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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1

作者: 李兆元

中州魏餘下

甘實求名揚聲,江西崇仁縣人。甲寅舉人,與余同年。宰杞縣,修前明劉文烈公理順祠。庚辰冬 以病請假,寓省垣。出其所得劉文烈墨蹟册子索題,余爲題七古一首。册中載文烈詩草十餘首,雖不 盡佳,重其爲忠烈遺筆,擇録二律於此。《送潘升允按北畿》云:「驢馬煌煌躍帝京,蘭臺簪筆舊馳聲。 日邊法網吞舟漏,塞上風沙白畫驚。持斧罔辭冬凛冽,登車雅負志澄清。何憂肘掖多窺伺,淮水曾從 一局平。」《寇警後得家信聞茂才多遇害者》云:「妖氛蔽日勢霧霧,冒險長鬚苦陣深。對面恍疑人隔 世,開函不覺淚盈襟。堂前乳燕尋林木,月下招魂憶子衿。兩字平安付紙上,聊將怛悼寄行吟。」 今河南彰德府安陽縣,即古相州。宋韓魏公琦以相州人來鎮相州,其書錦堂即在郡城内。所著 詩文名《安陽集》。然司馬光《詩話》所載魏公《喜雨》詩云:「須臾慰滿三農望,却斂神功寂似無。」以 爲此真做出相業,而集中不載,則知編集時脱遺不少。又按:《宋詩紀事》載公子忠彦《題江干初雪圖》詩云:「諸公當日聚巖廊,半謫南荒半已亡。唯有紫樞黄閣老,再開圖畫看瀟湘。」忠彦詩亦未有專集。

《中州集》載樂著,字仲和,安陽人。作《相台詩話》三卷,今佚。《鄴乘》所采《詩話》中一條云: 「敏修字忠傑,户部郎中。北渡,居館陶。《甲午元日》詩曰:『憶昔三朝侍紫宸,鳴鞘聲送鳳池春。繁 華已逐流年逝,潦倒猶甘昔日貧。寞歷怕看驚换世,椒觴愁舉痛思親。異鄉節物偏多感,但覺愁添白 髮人。』後還林,《慮遊黄華山》詩云:『溪流漱石振蒼崖,林樹號風吼怒雷。爲謝山靈幸寬賃,漫郎投 劾已歸來。』」

韓魏公判京兆日,得姪孫書,云田産多爲鄰近侵占。公於書尾題一詩云:「他人侵我且從伊,仔 細思量未有時。試上含元殿基看,秋風秋草正離離。」見《魏公遺事》。録之以見名臣德量,可爲後世 法者,不獨立朝大節也。

歐陽公爲韓魏公作《晝錦堂記》,初云:「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韓得之愛賞。後數日,歐復 遣介别以本至,云:「前有未是,可换此本。」韓再三玩之,無異前者。但於「仕宦」、「富貴」下各添一 「而」字,文義尤暢。此可見文章有以虚字傳神者,必不可從簡也。見《過庭録》。 韓魏公醉白堂,蓋取唐白居易《池上篇》之意名之。蘇東坡爲之《記》。堂在今彰德郡北城内。 明謝茂秦山人墓在安陽縣城南二十里。計甫草嘗賦詩弔之,爲修其墓,立石碣。題曰:「明詩人 謝榛之墓。」沈歸愚尚書所云「眇目山人足性靈,詩盟寒後苦飄零。後來誰弔荒墳者,只有吴江計改 亭」,指其事也。按:山人,山東臨清州人。而墓在鄴者,蓋嘗遊鄴,爲趙康王所賓禮。康王死,其孫穆王亦賓禮之。嘗於酒闌樂止,命所愛賈姬獨奏琵琶,歌山人所製《竹枝詞》。山人感王知遇,詰朝, 復上新詞十四関,姬悉按而譜之。明年元日一,王於便殿奏伎。酒止送客,即盛禮而歸姬于山人。見 《小山筆記》。故山人殁,葬於鄴。吴明卿過鄴,有詩弔之,云:「幾渡漳河不見君,半生消息旅中聞。 談詩夢老燕山月,鼓鎖歌寒雁塞雲。四壁琴書留慘澹,諸王恩禮罷殷勤。誰移一片韓陵石,爲汝重題 處士墳?」明卿名國倫,即「後七子」之一也。「後七子」者,李攀龍、王世貞、宗臣、徐中行、梁有譽、吴 國倫、謝榛。見《寄園編》。

明崔文敏公銃,字子鐘,號後渠,安陽人。天下稱「後渠先生」。嘉靖時,以南京國子祭酒上疏言 時政,罷歸。家居十六年,未有一函通於當路。既而肅皇以立太子,特旨起先生少詹事兼翰林侍讀, 少師夏公贈詩曰:「一字不曾通政府,十年始得見先生。二者有《周易餘言》、《中庸凡》等書。見何塘所 作先生墓誌。

後渠《中庸凡》自序云:「聖賢著書,救時弊,正辟學而已,中庸是也。言大而實,功約而該,渾渾 爾,洋洋爾。章分句晰,則文斷而意離。鋭謹録載《記》原文,綴數言於每行之外,聯其相承之義、性道 諸字之訓。後人取義紛如,乃考其文之所起及其旨之所竟,皆述夫子論定之言,弗敢亂以意見他説。 名曰『中庸凡』,言不能詳也。」按:此序則先生《中庸凡》非守朱子三十三章之説可知。余訪求數載, 恨未得見。今於《安陽縣志》中見其序,亟録之,以誌景仰。

後渠著有《士翼》四卷,其言有曰:「談理至宋人而精,然而滋蔓;講學至宋人而切,然而即空。」

又曰:「漢唐之小人易見,宋之小人難知。漢唐之君子可信,宋之君子當致。」又曰:「去序而言《詩汚背左氏而言《春秋汚必荒謬矣。」紀曉嵐先生以爲其言皆講學家之所深諱,而侃侃鑿鑿,直抒無隱,可 謂皎然不自誣其心者。

余既輯録曉嵐先生文集中談詩之語,以便觀覽。其中論漁洋詩,以爲仍從明七子出,特以空靈縹 緻之音變易天下之耳目云云,似尚非深知漁洋者。語云:「取法乎上,僅得乎中。」若但學七子,必不 能到七子境地。即如漁洋《晚登夔府東城樓望八陣圖》云:「永安宫殿莽榛蕪,炎漢存亡六尺孤。城 上風雲猶護蜀,江間波浪失吞吴。魚龍夜偃三巴路,蛇鳥秋懸八陣圖。搔首桓公憑弔處,猿聲落日滿 夔巫。」沈歸愚以爲議論、格律、聲響無一不合,在北地、信陽詩中定推上乘。此豈但知俎豆前後七子 者所能到耶?蓋何李學杜,漁洋亦學杜,故格律、聲響有時而合。不窮其源,但觀其跡,遂以世代先後 指爲以此學彼,其何以稱知言耶?漁洋詩出自盛唐,亦非專學少陵。其空靈縹緻之音,皆自王孟諸公得來。觀所選《三昧集》及所 定《十種唐詩選》,知其於唐之名家無不究心,而尤默契於盛唐諸公。至秋谷謂其不喜少陵,特不敢顯 攻之,則尤屬深文。余嘗見其批點杜集,心賞處推尊甚至,而塗抹亦復不少,豈不喜少陵而不敢顯攻 者哉?少陵云:「别裁僞體親風雅。」大抵漁洋論詩,審别體裁,最爲謹嚴,所選五古,唐人祇存五家而 不及杜者,以五古當以漢魏爲正宗,杜之五古雖自漢魏出,而聲情、規模已變漢魏,非漢魏所能囿,故 别存之。七古則以李杜爲宗,下及宋元,兼採並收,以窮其變,以見七古與五古體裁、音節不可無辨。

其有功於詩學甚鉅。世徒以其名重,思駁之以自高聲價,不知漁洋所選之詩具在,漁洋詩集亦具在, 何不平心一玩味之?五言古詩當先讀漢魏,讀漢魏有得,然後擇晉宋之佳者讀之,下及齊梁,以窮古詩之源,再讀唐人 詩,勢如破竹矣。律詩及七言古詩皆當從唐人入手,讀唐人有得,然後下及宋元明以迄國朝諸大家, 則識見立得住,不至隨波逐浪,旗東亦東,旗西亦西。且於宋元以來諸名家自能洞見源流,辨别得失, 亦不至隨聲附和,如矮人觀場矣。

漁洋五律如《漫興》六首云:「湃湃荆襄地,當年割據州。營連九節度,星動五諸侯。已共長江 險,應關上將憂。郭門傳息壤,不障洞庭流。」「鳴咽秦川水,秋風入鼓颦。妖星踵隴右,大將出安西。 陸陸將誰附,蒼蒼迥不迷。似聞寬大詔,不忍戮鯨靦。」「烽火傳花馬,將軍發賀闌。天心誅叛亟,國法 受降寬。衙帳青塘入,沙場白骨寒。亂臣誰貰死,史筆後人看。」「不見離支熟,閩州驛騎來。大農師 漸老,使者節難迴。五嶺烽相照,三山瘴未開。冥冥炎海外,目極釣龍臺。」「西北和親國,王姬禮數 殊。一朝忘甥舅,萬里送頭顱。露布明駝足,軍鋒落雁都。六師信神武,群盗敢枝梧。」「海内兵塵滿, 乾坤正氣孤。數公明大義,一死激頑夫。關塞青楓晚,英靈白日徂。他年看秉筆,得慰鬼雄無?」此 種詩不謂之從杜出不得也。特處太平之盛,不能作無病之呻吟,故此種不多見耳。今之爲詩者不肯 深求唐法,唯於近時名家集中擇其易於勦襲者,生吞活剥,以自詡而矜人。雖能詩者亦多從近人入 手。吴修齡因渔洋與李于鱗同爲濟南人,遂疑漁洋亦必從于鱗入手,因目爲「清秀李于鱗」。今兩家之詩具在,試平心觀之,果能中漁洋之隱否?獺祭之譏,義山所以不免者,以其用意太深,爲詞所晦耳。若借古爲證,能於詩意轉更確切明顯, 則當恨讀書之少,惟恐不足以供吾驅使,何得於前人之博雅者,概以獺祭目之?如漁洋《題趙承旨畫羊》云:「三百群中見兩頭,依然秃筆掃驛騒。竭來清遠吴興地,忽憶蒼茫敕勒秋。南渡銅駝猶戀洛, 西歸玉馬已朝周。牧牴落盡蘇卿節,五字河梁萬古愁。」後四句全用典故,用筆筆凌空,義嚴斧鉞。沈 歸愚以爲詩有春秋,洵非虚語。若不借古人發論,但就趙承旨實寫,能不傷於直率乎?故知概以用古 爲獺祭者,其人必非善讀書者也。

朱親山曰:「讀書人所以貴有博學反約之功。」

庚辰冬,邵君堂時宰汜水。來索余及朱鶴山詩,言其同鄉沈君濤將作百家詩話,倩伊代爲搜羅。余 命兒輩録數首,付邵君轉寄沈君。兒輩遂録余明宫中樂府詞及五七律共二十餘首付之。余笑曰: 「詩話不過取一二首、一二聯而已,何不憚煩若此?」及見邵君,猶以爲少。余曰:「此之爲多矣,勿更 貽笑沈君也。」沈君時以縣令遵河工投効例捐陞直隸州。

吴和村松,廣東人。丁卯舉人,丁丑大挑一等,分發來豫。出其詩稿見示,余愛其「黄葉聲初下, 明河澹不收」,是《唐賢三昧集》一派。

庚辰十二月,余攝篆獲嘉,延沈墨莊於署。出其《墨莊吟草》示余,録其《題墨牡丹》絶句云:「誰 將淡墨寫生綃,染出天香國色饒。别有一般真意味,不須脂粉奪清標。」墨莊名鳳墀,浙江嘉興人。

趙月岩名承榮,浙江錢塘人。工詩,善書。遊幕中州,余在獲嘉未及致問,月岩先以詩寄余,云: 「經濟鴻才學更優,三生梁苑識荆州。詩如工部詞章細,書侣東坡筆力遒。聞説政成馴乳雉,想應德 至買耕牛。莫嫌借箸無多日,從此清名是處留。」「吟壇難得互觀摩,緣淺如予唤奈何。對月頓教詩思 减,提壺却令别情多。春回花縣勞心曲,夢繞燕臺笑鬢皤。安得隨君琴閣上,相將共聽麥岐歌。」 月岩《中秋雨後對月》云:「雨散雲開夜色闌,離人見月又團團。千山萬壑通宵白,怕惹鄉思不 忍看。」

月岩佳句,五言如《雨中送友》云:「鳥啼千里雨,花落五更風。」七言如《新柳》云:「眉鎖曉烟初 點黛,眼經春雨半垂青。」《寄懷余秋室侍讀》云:「折釵婢學終嫌拙,擲鑑人嗤想未蒼。」《客中病後感懷》云:「支離鶴骨憐清影,摸索牀頭漸减顔。」《曉行》云:「怕聽雞聲頻掩耳,喜看嵐色幾回頭。」 辛巳四月四日,余在獲嘉任,值越南貢使陳伯堅住宿邑之亢村驛,余聞其能詩,乃贈以一律,云: 「重譯迢迢不計程,久逢聖世海波清。河聲嶽色通炎徼,璧合珠聯指帝京。今夏四月朔,欽天監奏日月合璧, 五星聯珠。暫駐征帽來古驛,可知俗吏本書生。料君灑徧豪端彩,定有鴻文壯此行。」伯堅和答云:「跋 涉江程又陸程,粤烟楚月逼人清。星格喜渡黄河水,心施遥馳白玉京。雨露擡頭天漸近,風光到處眼 皆生。尋常巴里何須問,珍重瓊瑶惠此行。」初五日,伯堅宿新鄉縣,復和前韵寄余,云:「不憚風沙萬 里程,皇清天地正寧清。鄙懷似鳥嘍求友,佳贈如珍捧上京。賢者柝關皆宦隱,聖朝芻牧要儒生。南 來一路聞詩少,時誦瑶章慰我行。」於初六日日暮寄到,計伯堅此日已宿汲縣,余復答以二律,并以拙刻《古本大學詁略》、《詩箋三種》,命役連夜馳抵汲縣寄贈,云:「曾將道脉溯周程,司牧良箴第一清。 拙宦敢言符列宿,談詩自昔愛西京。欣從海外聯新咏,叨比鶯遷篤友生。驛路憑何破岑寂,聊投數卷 伴裝行。二同盟山畔紀郵程,叠接新詩字字清。炎海同文真盛世,衆星焕彩拱神京。覲光定卜天顔 喜,歸夢應添筆蕊生。他日還能相憶否,前途轉恨不同行。」伯堅字彌甫,號雲峰。四月二十一日,余 卸獲嘉事。洎秋闡,同年吕介堂送其子鄉試來省,語余云:「伯堅五月底回至亢村,甫入館舍,即先詢 公,而公已回省矣。」介堂名景福,獲嘉人。甲寅舉人,辛酉大挑一等。其尊甫先生爲請改二等,選祥 符教諭。時以終養回籍。服関,尚未請咨。其門人李心源,余課文取入前列,是秋遂中式。 朱親山以其尊甫寶亭先生詩稿示余。按:先生諱緒,嘗作《勸孝歌》、《戒淫歌》垂訓子弟,兼勸世 人,洵盛德君子也。褊山舉孝廉,公車北上,先生作詩四首示之,云:「行藏謹慎自無憂,爲汝關心白 了頭。文要寬舒添逸氣,詩宜澹遠越凡儔。家傳銹硯磨須透,名卜金甌願始酬。經濟廣存天地闊,銀 河高曠隱源流。」「癡兒莫學世情癡,白髮蒼蒼欲靠誰?松柏耐煩寒亦暖,竹梅不畏雪來欺。鵬程高處 飛能早,萊彩歸時舞未遲。立志要超懸北斗,文名須占最高枝。二泳水桃花界碧峰,詩情浣去十分濃。 一天春色來無際,萬丈長虹吐在胸。珠以光圓方出海,魚因變化始成龍。老翁矍礫添詩興,望汝移忠 報九重。二卿雲出岫莫教遲,善體親心北上時。家世久傳清白訓,吾兒須讀老成詩。能知涵養斯爲 妙,解得方圓便不疑。若使駐顔春不老,應看郁郁鳳鳴岐。」先生又有《憶昔》五古一首,序云:「昔至 雷郡海安越瓊南,想舟中風波之險,忽忽四十年矣。感懷而作。」詩云:「昔日奉慈母,就養雷州邑。星斗伴孤舟,遠涉瓊南僻。海口水雲連,湧洞不可測。飓風蹴飛濤,百怪吞潮汐。舵師驚相呼,前舟 屢履没。但聞波濤聲,不辨天與日。慈母望我哭,我望慈母泣。可憐五斗米,致令百憂集。幸得彼蒼 佑,倏脱虎口急。痛定還思痛,至今夢猶慄。慈母已終堂,欲奉不可得。翻思在海舟,相依慈母膝。 悠悠思母心,蒼蒼報罔極。」

辛巳夏,余於周東木扇頭見蔣伯生七律三首。《伏生祠》云:「誰從絶學抱遺編,劫火難燒廿九 篇。大義不緣親口授,微言應已失心傳。年抛轅固張蒼外,功在姚航孔壁先。我欲坐旁添配享,通經 還有女兒賢。」《鄭公鄉》云:「通德門開道已東,經神起自嗇夫中。三年絳帳傳高業,十萬黄巾拜下 風。見説墻牛都作字,祇今帶草尚成叢。孔門幾見稱官閥-樣鄉名立鄭公。」《漆園城》云:「更於何 處問蒙莊,秋水城邊望渺茫。寄傲偶然成吏隱,寓言大半屬荒唐。遊心方外論齊物,曳尾塗中謝楚 王。一卷南華真悔讀,温岐今古有同傷。」伯生名因培,浙江人。作宰山左,以詩名。東木名震甲,歷 城人,書昌先生令嗣。以舉人出宰河南太康縣,告終養歸。起復後,又改教東歸矣。 許雲嶠詩多散逸。辛巳夏,始搜輯成一卷,出以示余。苴《讀南史》樂府十首,僅存三首。《讀北史》樂府十首,僅存四首。兹録其《讀南史・石頭城》云:「生前事,身後名,請君聽歌石頭城。古頭城 邊鬼夜哭,司馬門前進璽級。金鏤琵琶拜新恩,龍顔早識劉文叔。試問筵前白眼兒,可憶床頭黄確 袱?寶玦青珊血模糊,龍準子孫一掃無。忠臣孝子竟駢首,又見袁郎騎獰狗。」《讀北史・定州開》 云:「定州開,聖人來,聖人者誰普六茹。天子丈人作台輔,五色侍從何煌煌,二十四旅正當陽。上皇僚天意未已,秃驚飛向昭陽裏。君不聞江南歌黄塵,天教皂角相料理。金枝玉葉一掃枯,谕翟盡爲阿 麼姑。」

雲嶠《宛陵道中飲黄山人草廬》七古云:「春山那比秋山好,日行山中看不飽。擬掬雲水洗雙眸, 玲瓏萬象恣搜討。又覺心神淡於水,直向太古寄懷抱。無乃造物憫勞人,特爲此行破煩惱。夕陽下 馬款村扉,老屋一椽覆黄草。山人科頭愛種花,出世形容已枯槁。見客欣然具雞黍,盆盎大甕手自 倒。我抗俗容走風塵,開尊愧對商山皓。去年北走大梁城,今年南走宛陵道。大梁城頭歲云暮,宛陵 道中秋復老。人生百年如隙駒,斟酌山光恨不早。宦情久已同雞肋,狂懷只合嗜羊棗。我生何爲苦 行役,醉歌一曲問蒼昊。」

劉蔚若以其《辛巳春日和趙月岩紙鳶原韵》二律示余,録其一云:「宜春帖子譜芳年,兜惹兒童戲 紙鳶。慈母線添飛得得,大王雄送影翩翩。纔成羽翼摩霄漢,便有風聲達帝天。近夜試從雲際望,珠 光頷下耀星#。」又有《步趙月岩菊影原韵》句云:「好襯墻腰籬角處,恰宜風定月斜時。」 蔚若又以劉文清公所著《石菴詩鈔》四卷示余,披覽一過,似係後人裒輯,非先生手定者。兹録其 《觀劇》七絶云:「水複山重第一村,牽蘿補屋幾朝昏。玉人儻向吴宫老,枉却殷勤再到門。」《後訪》「齊 晉兵休越未來,芙蓉恰旁美人開。銀塘一夜衣香滿,知是蓮舟權月迴。」《採蓮》「鉛華久向病來收,良夜 偏將好客留。歌罷新詞人已困,滿天星彩下西樓。」《樓會》「沉香亭裏報花開,酒態低昂供奉來。奏罷 清平春已去,六龍西幸謫仙回。」《吟詩》「抱琴小立月華邊,消渴書生夜不眠。一奏瀟湘水雲曲,萬珠清露落階圓。」《琴心》「一夕書帷駐彩雲,湘絃楚佩暗留芬。娉婷久立空階冷,露濕金泥皎蝶裙。」《佳期》 「停觴不御兩魂消,水遠山長夢亦遥。今夜蒲關蕭寺月,依然花影轉良宵。」《長亭》「褰珠拾翠競芳華, 朱閣深嚴宰相家。懊惱雙鬟慵不起,夜來風雨損梨花。」《規奴》「漁蓑披向寶衣寒,漢室山河一葉寬。 載得王孫何處去,滿江風浪起龍蟠。」《藏舟》「脱疆擺索自豪雄,禪板蒲團一掃空。明日清凉山下路,杏 花深處酒旗風。」《山門》「蜀道山青怨杜鷗,鳥啼花落雨如烟。鈴聲恰似丁寧語,好爲三生話舊緣。」《聞鈴》「元宵燈火宴豪家,細馬馱來眼帶紗。誤煞書生相待苦,一庭明月浸梨花。」《豪宴》「浮玉山高鐘磬 音,莫愁亭子在江心。良人咫尺不相見,一逕禪房花木深。」《水漫》「萬死求丹路渺茫,上真喜怒迥難 量。心灰力盡歸來日,夫壻回生妾斷腸。」《採藥》

石菴集中題所臨香光倣宋四大家法書册後絶句亦佳,兹録其《題米海岳》一絶云:「浪跡江湖不 計年,黄庭千字晚争妍。不知有益蒼生否,却問君玉乞俸錢。」 劉蔚若《都門咏白芍藥》云:「玉竦橋南買幾枝,粉磁瓶内貯嬌姿。花名傻白應嫌素,客不題紅亦 似癡。輦下新粧眉淡掃,揚州明月夢相思。一樽索與閑斟酌,京洛風塵未染緇。」《秋月》句云:「少女 初開鏡,誰家不捲簾?」《紅梨花》云:「萬點胭脂來大谷,一枝春色出扶桑。」《落葉》云:「辭樹不隨青 女降,乘風還向碧空飛。」《夏夜》云:「露侵階草夜初静,風透窗紗人未眠。」 閻秀岑深蔚,江南人,游幕中州。丁丑夏,晤於夏邑縣署中,以詩贈余云:「謙謙德本敬爲輿,從 政才高學有餘。争道片言能折獄,須知武庫實多書。欣逢客館談心日,記得梁園識面初。借問飛鳧仙使者,蓬萊佳處近何如?二别三年,每憶其人。兹於叢殘中檢得其詩,亟補録之。

沈歸愚《説詩眸語》云:「司空表聖云:『不着一字,盡得風流。二采采流水,蓬蓬遠春。』嚴滄浪 云:『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蘇東坡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王阮亭本此數語,定《唐賢三昧集》。 木玄虚云:『浮天無岸。』杜少陵云:『掣鯨碧海。』韓昌黎云:『巨刃摩天。』惜無人本此定詩。」言外不 無自負,蓋其所選《唐詩别裁》實本此三言以定之,而於《三昧集》一派亦兼收焉。然阮亭《五七古詩選》,則又在别裁之前,已具有此鉅觀矣。

北魏王德《春詞》云:「春花綺繡色,春鳥絃歌聲。春風復蕩漾,春女亦多情。」連用四「春」字,相 叠而下。朱竹坨送友詩云:「相期且樂酒,相見輒悲歌。相送有如此,相思知若何?」連用四「相」字 叠下。王詩前三句以「春花」、「春鳥」、「春風」陪出第四句「春女」,朱詩以第三句「相送」勒住前二句 「相期」、「相見」,第四句以「相思」轉到别後。師法古人而加以變化,方可免效颦之譏。 王鎧字東岩,廣西臨桂人。乾隆戊戌進士,官直隸寶批縣知縣。著有《拾餘草》。罷官後,流寓保 陽,無力付梓。朱親山以其詩草一卷示余,録其《春日偶宿村舍》二首之一云:「十年不向山村住,偶 住山村興便奢。比户聞香皆社酒,到門無處不桃花。駢肩人看新來客,拍手兒迎醉過車。真是醇風 留太古,幾時計定且移家?」《題徐西齋學博小照》云:「杖履逍遥興不孤,霞光激海落平湖。兼葭秋 水無人跡,自寫瀟湘入畫圖。」「保陽曾記識荆州,此日披圖憶舊遊。焉得丹青添箇我,也携詩卷卧 沙洲。」

作詩文者每喜騁才,往往有貪多之患。王鏡夫詩云:「《堯典》一帝紀,不過五百言。《下武》章四 句,功兼祖曾孫。古人尚體要,見道語不繁。」又云:「文明止于《賁》,此義聖所敦。」可以爲貪多之戒。 王鎊夫《送程春廬孝廉》云:「近來漢學日縱横,老輩荒疎怕後生。不道今年逢二妙,江西吴與浙 西程。二須尋玉宇上瓊樓,今古蒼凉貉一丘。年少能文三不幸,莫耽風月作名流。二一時何李竟騰驪, 風氣侵尋變試場。項脊軒中人獨坐,清空不動轉輪王。二放罷何須慰藉多,讀書果否爲求科?生平不 下窮途淚,與爾臨歧一浩歌。」

鑽夫《題畫蝴蝶》二首云:「《爾雅》注魚蟲,於蝶未有録。文章自周身,豈須世名目?栩栩春風 中,享此花前福。可憐避鶯捎,雙飛不能獨。始信光音天,神仙留春屬。二託命風花間,無過蜂與蝶。 蜂以蜜濟人,辛苦徧游獵。1尾若子産,壯夫莫之捻。蝶亦採花歸,金粉事塗頰。慨然士能文,輕華 但一霎。」

老杜詩「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爲破幽燕」,浦二田謂可以知公將略。宋室南渡,苟安浙閩,不 能據關中形勝之地以爲根本,亦失地利。陸放翁詩云:「國家四紀失中原,師出江淮未易吞。會看金 鼓從天下,卻用關中作本根。」亦屬絶大識見、絶大議論。陸詩在南宋可稱大宗者以此。若但爲風雲 月露之詞,縱極工麗,亦歐陽公所謂「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者,豈足以語千秋之鴻 業、不朽之盛事乎?趙月岩《光州雜咏》云:二澗斜分南北城,吴歌楚曲合蘆笙。不知何處梅花落,片片飛來繫客情。」「兩岸垂楊百尺樓,石橋一帶鎖潢流。悠悠到處堪投釣,宛似吾鄉杜若洲。二漠漠烟雲掩釣臺,鶯 聲頻帶雨聲來。春申宅已成荒土,半是新篁半緑苔。」「茶樓開處似船意,花鴨沙鵝盡作雙。遥憶紘鱸 春正美,幾回魂夢繞鄉江。」「沙灣曲曲柳含烟,翠存經風帶自牽。若使滿湖添漲緑,白觴黄蛤不論 錢。二水光樹色兩交佳,竹筏瓜舟雁字排。偏愛江南風俗麗,少年半著鳳頭鞋。二春來到處燕呢喃,聲 入深林麥雨酣。夜半忽聞雷鬱律,清晨市市筍盈籃。二南海西天處處幽,水亭六月冷如秋。而今更有 池荷翠,只見遊人不見鷗。」「弋山深谷盡芳蘭,怪得春來不覺寒。却憶玩花樓下路,月鈎初上碧 琅幵。」

庚辰冬,戴恬園以大計膺郡縣薦舉入省。十年契闊,一旦把晤,談詩論文,頗多逸興。既而仍歸 廣文之任,以往返途中所作詩一卷寄余訂正。録其《過東里寄蕭蘭圃少府》云:「師之梁不見,賢相獨 聲名。芍藥詩誰賦,菴苻盗久清。寒烟東里樹,斜日消川城。西望懷梅福,平生契闊情。」《北渡淮水》 云:「雪後風塵净客顔,長臺北望鎖重關。分明一幅雲林畫,寫出淮南大小山。」 壬午春,楊雨亭以其詩稿倩余評鷲。録其五言《華陰縣》云:「晴雲開嶽色,落日壯河聲。」《溪上》 云:「草痕三逕合,雲影半湖陰。」七言《夜坐有懷》云:「女憐衣薄教添絮,兒怕囊空誤讀書。」《菊影》 云:「霜雪無權何足傲,泥塗强溷豈能埋?」《落花》云:「細雨冷風蘇小墓,濕雲凉月太真祠。」雨亭名 得潤,甘肅武威人。以布都需次中州,究心《遁甲》及岳忠武《虎妗經》等書。 范無崖先生名泰恒,河内人。雍正乙丑進士。所著古文名《燕川集》,所選古文以《莊子》爲奇文之祖,以《史記》、昌黎爲宗。謂昌黎文高處尤在諸碑誌。又謂文至宋人而法備,然爲中材準繩則可 耳。後人之密終遜前人之疎。文到朴率處,大是難事。由法生巧,變化從心,隨手拈來,自成一奇,此 殆天分也。非浸灌於《史記》、《莊子》、昌黎者久,豈能猝辦?拘促宋人轅下,終身罕覩此境矣。其《經書卮言》云:「《周易》今殊割裂,近復古經,而上下《繫辭》尚有錯簡,宜入《文言》者。湛若水《周易測義序》論詳矣。訂正之,始毫髮無憾耳。」湛氏《測義》一書,余未之見,當訪求之。 少陵詩「近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蓋以七言古爲長句。白香山《得湖州崔十八使君書喜與杭越鄰郡因成長句代賀兼寄微之》詩,則又以七言律爲長句。大抵《三百篇》以四言爲主,而參以 五、七、八、九言。漢興,五言始盛。雖有七言,厥體未暢。唐人七言始與五言並盛,故以七言爲長句, 古與律可通言耳。

辛巳秋,袁蘭村將有《中州新雨集》之刻,屬宋思堂來徵余詩,已命兒輩録廿餘首付之矣。壬午 春,思堂復來徵詩,又録近作數首付之。蘭村名通,簡齋先生令嗣也。時宰汝陽。 作詩有當叙事者,須知體裁詳略之法,又須知有夾叙夾議之法,及以議論行叙事之法。不然拖沓 不靈,毫無章法矣,何以言詩?臨川李巨來級。《六宗我》云:「六宗之解,自漢以來凡十數家,或就『裡』求之,或以『六』求之,獨 未嘗一致『宗』字之義,宜其雜出而無當也。《孔傳》據《祭法》以時、寒暑、日、月、星、水旱六祭當之。 孔光、劉歆當以乾坤六子。賈逵謂天宗三日、月、星辰,地宗三河、海、岱。馬融以爲天地四時。鄭康成以裡與祭天同名,引《周禮・大宗伯》謂六者皆天神之祀,指爲星辰及司中、司命、風師、雨師。則文 昌二星甚微,固不足以當六宗之名。蓋宗之祭,指人鬼。孜堯以前創制立法之君可爲帝王之宗者,無 若五人帝:太昊以木德王,炎帝以火德王,黄帝以土德王,少昊以金德王,顓頊以水德王,此歷代所祀 以配五天帝者。又以虞夏商周宗法推之,則高辛爲堯所當宗,合高辛於五人帝,以爲六宗,孰有確於 此者乎?」節録李巨來《古文尚書我》云:「《古文尚書》蓋漢魏人贋作。朱子亦嘗疑之,而卒尊之而不敢廢者,以 『人心』、『道心』數語爲帝王傳授心法,而宋以來理學諸儒所宗仰之者也。余友萬編修云:『即此數語 可證其贋。「危」、「微二一語出於《荀子》,而《荀子》又得之於《道經》,非《尚書》語也。梅鷲嘗言之矣。』 余覆考之,蓋《荀子・解蔽篇》言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之危,其榮滿側;養一之 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荀子之論 危微者如此,而引《道經》以爲證。荀子爲李斯之師,其所著書,在《詩'《書》未燔之前。《荀子》凡引 《詩》、《書》,並稱『詩云』、『書云』,而此獨稱《道經汚則秦火之前荀子所見之《尚書》無『危微』語也。楊 掠注云:『今《虞書》有此語而云《道經》者,蓋有道之經。』不知漢以前從未嘗稱《易》'〈詩》、《書》'〈春 秋》爲經者,《論語》、《孟子》所引亦無『經』字。且孔孟爲儒家,而黄老爲道家,自戰國至漢無異辭。道 家之書則曰『經』,經之非《尚書》也明矣。《史記・殷本紀》所引《湯誥》,《周本紀》所引《泰誓》,其詞皆 與今所傳《古文尚書》皆不類,蓋安國所得壁中古文,信有其書,而特非今世所行之《古文尚書》也。」

又《書大傳孜》云:「《漢書・藝文志》載伏勝《尚書大傳》四十一篇,《隋志》尚有三卷,其完缺不可 知。嗣後史志更不復見,惟晁氏《讀書記》稱《今本》四卷,首尾不倫。則雖有存者,已非完本。而今併 是而佚之矣。伏生之學歷有師承,其經固可信,其傳亦當得經文本義。乃葉氏夢得謂伏生《尚書大傳》言不雅馴,至以天地人四時爲七政,謂《金騰》作於周公没後。愚謂即此二端,亦足徵《大傳》立義 之精,嘗試論之。政者,國家所行之事,即《堯典》『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是也。曆象欽 天有天之政,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天行氣盈之數,以管窺天測之,即天之政也。分測四極以定日 #,幅夷、南交、西、朔方,地之政也。殷仲春、殷仲秋、正仲夏、正仲冬,四時之政也。東作西成,南訛 朔易,人之政也。天、地、人、四時各有應行之政,故謂之七政。至于日月五星,古未聞有專理之政事, 僞《孔傳》以後世之見釋古書,不知唐虞之世未嘗有治五緯星之政也。若以五行當之,則既與穀並稱 六府,不應又與日月同稱七政。至于《金滕》一篇,程正叔疑其文不可信,王括蒼亦謂《金滕》非聖人之 書,其論不爲無見,而實則未見伏氏《大傳》所解故耳。古之祀者無所祈,孔子疾不禱,而周公禱之,故 疑其不然。然子路請於孔子,故孔子止之。若周公則自以爲功未嘗告之武王,且告之祖考,欲以身 代,臣子迫切之情宜無不可。惟是周公身秉國政,乃令史臣記其請代之功,又記風雷之異,則遜膚之 謂何?此聖人斷乎不爲者也。若云公既明農,然後王令史臣紀之,則無端而作,亦恐未然。惟《大傳》 以爲成王葬周公,適有風雷之變,因追念前事之異,叙而紀之。則君有念功之美,而臣無矜功之累,即 程與王之疑亦可釋矣。伏氏《大傳》爲後人所駁者,其立義之精尚如此。」

周櫟園亮工《因樹屋書影》云南城張教授孟常名世經,曰:「世傳孔氏三世出妻,蓋本《檀弓》『不喪 出母』之説,予竊疑之。反覆讀之,忽得其解。其日:『昔者子之先君子喪出母乎?』夫『出母』者,蓋 所生之母也。《吕相絶秦》篇日:『康公,我之自出。』則『出』之爲言生也,明矣。其曰:『子之不喪出 母,何居?』即孟子所謂『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爲之請數月之喪』是也。蓋嫡母在堂,屈於禮而不獲 自盡,故不得爲三年之喪耳。其曰:『其爲仮也妻者,則爲白也母.,其不爲仮也妻者,則不爲白也 母。』夫所謂『不爲仮也妻者』,蓋妾是也。意者白爲子思之妾所出,而子思不令其終三年之喪,故曰 『孔氏之不喪出母,自子思始』也。讀者不察,致使大聖大賢負千古不白之冤。即謂漢儒多謬,亦未有 無故而毁聖賢者,此非《檀弓》之過,乃讀禮者之過也。」

《因樹屋書影》云:「佛氏有花友、秤友之喻。花者,因時爲盛衰。秤者,視物爲低昂也。」 冗官亦可謂枝官,見《韓非子》。「枝官」字頗新雅。

光武故人,世知有嚴光,而不知有牛牢,又有高獲。獲隱于石城,今池州府。

汴酒以中牟之黎花春爲第一,味淡色清,品在惠泉上,視汴之秋露白,不止有仙凡隔。亦見《因樹屋書影》。

壬午九月,宋思堂過余寓舍,出其所作《朱仙鎮岳忠武王廟》及《湯陰岳忠武王廟》詩見示。余讀 苴公〈朱仙鎮》起句云:「一朝頓廢十年功。」擊節曰:「如此落筆,以下議論皆攝入朱仙鎮,有破竹之勢 矣。」其《湯陰岳廟》詩尤爲精確,佳句如「君尚忍抛根本地,臣何敢有故鄉思」,「豈有權奸容大將,斷無孝子不忠臣」,所謂言不可刊置别處者也。

思堂《讀宋史》云:「黄袍返駕御朝班,掠取孤兒若等閒。想到陳橋兵變日,不須痛哭弔隹山。」 《讀元史》云:「斡離崛起版圖開,至正承桃國祚頹。奉佛屢朝無福報,終教皇覺一僧來。」又有《函谷關》云:「一樣度關遺蹟在,英雄畢竟遜神仙。」以孟嘗與老子相較,亦前人所未及。 戴恬園於壬午秋又以詩稿刻本一卷寄余。其初任南陽廣文曰,有《莫笑》詩四首,云:「莫笑衙齋 陋,衙齋事事幽。吏閒常似客,屋小但如舟。編竹成籬眼,扶藤上樹頭。時聞有好鳥,圓滑幾聲留。」 「莫笑頭銜小,頭銜正自尊。百城看卷擁,兩部聽蛙喧。鶴料分清俸,鶯聲伴緑樽。地仙原自散,那識 簿書繁?二莫笑寒儒苦"^殖也自羅。羊嗤博士瘦,鮭笑庾郎多。倦每支頤卧,間惟鼓腹歌。畫叉錢 自在,規約法東坡。二莫笑寒循冷,追隨也有賓。問奇人載酒,祭竈我邀鄰。細草垂書帶,飛花聚繡 茵。蘸鹽朝復暮,心不厭清貧。」

吴雲溪名經,字漱六,山西安邑人。乾隆己酉拔貢,由廣文保舉知縣,選授河南原武縣。嘉慶庚 午冬,余于役懷慶,路過原武,以同年之誼,相得甚歡。丙子,雲溪僑寄省垣,每相過從。道光辛巳余 被參後,交好益篤,昕夕聚晤,談文爲樂。雲溪因言幼曾受業於李芝谷先生之門,先生嘗作《四時宫怨》,以「溪西雞齊啼」爲韵,内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丈、尺、寸、雙、單、全、 半等字,一時傳誦。尚憶數聯,爲余誦之。其《春宫怨》云:「二十四番花信早,幾千萬落柳絲齊。」《冬宫怨》云:「尺寸線添長樂女,雙單更叶未央雞。」芝谷名如蘭,浙江仁和人。

壬午春,商丘縣令孫蘭陵以病請假得允,吾輩中急流勇退者也。著有《歸田稿》一卷,皆咏古之 作。苴公咏賀監》句云:「詩債未償歸去補,醉鄉長結此生緣。」殆自爲寫照矣。他如《咏息夫人》云: 「隨風柳絮原無力,帶雨桃花别有春。」《咏淵明》云:「人不清談真學問,天難困厄是琴書。」《咏嚴子陵》云:「不共雲臺争日月,長將姓氏占溪山。」皆可採。蘭咳名珩,福建人。己巳進士。嘗言做官不 要利、不要名、不要官,却要首領。其自序《歸田稿》云:「出黑海之餘生,憶青山之退步,今而後此身 始爲我有。甚矣!做官難,不做官亦難也。」可謂深悉宦途之苦者。 丙子秋闡,徐藕船刺史時宰上蔡,以分校入闡。余亦以内收掌同在闡中,昕夕聚晤,相得甚歡。 刺史名銓,初由翰林改官縣令,後陞補許州直隸州知州。著有《蘭臺外史》。其《咏項王》云:「楚將從 來有世功,八千子弟出江東。已知鹿走窺秦帝,爲底鴻門恕沛公?睢水絶流真霸主,烏江不渡是英 雄。可憐垓下《虞兮》曲,未若劉家賦《大風》。」《夏日道中》云:「緑意迴環列畫屏,馳驅聊復走雲#。 丁池蛙鬧三通鼓,午樹蟬鳴一串鈴。暑日遞遮南北路,薰風時拂短長亭。車塵碌碌炎蒸苦,整頓征駿 柳外停。」《秋日偕楊問芝泛舟遊陳州蘇湖亭》云:「潁水高懷羡小蘇,讀書亭子久荒蕪。烟横古渡迷 荷沼,風送秋槎泛柳湖。款款蜻蜓依緑菱,飛飛峽蝶繞青蒲。卯君已往臺猶在,指點殘碑入畫圖。」 《秋日道中即事》云:「車塵又過畫橋東,烟草迷離古逕通。解網漁收秋水緑,歸樵人帶夕陽紅。九天 銀漢河千丈,五夜清砧月半弓。最是客愁眠不得,秣陵蕭瑟悵西風。」《沈邱曉渡》云:「催啓征駿曙色 微,溟濛宵霧隱霏霏。人登畫舫穿雲渡,鷺振芳汀帶水飛。兩岸曉烟蘆葉密-天秋雨蓼花肥。自憐羈旅棲遲甚,聊盼行同北雁歸。」

吹臺在汴城東南,大河環其北,嵩少峙其西,亦登臨之勝地也。壬午秋,余登吹臺,題詩云:「長 空歸雁數行過,此日登臨感更多。岳色蒼涼交白露,濤聲激壯走黄河。千秋明德誰能繼,臺祀神禹,亦名 禹王臺。奕代詩名自不磨。旁有祠祀李太白、杜子美、高達夫,名三賢祠。後又配以李蛇帽、何大復,爲五賢祠。但願 安瀾功永奠,常依聖世託狂歌。」

壬午春,梁曉航來省垣,招余及宋思堂小飲談詩,因披其全稿。録其《題童二樹畫梅》云:「童君 貌瘦心如鐵,潑墨淋漓香并裂。一枝寫出影横斜,水石粼粼照清絶。孤山明月一千里,手折寒花送君 别。萬首詩成酒滿觴,凍雲捲盡江南雪。」又録其《淡陽道中》云:「一帶窪田雨後疎,溪邊多是釣人 居。路旁柳色清於染,折得新條貫鯉魚。」曉航名達榜,戊辰進士,福建歸化人。 濟南大明湖夏秋間荷花盛開,扁舟載酒,遊人不絶,洵勝地也。徐藕船刺史有《偕許香圃陸小珊泛舟遊大明湖》一律云:「緑水人從鏡裏行,清光遥映玉壺明。東南山勢懸層壁,西北湖流截半城。 數里烟波增畫本,一船風月結詩盟。十年回首瀛洲路,敢逐韶華負此生?」刺史又有《太白樓》句云: 「醉眼直看天地小,狂吟長嘯海山秋。」

張小南豐,潍縣人。丁卯優貢,以教習分發河南。癸未春,出其詩稿示余。其佳句如:「十里秋 風霜草色,半橋人影夕陽痕。」《秋郊晚行》「秋後看松知本性,花中惟菊最多名。」《秋意》「燕子泥新知社 近,海棠紅落覺春深。受風細麥平添翠,礙日飛雲不定陰。」《春游》「無聲細雨偏留客,不斷青山慣送人。」《壬申春復北上》「遠火星沉魚背曉,大江潮落雁聲寒。」《題枕褰漁夢畫意》「滿林黄葉疑無路,萬壑秋聲 直到門。」《題山居》「樹是纔移連故土,花多新種少蟠根。」《題新館》「始知一代循良吏,即是千秋孝友人。」 《贈陳荆山》

十二月十九日,東坡生日也。壬午嘉平,余倣商丘宋牧仲中丞爲東坡作生日,詩云:「名世應運 生,五百年可必。維公繼杜韓,間世特一出。實具宰相才,豈徒凌雲筆?奈何同昌黎,身命坐磨蟒。坡 詩自注:「昌黎誕日,磨蠟坐身宫。余生辰,磨蠟坐命宫。」中年似香山,坡詩出處依稀似樂天。晚弄瓊海月。回首望 中原,青山但一髮。學道真實意,境遇不能奪。坡謫儈耳,寄子由詩云:「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浩 氣萬古存,其神原不滅。我朝宋中丞,牧仲曾爲作生日。聯吟集同人,韵事嘆X絶。嗟我六旬外,坡謫 澹耳時,年六十有二。景仰心徒切。一笑公應聞,坡題太白真云:「作詩一笑君應聞。」坐覺天宇豁。」宋思堂和 云:「屈子降庚寅,田文誕端午。賢哲應運生,歲月指可數。畸人不世出,出亦不常覩。一千五百年, 又應眉山隅。仁宗景祐初,丙子紀年譜。城西紗穀行,東坡誕於眉州紗穀行私第,時仁宗景祐二年丙子也。命 宫磨蝎主。生有所自來,器本是公輔。歐陽避一頭,韓范堪爲伍。宋苟大用之,於朝寧小補。夫何見 忌多,動爲小人侮。生謫僧耳濱,死瘗郊城土。才稱天下奇,命歷一生苦。詩吟春夢婆,含悲寄黎部。 誰知死後名,更較生尤溥。褒祀謚文忠,俎豆昭千古。生天慧業多,應掌群玉府。李侯撰壽詞,韵事 繼前武。宋牧仲中丞於是日集同人作詩,爲東坡壽,勺洋倣之,誠韵事也。謬將琴瑟音,來教巴人拊。我慙樗櫟 材,雷門持布鼓。當兹覽揆辰,再拜祝公祜。鼎燕一瓣香,筐承十艇脯。擬將赤壁磯,按《玉局文》云:「十二月十九日東坡生日,置酒赤壁磯上。」移置汴江滸。歷劫身不壞,崧嶽同申甫。願公下大荒,來享此清 酷。」馬琴泉增華和云:「賢哲不數生,境遇亦難必。堂堂蘇子瞻,有宋乃挺出。制科驚歐陽,疑爲子固 筆。坎坷似昌黎,命宫遭磨#。翰苑蓮炬歸,方欣依日月。瓊島忌何深,和陶老白髮。海外盛文章, 浩氣誰能奪。信是長庚精,光芒色彌烈。勺洋風雅士,記取公誕日。韵事倣商邱,清詞兩卓絶。蘇海 繼韓潮,蠡測心所切。對此緬前修,悠然天懷豁。」張小南和云:「哲人限今古,遥遥不可接。往往臭 味同,默默精神洽。有宋生髯蘇,一代真偉儒。翰院無幾時,儈耳竄絶隅。生時震寰海,殁後垂千載。 我朝宋商邱,寤寐與期會。值公初度辰,虔心薦繁蘋。今人爲古壽,古人感今人。後有勺洋老,磊落 偏潦倒。意氣商邱同,新詩摘芳藻。人言此韵事,吾謂此古意。古意今人懷,此中有深致。」余復答 云:「學道貴真實,不貴立崖岸。行乎患難中,尤貴能不變。卓哉玉局翁,遷謫等夢幻。東坡自僧耳歸, 有詩云.二夢裏似曾遷海外。』不飾道學名,真意老逾健。尤欽争雇役,虚公絶私怨。偶爾效前賢,爲公祝壽 日一。方自愧譜陋,宋玉來芳翰。謂思堂。馬戴復繼作,謂琴泉。文彩相炳焕。今得小南君,健筆益精悍。 命意一何深,三讀增慚汙。學古始知難,望古轉遥歎。企仰徒勞心,相隔渺河漢。」楊雨亭見之,亦補 作一首云:「百丈飛虹横空起,光芒直射奎垣裏。勺洋居士追前賢,記取生辰祝蘇子。文章道義接淵 源,天風海濤湧片紙。我生僻處天西隅,不見携眉况儈耳。遥遥相隔七百年,烈烈大名炳宋史。老蓮 寫生雖未窺,仿佛神明在尺咫。一箋聊隨諸君後,三生得悟勺洋旨。作詩一笑公知否,謫仙又有山 東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