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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5

作者: 李兆元

秀水張庚浦山原解 東萊李兆元勺洋附箋

古詩十九首

原解胡氏曰:「畜神奇於温厚,寓感愴於和平。意愈淺愈深,詞愈近愈遠。篇不可句摘,句 不可字求。蓋千古元氣,鍾毓一時,而作者以無意發之,故詣絶窮微,掩映千秋。」 吴氏曰:「此漢 人選漢詩也。《十九首》不著姓氏,亦猶《三百篇》不著姓氏之遺意也。今尚有可考者。《玉臺新詠》 以《西北有高樓》爲枚乘,西漢人也。《冉冉孤生竹》爲傅毅,句上應加「劉彦和」,以别《玉臺新詠》。東漢人 也。可見此《十九首》,漢家四百年人材盡在其中,故其詩卓絶古今。」按:《驅車上東門》一篇,上東 門乃長安東門名,亦似出於西都人之手。按:《西都賦^「立十一一之通門。」-二輔黄圖》:「東則第一霸城門,亦 日「青門」.,第二清明門,内有籍田倉,亦曰『籍田門.,第三宣平門,亦曰「東都門』。南則第一杜門,亦曰「覆盎門」.,第二 安門,亦曰『鼎路門』,第三西安門,亦曰「便門』。西則第一章城門,亦曰『光畢門-,第二置城門-,第三雍門,亦曰『西城 門0北則第一洛城門,第二尉城門;第三横門,亦曰『光門二」凡十二門無上東門。又按:《續漢書・百官志》:「洛陽城 十二門,一日上東門。」《水經注》:「穀水又東屈而逕建春門石橋下,即上東門也。」洛陽,漢之東都,今河南府洛陽縣。《河南郡圖經》:「東有三門,最北頭曰上東門。」是上東門係東都,非西都也。吴氏偶誤,浦山仍之,亦失考。又按:徐孝穆以《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樹》、《迢迢牽牛星》、《東城高且長》、《明月何皎皎》皆爲枚乘作,則 皆西漢之詩矣。正不須以此詩爲出西都人之手,方見其萃兩京之詩也。《青青陵上柏》一篇,言「遊戲宛與洛」,則 出於東都之人手。誠兩京詩之萃也。又曰:「十九首不出於一手,作於一時。要皆臣不得於君,而 託意於夫婦朋友,深合風人之旨。後世作者,皆不能出其範圍。詩品云升堂者劉槓,入室者曹植, 此外寥寥矣。」組織風騷,鈞平文質,得性情之正,合和平之旨。義理聲歌,兩用其極。故能紹已 亡之風雅,垂萬模之規模。有志斯道者,當終身奉以爲的。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别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代馬依北風, 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 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原解此臣不得於君,而寓意於遠别離也。參吴氏首言「行行,遠也」,復言「重行行,久也」,即 包全篇意。次句「生别離」,即楚詞「悲莫悲兮生别離」也。下緊接「相去」四句,見别離易而會面難。 日「相去」、日「各在」,言君之去我萬餘里,是我於君爲天涯也.,我之去君萬餘里,是君於我爲天涯 也。見兩相眷之意,已暗伏下「浮雲」句。然道路阻長如此,會面亦安可知乎?「代馬上一句,忽插比 興語,有三義:一以緊承上「各在天一涯」,言北者自北,南者自南,永無相見之期。二以依北者北, 巢南者南,凡物各有所託,遥伏下「思君」云云,見己之身心唯君子是託也。三以依北者不思南,巢南者不思北,凡物皆戀故土,見遊子當返,以起下「相去日已」云云。以上言遠,完上「行行」二字。 「相去日已遠」以下,言久也,完下「行行」二字。「遠」字若作遠近之遠,與上文「相去萬餘里」複矣, 惟相去久,故思亦久,以致衣帶緩。帶緩即伏下「加餐」。「白日」比遊子。「浮雲」比讒間之人。「不 顧返」猶言不思返。因「思」字音啞,「顧」字則響,見遊子之心本如白日,其不思返者,爲讒人間之 耳。「思君」二句,承衣帶緩來。己之憔悴有似於老,而實非衰殘,只因思君使然。然屈指從前歲 月,亦不可不云晚矣。妙在「已晚」上着二忽」字。彼衣帶之緩,日「日已」,逐日拊髀,苦處在漸., 歲月之晚,曰「忽已」,陡然警心,苦處在頓。漸與頓,皆久中之情。「棄捐」二句,緊承「令人老」作轉 根以結,言相思無益,徒令人老。曷若棄捐勿道,且努力加餐,庶幾留得顔色,以冀他日會面也。其 孤忠拳拳如此。尤妙在通篇無一怨詞,即以「浮雲」比讒間,亦無慰恨氣。可識詩人之忠厚矣。 附箋 原解首句冒通篇,甚佳。然次句「生别離二生」字亦須着眼「生别」對「死别」看。生别雖 曰「遠」曰「久」,而異時猶可相見,是不絶望之詞。「努力加餐」一結,正從此處生來。若死别則無望 矣。此詩託言「生别離」,正須得其不忍絶望於君之意。「代馬」二句,叙事中忽插比興,最是詩中 神境。其法自《衛風》「淇則有岸」二句來。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粧,纖纖出素手。昔爲倡家女, 今爲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牀難獨守。

原解此詩刺也。雖莫必其所刺誰何,要不外乎不循廉耻而營營之賤丈夫。若以爲直賦倡 女"^女亦何足賦,而費此筆墨耶?節録。

附箋 此直賦倡女以垂戒耳。《國風》「涉淇」之什,《大易》「見金」之占,皆是此義。原解以爲 借倡女刺賤丈夫,似可不必。前六句突然而起,即景寫來,層次如畫。連用叠字,紫繫如貫珠,一 氣趕到「出素手」而止。蓋河上有園,園中有樓,樓上有女,女當窗,而人見其紅粉粧、出素手。此詩 人自遠而近所見之次第也。然於其當窗牖,而未敢定其爲倡家女、蕩子婦也。即見其紅粉粧,而猶 未敢定其爲倡家女、蕩子婦也。惟至「纖纖出素手」,而後輕佻之態畢露,始確知其爲倡家女、蕩子 婦矣。於是不待問其姓氏,而直目之曰「倡家女」、「蕩子婦」,且併決其爲蕩子不歸,而此女以空牀 難守,始爲此出素手之態。爲女子者,容貌舉止可勿慎哉?故此詩以「纖纖」句爲主,前五句皆爲此 句寫起,後四句皆從此句生來。而「昔爲」二句承上叠注之勢變爲對偶之句。急脉緩受,音節亦入 微入妙。

附參《玉臺新詠》載此詩爲枚乘作。按:乘初爲吴王#郎中,吴王謀爲逆,乘奏書諫,通篇俱 用隱語。蓋以吴王逆謀,難於顯斥也。因思此詩樓上女其空牀難守之情,未嘗告人也。而人但即 其紅粉粧、出素手,遂皆知其爲空牀難守,無微不顯。其即書中所謂「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 知,莫若勿爲」之意乎?然則乘此詩或於吴王逆謀初起之時,而借樓上女以諷歟?夫説詩必「知人 論世」,而後可「以意逆志」。此余論詩微意,特施之此詩,恐世人又未免笑余爲鑿矣。附筆於此,願以質諸世之深於好古者。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斗酒相娱樂,聊厚不爲薄。驅車策駕馬, 遊戲宛與洛。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宫遥相望,雙闕百餘尺。極宴 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原解殊失詩旨,不録。

附箋此抱道之士不達於君,感年歲之遲暮,而放懷以自樂也。通篇微意在「兩宫遥相望二一 句逗出,却妙在起四句從人生如客説人,筆力便已透過數層,已將從前少壯時無限情事包括在内。 尤妙在「斗酒」二句虚頓,而夾入「驅車宛洛」一段,將胸中所感正意,借遊戲從對面寫出,不肯犯一 實筆,運局更高。其云「冠帶自相索」者,即所謂「五陵衣馬自輕肥」也.,「王侯多第宅」者,即所謂 「功臣甲第高」也.,「兩宫遥相望,雙闕百餘尺」者,即所謂「間闔九門不可通」也。妙在不肯明言,而 以「遊戲」二字括之,轉若只詠遊歷中所見者,即急以娱樂意一筆收結,不肯多着一語。只在隱躍之 間,令讀者於言外領取。「極宴」即指上「斗酒」,蓋即斗酒而可以極宴會之樂,正聊厚不爲薄之意 也。「戚戚何所迫」者,不以身處可戚之境,而損其浩落之天也。「戚戚」二字正暗結「洛中」一段。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筝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 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颱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爲守窮賤,輔軻常苦辛。

原解此因宴會而相感於出處之詩。以「令德」二字爲一詩之綱,以「含意」句爲一篇之樞紐。 從前所解,上下截不得融洽者,由於不得綱與樞紐也。古人宴會必作樂,樂必有曲,曲必本乎德。 「令德」,曲之情,「高言」,曲之文。「識曲」,識其令德高言之盡美;「聽其真」,聽其令德高言之盡 善也。良朋宴會,令德相符,固足歡樂,然未有不感於貧賤同困,而不得一展其用也。是則令德之 展用,富齊心而同願也。第俱含意未伸耳。於是作者爲伸之日「俱未伸」已有作者在内。今又添出作者代 爲伸之,是置作者於局外矣。不識「俱」字於良朋外,更有何指。人生於世,歲月如颱之揚塵,直奄忽以過。乃 抱兹令德,而輔軻終身,可不惜哉?因爲婉言以商之日何不策高足,以據要路乎?無爲常守貧賤, 而輔軻以終身也。「據要路」,即《孟子》「當路」。當路方得展用,然細玩「何不」、「無爲」語意,有然 有命也,不可倖致意。故吴氏以爲大類《論語》「富而可求」章,却將「如不可求,從吾所好」留作歇 後。而後人指爲激詞,目爲詭調,皆未會其意。此説極好。宴會曰「良」,則非尋常作劇佚遊也。 日「今日」,則非平生所易得也。「歡樂」申上「良」字,從來歡樂,莫過於同德相聚。「彈筝」六句敷陳 歡樂,「人生」二句因歡樂而生感,即漢武《秋風詞》「歡樂極兮哀情多」意,總完得「今日良宴會」五 字。蓋古人起句必包全篇也。

附箋此詩之旨,大約同心之友抱道不遇,一旦身逢治世,於是歡然宴會,而相勖以仕進也。 「令德」者,濟時之具,浦山以爲一篇之綱,是也。唯有此令德,而後可以據要路,否則仕進之願,但 希富貴,豈可訓哉?然又不可自誇令德,故舉以稱諸我友,而我友亦豈沾沾自表之人。蓋亦僅託諸音以傳之,而我與我友之所願,固俱含而未伸也。然當此明良之會,倘蹉跄歲月,豈不虚此令德? 所以策高足,據要路,先爲我友勖之,而不必長守窮賤以終身也。通篇大意如此。日「今日良宴會」 者,同心之友平日豈無宴會,而蒿目時艱,轉增慨嘆,不得謂之良也。唯至今日,上有聖主,天下想 望太平,而我與我友抱兹令德,已有彈冠相慶之機,故曰「良宴會」也。浦山云:「宴會曰『良』,則非 尋常作劇佚遊也。曰『今日』,則非平日所易得也。」余謂宴會曰「良」,則非酒酣拔劍、斫地高歌之比 也,日「今日」,則有及時之思,且有時不可失之意也。只此一句已直貫到「人生」二句及末四句「何 不」、「無爲」數虚字之神矣。「彈筝」四句緊承次句來,曲即指「高言」,亦即指「新聲」。以「彈筝」言 之日「新聲」,以「令德」言之日「高言」,而總謂之曲。「其真」即指「令德」。「識」字、「聽」字寫出兩人 同德同心,來緊起下「齊心」云云。通篇唯「齊心」二句,略點入自己。前後俱就我友説,命意布格俱 超。「伸」字作屈伸之「伸」解,言未得行其志也。「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颱塵」者,即日月逝矣,歲不 我與之感也。「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者,即昌黎所云「何不上書自薦達,坐令四海如虞唐」也。 觀一「先」字便欣然有貢禹彈冠之意。故愚謂此詩人心事,即昌黎〈―二上宰相書》心事。須知聖賢學 問未有遺世獨善者,正不得以干進求知疑之。浦山乃引吴氏,以後四句作歇後語,試思「何不」、「無 爲」語意,何等直截耶?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絃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爲 #鳴鶴,一作「鴻鵠」。奮翅俱諸本皆作「起」,獨浦山本作「俱」。亠局飛。

原解此抱道而傷莫我知之詩。借歌者極寫之,而結以「願爲二一句見意,格局甚好。此篇 上半易明。惟「不惜」四句,解者每多牽强。吴氏以爲此聽者代之之詞,若日歌之苦,我所不惜,難 得者知音耳。如有知音願與同歸矣。然以上文文勢觀之,此接代詞,覺突且無味。蓋此詩本就聽 者摹寫,則「不惜」仍是聽者不惜。起六句是叙述二誰能」六句是擬議,結四句乃發論見意也。若謂 我聽其歌悲哀慷慨,亦何苦也。然我不惜其苦,所可傷者,世者如此音聲,而竟不得一知者耳。因 自露其意氣,遂慨然日我與若人所抱既同,所遇又同,若得化爲雙鶴,奮翅俱飛,以去此人間,誠所 願矣。欲寫歌者,先位置一樓。「樓」上着一「高」字,又申以「與浮雲齊」,言其峻絶出塵也。「交 疏」二句雖言深,而接以「三重階」,仍自寫高。古人用筆之不雜如此。先出歌聲、後出人者,高樓之 上、交疏之中,人之有無不得知,因歌聲知之也。而於人則曰「誰」、曰「無乃」,作猜疑之詞者,蓋雖 因歌聲而知樓上有人,然終不知其爲何如人,因即歌聲擬料之。古人用筆之仔細如此。下只就聲 音摹寫四句。摹寫聲音,正摹寫其人也。古人用筆之清超如此。至於高樓日「西北有」,亦非泛就 一方向起也,蓋尊之也。《古艷歌》云「日出東南隅」,是賦艷,故就「東南」寫;此賦感,故就「西北」 寫。蓋天地之氣,盛於東南,成於西北,所謂義氣也。故賓位在西北。古人用筆之不泛如此。論杜 詩曰「無一字無來歷」,即此意也。若必謂某字出某書,猶是村夫子見識。此段議論嘉惠後學甚廣,不止在此一詩。古人作詩惟恐露,故多含蓄之.,今人作詩惟恐不露,故必明言之。此古今人之所以不相 及也。

附箋樓與雲齊,喻其置身之高。交疏結綺,喻其防身之密。只起首四句,寫景而人品之超、 操守之嚴,已隱隱言下矣。「歌者苦二苦」字總承上文,與「一何悲」「悲」字相應。「知音稀」謂知其 苦者稀,非謂知其抱道者稀也。浦山謂「此抱道而傷莫我知之詩」,似尚體會未細。竊意此詩或有 隱痛,如三閭故君之思,故以夫婦之永訣比君臣之永隔。而其不可明言之隱,則但以一「苦」字括 之,令人於言外領取。蓋情至最苦,每不可以言語形容也。所遭既苦,若尚有知音者,猶可以私相 慰藉。惟所遭既苦,所遇又窮,必有與世抵捂如《邯風》所云「観閔既多,受侮不少」者,誠不如鶴之 高飛,猶得離塵絶俗,自適於寥廓之天也。「但傷知音稀」以上,皆哀憐歌者之詞。「願爲」二句忽攬 入自己,以見己之所遭與歌者相同。則凡通篇寫歌者處,皆自爲寫照矣。司空表聖所謂「不着一 字,盡得風流」者是也。浦山評其格局甚好,良然。《#風》云:「静言思之,不能奮飛。」正言之 也。此詩「願爲」云云,姑妄言之也。詞不同而情則同。「音響一何悲」是初聞而心訝之詞。「中 曲正徘徊」是澄心細聽之詞。「慷慨有餘哀」是再三審聽、流連不盡之詞。用筆俱有次第。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 憂傷以終老。

原解此亦臣不得於君之詩。開口「涉江」,何等勇往.,中間「還顧」,何等無聊.,結語何等凄 咽。首尾四十字,真一字一淚。吴氏日「芙蓉」、「芳草」,喻仁義也。「多芳草」,言富於仁義也。 「遺所思」,報遺於君也。「在遠道」,喻君門九重也。明明遺所思,却先曰「采之欲遺誰」,故作自詰 之詞者,宕出下文。以其人之可思,而益顯其道之遠也。此篇解者亦未融洽。由「還顧」二句看, 不徹也。若謂就所思之居處而言,故曰「遠道」.,就我之往從而言,故曰「長路」,非有二也。若然, 則直望之可也。夫人心之所思,目必注之,情之常也,何用「還顧」二字,致文意上下不蒙。况明明 説出舊鄉,則「長路」斷非君門矣。觀「涉江」二字起,明是言身在中途。前瞻君門,則有九重之隔., 還望舊鄉,則又長路浩浩,真進退維谷矣。其所以致此者,良由君心素同,而一旦離居故耳。同心, 則所謂一德一心也。而乃離居焉,安得不憂傷以終老乎?若「所思在遠道」下即接「同心二一句,豈 不直捷明快?然少意味。故以「還顧」二句作一波折,然後接出,不但意極婉曲,而局度亦甚紆餘 矣。玩「同心而離居二而」字,必有小人讒間矣。玩「憂傷以終老」「以」字,有甘心處之而無怨意。 此忠臣立心也。

附箋一筆書成,神流象外。楊升菴取齊梁人詩之合律者,爲五言律祖。余謂略貌取神,直當 奉此種爲鼻祖。得其風格神韵,當不復知有孟襄陽也。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歷歷。白露霑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翩。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迹。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軌。良無 磐石固,虚名復何益?原解 此不得於朋友而怨之之詩。起八句雖是序時物,然正意已寓。明月日「皎夜光」,衆星 曰「何歷歷」,喻平日之交情,耿耿不磨也。「露霑草」、「時節易」,喻朋友之志變易也,伏下「不念」 旬。「蟬鳴樹間」,喻朋友之得所高鳴也,伏下「高舉」句。「玄鳥逝安適」,喻己之失所無歸也,伏下 「遺棄」句。日「同門友」,則是平昔切磋共學,非泛泛交遊可知。曰「攜手好」,則平昔之真予於懷可 知。奈何高舉而棄我如遺也?「南箕」四句,言交情既不能如盤石之固,亦如箕斗徒擁虚名而已。 箕、斗、牽牛,雖借喻朋友之無益,亦是應上玉衡衆星作章法。「促織鳴東壁」,東壁向陽,天氣漸凉, 草蟲就暖也。此古人體物之細。《史記・天官書》斗杓指夕,衡指夜,魁指晨。堯時仲秋夕,斗杓指 酉,衡指仲冬。此言玉衡指孟冬,則是杓指申,爲孟秋七月也。然白露爲八月節。「促織鳴東壁二 又即《豳風》「八月在宇」義。「玄鳥逝」,又即《月令》「八月玄鳥歸」。然則此詩是七、八月之交。舊 注泥煞孟冬十月,大謬。吴氏據歷家歲差法,以爲漢去堯時二千餘年,此時仲秋杓當指申,衡應指 孟冬。此説亦未盡然。蓋今時仲秋杓猶指酉也。

附箋此詩首四句俱就七月説。「白露」四句方就八月説。「促織鳴東壁」仍作七月節候看,纔 與下句一貫。今人園亭中六、七月間,每有促織鳴於壁間、砌下,正不得拘定「八月在宇」解也。觀 「白露」句下即申之以「時節忽復易」,益可見前四句俱就七月説矣。語意本明顯,浦山偶未會耳。

七月、八月俱屬秋時,而頓覺節候已易,正見友之棄我只在轉盼間也。翻雲覆雨,千古同慨,此詩只 以「時節忽復易」五字括之,措語微婉,直接風雅。説到「棄我如遺迹」即頓住,忽以箕、斗、牽牛回映 「衆星」句,從旁借喻,醞釀停蓄,義兼興比,最是詩家妙境。「良無」句轉合正意,「虚名」句正喻雙 收。通篇怨而不怒,尤得風人之旨。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爲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 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 執高節,賤妾亦何爲?原解此賢者不見用於世,而託言女子之嫁不及時也。吴氏曰「孤生竹」喻己,「泰山」喻夫, 「結根」喻託身。但夫婦之會有宜,猶兔絲之生有時,弗可苟也,故又以「兔絲」爲喻。「軒車」,逆女 之車也。「來遲」者,以結婚之遠在千里外也。「思君」云云,是倒句。軒車來遲,故思君致老耳。身 固未嘗老,思君致然,即《詩》所謂「維憂用老」也。「傷彼」四句,從「老」字來。「含英揚光」,多少自 負。誠欲及時見采,不甘與秋草同萎。「君亮」句指軒車來遲,爲所思之人占地步,政自占地步。言 君之來遲,信執高節矣。我亦何爲而不執高節哉?此詩平平叙去,其「過時」一句,却是一篇之 主。以上十二句,皆此句緣起。結句深一步,以自重其品。「生有時」「時」字即《摞有梅》「迨其吉」 「吉」字,「過時」「時」字即「迨其今二今」字。「賤妾亦何爲」則視「迨其謂之」高一籌矣。

附箋 「過時」之傷,發乎情也。結二句止乎禮義也。斯爲性情之正。軒車來遲,是君負我 也。不怨君之負我,而曰「君亮執高節」,妙於立言,最得忠厚之旨。「千里」二句見兩情之遥隔 也,當活看。吴氏指爲軒車來遲之故,不知遲在「過時」,不在「千里」也。使軒車肯來,雖遠在千里, 計程可到,寧遽有過時之傷乎? 何義門云「孤竹」是興,「女蘿」是比。較吴氏俱作比喻解,義更 長。《爾雅》:「唐蒙,女蘿。女蘿,兔絲。」郭璞注云:「别四名。」謂一物而四名也。此詩「兔絲附 女蘿」,分爲二物矣。陸佃《詩疏》云:「在木爲女蘿,在草爲兔絲。」與此詩合。太白《白頭吟》云: 「兔絲固無情,隨風任顛倒。誰使女蘿枝,而來强縈抱。」則又本此詩而推衍者也。 庭中有奇樹,緑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 沈歸愚云:「貴,《文選》作「貢」,謂獻也。較有味。但咸心别經時。

原解 此臣不得於君,而託興於奇樹也。其託興於奇樹,不以衰爲感,而感於盛。有二義。夫 人自少小以至强壯,不過二十年,則日衰矣。樹之由萌窠以至榮盛,榮盛不過百日,則日衰矣。則 其盛也,不誠可惜哉?此詩人所以託興也。有志之士,斷不肯閒玩廢日,董子所以不窺園也。故平 時不爲時物所觸,感亦無自而生。一旦見樹之當時芳茂,安得不感己之當時偃蹇?此又詩人之所 以託興也。樹曰「奇」,則非凡卉矣.,日「庭中有」,則非野植矣。「葉發華滋」,培之厚也.,攀條而折 榮,取其精也.,「遺所思」,欲獻於君也.,「馨香盈懷袖」,餘馥被物也.,「莫致之」,深自惜也。寫得極鄭重,先自貴其物如此,却以「何足貴」一語故抑之,以振出末句,見所感之深。「經時二一字有深 意,歲有四時,時有三月,經時則歷三月矣。古之人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能無感乎?此物即其 榮,言榮者,誇之以自珍.,言物者,卑之以尊君。日「感」不日「傷」者,傷必因乎衰,衰則過時矣,不 復可爲矣。故可傷感乃因乎盛,盛而不見用,尚可冀其用,故曰「感」。通篇只就奇樹一意寫到 底,中間却具千迴百折。更妙在由樹而條、而榮、而馨香,層層寫來,以見美盛。而以一語反振出 「感别」便住,不更贅一語。正如山之蜿帽迤連而來,至江,以峭壁截住,格局筆力,千古無兩。 附箋「路遠」句轉筆也,而先以「馨香」句於轉筆之前盤旋回繞,顧盼生姿。局勢至此而曲,聲 調至此而高。魏水叔云:「古文接處用提法,人所易知。轉處用駐法,人所難曉。凡文之轉易流便 無力,故每於字句未轉時情勢先轉,少駐而後下,則頓挫沉鬱之意生。」此詩中間正得其妙。誰謂 詩、文有二法耶?

附録 邵子湘曰:「與《涉江采芙蓉》首意同。而前日『望鄉』,此稱『路遠』,有行者、居者 之别。」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 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原解吴氏曰:「此蓋臣不得於君之詩。特借織女爲喻。通篇不涉渡河一字,只依《毛詩》,從織上翻出意來。是他占地步高,後來作家彙干皆丘埋耳。『迢迢』,君門遼遠也。『皎皎』,貞士潔白 也。織乃女子正業,故以爲喻。『纖纖』二句,手不離機杼,所守之貞也。『終日』二句,所守者苦節 之貞也。『河漢』二句,可渡而終不渡,所守之貞且堅也。相去無幾,只争一水。身不得往,語或可 聞。然終不肯遥訴一語,所守之貞、之苦,并不求其知也。詩中自首至尾,亦不及秋夕一字,終年如 此,終月如此,終日如此。所守之貞、之苦,終古如此也。」欲寫織女之繫情於牽牛,却先用「迢迢」 二字,將牽牛推遠。以下方就織女寫出許多情致。句句寫織女,句句歸到牽牛,以見其「迢迢」。 「皎皎」句與首句是對起,故下雖就織女以寫牽牛之迢迢,却句句仍只寫織女之皎皎。蓋皎皎,光輝 潔白之貌。今機杼之勤,所守之貞,不肯渡河,并不肯告語,皆織女之皎皎也。兩兩關寫,無一筆 牽纏格礙,豈非千古絶筆?又上既云「迢迢」,下復日「相去復幾許」,見得近在咫尺,似悖矣。不知 神妙正在此悖也。蓋從乎情之不得通而言,則見爲迢迢.,從乎地之相阻而言,則仍幾許。故下一 「復」字若謂雖曰「迢迢」,亦復不遠。愈説得近,則情愈切.,情愈切,則境愈覺遠矣。真善於寫遠 也。更妙在以「盈盈」二句承結,遂將「迢迢」、「幾許」兩相融貫。謂爲迢迢,則又復幾許。謂之相去 只此幾許,則又限於盈盈而不得語。既限於盈盈而不得語,則雖幾許之相去,已不啻千里萬里矣。 可不謂之迢迢乎?人但知「盈盈」二句承河漢清淺來,不知其雙貫「迢迢」、「幾許」兩語也。真奇妙 莫測。「青青」章雙叠字六句連用在前,此章雙叠字亦六句,却截二句在結處,遂彼此各成一奇 局。吴氏日此與「青青」章俱有「纖纖素手」字,彼用 二出」字,的是賣弄春葱,爲倡女之態;此用一「擢」字,的是擲梭情景,爲貞女之事。

此解妙處,何减匡鼎説《詩》。

附録孫月峰云:「末四句振起全首精神,然亦是從《河廣》脱胎來。」 迴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摇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 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寶。 原解 此因不得志於時而思立名於後也。古人作詩,起句從無泛設之理。讀者往往忽略,所 以不得全篇神理。如此詩起用「迴車」二字,用意極深遠。夫人幼而學之,孰不欲壯而行之?迨轍 環幾遍,終不得遇,而逝者催老,安得不更而爲迴車之思乎?此孔子所以有「歸與」之嘆也。得此意 以讀是詩,則全篇神理得矣。迴車所見,不將秋景點綴,以致傷遲暮之情,偏就艷陽之春寫者何? 正要在春風上逼出「無故物」來。去年之百草不知何去,今東風所摇而新者,又是一番萌菓,所謂 「不覩舊耆老,但見新少年」也。則我老之速可知已。然以盛衰之常理推之,彼我固各有其時,亦何 足苦?所苦者從前歲月徒消,鹿鹿而立身不早耳。今既老矣,而壽考又不可,必將隨物化,可弗寶 此榮名乎?此所以亟亟迴車也。言外有不得見之事實,則當修之以名於後世意。其不説出者,古 人之謙也。聖如孔子,亦只説得小子之不知所以裁,未嘗明言我將裁之,以傳道於來世也。此意是 朱子補出。凡人衰老之感,都就秋物憔悴起興。此獨從三春榮盛寫,妙極矣。蓋秋物雖一日憔悴一日,然畢竟猶有憔悴之骨子在。一經春風,則憔悴者悉化,又换一番新物矣。則吾身之如贅可 知,傷何如哉!此即上章就近處寫遠意。「奇樹」篇之感盛亦此意。可識古人用筆冒過數層處。 附箋盛衰各有時,説得心和氣平,怨尤都泯,所以爲厚之至也。而得此一筆,局勢之紆曲、聲 調之宛轉,亦胥極其致矣。「人生」以下説到奄忽物化,是深一層跌出榮名爲寶來。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緑。四時更變化,歲暮亦何速。晨風懷苦心, 蟋蟀傷局促。蕩滌放情志,何爲自結束?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户理清曲。音響 一何悲,絃急知柱促。馳情整巾帶,李善注《文選》作吊帶」。注云:「中帶,中衣帶。」沉吟聊擲躅。思爲雙飛 燕,銜泥巢君屋。

原解此蓋傷歲月迫促而欲放情娱樂也。然以思結之,亦可謂發乎情,止乎義矣。「東城」二 句就其地以起興。「迴風」四句言時光易逝。因慨古之懷苦心者,則有若《晨風》之詩:「傷局促」 者,則有若《蟋蟀》之詩。凡此皆自爲拘束,曷若放情志以蕩滌其懷傷乎?其放情志而不自拘束,奈 何莫若艷色新聲矣。燕趙之地多佳人,其尤者則有玉顔且盛服。當户而理曲,其么絃促柱之悲音, 一何動聽也。既目其如玉之顔,復耳其最悲之曲,而情爲之馳矣。巾,冠也。巾帶,冠纓也。凡人 心慕其人,而欲動其人之親愛於我,必先自整其儀容。「馳情整巾帶」者,致我之敬,以希感動佳人 也,正馳情之極也。「沉吟」,心口爲之自忖自語。「擲躅」,身足爲之且前且却。此是理欲交戰情形,以起下「思爲」云云一結。既而終以爲不可,因思身不得巢君之屋,惟燕得以巢之,遂思爲飛燕 也。此篇張氏以爲「燕趙」以下另是一首,且以重用「促」字韵爲據。細玩詞意,亦是。但從前都作 一首,陸平原《擬古》亦作一首擬,仍其舊可也。然必如是解,方不牽强。即作兩首,即如是解,亦 可。古人詩句句相生。如此詩,起云「東城高且長」,下就「長」字接「逶迤相屬」句,以足「長」字之 勢。就「逶迤」字生出「迴風動地」句,就「地」字生出「秋草」句,就「秋草」字生出「四時變化」句,就 「時變」字生出「歲暮速」句,就「速」字生出「懷傷」二句,就「懷傷」二字生出「放情」二句,就「放情不 拘」生出下半首,真一氣相承不斷,安得不移人之情?附箋 作二首,義較長。其云「放情志」者,不過言當及時行樂,固不必妄作越禮之想。且即欲 放情聲色,如信陵君之飲醇酒、近婦人,亦無不可,而又何取於燕趙佳人,爲此沉吟#躅之態乎?夫 沉吟擲躅,則但見縈情,不可謂之放情矣。凡立言有體,若徒設一虚願,亦不宜作此實叙之筆。且 「思爲」云云,不幾於虚願之中,又設虚願乎?幻中生幻,毫無意味。况雙飛巢屋但結向佳人一邊, 與前「歲暮」云云,亦絶無照應,成何章法?古人感物起興,多就眼前所見描寫。飛燕銜泥當是春夏 之交,故佳人服羅衣而當户。若秋草迴風,歲已將暮,燕趙佳人之屋又安有飛燕銜泥,而亦豈宜羅 衣當户耶?「馳情整巾帶」二句從宋玉《好色賦》「意密體疎,俯仰異觀」、「因遷延而辭避」等語化 出,即所云「目欲其顔,心顧其義」也。試以《出其東門》較之,「雖則如雲,匪我思存」,不作整巾擲躅 之態也。「縞衣棊巾,聊樂我員」,不作雙飛巢屋之思也。然此「思爲」云云,實爲淵明《閒情賦》所祖。情之所發,賢者不免,而香草美人,寓言十九。發乎情,止乎禮義,固宜其上繼《風》《騷》,而爲 千秋圭臬也。

驅車上東門,遥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黄泉下, 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 求神仙,多爲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原解此達人自言其所得也。陰陽,氣也。浩浩,無窮盡也。「移」字妙甚。自古及今,生生死 死,更迭相送,都在一「移」字中。即爲聖爲賢,亦莫能度此。若因莫能度而求神仙之術,則又謬矣。 仙可求乎?求之未有不爲藥所誤而速其死也。然則如之何而可?莫若現前者足以樂矣。《唐風》 云:「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又曰:「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宛其死矣,他 人入室。」依此而言,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之爲得也。吴氏曰:「上東門,長安東門名。郭北, 西都之北郭,非東都之北邙也。「上東門」非西都城門。吴氏誤説,見題下注。首八句直序下,『浩浩』以下, 却用論宗語。猶元人《嘆體髏》雜劇,先取一副觸髏傀儡置場上,然後假借莊生勸世之言。此格 甚好。」

附録《文選集評》云:「『萬歲』,謂自古也。」《玉篇》:「『度』與『渡』通,過也。」 方伯海云: 「『服食』二句爲秦皇漢武猛下一針,自是金石之論。」

去者日以疏,來一作生。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白楊 多悲風,蕭蕭愁煞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原解王氏謂此客異鄉,因見古墓而思里閭也。吴氏以爲「思」字屬死者解。細玩詩意,兩説 俱可。依吴氏説,言天地之化無一息之停,無非是去者、來者兩物而已。去日以疏,來日以親,蓋言 日親者,非真親也,是日疏之因也。親者非親,疏者真疏,其何以堪?「出郭」二句申上「日親」,而日 親者如是。「古墓」二句申上「日疏」,而日疏者如彼,更何以堪?而况目前之白楊悲風蕭蕭,愁何如 耶?結二句,因代死者作慘語以自傷。言覩此景狀,死即有知,而興思故里,然欲覓道而歸,則幽明 相隔,茫茫無路,將何因也,則生人之可傷何如耶?若依王氏説,上八句解同。結二句言當此時,安 得不深首邱之思?無如欲歸而道無因也。「道無因」「道」字當作引導解。歸有資斧,則因資斧爲 道。或歸有附託,則因附託爲道。兩者俱無,所以久淹也。若作道路解,則東西南北犁然在目,何 謂無因?附箋 「親二「疏」字當作「遠」、「近」字看。去者日疏,言少壯之時日去日遠也。來者日親,言 衰老之境日來日近也。天地萬物、盈虚往來二語,可以括之。惟衰老日近,是以見丘墳而動故里之 思。并見古墓之不能保其松柏,而益以動故里之思也。語氣本一貫。原解以「出郭」二句與「古墓」 二句分承「親」、「疏」二句,竟將去者、來者俱就他人説,似覺未愜。結二句當依王氏就詩人自己説。 「思」字從上「愁」字生出。「秋心」字從上「見」字生出。丘墳、松柏、白楊,皆寫所見也。因所見而生愁,「愁煞人」三字已收歸自己身上。「思」字斷不得就死者説,顯然可見。吴氏之説最爲穿鑿,不 可從。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畫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兹?愚者愛惜費, 但爲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原解 此教人及時爲樂也。吴氏日通篇以「時」字爲主。生年不滿百,人皆知之。常懷千歲憂 者,爲子孫作馬牛耳。愚謂此二句大概言常人之情如此。「晝短」四句則作者之自得也。人生時 日,晝夜各半,即日日爲樂,只得一半,何不繼之以夜,以紆我之生平乎?且在百年之内,又不知七 十、六十,可不及現在之時行樂,而欲待不可必之來兹乎?因思懷千歲憂者,真愚者也。愚者只愛 惜費。愛惜費,憂之效也。「後世」雖泛指,而子孫亦在其中。祖父懷憂惜費以遺子孫,而子孫恣欲 揮霍,不唯旁人嗤其愚,即子孫之揮霍,亦是嗤其徒自苦耳。此二句緊頂「千歲憂」句講。結引王子 喬而歎美之,一以唤醒懷憂者,一以自賢其所得也。「仙人二一字,從愚者楔出。既出仙人,便指 王子喬以富之,否則「王子喬」三字突矣。

附箋此首多與樂府《西門行》同。朱竹埠以爲文選樓中諸學士,裁剪長短句作五言,移易其 前後。昭明優禮儒臣,容其作僞。然觀郭茂倩《樂府詩集》,樂人所歌多與本詞不同,添换字句以叶 歌喉,往往然也。此詩之作僞與否,未敢遽定。而就《西門行》較看,愈覺詩意明顯。《西門行》云:「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則知此詩「難可與等期」,言人之壽命難與仙人等期也。正與 首句「生年不滿百」相應。《西門行》云:「人壽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貪財愛惜費,但爲後世嗤。」則 知此詩「愚者」二句當連末二句合讀。見人不能如仙人之壽,而惜此行樂之費,爲可嗤耳,以申明爲 樂當及時之意。「惜費」指爲樂之費,言即《西門行》所云「飲醇酒,炙肥牛」也。方伯海云:「直以 一杯冷水澆財奴之背。」

凛凛歲云暮,壊姑夕鳴悲。凉風率音律已厲,遊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五臣注:「同 袍,謂夫婦也。」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常巧笑,摘手同車歸。既來不 須臾,又不處重閹。亮無晨風翼,五臣注.二晨風,鳥名。按即鷗也。」焉能凌風飛?眄睞以適意,引領遥相 晞。徙倚懷感傷,垂涕霑雙扉。

原解未愜,不録。

附箋此婦人思夫之詩。以在外言,則曰「遊子-,以平居言,則曰「同袍」.,以相見言,則日 「良人」。玩「錦衾」句,似是其夫在外,别有所戀,故起言寒風凛冽,遊子無衣,當思歸矣。乃别戀 錦衾,不思糟糠,遂至與我長違。是以永夜獨眠,夢想爲勞,而至於垂涕霑扉也。玩二累」字,便見 獨宿之久。「夢想」句領下半篇。「良人」四句寫夢。「既來」二句寫夢境難憑處縹缈入微。「亮無」 二句,浦山解作詩人自恨不能奮飛,似與上下文欠融洽。不如仍指良人説爲直截。蓋言良人之來,既不須臾,而重闡之中又復不見,豈其有翼能飛去乎?料伊不能飛去,則仍不離我之左右前後也。 於是眄睞以求之、引領以望之,而不覺身離牀帷,遂至徙倚於雙扉間矣。總是結想成夢,覺而猶疑, 迷離恍惚,一片癡情、癡景。所謂夢中魂魄,猶言是醒後精神尚未回也。少陵「落月滿屋梁,猶疑照 顔色」,是學此一種寫法。「眄睞」,斜視也。是夢初覺時,疑良人尚在側,於枕上左右顧盼也。 「以適意」者,意中認定良人已來,思轉盼即見,以適其意也。「引領」是眄睞不可見,而起身離枕,更 遠以覓之也,故曰「遥相晞」。《爾雅》:二闔』謂之扉。二雙扉」是閉户也。起身尋覓至於雙扉,見其 嚴閉,始悟良人未歸,傍徨徙倚,愈懷感傷,而不覺垂涕之霑霏也。四句寫初覺情景如畫。通篇 寫夢,俱從「想」字生來。前七句積想之因也。夢見良人,因想而成也。「既來」四句一心認定、一口 啣定,毫不放鬆,結想之專也。覺而猶疑,眄睞引領,結想之專而入於魔也。徙倚垂涕,則結想之 貞,雖苦節而終不變也。良人已留戀新歡,不念舊好矣。而夢中猶曰「良人唯古歡,枉駕惠前 綏」,何温厚而纏綿也。直追《三百篇》夫奚疑。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慄。愁多知夜長,仰觀衆星列。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蟾兔,《古詩源》作 「蟾蛛」。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一心抱區 區,懼君不識察。

原解此婦人以君子久役不歸,而致其拳拳也。天寒夜永,愁人處之,何以爲情?仰觀衆星,亦是愁極無聊。言「衆星列」,則是下浣之夕,非有月時也。而三一五」云云,是因見衆星列,而追數 從前之月圓月缺,不知經歷多少孤悽之夜矣。以見别離之久,起下「客從」云云。故「三五」、「四五」 連叙,非真見月也。從前解者皆不見分曉。客從遠方遺書,亦是追憶昔日之事。書中所言如此,其 情非不拳拳於我,因而珍之重之,以置諸懷袖中,見其書如見君子。三歲以來,字猶不滅,區區一 心,所抱如此。而良人至今不歸,豈有中變耶?故曰「懼君不識察」。月之圓缺,亦是借喻君子之 離合。眾星喻宵小布列,恐君子信讒不察,故因所遺之書,以表區區懷抱也。深情婉曲,愈味愈旨。 上下兩層,皆爲追想,製局極精。

附箋此憂不得於君,而託爲夫婦之詞。首二句從時令叙起,「愁多」二字貫起全篇。「知夜 長」即諺所謂寂寞恨更長也。「仰觀」三句是無月之夕,仰見衆星燦列,而追感於明月也。「三五, 十五日也。「明月滿」,喻圓合也。「四五」,二十日也。「蟾兔缺」,喻分離也。「三五」、「四五」相隔 無幾,喻分離之始只在圓合未久之日也。此是追憶語,以下單就書札寫。「客從」四句,追溯來書并 書中之言。「置書」句見己之珍重此書。「三歲」句見書中之言,至今歷歷皆在,而君子杳無歸期,豈 書中所云相思徒虚語耶?觀書言久别,是書來之日,已在久别之後。而置書懷袖,又復三年别愁, 尚可言乎?然區區一心,抱此不變,君苟察之,當必早作歸計矣。特道遠音疏,徒抱此心,無由自 訴,是以懼君不識察也。久别僅得一書,三年復無音問,則君子之意可知。此詩人所以懼也。「懼」 字與上「愁」字相應。「三五」二句只就月説,不露正意,極蘊藉含蓄之妙。以下忽接入遠客遺書,却又是追溯從前之事。筆法離奇矯變,獨有千古。「相思上一字妙,只從來書點出,通幅不言及相思 一字,是深於寫相思者。「一心」與「相思」對照,書之相思,付之空言,己之一心,終身不渝也。「心」 字上承「愁」字,下起「懼」字,爲一篇之中樞。憂讒意只須於言外領取。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采雙鴛需,裁爲合歡被。著以長相思, 緣去聲。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原解此感恩而自言其歷久不忘也。以「故人心尚爾」一句爲主。若謂從前千思萬想,而不得 一音,已分棄我如遺矣。今有客遠來,遺我以綺,不覺兜底感切,日「故人心尚爾」也。我何爲自棄 哉?蓋實見其綺之文采爲雙鴛鸯也。「尚爾」「爾」字不專指綺,指雙鴛#之綺也。此一句直是聲淚 俱下。若先出「文采雙鴛喬」,次寫「故人心尚爾」,豈不更明順?然不見目擊心驚之切,故先寫「故 人心尚爾」,次出「文采雙鴛#」,是倒句之妙。綺爲雙鴛鸯,宜爲合歡所設,於是「裁爲合歡被」,以 俟君子之歸。然又未卜即能歸否,故仍「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致深思極感之詞。故人 遺綺之心如此,是漆也.,而我裁被之情如此,是膠也。故結以「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别」字 入聲,是分别之别。「離」是離間之離,此字指固結之情,非指膠漆。語益淺而情益深,篇彌短而氣 彌長,自是絶調。試以此詩衡後人言情之作,曾有是真摯否?此與前篇後半相似,但不知何故將 前篇截去上六句,便不成篇。將此詩亦效前篇法,加幾句在頭上,亦不成篇。其故在讀者自得之。

附箋起二句懸空説入,三四句一氣承接,旋轉而下,筆勢飛舞。中四句承「一端綺」説下。 「裁」者初裁作被也。「著」謂充之以絮也。「長相思」,被中綿也,取綿綿之意。「緣」,篩邊也。 緣被四邊,綴以絲縷,結而不解之義也。此四句一貫説下,被方完成。末二句以比喻結筆,力陡 勁。起手得勢,一筆揮成,寫情懇至,設色濃艷,而絶非六朝浮靡之習所能望其項背,格高韵遠 故也。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怖。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户獨傍徨, 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霑裳衣。

原解此寫離居之情。以客行之樂,對照獨居之愁,極有精思。古人作詩,固先有主意,然亦 必有所因。有所因,然後主意緣之以出。如此詩以憂愁爲主,以明月爲因,始而攬衣徘徊,既而出 户傍徨,終而入房涕泣,都因明月而然。而憂愁之苦况,遂以切著。若無明月,亦惟是「寤攝有擦」 而已。起句之不泛設,於此益見。因憂愁而不寐,因不寐而起,既起而徘徊,因徘徊而出户,既出 户而傍徨,因傍徨無告而仍入房,十句中層次井井,而一節緊一節,直有千迴百折之勢,百讀不厭。 入房上著「引領」二字妙。「引領」猶言延頸,當兹無可告語而入房,猶不遽入而延頸若有所望。又 著二還」字,言終無告矣,只得入房也。其愁情苦致入畫。若此一句不如此極寫,接「淚下」句便 少力。

附箋此遊子思鄉之詩。前後皆叙景叙事,而以「客行」二句突作慨嘆,横亘中間,承上起下, 爲一篇之樞紐,局勢便不平衍。原解云:「以客行之樂,對照獨居之愁。」將此二句認作襯語,似誤。 客中不堪其愁,並至無可告語,則客行之失所,可知矣。而日「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只以不得 早歸爲言,無一毫尤人之意。忠厚和平,洵爲千秋風雅之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