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李兆元

東萊李兆元勺洋箋

蘇武

古詩四首

骨肉緣枝葉，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爲行路人？况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昔爲鴛與奮， 今爲參與辰。昔者常相近，邈若胡與秦。惟念當乖離，恩情日以新。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我有 一尊酒，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

向來解者，俱以此詩爲武出使時别兄弟之作。於是有將第三首别妻之作移作第二首，與此首 爲類，而以第二首移作第三首，與第四首相連，以爲别李之作，而不悟其失也。夫以子卿之於兄弟， 其平居必能友愛，而乃曰「昔者常相近，邈若胡與秦」，則非别兄弟明矣。以臆測之，蘇詩四首前二 首皆歸漢時作，後二首皆出使時作。編詩者重其節義，故先編歸漢時詩，後編出使時詩耳。此首其 歸漢之時，欲托其胡婦及所生之子於胡婦之兄弟，而先爲此詩以通其情乎？骨肉者，兄弟也。枝葉 者，一本所生也。「骨肉緣枝葉」者，言兄弟之情，因一本而生也。「結交亦相因」者，言人之結交亦 必有所因而後成也。「因」、「緣」二字提動通篇筋脉，此二句尚是虚冒。「四海二一句承次句「結交」

説下，作一宕跌。「况我」二句回挽到首句「骨肉」，始轉入本身情事。「連枝樹」猶云「連理枝」，指夫 婦言。「同一身」猶言「同一本」，即所謂骨肉，指兄弟言。此四句言人之相交苟有所因，雖四海之人 不啻兄弟，何况我之婦與子爲同胞一本，則我與子亦何啻骨肉乎？是即緣也、因也。所以不託他 人，而惟子是託也。「昔爲鴛與鸯」言己從前與胡婦絶塞相依也。「今爲參與辰」言已歸後與胡婦永 無見期也。先言此者，正見已歸後，胡婦之所恃惟有兄弟。所以起下文酌酒敘親云云，以致其寄託 之情也。「昔者」二句乃指己與胡婦之兄弟言。胡、秦者，中外之喻。明言前此之心隔中外者，開誠 相示，正所以釋其夙疑而結其新歡也。「惟念」二句言新歡既結而乖離在即，是以每一念及而情好 愈篤也。「鹿鳴」二句引古作喻，以起末四句。按《家語》：「鹿鳴興於獸，而君子大之，取其得食而 相呼。」公歸後妻子衣食皆賴兄弟，故取以爲喻，望其得食勿相忘也。「一尊酒」喻己意之微薄也。 「遠人」，遠方之人也。言我有一尊酒，欲贈此遠方之人。而平生之親則惟子而已，故「願子留斟 酌」，以敘此平生之親也。如此解，通篇詞意方順。愚故定此詩爲武歸漢時，别胡婦兄弟之作。雖 近於鑿，然一得之愚，願以質之大雅君子焉。

通篇以託妻寄子爲主，中間「昔爲」二句既點出妻子無依之况，其餘俱敘己與婦之兄弟前後相 交情事，至篇末煞到「敘此平生親」截然而止。只於「鹿鳴」二句微逗其意，不復更作一激切語，而寄 託之情已無不周至，是古人最厚處。詩格、詩品俱須於此等處着眼。

黄鵠一遠别，千里顧徘徊。胡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何况雙飛龍，羽翼臨當乖。幸有絃歌曲， 可以喻中懷。請爲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欲展 清商曲，念子不得歸。俛仰内傷心，淚下不可揮。願爲雙黄鵠，送子俱遠飛。 孫月峰以此詩爲武歸漢時别少卿作。今以「念子不能歸」句觀之，良然。通篇正意只此句一 點。蓋傷其陷身異域也。其所以陷身異域之故，責之則不情，冤之則慰君，此際最難措語。看他首 四句拈「黄鵠」、「胡馬」起興二何况」二句入題，「雙飛龍」比己與少卿也。「幸有絃歌曲」以下，中有 難言之隱，借歌曲以達之。乃一爲浩吟而已，不勝其悲矣。絲竹方合，而又不勝其哀矣。至長歌激 列4，而中心之愴摧更不可言矣。所以然者，則以「念子不能歸」故。是以欲展此曲，而傷心淚下，遂 至不能終曲也。只就歌曲摹寫，絶不粘着本事，而於本事之情已透徹至二十分。既不爲過情之責 備，亦無有一毫怨慰之氣，但覺友誼交情，纏綿俳惻，沁人心脾，此化工之筆也。末二句言少卿之遭 遇，不幸至於如此，其抱恨深矣。安得身化黄鵠，高飛遠舉，以脱此樊籠乎？使子果能化黄鵠以遠 飛，我亦願身爲黄鵠雙飛，以送子也。其意若以爲但能脱子此苦，我固不憚以身殉之耳。蓋篤於交 情而處無可如何之勢，姑設爲幻想，以致其懇款如此。胡鼎調曰：「結句但應起處黄鵠，而不及 胡馬，此古人不拘處。」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娱在今夕，嫌婉及良時。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没，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爲生别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 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此首《玉臺新詠》已作留别妻詩。而鍾竟陵、何義門猶俱以爲贈李詩，殊不可解。按前此漢使 至匈奴，已爲匈奴所留者數輩。子卿今又出使，則其得歸與否，皆不可定，故别妻而贈以詩。起二 句追溯從前之恩愛，以跌起今日之遠别，已有聲淚俱下之勢。「歡娱」二句别前情事。「征夫」四句 敘到别。「行役」四句臨别情事，説到「相見未有期」，幾同死别矣。然握手戀戀，依然生别，則此際 之欲留不可，欲去不忍，轉不若死别之無復縈繫也，是「淚爲生别滋」矣。只此四語，無限曲折，恰肖 當年情事，非身歷其境者能作爾語乎？然説到此處氣盡矣，聲咽矣，幾於摧絃不復成彈矣。下忽接 日「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即緊從「生别」二字作轉，如窮冬閉塞之後，忽來春意勾萌，氣機爲之 一新，聲調爲之一振，而一種慰藉痛惜、纏綿無已之情，又早栩栩紙上，此詩中神境也。且得此一 寬，亦深符哀而不傷之旨。遂緊接此意以結之，曰「生當復來歸」，蓋此心不死，終作生歸之望。而 無如歸終不可必也，故又結之曰「死當長相思」。「長相思」言自此以往，無日不思，以至於死而未有 已，即所謂「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絶期」也。蓋恩愛之情，浹於結髮之初者深矣，生死兩層， 方繳足篇首「結髮」二句之義。

燭燭晨明月，馥馥秋蘭芳。芬馨良夜發，隨風聞我堂。征夫懷遠路，遊子戀故鄉。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良友遠離别，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嘉會 難再遇，歡樂殊未央。願君崇令德，隨時愛景光。

解者多誤以此詩爲武在匈奴歸漢時别李陵之作。東坡《答劉沔書》云：「李陵、蘇武贈别長安詩， 有江漢之語。而蕭統不悟。」觀此則東坡固以此詩爲武出使時作，而以長安無江漢爲疑耳。孫月峰因 定此詩爲武使匈奴時别少卿作。按《漢書・李陵傳》：「陵少爲侍中建章監。武帝以爲有廣之風，拜 爲騎都尉，使將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數年，漢遣貳師將軍伐大宛，使陵與輕騎五百出 燉煌，至鹽水，迎貳師還，復留屯張掖。至天漢二年始召見於武臺，詔陵以九月發，出遮虜鄆。擊匈 奴，力竭，遂降。」而蘇武之使匈奴在天漢元年，是時陵方留屯張掖，又安得在長安與武别乎？然則蘇 李之别，或武使匈奴，路經張掖，而與陵别歟？然張掖郡即今甘肅甘州府，張掖縣地有居延海、弱水、 張掖水，即合黎水，俗名黑河水。而亦無江漢。李善注云：「水流不息，雲去靡依，以喻播遷無託。」何義門 云：「江漢浮雲一去不復返，一分不復合，以比離别。不得以地非塞外爲疑。誤長安爲塞外，偶然失檢耳。 然古人託物比興，每即當前所見，况明明日「俯觀」、「仰視」，而謂不必以地無江漢爲疑，可乎？《音義通敢》云：「此篇詞旨渾含，題又總曰『古詩』，何以知其必爲長安贈别，不當有江漢語耶？」殊爲通人 之論。語云：「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吾人讀書論古，遇不可考者，但當守闕疑之訓。若恣意穿鑿，紛 紛聚訟，豈有當於古人哉？然則此詩之爲别李與否，真係武作否，皆當闕疑者也。又如「我蘭芳」「我」 字，《補注》云當作「秋」，特以字形相近耳。不知改作「秋」字，又與下「寒冬十二月」句相矛盾。按花信二十四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蘭花三候，山礬十二月，正是大寒之候，則「我」字不可改作「秋」字審 矣。此亦當闕疑者也。且起句「燭燭晨明月」，似是向晨之候，下云「芬馨良夜發」，又似夜深之候。 「明月」屬晴，下云「仰視浮雲翔」，又似屬陰。細按通篇，亦不如前三首之高格。余固不敢直斥此篇爲 僞作，然亦不敢概以此篇奉爲吾師也。姑就大段解之。「燭」，照也。「明月」，喻我友之相顧，如「明 月來相照」也。「蘭芳」，喻仁義也。「隨風聞我堂」，喻我友之以仁義贈我也。此四句就未别言。「征 夫」四句言起行。「俯觀」四句言别。「山海」二句言别後。「嘉會」四句致其贈别之意。通幅平敘，絶 無奇特，亦少蘊含。

李陵

與蘇武詩三首

良時不再至，離别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蜘躅。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踰。風波一失所， 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别，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

此陵既降匈奴而送武歸漢之詩也。通篇敘惜别之情，只中間以「風波一失所」五字，微逗本意， 立格最高。起筆突云「良時不再至」，便見此别無復會期矣。次句點明送别，緊接出「在須臾」三 字，便見相聚只此片刻矣。片刻之間，便成永别，則此别之當惜爲何如？如此起筆，有情有勢。少陵「帶甲滿天地」等作，是學此一種筆法。屏營路側，執手蹦前，即此須臾間惜别之情狀也。「仰視」 二句借喻浮雲，以比己與武之今昔靡定也。「互相踰」者，昔日之别，武入匈奴，陵居中國.，今日之 别，武歸中國，陵陷匈奴。再加「奄忽二一字，益見前後兩别相隔十有九年，而人事翻覆，倏若轉瞬 也。此二句已引起風波失所意。「失」，所謂陷匈奴也。陵之陷匈奴，由於矢盡力窮，救援不至，非 其罪也。而既已生降，尚復何言？故但以「風波二一字括之，以明己之生降，實屬意外風波，非其本 念。日二失所」者，追痛其一朝失足，而今遂不可復挽也。怨誹之情，悔恨之意，纏綿曲至。他人 數十言所不能盡者，此只以五字盡之。言簡意該，餘味曲包。所以獨有千古，非後人所能擬其萬一 也。「各在天一隅」緊承「風波」句，扣入送别，方是贈别詩，不是言懷寫怨詩。古人用筆精嚴有如 此。「長當」二句，回應起處，翻進一層，以致其不忍遽别之意。末二句則以陷身異域，永無歸期，幾 欲臨風捐軀持謝我友，以明己志焉。其痛深矣。「送子以賤軀」即侯生所云「請數公子行日，北向自 到以送公子」語意也。寫送别至此，真是十二分酣足，寫得真性情出。 嘉會難再遇，三載爲千秋。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行人懷往路， 何以慰我愁。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此合下首，皆陵在漢時送武使匈奴詩也。《容齋隨筆》云：二盈』字惠帝諱，漢法觸諱者有罪， 不應陵敢用之。東坡云『後人所擬』，爲可信也。」按此詩較前後兩詩，格力實遜，不無可疑。但相沿已久，姑仍其舊解之。此初餞别於河上也。曰「嘉會」，是置酒相餞也。「三載爲千秋」句殊費解。 五臣注引「一日不見如三秋」，以爲此積數言之，依其説，是謂子卿此行歸期無定，不可以日計，只可 以歲計，亦通。「長纓」應即「終軍請長纓」意，切使匈奴。臨河濯之者，將以用之也。但遥望朔漠， 唯聞悲風行役之苦。如此縱有旨酒，亦不能酬酢矣。然對酒不飲，又何以慰送者之愁乎？是以終 欲盡此杯酒，以結綢繆也。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恨恨音亮不能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 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爲期。

此既餞後，復送别於河梁也。起二句寫送别情景，真有黯然魂銷之致。三四句言握手徘徊，不 忍遽别。五六句言行人王事在身，終難久留，唯各致其相思無已之情而已。敘事至此已到盡頭，以 下忽用翻筆，另開生面，云「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與子卿「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同是一 種筆法。而彼以温厚勝，此以奇矯勝，筆力風味又各自擅場。「日月」、「弦望」四字用得極奇、極穩、 極生創，又極渾融，試問六朝人詩，雖有巧思，能到此二句地位否？「自有時」者，言「安知不有時，早 歸以慰相思」也。然歸期終難逆睹，但當努力自勉，務崇令德，以白首爲期可耳。末四句一氣轉折， 具有龍跳虎卧之勢，交情纏綿，用意深醇，遠出前首之上。此一結足見古人臨别贈言之義。卒之子 卿在匈奴持節十九年，皓首歸漢，亦可謂不負良友之言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