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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9
作者: 李兆元
東萊後學李兆元瀛客箋
王士禎
秋柳四首
先生自序云:「昔江南王子,感落葉以興悲.,金城司馬,攀長條而隕涕。僕本恨人,性多感慨。寄情楊柳,同《小雅》之 僕夫,致託悲秋,望湘皋之遠者。偶成四什,以示同人,爲我和之。丁酉秋日,北渚亭書。」 又先生《菜根堂詩集》序云: 「順治丁酉秋,予客濟南,諸名士雲集明湖。一日會飲水面亭,亭下楊柳千餘株,披拂水際,葉始微黄,乍染秋色,若有摇落 之態。予悵然有感,賦詩四章。』秋來何處最銷魂,殘照西風白下門。古樂府:「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鳥。」他日差池春燕影,《陽春曲^「楊柳垂地燕差池。」祇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聽曲》,段安節《樂府雜録》:「《黄驢曲》,太宗定中原所乘戰馬, 後征遼,馬斃。上嘆息,乃命樂工撰此曲。后歹遠江南烏夜村。《輿志》:「海鹽南三里有烏夜村,晉何準所居也。一夕,群 烏啼噪,準適生女。他日復夜啼,乃穆帝立女爲后之日。」莫聽臨風三弄笛。《桓伊傳》:「伊善音樂,有蔡邕柯亭笛,常自 吹之。王徽之赴召泊舟青溪側,伊於岸上過,船中客稱伊小字曰:「此桓野王也。一徽之便令人謂曰:「聞君善吹笛,試爲我一 奏。」伊是時已貴顯,素聞徽之名,便下車踞胡床,爲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客主不交一言。」玉關亠履怨總難論。王之涣詩:「羌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
此先生弔明亡之作。第一首追憶太祖開國時事,後三首皆咏福王近事也。太祖定鼎金陵,故 入手先以「白下門」三字點明其地,用意可謂微而顯矣。不然,先生之賦秋柳在歷下水面亭,何取於 白下而遠引之乎?即引用白下,亦豈宜作此鄭重實點之筆乎?「殘照西風」已隱寫一亡國景象。第 五句以唐太宗比明太祖,追憶創業之艱,而傷後人不能繼也。烏夜村者,后之所居。按《明紀》,洪 武元年,立妃馬氏爲皇后。后嘗謂上曰:「方今豪傑並争,雖未知天命所歸,以妾觀之,惟以不殺人 爲本。人心所歸,即天命所在。」及册爲后,上謂侍臣曰:「昔唐太宗長孫皇后當隱太子構隙之際, 内能盡孝,謹承諸妃,消釋嫌疑。朕素爲郭氏所忌,或以服御爲獻,后先獻郭氏,慰悦其意,卒免於 患。殆尤難於長孫皇后也。」是太祖之創業,馬后佐助爲多。至神宗時,梃擊一案,詞連鄭貴妃。福 王係鄭妃之孫,南都立福王,是原與光宗、莊烈相水火者。故復用逆瑞之黨,重興復社之獄,自底滅 亡而實自鄭妃構釁階之厲也。故詩并及此「夢遠」云者,追憶開國母后之德,而傷後代無嗣音也。 結句「玉關哀怨」則以春光之不度,比明社之難復,真覺黯然魂銷矣。桓伊吹笛,用金陵舊事也。 其地名邀笛步。言外有風景不殊,河山異代之感。
三四句,余初以寫景略過。津門沈秋瀛明府云:「第三句『春燕影』,似是用建文中童謡:『莫 逐燕,逐燕日高飛。高飛人帝畿。』以燕比燕王否?」余即其説按之,三四句自應緊承「白下門」説 下,以「燕」指燕王,其説甚是。其云:「『春燕』者,春乃歲之始,燕王靖難在明朝開國之初,故曰『春燕』。『他日』指靖難時言,靖難後移都燕京,以金陵爲南都。『差池』云者,見已經一番變革矣。第 四句『今』字指福王失國。後言亡國之慘,更烈於靖難,故曰『憔悴晚烟痕』也。此二句實就金陵前 後喪亂之事説入,以起下追憶太祖開國之意,於明朝世事更爲完備。」因取其説亟附入之,以識良友 之益。
娟娟凉露欲爲霜,萬縷千條拂玉塘。浦裏青荷中婦鏡,何良俊《世説補》:「江從簡少時有文情,作《采荷歌》 以刺何敬容曰:『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江干黄竹女兒箱。古樂府《黄竹子歌》:「江干 黄竹子,堪作女兒箱。一船使兩槳,得娘還故鄉。」空憐板渚隋堤水,司馬光《資治通鑑》:「隋煬帝命自板渚引河入汴。又 發淮南民十餘萬,開邪溝,自山陽至揚子入江。廣渠四十步,渠旁皆築御道,樹以柳。」不見瑯珊大道王。自注:「借用樂 府語,桓宣武曾爲瑯那内史。」古樂府《瑯那王歌》:「瑯那復瑯那,瑯那大道王。」《晉書・元帝紀》:「帝諱睿,宣帝曾孫,瑯那 恭王覲之子也。咸寧二年生於洛陽。年十五,嗣位瑯那王。及西都不守,帝出師露次,移檄四方,徵天下之兵,尅日進討。太 興元年,愍帝崩問至,百寮上尊號,即皇帝位。初太安之際,童謡云:「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爲龍。』及王室淪覆,帝與西陽、汝 南、南頓、彭城五王獲濟,而帝竟登大位焉。」《晉書-桓温傳》:「温自江陵北伐,行經金城,見少爲瑯那時所種柳皆已十圍, 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注然流涕。於是過淮泗,踐北境,與寮屬登平乘樓,眺矚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 陸沉,百年邱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也。』師次伊水,姚襄屯水北,距水而戰。温結陣而前,親被甲督弟冲及諸將奮擊,襄 大敗。温屯故太極殿前,徙入金墉城,謁先帝諸陵。陵被侵毁者皆繕復之,兼置陵令。遂旋軍。」温謚宣武。若過洛陽風 景地,含情重問、水豐坊。孟啓《本事詩》:「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爲詩:「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艷,因爲楊柳之詞以託意曰:二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坊裏東南角,盡口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詞。上問誰詞,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遂因東使命取永豐柳二枝,植於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風 雅,又爲詩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後天文裏,柳宿光中添兩星。二此爲福王作也。首句虚寫一南都將亡之象。次句比福王之不能自振也。三四句指馬、阮輩 言,嘆輔佐之無人也。蓮爲君子花,而但餘青荷,有群小在位、君子消亡之意。「中婦鏡」,刺其昏暗 不能補益君德也。竹亦應有勁節,而無如竟成黄竹,只堪供女兒箱之用,譏其以聲色逢君也。在朝 之臣若此,南都安得不亡乎?第五句以隋堤水比之,蓋以福王徵歌選舞,有類煬帝耳。第六句初看 似節取桓温北伐一事,嘆南都馬、阮輩並温之弗如。然温在瑯那,不過爲内史,何以遽用「大道王」 語?雖日借用,不宜不倫若此。按《晉書》,瑯那王睿生於洛陽,南渡後爲晉中興之主。福王亦生於洛 陽,立於南都,而一年遽亡。較之瑯那,其始相類,其終大不相侔。則知先生所謂借用者,雖因宣武而 借用樂府語,實因樂府語而用晉瑯那以例福王也。且晉五王渡江而瑯哪中興,號稱東晉。明季亦有 五王,無一能中興者,句中「不見」二字,寄慨深矣。如此看來,不但本聯中「空憐」、「不見」四字詞義貫 注,且與下「洛陽」云云尤爲一線穿去。末二句用找補法,言南都之事,已不堪回首,誰復更向洛陽始封 之地而致其憑弔乎?點明「洛陽」,詞旨愈顯。伊戒平云「若」字當作「誰」字解,良是。永豐坊,用洛 陽舊事,乃節取移植禁中之意,比福王以藩邸播遷而驟膺大寶也。小蠻事無涉。 東風作絮楼春衣,劉熙《釋名》:届,相黏敎也。」太息蕭條景物非。扶荔宫中花事盡,《三輔黄圖》.・「元鼎六年,破南越王,於上林苑中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異木。」靈和殿裏舟日人稀。《南史・張緒傳^「劉俊之爲益州刺史,獻蜀柳數株。條狀,如絲縷。武帝植於靈和殿前,嘗玩賞咨嗟日.二此楊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相逢南雁皆愁侣,好 語西烏莫夜飛。釋智匠《古今樂録^「《西烏夜飛》者,宋元徽五年,荆州刺史沈攸之所作也。」往日風流問枚叔,梁園 回首素心違。吴均《西京雜記》:「梁孝王遊於忘憂之館,集游士使各爲賦。枚乘爲《柳賦》。」乘,字叔。 此爲南都遺老諸公作也。「東風作絮#春衣」即第七句所謂「往日風流」也。次句物换星移、人 世變遷之感也。三四句承「景物非」來。伊戒平云:「蓋滄桑之感、云亡之痛兼之矣。」最爲得解。 「相逢南雁皆愁侣」,正指遺老諸公。「好語西烏莫夜飛」,則以我國家奉天承運,代明復讐,闖、獻餘 孽,胥已殲滅,不必復效沈攸之妄興恢復之兵,自取敗亡也。按《資治通鑑》,宋荆州刺史沈攸之以 蕭道成篡位,舉兵東下,聲罪致討,頓兵郢城,兵潰而亡。《西烏夜飛》者,其東下時所作也。結二句 追念往日,有不堪回首之嘆。
桃根桃葉鎮相憐,謝靈運《樂府集》:「王獻之妾名桃葉,其妹日桃根。子敬嘗臨渡,歌以送之曰:『桃葉復桃葉,渡 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又:『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相連兩樂事,獨使我殷勤。』」眺盡平鈍4欲化烟。 秋色向人猶旖旎,王粲《柳賦》:「覽兹樹之豐茂,紛旖旎以修長二《丹鉛録):「《上林賦》「猗呢從風,『猗犯』猶『猗那』也, 字一作『猗旎』,又作「猗僅。」《宛委餘編》:「『旖旎』之「旎」,音灘。」春閨曾與致纏綿。暗用王昌齡「閨中少婦不知愁」絶 句意。新愁帝子悲今日,《楚詞》:「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舊事公孫憶往年。《漢書・睦宏傳》:「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卧地,亦自立,生有虫食樹葉作文字云:一公孫病已立。』」按「病已」即皇曾孫宣帝也。《資治通鑑》:「初,許廣漢女 適皇曾孫。一歲,生子爽。敷月,曾孫立爲帝,許氏爲健仔。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公卿議更立后,皆心擬霍將軍 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健仔爲皇后。」記否青門珠絡鼓,松枝相映夕陽邊。古樂府《楊叛兒歌》:「七寶珠絡鼓,教郎拍復拍。黄牛細犢兒,楊柳映松柏。』此首專爲福王故妃童氏作也。按《明紀補注》:童氏,周府宫人。逃亂至尉氏縣,依福王於旅邸。 生一子,已六歲。福王南奔,各不相顧。福王即位,陳潛夫奏妃尚在,福王不召。後自越其傑所詣官, 弗納,旋下錦衣衛獄。童氏在獄中細書相遇月日及離别情事甚悉,付掌獄馮可宗,呈覽,棄不視。可 宗辭審。福王命屈尚忠嚴刑拷掠,斃之獄中。先是,福王命錢謙益採訪淑女。王居禁中,惟漁幼女, 飲火酒,雜伶官演戲爲樂。首句「桃葉」、「桃根」,正指其得新寵而行樂也。次句言任童妃之流落而不 召也。三四句言今日雖棄置弗顧,而妃自來叩闕陳詞,是不啻「秋色向人猶旖旎」也。「春閨曾與致纏 綿」則正指旅邸相依、兩情總綃時也。第五句「秋心」字、「悲」字,已暗包妃至弗納,旋復下獄情事在内。 而不忍斥言,是詩人温厚處。「帝子」原指湘夫人,今指童妃。徐夔注引魏文帝《柳賦序》大誤。第六 句直以宣帝詔求故劍大義責之,諷刺雖切而措詞微婉,尤得風人之旨。末二句重復追憶當年以深悼 之,妙在「記否上一字,直向福王心内下一棒喝。故與第四句意相應而不相複。第一首「夢遠」句,追 憶馬后,見開國之如彼.,末首悼傷童妃,見亡國之如此,照應在有意無意之間。《關雎》爲西周之始, 《白華》爲西周之終。先生此詩命意處,直接《三百篇》,世推爲風雅之宗,夫奚疑?秋柳第三首補箋此因故太子既無下落,唐、桂諸王又以次翦滅,而深戒諸遺老當識天命也。太子所居號春宫。明 亡於甲申三月,又係春時。「東風作絮」言太子與二王之飄零。「#春衣」言其飄零本欲依人也。「太 息蕭條景物非」言南都福王已亡,明之氣數已盡也。「扶荔宫」在長安,借指燕京。「花事盡」言故都全 失,太子、二王已不知流落何所。此句承首句說下。「靈和殿」在金陵,實指南都。「昔人稀」言當福王 時,朝臣大半皆馬、阮之黨,王之明自稱故太子,已無有敢確指其是否者,尚望有人可依乎?此句又承 次句説下,並繳足首句「#春衣」之意。王之明事,一時詩人見之咏歌者,如:「還須求故劍,慎勿翦連 枝。二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又如:「北來黄犢車,天表自英粹。雜問聚朝官,瞠目各相 視。遥識講臣面,備言宫壺事。諸臣媚新君,誰肯辨儲貳?」皆以爲係真太子。先生因聞見未確,不 加判斷,而但以「昔人稀」三字慨歎之。以俟後人之詳考,含蓄深矣。「相逢南雁」者,當時如唐王、益 王、桂王等皆與福王爲兄弟行,兄弟爲雁序,諸王皆在南,故曰「南雁」。因太子、二王而並及諸王也。 「皆愁侣」者,諸王或滅亡,或流落,已無可輔之人,足徵明之氣數盡矣。「好語西烏」則正指故明諸遺 老。「莫夜飛」者,言當知天命有歸,不可妄萌思明之念,效沈攸之之自取族滅也。言「莫夜飛」,則前 此黄道周、丁魁楚、瞿式相輩之夜飛者,皆包羅在言外矣。董子日:「善言天者,必有駿於人。」試觀明 末諸王並無一人能好士尊賢如漢之梁王爲世所稱道者,民心不屬,即天命可知。末二句,不忍斥言諸王,而但嘆左右無素心之人爲之輔佐,用意可謂温厚纏綿矣。又按,明之周王分封大梁,周憲王所著 樂府,流播人間,文采風流亦稱一時之盛,然已成往事矣。後人不能承繼,所用左右,求有一素心人如 枚叔者,豈可得乎?故曰:「往日風流問枚叔,梁園回首素心違。」「素心」指人言,陶詩「聞多素心人, 樂與數晨夕」可證。然須放開説,即梁以證諸王,非但哀周王也。
右箋係與余友許子雲嶠共相參核酌定者,益我實多。因附刻於原箋後,以質海内,并以誌余兩 人久浮沉於風塵俗吏中,尚未盡忘讀書時澹泊生涯也。庚辰正月十四日,勺洋識於梁園寓舍。雲嶠 名鴻磐,山東濟寧州人。辛丑進士。
許子雲嶠又云:「按隋堤自汴達維揚二千里,次章第五句特舉板渚,似亦有意。考《元和志》, 板渚在汜水縣東北三十里。汜水縣在唐宋時俱屬河南府。作者或借此以喻福藩舊地,嘆由崧荒淫 江左,忘流賊皆父之讐,因遥睇故墟,不勝其太息也。」
朱子覇山云:「首章末二句用『玉關』字,應借指明亡後吴三桂由山海關請兵天朝,以驅闖賊 事。既以思陵結本章之局,又起下章小朝廷之不足自立也。」右二説亦皆足補原箋所未及,故并 録之。親山名鳳森,廣西臨桂人。辛酉進士。
(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