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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5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錢塘袁簡齋太史卜居金陵之小倉山,别墅日隨園,有梅七百餘株。因山勢高下爲位置。太史曾 育「笑我隨園二十弓,年年種梅如種菜」之句。數十年來,梅皆蔥郁成林。方子雲贈以詩云:「梅花也 有修來福,若個神仙作主人。」其爲時推重如此。丙午五月,予訪太史,太史留予隨園信宿,贈予詩 云:「隨園七百七枝梅,望見君來一齊舞。」梅花得太史作主,自是梅花之福。太史又謂隨園梅花獨傾 倒於予,予則何敢!簡齋太史《小倉山房集》第十卷有《買梅》、《種梅》詩。是年爲甲戌。太史於己巳得隨園,旋告歸, 賦詩云:「白門新掛竹皮冠,爲愛梅花不作官。」至是後,自秦中歸,重治園,始栽梅花,以踐夙志。《買梅》詩云:「爲買梅花手自栽,朝衣典盡向蒼苔。笑他絶代高人格,不等黄金不肯來。」《種梅》詩云: 「十丈春山帶雪量,一枝短襯一枝長。安排要得横斜致,閑與園丁話夕陽。」明年乙亥,尹望山相國過 隨園,遂有「十頃梅花百畝田」之贈。又明年丙子,太史《答孟亭訊梅詩》:「寒梅初種後,曾與故人期。 待放一林雪,各吟千首詩。急來連夜雨,凍斷早春枝。自是花渝約,非關沽酒遲。」 余觀太史隨園梅詩,造語清新,多前人所未道。如《看梅》云:「才走半梢如白龍,忽抽千朵春雲濃。三更以後看不見,明月一重霜一重。」又云:「山空養慣高性情,春早長留好歲華。恰惱一林香太 遠,教人尋得著吾家。」《折梅》云:「爲惜繁枝手自分,剪刀摇動萬重雲。折來細想無人贈,還供書窗 我伴君。」又云:「侍兒心性愛風華,争採仙雲鬢上加。自卷一雙蝴蝶袖,忍寒先仰最高花。」《在鄧尉憶家中梅花》云:「主人鄧尉看梅去,家中梅花開萬樹。捨近求遠如芸田,梅雖不言我自憐。歸來置 酒向梅勸,勸梅莫作秋胡怨。君不見林逋終日不離花,花飛也到别人家。」《感瓶中梅》云:「戲折紅梅 枝,置之磁瓶中。其時花千樹,欣欣開春風。設身爲梅想,得無心忡忡?不與衆争春,而來伴衰翁。 翁亦慚頭白,不稱此花紅。因之有薄寵,安放傍簾權。一朝天嚴寒,雪壓兼霜封。園花盡凋敗,細蕊 亦疲癮。視我瓶中梅,精神方隆隆。如以金屋姝,下視山村農。豈知我折時,並非情所鍾。偶然興到 耳,採取由奚童。凡此榮與枯,豈可常理通。一笑語梅花,萬事皆天公。」《自衡陽還山》云:「香雪階 前撲面來,喜從香里解征衣。老妻指向諸姬笑,不爲梅花尚不歸。」又如《在長沙秦芝軒方伯饋盆梅》 云:「抛卻滿園雪,來看一尺花。」《守歲》七古落句云:「門亦不守無人敲,敲門或者梅花稍。」皆傑 句也。
菩提場在隨園北一里,有古梅高數丈,蔭大殿三間,花時香聞數里,不知何代物。相傳明時焦學 士鼓極愛此梅。簡齋太史導余往觀,且爲謂其舊作《古梅歌》,豪邁可喜,隱然見自寓意。歌曰:「從 來古梅樹必怪,竟有梅花塞廟大。南都兩寺大者三,菩提一株毋乃太。有如人形共七尺,忽然丈六金 身在。三寸之珠十圍玉,此物豈合存塵界?勃勃擎將雨雪飛,童童欲把扶桑蓋。一白光摇大殿明,半開影壓僧房隘。孤根入地花人天,身在寺中香在外。我生愛梅如愛色,得此傾國癢搔疥。初疑導從 萬玉妃,水晶宫闕摇環珮。又疑白象散天花,牟尼珠子穿旌施。睽睽萬目摩青柯,喋喋方言議根派。 老僧古貌長眉青,問樹疑年默不對。但説前朝焦狀元,曾坐梅窗拊梅背。我聞其言彈兩指,劫灰陣陣 飛衣帶。幾行青史後梅成,幾堆白骨先梅壞。梅花無情春有情,年年二月開無賴。長陪仙鶴記堯年, 未了人間香火債。花氣蒸爲十里雲,繁枝佈施千人戴。勸汝莫矜横斜影,江南城小身爲礙。愁汝狂 吹清冷香,諸佛聞之鼻破戒。人生眼界那有窮,物拔其尤意殊快。笑我隨園二十弓,年年種梅如種 菜。不妨無事有其心,老衲大窮將汝賣。巨靈雙手掘梅根,駱駝萬匹拉梅載。移植千枝萬枝中,諸峰 忽壓當頭岱。逝將聘汝力不能,行且尋君一而再。諸公借我禮佛頭,且對此花三百拜。」 余宿隨園之次日,太史出山陰童二樹梅花立幅示余,曰:「余與二樹生平未謀面,二樹已垂死,絶 筆贈余。真梅花一段奇緣也。」先是,二樹修志揚州,渡江訪太史不值,已而病亟。臨没寫梅一幅,留 贈太史。題曰:「袁公高節鮮能侔,其品皎潔梅花修。餐冰嚼雪骨轉遒,朋松友竹山之幽。公昔生長 山水州,湖山全氣同時收。北枝競放南枝稠,春風齊上花萼樓。壓倒衆卉出一頭,紅紫不敢矜雕鏤。 惟公與弟真殊尤,譬彼神駿參#騒。」題未畢,投筆而絶。没後十日,適太史至揚州,其子出畫梅,述遺 言爲贈。太史大慟,因跋梅花後曰:「嗚呼!此童二樹先生遺筆也。先生爲一代大布衣,擅鄭虔三 絶,論詩少所許可,獨於余矜寵過當。彼此神交三十年,卒未一面。壬寅春,忽渡江修士相見禮,適余 遊天台,先生悵然而返。信來相約,至余寄聲止之,道秋涼某將走見。不料是年冬,余奉訪揚州,而先生已先十日委化矣。余入拜靈前,其孤云:『先生病時,願見尤殷,聞爹户聲,輒問:「是袁公來耶?」 一日之間,至於再,至於三。氣息奄然,令人扶起,畫此幅留贈。題詩未終,隻目漸瞑。』余讀之法然, 未知此數行後,尚有幾多言語,欲托梅花相詔也!因捧歸潢治,懸梅花立幅,如供先生遺像焉,戒世世 萬子孫寶藏之。」余閲其畫,墨瀉淋漓,筆勢夭矯,詩亦磊落奇特。聞是時,二樹並欲以詩集托太史。 故太史哭之有云:「留贈梅花扶病寫,待商詩集滿床鋪。」盖紀實也。太史又言:「童本徐都講詩子 弟。嘗見其《題墨梅》七古,疊鬚字韻一百餘首,愈出愈奇,惜稿本已歸其子。他日當供録,以共 欣賞。」
二樹初與太史弟香亭太守相識,嘗倩香亭太守題此畫梅,而未寄畫。太史爲送詩云:「童先生, 居若耶。一只小艇劃春緑,一枝仙筆劃梅花。畫成梅花不我貽,遠寄瑶華索我詩。我未見畫難詠畫, 高山流水空相思。吾家難弟香亭至,口説先生真奇士。孤冷人同梅樹清,芬芳人得梅花氣。似此清 才世寡雙,自然落筆生風霜。杜陵既是詩中聖,王冕合號梅花王。愧我孤山久未到,朝朝種梅被梅 笑。如此千枝萬枝花,不請先生一寫照?」二樹因未爲隨園畫梅,故垂死有梅花之贈。 簡齋太史又言,生平所交善畫梅者,又有通州李晴江,亦奇士。嘗作大幅梅,蟠塞夭矯,於古法未 有。愛其畫者謂晴江爲自家寫生。權知滁州時,入城未見客,問歐公手植梅何在,曰:「在醉翁亭。」 遽往,鋪觀输,再拜花下。既罷官,好衣白,自稱白衣山人。嘗宿隨園畫梅。太史爲作《白衣山人歌》 題其畫,曰:「山人著衣好著白,衣裳也學梅花色。人奪山人七品官,天與山人一枝筆。筆花浪墨層層起,摇動春光千萬里。半空月鬭夜明珠,滿山露滴瑶池水。倒拖斜刷雜亂寫,白雲觸手如奔馬。孤 榦長招天地風,香心不死冰霜下。隨園二月中,梅蕊初離離。春風開一樹,山人畫一枝。春風不如兩 手速,萬樹不如一紙奇。風殘花落春已去,山人腕力猶淋漓。君不見君家鄴侯作貴官,如梅入鼎調鹹 酸。又不見君家拾遺履帝闔,人如望梅先止渴。於今不作泰山守,青蓮流放夜郎沙。白髮千丈頭欲 秃,海風萬里歸無家。傲骨鬱作梅樹根,奇才散作梅樹花。自然龍蛇拗怒風雨走,要與筆勢争槎材。 山人聞之笑,口哆不解衣。磅礴赢更畫,一張來贈我。」晴江既没,世寶其畫梅,輒索簡齋題詩。有李 參戎者持畫來請,簡齋皮置高閣兩載。一日展卷,喟然序之曰:「見梅花如見宿草,與其上求巫陽,不 若招魂於紙上。」爲書一律云:「幾番怕見晴江畫,今日重看淚又傾。十四幅梅春萬點,一千年事鶴三 更。高人魂過山河冷,上界花輸筆墨清。聽説根盤共仙李,暗香疎影盡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