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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6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漁洋《池北偶談》:李梅公侍郎有硯五瓣,如梅花狀,質如黄玉,雜翡翠丹砂之色,累累墳起,云是 灌嬰廟瓦。一時文士多賦之。按,《施愚山集・灌瓦硯》詩云:「范土千年化圭璧,琢作梅花伴騷客。」 其詩序與《偶談》所載略同。又《朱幼芝集・許權湖以三十六梅花硯名其齋爲作長歌》,起云:「君家 出門動即到,三十六梅花硯齋。齋以硯名詫殊絶,惟君與硯求其儕。」中又云:「天心欲見不可見,梅 花數點春無涯。是誰妙手解雕琢,一花一蒂同根菱。」此亦硯之托於梅者,皆借人工琢就,若天然形 似,更不可解。錢希言《獪園》云:昔嘗見江南豪貴家藏一琥珀,中有半開梅一枝,其疏影横斜之致, 如人鏤成。
汪鈍翁《西山觀梅》詩:「丁寧莫問山深淺,但揀梅花多處行。」深得山中觀梅趣,然有所本。陸放 翁《觀梅至花涇》云:「不須問通道傍叟,但覓梅花多處來。」 山右吴天章《即事詩》:「越女船窗理明鏡,鬢邊一朵青梅花。」青梅花甚奇,意必剪翡翠羽作梅花 樣,即今俗所謂翠梅花。又《受宜堂宦遊筆記》云:黑裸鑼,女人辫髮用青布纏首,多帶銀梅花貼額。 嚴嵩《徐氏東園觀梅》云:「鸞鷲故移天上種,珊瑚不受世間塵。」二語奇特。「珊瑚」出蕭德藻《古梅》詩。鸞驚亦有本,梅堯臣《紅梅》篇末云:「放我渾丹鳳凰羽。」 張謙德《瓶花譜》:梅花初折,宜火燒折處,固滲以泥。林洪《山家清事》:插梅,每旦當刺以湯。 眉公《巖棲幽事》:「《癸辛雜誌》云折梅花插鹽中,花開酷有肥態。」試之良然已。與家仲乙未正月十 四日舟過鍾賈山,大雪探梅,院僧出酒相餉。因論前事,僧言以醃豕汁熱貯,瓶梅卻能放葉結子。余 始知古人鹽梅和羹,故自同調。《群芳譜》亦云醃肉滚汁,徹去浮油,熱入瓶插之,可結實。煮鲫魚湯 亦可。陳眉公云以乾鹽貯瓶插梅,鹽梅相和,尤覺清韻。熱水插之,耐久。 周天度《十誦齋北郭吟》:「梅花勝日數西溪,永福山門路總迷。試上獨山山頂望,村村香雪壓簷 齊。」自注:「西溪梅事最著。近日横里獨山村人,以種梅爲業。花開彌望十餘里。」 《西湖遊覽志》:萬玉軒在石人嶺後時思薦福寺。寺側有萬玉軒,北近西溪,最多古梅。汪文柏 題臧侍御《愛梅》卷云:「鄧尉西溪堪悦目,山山如雪烘朝曦。萬玉菴中梅最古,一枝旁茁花紛披。」萬 玉菴即萬玉軒,以其在寺側,故稱萬玉菴。汪又有《憶萬玉菴老梅》七律:「鐵片冰心作卷舒,白雲遮 斷梵王居。不隨駆使一枝遠,反送溪流十里餘。枕畔横斜孤客夢,山中開落老僧廬。攜琴怪我歸來 晚,葉底青青摘已疏。」又《釋氏稽古録》:紹興十四年,詔改天竺靈山寺爲時思薦福寺。 沈松阜處士《詠梅》詩:「半澗是冰雪,一枝横古今。」 武林沈莘田觀察工畫梅。乙巳仲夂、,以所畫寄秋魚農部,題詩云:「古趣生香就手裁,不煩驛使 寄仙才。能撑鐵骨回春滿,自印冰心對雪開。孤嶼祇今遺數樹,溪莊聞已長千梅。幾時添寫松和竹,四叟重逢話石苔。」又曰:「昔爲晴沙廉訪作《四清圖》,寄意松、梅、竹、石。其後增至六,圖並存晴沙 處。今幸四友具存,復爲此花,遥寄秋魚員外,其亦相思之意乎。」四友,其一爲笠湖刺史。 陸孝廉右驪素不以詩名,有《梅花》八首。猶記其三:「輕盈幽飽擅芳菲,碧草痕新玉蝶飛。野店 溪橋傳雀語,斷崖峭嶺亂雲衣。閑來蹇衛沖寒去,暮擁檀裘帶雪歸。折得一枝堪對酒,蕭蕭村巷掩柴 扉。」「隴上驚看歲已徂,故人消息遍江湖。香侵鶴夢寒初重,月洗花魂淡欲無。草澤孤臣同寂寞,空 山處士稱清癖。閑窗卻喜添幽興,細數殘枝一一須。」「何勞翠羽傍新妝,艾菊斜封古幹蒼。和雨一枝 傳越使,倚風十里醉吴王。寒林獨坐吟肩冷,小院初晴日影香。庾嶺北柯春未動,休將遲早怨東皇。」 又一首落句云:「最憐白白斜陽外,古渡無人一樹低。」 宋蔡忠惠公集有《遺梅花枕前者因成詩》云:「誰寄梅花置枕旁,怪來枕上有清香。因香夢徹江 南路,江水浮天月似霜。」梅花置枕,較枕上繡梅花雅矣,若配以紙帳更妙。 元李孝光《折梅》詩:「短棹扁舟泊釣臺,寒梅一樹倚雲開。折花非爲添題品,要看春從何處來。」 余欲以宋戴曷《探梅》句解之,曰:「春在數花中。」 梅都官聖俞祠,在宣城西南雙羊山。都官詩云:「風雪雙羊道,梅花溪上村。」蓋其地係都官故 居,後人因以建祠。施愚山《柏山祠堂行》云:「都官昔詠雙羊道,雙羊滅没餘春草。老梅折盡古亭 廢,公詩與日同杲杲。」又云:「於乎先生今不作,幾樹梅花自開落。」意都官祠老梅今已無存,後人因 其姓而補植之。湯西崖詩:「雙羊路入讀書堂,借問南枝着花未?」明程本立《發禄豐驛》詩:「若爲看見梅花發,忽亂鄉愁入故園。」神韻雋永,真善脱胎少陵者。又 王百斯《對瓶梅作》云:「郷思那可禁,況復逢驛使。念我欲歸時,已結垂垂子。」有王維筆意。 趙昌父集:分界鋪愛直驛張安道因杉製名。而驛之前有老梅一株,不知安道何爲捨彼而取此 也。賦詩云:「杉自誰人種,梅從何代栽?腹空雷有擊,根古土無培。要是百年物,曾經幾客來?直 哉雖見録,清矣可遺材。」《鳳翔府志》:雲臺山有樹似杉,别生一枝,葉似梅,九月間花,其瓣亦似梅。 楊誠齋梅花詩散見於各集中,造語瘦健清灑,雅與梅花相稱。余憶其尤佳者數首。《南海集・發通衢驛見梅有感》云:「忙中撩眼雪枝斜,落片紛紛點玉沙。虚過一冬妨底事,不曾欵曲是梅花。」《江湖集・梅花下小飲》云:「今年春在臘前回,怪底空山見早梅。數點有情吹面過,一花無賴背人開。 爲攜竹葉澆瓊樹,旋折冰葩浸玉杯。近節雨晴誰料得,明朝無興也重來。」又《探梅》句云:「一樹梅花 開一朵,惱人偏在最高枝。」《荆溪集・懷古堂前小梅》云:「梅邊春意未全回,澹月微風暗里催。近水 數株殊小在,一梢雙朵忽齊開。生愁落去輕輕折,不怕清寒得得來。腸斷故園千樹雪,大江西去亂雲 堆。」其二云:「隨意行穿翠篠林,暗香撩我獨開心。遥看小朵不勝好,走近寒梢無處尋。未吐誰知膚 底雪,半開猶護蕊頭金。老來嬾去渾無緒,耐此寒枝索苦吟。」又《池亭雙樹梅花》云:「開盡梅花半欲 殘,兩株晴雪作雙寒。團圍遶樹元無見,只合池亭隔水開。」又《正月三日驟暖多稼亭前梅花盛開》 云:「春被梅花抵死催,今年春向去年回。春回十日梅初覺,一夜商量一併開。」《西歸集・雪中》云: 「雪正飛時梅正開,倩人和雪折庭梅。莫教顫脱梢頭雪,千萬輕輕折取來。」又云:「酒香端的似梅無,小摘梅花浸酒壺。莫遣南枝獨醒着,一杯聊勸雪肌膚。」又《克信弟坐上賦梅花》第二首云:「月波成 露露成霜,借與南枝作淡妝。寒入玉衣燈下薄,春撩雪骨酒邊香。卻於老樹半枯處,忽見一梢如許 長。道是疏花不解語,伴人醒醉替人狂。」《朝天集・和張功父園梅未開》句:「張家剩有葱根指,不把 瓊酥滴一枝。」《退休集・南齋梅花》云:「朝來早起掛南窗,要看梅花試曉妝。兩樹相挨前後發,老夫 一月不燒香。」按,先生嘗謝范明州,寄詩云:「撚梅細比新詩看,未必梅花瘦似詩。」先生其自道乎? 《談苑》:吕夷簡詩:「梅無駆使飄零盡。」放翁《老學庵筆記〉:國初尚《文選》,故梅必稱駆使。 《潛確類書》:梅有四貴:貴稀不貴繁,貴老不貴嫩,貴瘦不貴肥,貴含不貴開。陸放翁詩:「月 中欲與人争瘦。」盧贊元詩:「斜壓疏籬一半開。」戴石屏詩:「玉破稀疏蕊,苔封古怪枝。」陳祖範詩: 「人愛全開日,余憐梅蕊時。」三復數語,可以知貴。
元劉誅《桂隱集》:嘗夢崔嵬若仙境者,樓觀肅然,香氣襲人,得二句云:「天懸桂樹三千界,人在 梅花萬斛間。」莫知何故。李西涯《題梅月圖》詩:「影娥宫殿月參差,卻認梅花是桂枝。欲采幽芳無 處寄,人間天上兩相思。」
《戴石屏詩鈔》:趙用甫提舉夢中得「片雲不隔梅花月」之句,時被命入朝,雪中送别,戴爲對云: 「一雪翻成柳絮風。」終遜出句栩栩欲仙。大抵梅花清夢,詩亦俱清,非可强而能也。元揭條斯《夢題墨梅》云:「霜空冥冥江水暮,江上梅花千萬樹。無端折得一枝歸,一雙蝴蝶相隨飛。」張南華《夢中題畫梅花》云:「瑟瑟霜華帶月侵,凝然鐵骨更冰心。幽香每向淡中得,標格惟於冷處尋。影到虚窗風細細,神來斷碉雪深深。圖成古貌天然瘦,恰稱先生事苦吟。」此皆畫梅之入夢者。 《梅譜》有鶴頂梅,取其色之似鶴頂紅也。王世懋《果蔬》云:「熟而可食者日鶴頂梅。」蓋凡梅結 則可食,惟此種食必待熟。元楊載《紅梅》云:「蜜蕊雲蒸鶴頂砂。」正賦此也。又李俊民《尋梅》詩: 「瘦損春寒鶴膝枝。」鶴膝狀枝幹之古,形容特妙。
太仓畢秋帆中丞爲余言:王文肅公錫爵家有老梅夭矯,特文肅命名「一隻瘦鶴舞」。在太倉南郭 内,地今屬僧舍。辛丑六月十八日大風拔木,此樹獨無恙。中丞太夫人有詩云:「城南卜築尚依然, 石徑幽尋雪後天。幾陣寒香浮竹外,一枝瘦影到闌邊。遥知華表先歸日,應憶平泉手植年。囑與瞿 曇勤護惜,亭皋無樹起荒煙。」
《受宜堂宦遊筆記》:「朱晦庵『數點梅花天地心』,蘊藉風流,明明説道學,卻不見有道學氣。」考 《仙居縣誌》,此句乃翁森作,非朱子詩也。厲樊榭《宋詩紀事》宗之。
「催人白頭」,創自少陵,遂爲詠梅套語。余獨愛虞伯生《謝書巢惠梅花》云:「紅萼無言餘舊雪, 白頭相見又新年。」其最解人頤者,莫若戴復古一絶:「白首無聊老病軀,一心惟覓死頭顱。時人誤作 梅花看,今日枝頭雪也無。」
朱默軒《虎邱》詩云:「老僧頗好事,荷插攜遠梅。雖復居盆盎,能無費輿僵。奇姿不用縛,古幹 豈易栽。鄰户共争較,旅人徒競猜。或云越百歲,曾聞陪三臺。六朝繼芳跡,遥共吉祥開。」自注: 「花户咸云,凡梅樁,無不移接者,此獨元本,本徐冏卿二株園物。後歸曹邨相家。」
謝皋羽《梅花》絶句:「春過江南問故家,孤根生夢半槎牙。到無香氣飄成雪,未有葉來開盡花。」 又:「吹老單于月一痕,江南知是幾黄昏。水仙冷落瓊花死,祇有南枝尚返魂。」此詩宋亡後作。水 仙、瓊花,暗指張世傑、陸秀夫諸人而言;孤根、南枝,蓋自謂也。「到無香氣」二語,實賦國亡,卻是梅 花絶唱。
元楊載《題文丞相書梅堂》云:「大廈就傾覆,難以一木支。惟公抱忠義,挺然出天資。死既得所 處,自顧乃不疑。惻愴大江南,名與日月垂。我行見遺墨,再拜墮涕淡。名堂有深意,亦惟歲寒枝。 可知平昔心,慷慨非一時。携携著棟宇,昭昭示民知。勿使風雨敗,永慰千古思。」細玩詩意,梅堂乃 信國公故居,公手書額也。歴元世尚存。觀梅堂,而平昔忠義昭然若揭。信國公又嘗有句云:「探梅 吟罷帶花回。」其風流亦可想也。
《不若園詩話》:楊戒浮先生《詠梅》四律,如「空山細雨人招鶴,短幻斜陽客抱琴」,句雖清絶,猶 未脱詠梅蹊徑。
陸悟香有《盆梅發近百萼》詩:「春梅勃發小瓷中,百萼排莖碧間紅。分取一花開一日,預赊九十 日東風。」亦「九九消寒圖」意也。
查初白云:「楊誠齋《南海集》,途中多賦桃花,且有『梅花應恨我來遲』之句。」余度嶺,正值梅放 時,戲效其體,作一絶云:「我來時候異誠齋,不見桃花只見梅。博得口占詩一句,千枝齊向臘前開。」 然皮日休嘗感廣平《梅賦》,作《桃花賦》。張南湖詩云:「隔竹紅梅酷似桃。」王元章《紅梅》云:「山人不説羅浮夢,卻憶元都觀里栽。」又幾欲渾而同之矣。
明李西涯《詠梅》詩:「須知水部郎官興,不在元都道士家。」又題劉郎中廷信《紅梅》詩:「元都寂 寞花無主,劍浦芳菲樹亦香。顔色似同風格異,劉郎非是舊劉郎。」觀此梅花,終非桃花比也。青邱梅 詩亦云:「秦人若解當時種,不引漁郎入洞天。」
梅雪相兼,形容特難。楊誠齋最多佳句,如云「梅於雪後更清妍」、「梅於雪後較多花」、「詩人莫作 雪前看」、「雪後精神添一半」,皆是也。尤莫妙於《雪中觀梅》七律一首:「小樹梅花徹夜開,侵晨雪片 趁花回。即非雪片催梅發,卻是梅花唤雪來。琪樹横枝吹腦子,玉妃乘月上瑶臺。世間除卻梅梢雪, 便是冰霜也帶埃。」方虚谷云:「此詩最爲老筆,千變萬化,横説直説,學者未至乎此,不可便以爲率。」 汪苕文詩:「掀屋卷茅吾不惜,但祈風伯赦梅華。」又云:「天公似壓詩人国,壞盡梅花始遣晴。」 皆孑孑獨造語。曹漱秋云:「香到十分天不許,年年風雨妬花開。」意正相似。 梅與杏有雅鄭之别。葉景南《詠梅》絶句:「祇添脂粉上冰肌,香影何嘗異舊時。一任俗人呼作 杏,溪山風月自相知。」元遺山獨愛杏花,《詠杏》云:「一般疏影黄昏月,獨愛寒梅恐未平。」終非篤論。 謝宗可《紅梅》落句:「回首孤山斜照外,尋真誤入杏花村。」以云誤,則得矣。 吴晉《畫梅花》落句:「欲與花神乞延壽,一教桃李識仙才。」恨桃李不與梅同時也。《鈍翁類稿》 有《梅花與桃李同開》詩:「一枝冷淡映斜陽,欲與繁花並鬭香。桃李不言惟解笑,都忘渠是丈人行。」 若令吴君見之,當爲拊掌稱快。又青蓮禪師《落梅》詩:「莫言桃李多顔色,盡在東風幾日中。」同歸於盡,讀之黯然。
照水梅,梅花中一種,開最早,雲南獨盛。常中丞《宦遊筆記》云:「余於滇中見梅,自十一月間 開,至春正月即落盡,俱不甚香,枝繁萼茂,有異他者。意其開獨早,花獨盛,殆發洩過甚,而香是以减 歟?然其花蒂朵朵覆下,照水梅居多,植之池畔,不啻美人臨鏡,淡服覩妝,亦雅觀也。一按,照水梅詩, 古來絶少名作。陳廷講云:「神遊東閣隨流去,夢轉羅浮帶月回。」昭明禪師云:「風息浪平涵玉樹, 雲收溪浄見冰人。」數語差可誦。其全首佳者,馮海粟、中峰二絶。馮云:「玉樹臨流雪作堆,寒光疏 影共徘徊。多情最是黄昏月,配合春風不用媒。」中峰云:「一泓映出兩南枝,仿佛明妝對鏡時。波面 浮香天作底,芳魂浴雪影娥池。」若周正云:「誠使補之臨水寫,冰姿别是一般春。」俗極。 玉蝶梅,一作玉疊梅。明張寰《觀梅》詩:「玉疊迎眸動酒盃。」蓋取層疊之意。皇甫沖《玉疊梅》 七絶:「玲瓏萬玉琢成花,香掩群芳色倍華。可是天邊瓊樹種,乍移江上水郎家。」又何司明《玉疊梅》 一聯,比僦巧妙:「歲晚後凋寒茉莉,春風别樣小荼郎。」 吴門人善以紅白二梅接一樹上,開時花交映,盆梅尤佳。前明倪文毅詩云:「雙幹分開二色花, 孤山晴雪絢朝霞。有奇有偶自人作,爲李爲桃從客誇。亞父鴻門撞玉斗,葛翁勾漏煉丹砂。移根换 骨非難事,兩種原來是一家。」前人是題詩甚多,摘録數聯於後:「艷籠杏蕊初含日,素騁梨花未落 天。」馮忠卿句也。「色借紫雲凌霧薄,香滋玉露入宵盈。」李舜臣句也。「冰肌五出鏤文玉,茜色千英 剪絳紗。」胡鎮句也。又薛文清《紅白二梅花落》五絶:「簷外雙梅樹,庭前昨夜風。不知何處笛,併起一聲中。」
姜紹書《無聲詩史》:「錢塘王牧之謙自號冰壺道人,善寫梅。隆平侯張祐聘爲西席,侯之畫法多 其指授。有子應奇亦善梅花,能世其傳焉。」余於燕邸張錦衣家,見牧之與戴文進合作一幅,寫梅枝柯 如鐵,千花萬蕊,璀璨筆端。花下人物乃文進所寫,聯鎮競爽,真堪合璧。又云:「山陰劉世儒雪湖善 畫梅,以所寫《鐵幹回春圖》贄胡元瑞,賦詩以贈。比之花光和尚及王元章,良不虚也。」 《黄州府志》:春風嶺多梅花。《方輿勝覽》云:春風嶺在麻城縣治東嶺,上多梅,故名。蘇東坡 詩:「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公自注:「予昔赴黄州春風嶺上,見梅花,有兩絶句。」按, 周必大題跋:東坡手書梅花二絶。元豐三年正月,貶黄州道中作。其詩云:「春來幽谷水潺潺,的礫 梅花草棘間。一夜東風吹石裂,半隨飛雪度關山。二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 百曲,不辭相送到黄州。」張文潛《明道雜誌〉:自新息縣東門渡淮後,入光州境,皆大山峻嶺,其著者日春風嶺。
黄徹《碧溪詩話》:「用自己詩爲故事,須作詩多者乃有之。東坡赴黄州過春風嶺,有兩絶句,後 詩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至海外,又云:『春風嶺下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 按,細雨關山,南宋人遂作故事用。韓子蒼《梅花詩》:「只度關山魂已斷,可須疏雨濕梅花。」 《江村銷夏録〉:馬遠在畫院中最知名。余有紅梅一枝,菁艷如生,楊妹子題一詩於上,字亦工。毛西河女弟子徐都講有白雪紅梅詞,是仿長慶體者。録其一首:「雪里誰歌白雪詞,紅梅開得似臃脂。雪花堆在梅枝上,半是桃枝半柳枝。」
莫是龍《筆塵》云:種樹必先種梅,何也?雨晴煙雪,無所不宜。疏影暗香,新英老幹,無不可者。 枯枝偃蹇,傲骨蒼然,猶勝艷桃#李。曾敏行《獨醒雜誌》:李布夢祥言,成都合江園有兩大樹,夭矯 若龍,相傳謂之梅龍。余嘗聞山陰有古梅,極低矮,一枝才三四花,枝幹皆苔蘇。每一窠至都下,貴家 争取之。又以小爲貴者。梅花見重於世,蓋多寡大小,皆有風韻焉耳。 種梅詩始見香山七絶,云:「池邊新種七株梅,欲到花時點檢來。莫怕長洲桃李妬,今年好爲使 君開。」其最著者,宋劉翰詩:「凄涼池館欲棲鴉,彩筆無心賦落霞。惆悵後庭風味薄,自鋤明月種梅 花。」鋤月種梅,遂爲千古佳話。明卓敬詩結句直抄劉作,而通首丰度自佳:「風流東閣題詩客,瀟灑 西湖處士家。雪冷江深無夢到,自鋤明月種梅花。」又劉文晦、史文卿二詩,皆有遠神。劉云:「佳人 天一方,歲暮音書絶。一枝持贈君,猶帶去年雪。」史云:「呼童耕雲種瑶樹,斗掛青冥下風露。隔林 野鶴不知寒,爲我飛來復飛去。」余手種梅花數次,大小凡五六百樹,有《種梅詩》一卷附後。 袁宏道《瓶史》:梅以重葉、緑萼、玉蝶、百葉細梅爲上。蠟梅以磬口香爲上。張謙德《瓶花譜》: 蠟梅、梅花皆一品九命。瓶花之佳者,無過於梅。瓶梅詩古今甚多,漁洋《居易録》獨載宋晁公遡詩: 「折得寒香日暮歸,銅瓶添水養横枝。書窗一夜月初滿,卻似小溪清淺時。」余愛楊誠齋《小瓶梅花》七 絶:「梅萼纔開已亂飛,不堪雨打更風吹。蕭蕭只隔窗間紙,瓶里梅花總不知。」 昔人論人,往往有據詠梅詩而概其生平者。張端義《貴耳集》:「周宗聖師成,霄之長興人。少年秀麗,讀書善記。詩高遠,愛作《選》格,有《梅》詩曰:『采采芳梅枝,瑣碎白雲姿。在山千花怨,出山 百鳥啼。操持思所寄,轉趾述所思。清披太史風,寒應太虚月。一日拂人衣,三歲香不歇。』仕不得 志,晚年若有所遇,如遊仙散聖之徒。」葛立方《韻語陽秋〉:「郛子稍學作小詩。嘗賦梅花云:『玉屑裝龍腦,雲衣覆麝臍。何堪夜來雪,香色兩凄迷。』」程文憲《中洲野録》:「宋程瑞,字希鳳,饒人,與同 郡馬廷鸞善。及馬登政府,公隱居,清白自守。嘗詠梅云:『清淺溪橋水,短長籬外枝。這些風骨異, 瘦盡古今詩。』」可以想見其清才峻節云。
六言梅花詩,創自金元遺山《題曹得一扇頭》,云:「機中秦女仙去,月下梅花晚開。只見一枝疏 影,不知何處香來。」又元趙次誠《雪溪集》有《早梅》詩:「江南冬十二月,溪上梅三兩花。載取小舟香 影,月明獨棹回家。」又明葉顒《樵雲獨唱集》有《月夜梅邊即事》,云:「香裏寒雲滿溪,月明津渡人迷。 夢入江南舊路,夕陽流水橋西。」
陸悟香《軸陸次莊刺使》詩:「祇恨殘年多契闊,不聞易簣詠梅花。」自注:「公臨終有《梅花十詠》。」
前人覲詞有用梅花者,或取其命字與梅合也。宋吏部尚書林公梅卿卒,林光朝覲以詩云:「百紙 梅花賦,聲名出渚東。」見《艾軒詩鈔》。又元侍講張伯淳覲張梅軒詩:「每侍吾兒話,郷閭稱善人。朱 華班武舊,皂蓋姓名新。岩壑何曾老,階庭總是春。梅花香韻歇,雲黯浙江濱。」 晁具茨《過王立之故居》詩:「此地與君凡幾醉,年年同賦蠟梅花。」立之,直方字也。直方家黄梅,名人題詠殆遍。時直方已卒,故具茨云然。具茨嘗和立之《蠟梅》二絶。録其一云:「茅簷竹塢兩 幽奇,岸幘尋花醉亦知。崖蜜已成蜂去盡,夜寒惟有露房垂。」又有《懷立之》詩:「不到城南久,黄梅 幾度新。」皆因所樹而追懷其人也。又《施愚山先生集・見梅花追悼大美》云:「芹谿書屋一株梅,歲 歲花前笑舉杯。今日花開人不見,憑誰移向墓門栽?」亦是此意。
《普明寺見梅》詩,方虚谷謂楊誠齋作,而厲樊榭引《梅花鼓吹》爲據,又以爲陸太初詩。詩曰: 「城中忙失探梅期,初見僧房一兩枝。猶喜相看那恨晚,故應更好半開時。今冬不雪何關事,作伴孤 芳卻欠伊。月落空山正幽獨,慰存無酒且新詩。」按,太初諱夢發,與虚谷同里,相友善,則虚谷當必 有據。
陸太初《見梅雜興》詩:「人間誰是識梅真,棄實求花後世心。何似只如三代日,分甘投老萬山 深。寄來陸凱渾多事,説到林逋亦費吟。耿耿知音惟月在,無言相看古猶今。」此詩純是翻空,方虚谷 選入《律髓》,論曰:「余友陸太初,平生苦吟好高,《梅興》三十首,今選此一首。五六本前輩遺論。夫 草木之花,《三百五篇》已或取之,至楚《騷》而特盛,亦比興之不容已者也,似未可貶。特陳腐襲蹈則 可鄙耳。必將如三代之時,取梅於其實,不於其花,則吾太初又何必見之詩?又有一聯云:『生禀東 南温厚氣,才當西北苦寒時。』蓋自況也,但太露。」
《離騒》無梅,賦梅者好爲引人。徐瑛詩云:「幽深真似《離騷》句,枯健猶如賈島詩。」方秋崖《逢梅》詩:「水仙婉弱山樊冗,我自視之兒女曹。魯直徑令相伯仲,至今未敢廣《離騷》。」
高翥《雪後詩》:「近來行輩無和靖,見説梅花不要詩。」方秋崖翻用其意,云:「人言草没孤山塚, 從此梅花不要詩。卻是未嫌吾輩在,一枝開過竹巴籬。」善哉此語,可爲和靖以後詩人解嘲。 芳草王孫,贈别習用語。引王孫入梅花詩,甚有情致。程鉅夫梅花詩:「凌寒折一枝,殷勤寄王 孫。」李孝光梅花詩:「歲晚王孫猶怨色,天寒公主欲歸魂。」又《墨梅》後半云:「王孫歲晚客京華,衣 上緇塵深一尺。小姬未嫁怨東風,夜夜高樓吹鐵笛。」皆本宋廣平《梅賦》:「匪王孫之見知,羌潔白其 何極。」
李宗表《墨梅》詩:「烏不濕而黔,鵠不浴而白。其類雖有殊,各以見真色。畫師亦何心,變幻隨 世惑。展圖對梅花,爲爾心惻惻。」蓋恐梅之傷本色也。余友朱春橋云:「渲染金壺汁半杯,依然高潔 少塵埃。首陽千古標清節,須識根源出墨胎。」善於附會翻案。按,墨梅宗派古今不同。《紫桃軒又綴》云:寫梅,華光、石室皆以墨漬花頭。至楊無咎補之始用圈法,鐵梢丁檄,横斜水石間,極有格致。 嗣之者徐禹功、趙子固、吴瑩之、王元章、吴仲圭。元章雅自標置,不輕爲人作,所作繁簡任意.,仲圭 奇崛沉恣,務出人意外。余見其一幅,如三四寸蓄縮凍虺,一旁攢五六丁,止作二花,一在紙地勾圈, 一就梗漬出,奇哉!可與余所藏一葉竹並珍也。《稗史彙編》:花光長老以墨暈作梅,如花影然,别成 一家,正所謂寫意者也。傳世不多。僕生平見四五本。子昂學其枝條,花用别法。 林下美人,天然有情。美人拾梅花瓣,砌成「情」字,尤情之深者。上海凌應蘭嘗賦是題,設想靈 巧。詩云:「玉笛吹殘深院愁,佳人試巧寫離憂。簪花格雅宜林下,波尾書工寄隴頭。數點冰心天欲老,一勾春意夢難求。壽陽額上風流盡,零落香魂十指收。」
樊汝霖昌黎《李花》詩注:此詩自「夜領張徹投盧仝」而下,其所狀李花之妙者至矣!蘇内翰《梅詩》舉此云:「縞裙練蜕玉川家,肝膽清新冷不邪。穩李争春猶辦此,更教踏雪看梅花。」亦一奇也。 《西湖志》:蟠桃梅來自杭和靖詩句,得孤山也。按李仁山《檻中蟠桃梅調寄南鄉子》詞:「前村 瀟灑,雪徑人回,駕一檻、誰移春造化。鬱鬱香浮,青綾半護,冰姿宛然。臨水開時,説與緑毛幺鳳,不 妨倒掛斜枝。」
文震亨《長物志》:「梅生山中有苔辭者,移置藥欄最古。」按,此即苔梅也。《方巨山集》:「客有 致横驛苔梅者,絶奇古。劉良叔以詩借觀,次韻奉納云:『雪侵横驛苔枝古,莫作江南一樣看。醞釀 春情何遜老,峻崂詩骨孟郊寒。也知餘子十分俗,雅有書生半點酸。政恐劉郎識桃耳,相逢冷淡亦良 難。』」又元仇仁近詩:「有客送苔梅,來自馬睡里。斜枝巧盤折,的礫數十蕊。意欲媚春風,寧免少屈 己。獨憐鐵石腸,竟作柔繞指。他鄉忽一見,少慰空谷喜。何當解其縛,條直有妙理。幸不入俗眼, 入俗梅亦耻。」
《眉州屬志》:雁湖在丹稜縣北十里,俗名金鴨池。宋李璧置,大三畝許,花木極盛,多梅。李壽6 《雁湖梅花》詩云:「鏡面千頃闊,脩眉一帶横。湖深有龍勢,山静少人行。似與長仙約,都忘世俗情。 鳥啼猿叫歇,軒樂有餘情。」
《愚山集》:余生生過吴門客舍,自言爲梅花作主人。酒閒得三絶句。兹録其二:「遗歸見説爲梅花,鄧尉風光滿眼誇。我夢相隨便東去,一天花壓帽簷斜。」「花時歸客怕花殘,烽火漫漫道路難。 斷送春風多少恨,憑誰留寄一枝春。」生生,名音,四川青神人。自蜀至吴,萬里尋梅,真奇人奇事。 雲南騰越州魯家,其先本蒙古人,仕永昌達魯花赤,入明去官,以魯爲姓。家有梅一樹,是其祖手 植,蓋五百餘年物,俗因稱「魯梅」。王蘭泉司寇嘗同趙璞菴中書訪之,有次趙韻詩:「梅花似幽人,相 賞不在衆。一枝竹外斜,已足掛幺鳳。況兹古梅古,意外出奇縱。生涯倚破屋,孤瘦誰與共。頻年苦 蕉萃,豈免時俗諷。終看標格在,桃李敢伯仲?我欲訪冰花,一洗江瘴重。蕭然白版扉,繫此青絲較。 更攜三益友,不藉閑賓從。遶枝但清吟,未敢狂擊甕。可憐青銅柯,半倒蒼石縫。餘香仍返魂,洵爲 天所種。春禽亦苦寒,深夜絶嗎哧。宛然姑射仙,翠袖守僵凍。誰爲聘海棠,佳耦匹齊宋。清愁無可 浣,庶幾酒一中。歸途聞霜鐘,煙月宛如夢。」司寇又嘗過貴州黎峨里,入月潭寺,題飛雲山石前古梅 云:「香從冰雪鏡中聞,空際疏花尚未匀。開向華嚴樓閣里,不須同夢憶梨雲。」 《湖廣通志〉:耒陽鄭祖明,嘗與邑人講論道學,遂厭仕進,著有《梅花百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