云：二膽包東夏，崎帽戰伐名。」《漢州》云：「人 烟金雁驛，祠火石犀橋。」《新津江渡》云：「一江三四渡，一渡兩三人。淺草飯黄犢，亂蒲行白鱗。近 山低似屋，好雨細於塵。何限桑麻影，濛濛夾去津。」《抵榮經》云：「楚人聚落空嚴道，漢相威名始孟 橋。」《寧遠懷古》云：「傳入西夷稱大長，計先北伐効長征。」張左虚司馬齡度《綿州酬陸赤南》云：「自 來人蜀勞名士，莫便思吴動客愁。」朱畫莊明府雲駿《資陽即事》云：「嘉樹俯清流，涼蟬吟早秋。」《敘州》云：「涼風吹木杪，秋氣滿戎州。」《抵觀音鋪》云：「馬隨雲度碉，猿共客悲秋。驛路繁霜菊，山居 半竹樓。」杜曲江觀察玉林《登雅州城樓》云：「江聲三面流春漲，嶺色千盤壓陣雲。」又云：「丁卒不征 河内郡，金錢先發大司農。」曹秋漁部曹焜前題云：「叱馭未妨過峻坂，往時曾此勸春耕。」又云：「朝 開#帳炎風入，夜草邊書凍墨濃。」吴少白明府軫前題云：「籌邊三路掃諸戎，大將星移雪嶺東。萬里 魚通城郭達，百盤鳥道使唐蒙。戰酣魯士能揮日，謀定吴人會返風。日費水衡錢百萬，早須盡敵慰宸 衷。」楊笠湖刺史潮觀《山行》云：「畏塗行迹少，空谷應聲多。」《葭萌老叟歌》云：「世外那知天地寬， 山中自覺羲皇在。」《和杜觀察登雅州城樓》云：「庾樓嘯起邊城月，嚴道春深故壘雲。」又云：「風雲列 陣原無戰，枕席行師偶未通。肯使唐蒙輕發卒，敢言魏絳且和戎。」《龐靖侯墓》云：「可憐未定三分 鼎，草草功名也不磨。」《巫山神女祠》云：「君王一夢渾閒事，何處山川不出雲？」宋汝和太守思仁《觀音巖》云：「一聲長嘯響空谷，幾處亂雲飛石梯。」《武隆道中》云：「天外有山雲破碎，峽中礙月樹婆 娑。」《曉行過金臺》云：「穿雲驚宿鳥，殘夢逐村雞。」江越門太守權《巴西雜咏》云：「江下夔巫春浪 滿，棧連秦蜀暮雲低。征鞍驛路金牛峽，牧圉村莊白馬氐。」又云：「剩有松聲來户牖，已無竹色辨宫 牆。」又云：「競説樓臺天下稀，樓臺十二已全非。掲來虚壑浮朝爽，終古寒流送落暉。」周大山上舍書 酉《西塞》云：「大將握兵機，三軍聽指揮。十旬烽火接，重解雪山圍。戰壘黄雲合，郵符赤幟飛。去 天真尺五，星斗傍征衣。」王蘭泉學士昶《過郭城王秋汀官舍話舊》云：「十七年前七字詩，最憐白石有 清詞。征衣和雪年年浣，又是天涯歲暮時。」又云：「虎頭無復問封侯，垂暮心情憶故丘。安得鄉園老 兄弟，緑蓑同上釣魚舟。」《偶成》云：「年來策馬逐嫖姚，西越岷峨路更遥。一澗寒雲萬峰雪，不知櫻 筍是今朝。」王秋汀觀察啓焜《登北樓》云：「積雨千山色，蠻荒八月秋。」《尋沙溪深谷》云：「但知山水 意，幽處每相招。」《青衣江》云：「江上銷魂别，悲涼況復秋。」《夜宿山家》云：「雲卧樹頭屋，泉穿石脚 牀。」僕於諸公都未識面，繹其詩，想其所歷，英思壯采，如與遊處，作青山白雲中人也。其後數年，識 晴沙先生於西湖僧舍，方續刻《響泉集》。

淳安方朴山先生淹長經史，鈎貫百家，不專以詩名世。其《書家信後》句云：「貧家苦趣多男子， 樂府傷心《病婦行》。」又《六十一歲元日》云：「坐守庚申憐隻影，重來甲子當生初。」於老境窮愁中，轉 饒風韵。

禦兒方樸園布衣所居日芙蓉樓。有池上梓樹爲風雨所折，方賦詩云：「梓樹最可惜，草堂無好春。已遷將哺鳥，不待未歸人。天意見榮落，群生多苦辛。攀翻任小子，留得總傷神。」蓋自傷所 遇也。

僕家有古劍，一日三摩掌，頗以未得師授爲恨。夫古人不廢劍佩，禮也。用以防身捍國，義也。 向在馮山人席上觀王生舞劍，作詩二首云：「主人出龍劍，十步生風霜。仗此走沙漠，横行不可當。 丘山或斷裂，江海餘清光。萬古難一用，寸心徒自傷。」其二斫地忽起舞，王郎真絶倫。指揮風在手， 開闔電隨身。濁酒傾肝膽，高歌動鬼神。白頭談將略，笑殺少年人。」其二又《看劍贈李十二》云：「看 子攜來劍，龍紋出匣驚。映空初電發，入手更風生。相對一卮酒，如添數萬兵。炯然臨急難，得此即 横行。」又《寄侯生》句云：「看劍驚身老，當杯與物平。」《有贈》云：「一劍少年身許國，千金破産客爲 家。」《寄友》云：「短衣隨處堪投老，長鉄何門可報恩？」壯歲蹉踪，中年根觸，自知學道未深，時形故 態耳。

維揚布衣王某，世居北平，徙家邦上，自稱「采玉山人」。博覽好奇，尤究心方略。金川用兵時，大 將軍遣使齎五百金爲聘，辭不受，以詩報命，感激盡懷。詩云：「誰挽銀河洗甲兵，漫勞書使遠相迎。 黄金笑卻將軍聘，白髮羞居國士名。豈爲空囊憐陸賈，從來入幕薄都生。心傾萬里關山外，佇聽蕭蕭 班馬聲。」僕遊邪上，與之論議，壯其爲人，酒間作詩賦其事以贈之，云：「聞道西來書幣充，將軍高義 薄層穹。豈知人世黄金貴，却在先生白眼中。」又云：「燕趙悲歌士，江湖老布衣。北平無舊業，南國 有荆扉。射虎殘年短，耕黎負郭稀。飄零一杯酒，感激話餘暉。」山人爲之泣下。

帮江洪蕪林茂才《題友人歸舟圖》云：「頻年秦晉未停駿，喜見蘭橈曳緑潭。欲倩畫工添個我，杏 花風裏到江南。」《龍泉道中見雁作》云：「觸目不堪南雁去，西風斜度兩三行。聲聲説與他鄉客，可有 音書寄故鄉？」菊林爲槌林之弟，超俊則過於其兄。

嘉慶元年冬，尚書總統惠公屯兵山竹坪，刻期勦賊。運籌之暇，與隨營賓佐走馬賦詩，題日《聽整集》。僕在荆州寄呈諸友詩云：「痛掃烽烟洗甲兵，一聲颦鼓萬山驚。春風裘帶尚書幕，落日旌旗大 將營。聞説軍中多樂事，並能馬上賦從征。故人尊酒知何處，襄幌濃花管送迎。」 惠尚書在武昌，與僚佐同賦《洗硯魚吞墨》詩。尚書詩先成，云：「洗硯池邊坐緑苔，文鱗喽處墨 花迴。若將脈望成仙比，魚也通靈變化來。」諸人皆閣筆。

曹三明經古香不能飲，而樂與人同醉，有東坡之風。嘗作《甜酒歌》云：「稼穡作甘不作辛，辣酒 縮舌非天真。蓼蟲日食蓼葉苦，豈知世有菜味珍。樂莫樂，醇乎醇，黑甜有鄉真可人。東皋種秫百畝 强，以半作酒餘爲糧。膿醪未成先有香，風吹缸面蛆浮粱。洗盞承罂試一酌，膠牙黏手如糖霜。親朋 在席共諧謔，獨返澆漓就淳樸。人間至理妙在濁，世上何者非糟粕。行逢故人坐團圈，爲置穆醴相交 歡。品量酒味願居下，盎盎和氣薰心肝。却思添案亦須稱，豈必嗜好殊鹽酸。但從東坡乞取何家甚 麽酥，或尋仲殊長老豆腐麵肋同蜜盤。」又《紅酒歌》云：「瑶池踏翻王母觴，青天飛落九霞光。謫去人 間作酒仙，罰令主掌桃花泉。桃花泉水流涓涓，桃花爲釀膿且鮮。小槽溢出驛驟汗，闊甕垂落櫻桃 涎。琥珀盞，珊瑚盤。一飲使我變白髮，再飲使我返童顔。三飲頹然露赤蘭，醍醐灌腦火生蓮。扶桑温温開曉旭，海底驪龍珠晝眠。夢破顿紅虚世界，酣來便是大還丹。」二詩奇趣横溢，亦近髯蘇。僕有 《訪古香别業留題》云：「我舍與君宅，前門對後扉。暝烟衝鳥過，新月送人歸。世事催蓬鬢，生涯老 釣磯。看君正年少，肯息漢陰機。」

陶東籬琏有「倚幌家家月，開門樹樹秋」句，玉崖先生每愛賞之。僕《素園納涼》云：「高柳微風歇 暮蟬，清涼無汗早秋天。最憐倚幌家家月，漁笛一聲何處船。」即用其句也。素園，陶所居，與馮丈秋 鶴、鍾子海六、曹子古香及僕家相隔一水。憶同四人者對衡望宇，有褰裳相就之歡。僕《鴨灘雜興》詩 云：「斜陽燕子留人話，細雨桃花送客歸。」旅中追述，忽忽前塵。夫孰知故鄉魂夢所寄，花月嬉娱之 事，有如是其難忘者乎！僕在楚中，分寄馮丈洽、陶二琏、鍾大駕聚、曹三言純詩四首云：「丈人愛閒静，於此買村莊。春 水魚通沼，秋風竹滿牆。錦贖誇苑本，文瓦辨香姜。慣策過頭杖，看花日日忙。」其二更喜東籬伴，郊 居浹歲寒。霜黄橙子熟，風冷菊花乾。留客烏皮几，停舟鴨舌灘。百年能幾日，文酒憶盤桓。」其一一「泠 泠碧流水，入我朱絲琴。寂寞自終曲，何人知此心？楓林秋葉落，茅屋夜燈深。只有鍾期在，悠然獨 賞音。」其三「曹子吾晚友，竹林相對棲。風情王長史，企脚謝征西。酒味尊留端，詩才筆有犀。江干曾 送我，芳草又萋萋。」其四

海六詩精於《選》理，雅有唐音。如《夜行》云：「迴溪映深竹，暝色送歸鷗。我亦欲投宿，行行殊 未休。蔓遮山鬼影，風咽草蟲秋。何處鄉關是，勞歌動客愁。」《述懷》云：「負米歸來息舊林，竹西回首客愁侵。世無知我休彈鉄，老不如人敢碎琴？門外烟波濃淡畫，燈前風雨短長吟。夢消永日頻移 枕，無復飛騰志士心。」《聞雁》云：「空庭月白人千里，深夜燈青酒一杯。正好思鄉憑夢去，那堪風送 雁聲來。」《渡江》句云：「山連瓜步雨，風逆海門潮。」《落花》云：「留汝一分春不住，任他千里恨 方來。」

古香詩有别情，如《已涼》云：「已涼初試夾羅新，小管聽吹側調銀。簾箔玲瓏燈火裏，隔河樓閣 未眠人。」《看菊》云：「草深幽徑葉堆牆，嬾惰家居秋色荒。唤取酒壺無菊看，借人籬落作重陽。」他句 如《天台藤杖》云：「若非黄鶴難爲伴，未變蒼龍已覺靈。」《對菊》云：「小童呼看紙窗影，幽夢欲尋藤 枕香。」《雪夜舟中與友人同宿》云：「斜照疏篷銷蠟燭，方裁大被暖蘆花。」神似山谷。 東籬中年喪子，客死蕪湖，其《在信州哭子》詩云：「六極我有四，汝又凶短折。憂釋東門難，痛抱 西河切。心死百事灰，觀空萬想滅。秋燈山雨涼，顧影憐單孑。急當返衡茅，無人收我骨。」《寄内》 云：「風吹庭樹隔江雲，腸斷烏雲夜不聞。老去更無兒在膝，惟君憐我我憐君。二一作不忍卒讀。又 《舫閣懷沈雲溟》云：「舫閣簾開倚暮雲，年來僻處避囂氛。夜除竹葉無知己，春到梅花獨憶君。」《歸思》云：「林風微飓酒旗斜，抱屋寒雲散似鴉。紅葉滿山留不住，要歸湖上看梅花。」《郊外閒步》句 云：「屋影見疏樹，雞聲聞遠村。」《過相家湖》云：「敗荷秋水鷺，疏柳夕陽蟬。」《寄謝明府》云：「雲鎖 石門龍蜕骨，山扶天柱馬騰空。」《挽任贊府》云：「把酒但將杯送老，工書苦被墨磨人。」《信江舊館坐雨》云：「連峰雲氣沈山館，百里江聲走郭門。」《酬徐鷹仙》云：「愁來尚有尋山屐，歸去都無負郭田。」

有人咏君山云：「曾游方外見麻姑，説道君山此本無。原是崑崙山頂石，海風吹落洞庭湖。」詩人 落想靈妙，從「三入洛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脱化出來。

錢塘張竹汀《喜巴里坤置郡》云：「新(至)錫專城寵，争迎露冕臣。從今無絶域，中外一家春。」又 《春草》句云：「偶因微雨過，先有落花情。」亦妙。

焦山僧借庵，著《木犀軒吟草》。如《待月》句云：「洞壑秋先到，魚龍夜不知。」《海門庵晚步》云： 「門敲黄葉寺，鐘響夕陽樓。」《即事》云：「落花滿地客初到，殘月半窗人未眠。」《山居》云：「白雲來往 尋常事，莫怪山僧不送迎。」《雨窗》云：「庭餘緑竹能醫俗，屋有青山不算貧。」 虎林看桃花，以皋亭之歡喜永寧橋爲最盛。近日汪天潛詩云：「極目遥空遠岫横，花光分處緑波 平。忽看滿谷春雲起，似我詩情得酒生。」其二人影衣香約略來，載將絲管間尊曇。繡窗斜插花枝好， 日暮永寧橋下回。」其二 ， 同里竹村某，作《鴛湖采菱歌汚和者數十人，不記其名。其「頭」字韵佳句云：「瓜皮艇子無遮蓋，只怕西風雨打頭。」「生小儂家風露裏，采菱乘曉未有頭。」「歌聲沿岸無人賞，只有蘆花亂點頭。」「聞道 菱花堪作鏡，開時從不照梳頭。」「吹起阿儂無限思，鴛#不獨在湖頭。二細雨忽過衫袖濕，借郎箸笠好 遮頭。」「七夕染成紅指甲，郎疑角刺指尖頭。」

又作《踏青》詩云：「踏青時節柳條斜，到處棠梨晚著花。惆悵重來亭館换，轍槌紅索又誰家。」一 時同賦，都不如其一往情深也。

范蠡訪西施，至今口實，重誣賢者，甚矣哉！我鄉錢文端公《語兒鄉》詩云：「醉里語兒鄉，譌傳至 今兹。句踐既返國，嘗膽甘若飴。事仇餌以色，網得西家施。大夫受成命，一往無復疑。奈何中道 止，而竟三年稽。周公乃大聖，輒非理謗之。放牛桃林日，有詔賜妲姬。泥古不衷理，何用考古爲？」 此可洗浪擲紅顔之恨矣。

張日華字瑞舒，號復齋，居吾鄉十八里橋，博學工詩，善書畫，性高潔，不應試。有《鄰園老梅》句 云：「樹經先世植，花爲後人開。」又《秋齋》云：「墜葉秋蟲猶抱露，得花黄蝶不知秋。」 吾鄉張霽村居士天麟詩學湛深，爲强甫桑先生高足弟子。其《大雲菴訪許山人》詩云：「閒尋方 外侣，松户不須敲。秋樹老摧葉，晚花寒折苞。醉容高枕卧，詩屬小童鈔。坐久殊忘返，遥林月上 梢。」晚年青盲，有《病目撥悶》絶句云：「雀喧鳩鬧只空聞，閒殺春光過二分。滿眼飛花如霧裏，不知 何處送東君。」讀之可哀。

朱英武名德昌，以字行，居秀水新媵鎮。年十六，不知所往。後五年歸，精太乙壬遁之術。與人 談，惟孝友是勸。求其術者，輒不答。授徒鄰近。或於入定時窺之，見其端坐掐訣，以手指巽方，隱隱 聞雷聲，主人弟子不敢問也。嘗遇盜，不持寸鐵，與之角，傷鼻，人呼「朱爛鼻」云。終身茹素，未嘗婚 娶。外户或不閉，有竊其園蔬者，迷不得出，則慰而與之。僕八歲患瘧，朱爲書「德昌」字，貼額即愈。 殁後有遇於蜀中者，殆尸解也。僕過新腔，經其廬，感而有作云：「曾見壺中叟，難尋谷口真。抱才奇 不耀，絶學數通神。遺劍走虚白，破琴囊古春。共傳尸解去，賣藥昨逢人。」盛秦川《柚堂續筆談》述其佚事。又章晴皋孝廉《過朱處士白雲菴故廬》云：「山翁廬墓處，感舊獨凄其。烏鳥夜啼樹，白雲寒繞 籬。蘋繫鄰女薦，井竈老農炊。獨行無人問，誰刊有道碑？」其二夙抱匡時略，奇書讀等身。烏衣門 第改，白髮歲時新。梅鶴林高士，江湖陸散人。童年知己感，過此輒傷神。」其一一朱爲文恪公五世從孫。 沈紀鴻廣文銘彝之尊人向齋明府可培，任某縣令，有惠政。解組後病廢逾年，紀鴻禱於神，祈减 算以延親壽。僕題其《采蘭圖》云：「胡威無受絹，宓子有鳴琴。世笑阿翁拙，天憐孝子心。聊爲求禄 計，試聽補咳吟。真似畫圖裏，柴扉開竹林。」渠家竹林廟口，竹多於屋，僧房半弓許地産佳筍，與他所 絶異，思與之卜鄰而未能也。又有《口號贈紀鴻》云：「破除萬事惟有酒，不可一日無此君。便擬提壺 造竹所，飽看活翠當斜曉。」

吾鄉吴太初明經開昌，號稻廬，詩學東坡而得其神，著《野鶴亭集》。苴余武林夏至誌感寄弟》云： 「長日如年未得歸，知交情重此心違。無端愁並龍泓水，何計身隨鷲嶺飛。字食神仙蟬易老，場空苜 蓿驪難肥。麥瓜拜薦憑吾弟，東望雲陰淚濕衣。」《訪宣公故宅》云：「内相高風薄太虚，山南舊績動欷 歔。君王入夜懸豐賞，將士嘘天拜詔書。翰苑振毫憂樂外，忠州就道死生餘。稔知爲國忘家意，魂魄 何須返故居。」《聞雷聲》云：「何處飛來神女雨，幾番迎得大王風。但教海内歡聲似，莫遣人間鼻息 同。」《哭瘍兒》云：「忍送懷中物，輕抛水畔村。祖庭垂九十，扶杖哭曾孫。」《贈高士》句云：「乍見歸 來塵表鶴，不堪持贈嶺頭雲。」《哭程晚屏》云：「陶侃有賓慈母慰，東方無肉細君饑。」《范少伯祠》云： 「進從烏喙羞沈玉，歸有蛾眉抵鑄金。」《逍遥》云：「一日守鐘撞一日，今朝有酒醉今朝。」

太初《書東坡馬券後詩序》云：「東坡馬券石刻，舊在郡城通越門外陸宣公祠，歲久湮没，守祠者 不知也。乾隆甲申，余索諸祠，見階石一，微露字畫，審之，乃涪翁跋語。又於其旁副地出石一，而券 文二石終未之見。嗣訪得於魏孝廉家，遂揭數本以歸。吴興沈芥舟、古虞陳山人俱爲余作圖。越十 有一年甲午，邑侯梁公挟庭合四石移置嘉興廣文廨之流虹亭壁，因叠券後潁濱詩韵，得詩四首以紀 之。」詩曰：「珍重天池八尺龍，著鞭先付解推中。眼迷五色憐方叔，氣亘千秋服長公。事與僧居留帶 並，書非殿帥换羊同。跨鞍捧券真豪舉，歸路駿駅兩耳風。」其二時相紛紛論蟄龍，翻令隻字重寰中。 解駿厚誼高平仲，落紙豐筋逼魯公。元祐黨人聯璧在，金華仙蹟錯刀同。當時縱有昆明劫，不墮迢遥 大雅風。」其二「通神墨妙勢跳龍，堂圮亭荒草棘中。不被磨瓏經李碩，終留光燄傍宣公。尋時定武蘭 亭重，得後韓陵片石同。剥蘇啄苔傳搦本，快臨一過筆生風。」其三「久嵌祠壁倚蛇龍，遭遇飛鳧拂拭 中。地有遺珍光欲合，物還舊觀好應公。衙齋精鑒方皋避，藝圃旁搜駿骨同。徙置留題佳話遠，流虹 亭上誦清風。」其四按：陳無己呼山谷爲「金華仙伯」.，又李伯時洗玉池，東坡銘其唇，後徽宗訪之，得 於積壤中，其子碩以時禁蘇文，磨去其銘，並見《復齋漫録》。《换羊帖》見《侯鰭録》。石向置漱芳亭 壁，又移不負堂，故曰「堂圮亭荒」。

秀水祝豫堂先生維誥，著《緑谿詩稿》。所居緑谿莊曰「小方壺」。其詩清麗絶俗，咏古尤佳。如 《冬夜》云：「犁星芒寒水生骨，淡月半沈山碑矶。破籬犬作玄豹嗥，巷内醉人笑咄咄。風吹草廬小如 甕，密林斜漏燈光動。卧憶龍山寺裏游，殘鐘忽引尋僧夢。」《山行》云：「人影松門小，山風石路斜。蹇驢欺客倦，嘶入木棉花。」《咏蟬》云：「高居無奈爾，秋至亦徒然。誰施螳臂力，清我北窗眠。」《吴宫》云：「冷落紅闌徑裏春，吴王臺榭已成塵。館娃歌舞歡游日，忘却西施是越人。」《楚宫》云：「十二 晚峰江上青，楚宫何處關精靈。只今雲雨年年在，不信襄王夢未醒。」《秦宫》云：「殿閣横空複道開， 重關不閉楚人來。咸陽一片燒殘土，都是椒蘭焚後灰。」《閒立》云：「短籬數家成小村，老樹隔水蟠雲 根。晚來叉手傍簷立，九十九峰青到門。」可以見其標格矣。

梅里王少間廣文焯辛苦作詩，椎輪削糠，穴險摩空，大雅之遺，目無流輩。如《秋日送燕》云：「不 是逐儔侣，秋深自欲歸。亦知時節换，回首處堂非。」《淮陰釣壇懷古》云：「高城隱阮枕清湍，舊日王 孫垂釣壇。生死英雄皆婦女，輸贏事業一綸竿。漢家原廟西風急，淮上春祠暮雨殘。如使東歸當日 遂，可能先占子陵灘。」《看菊》云：「江海一尊酒，黄花天地秋。」《梁朝》云：「千秋詞賦陳隋上，一代興 亡佛老間。」《秋感》云：「游子年華易蒲柳，故人酒肆已山河。」尤其詩格之最高華者。 我鄉自竹垃檢討以來，詩人輩出。然近今學檢討詩者，不辨其根本節目之所在，往往溺志於《風懷》、《閒情》等作，稗販字句，争妍取多，有終身莫之易者矣。其能自建旗鼓，獨當一面，如許晦堂、王 少闔兩先生，真豪傑之士，沛然昌其所欲言，蓋薪至乎檢討之詩之大，而不務爲其纖者耳。抑吾未見 其更有人焉及兩先生也？

當湖沈客子季友，號南疑，所著《橋李詩繫》，竹埠太史序有「一郡詩林、千秋文獻資」之目。又《學古堂詩集》，絳樹諸宫贊稱其「得法於毛西河，頗追盛唐高秀之氣。」僕讀其詩，如《西莊小集》云：「江風吹花山色老，半畝春雲種香草。買得文君酒一缸，諸公肯踏西莊道。西莊道，南皮客。送春風雨壓 黄茅，荒盡吾廬一片石。有眼雖不觀奇書，却與時人不相識。誰歟頭戴折角巾，座中大有狂歌人。山 城吐月忽入户，酒氣如龍詩若虎。夜深吟上白華樓，半枕鳴雞夢中舞。」《杜鷗花歌》云：「花竿孑孑摇 金鈴，紫鸞赤鳳飛盈盈。天孫翦落雲錦片，海客撼碎珊瑚聲。我本傷心人，惜花對花醉。眼看血染紅 斑斑，疑是孤兒五年淚。」《吴閭競渡詞》落句云：「君不見畫船半日冶游錢，可作農夫十年穀。」宫贊所 云「盛唐高秀」者，此其是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