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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4

作者: 李兆元

東萊勺洋著 韓江晉三 武威雨亭 叙永思堂仝評 源陽小南 萊陽筠亭

客窗牘語上

吾友朱子親山既代刊《雜録》三種,質之海内諸君子,頗不謂謬。由是,遠近以詩相投者日衆。 客窗多暇,復加輯録,成三卷,名曰《蹟語》。宋子思堂偕同志諸友復爲代刊,合前九卷,共十二卷。 甲申冬十月朔勺洋識。

石琢堂先生褊玉,乾隆庚戌殿撰,與張船山同年。船山没後,爲刻其詩稿以傳,真古道也。刻成, 琢堂有《書後》一律云:「文園遺稿歎叢殘,手爲删存次第刊。名世半千知己少,寓言十九解人難。留 侯慕道辭官早,賈島能詩作佛看。料理一編親告奠,百年心事此時完。」 道光壬午,余曾爲東坡作生日。今於船山詩集中,見船山亦有爲東坡作生日詩,其題云:「嘉慶丙辰臘月十九日,與趙味辛、温謙山如能兩舍人,方茶山、伊墨卿兩比部,温賞坡、洪稚存兩編修集於稚 存卷施閣,爲東坡先生生日設祀。稚存屬摹先生畫像并題長句紀之。」詩云:「寫真何處想髯蘇,點筆 聊摹笠屐圖。我爲鄉人誇坐客,公留生日醉狂奴。。文章事小功名大,忠孝心長意氣孤。二語殊不佳。 七百餘年前後輩,玉堂清夢未應殊。」

船山太守又有《稚存寓中爲東坡先生作生日之明日丹稜彭田橋移寓予齋因復繪先生小像相與酷飲爲樂如今世俗禮之補祝也復題一律屬田橋和之》詩云:「文光何止照義岷,再拜先生畫裏身。同似 泥鴻還隔代,能逃磨揭定何人?詩才磊落難爲繼,醉眼模糊易寫真。一笑又輸君勝我,眉州親切古鄉 鄰。」代寫真容,補祝生日,真佳話也。恨余不解畫,安得起船山爲我畫之? 船山請告後,就醫吴門,僑寓虎邱。壬申臘月又有《蘇文忠公生日尤春樊舍人興詩招同潘榕皋農部奕雋盧湘鹿明府元璨吴巢松吉士慈鶴小集延月舫設祀即席口占》云:「燭花香影拜坡仙,生氣隆隆七 百年。恨與荆舒争没世,笑憑江水誓歸田。泥鴻先我來流寓,觴豆隨人遞結緣。看徹幽明此何日,彭 瘍一過總徒然。」蓋先生凡三爲東坡作生日矣。

船山四妹名筠,適漢軍高氏子。年二十,遽卒。嘗有《江上對月》句云:「窈窕雲扶月上遲。」 烈婦希光,滿洲人。員外郎伊嵩阿室。嵩阿病,希光割股以療,不驗,誓以死從。嵩阿以女弱無 依,囑其爲女守,希光勉從夫言。茹荼十年,女嫁之。次日,賦詩見志,遂自縊。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永公貴録其詩,奏聞,得賜旌焉。未死之前,有《烈婦詞》二首,自注云:「爲舒文襄公名赫德兒婦棟鄂 氏作。」其詩曰:「殉夫慷慨女宗賢,日下芳名衆口傳。我欲捐生猶未得,羡君今已著先鞭。二夫君寄 託意殷勤,忍死權留現在身。傳語英魂休笑我,須知我亦後來人。」其臨死《述志》詩云:「蔦蘿松柏爲 婚姻,峥峰夫婿超凡倫。盈門不須誇百兩,入座却喜驚千人。三周御後諧紅燭,華屋金堂伴珠玉。春 風秋月見情懷,得事秦嘉願亦足。一從清館理瑶琴,恩禮殷勤契合深。白璧寒冰知妾志,高山流水識 君心。如賓如友意方遂,誰知運呢龍蛇歲。得疾三旬尚未痊,馳驅千里隨朝貴。病中作客病彌增,書 報平安那足憑?去後妾惟心戚戚,歸來夫已骨稜稜。倚枕纏綿勢逾重,膏肓二豎誰能送? 一時和緩 總虚聲,百劑參苓皆浪用。眼看一局欲全輸,百計惟圖拯我夫。聞道通靈惟割股,此時那惜肌膚苦? 白刃如霜忍痛刑,一賛偷持和羹煮。愚孝愚忠一寸忱,皇天后土鑒應真。今日瘢痕在弱體,當時血迹 滿羅巾。人定勝天竟虚語,精神耿耿渾無補。瑶琴錦瑟歎凄涼,可憐一旦成千古。傷心萬事盡雕零, 弟妹多人尚弱齡。伯道無兒悲似續,中郎有女痛零丁。妾亦何心立人世,泉壤同歸早决計。餘生尚 在非貪生,强持妾意從夫意。臨危執手語諄諄,嫁娶經營委妾身。泣言身了事未了,惟恃卿存即我 存。我夫託我深知我,我不報君烏乎可? 一死從夫妾不難,前言不踐死何安?九原會有相逢日,遲速 須知事一般。向平嫁事今已竟,十載要盟此日應。夜臺銜命報夫君,嚼窠肝腸差可證。」 宋思堂云:「此巾幗中之文信公也。讀其詩,令人肅然起敬。」 于潔,漢軍人御史于宗瑛女,四品宗室魁明室。有《寄兄滄來太守》二絶,云:「織盡人間寡女絲,三更流涕一鎧知。近來焚却從前稿,不爲懷兄不作詩。二兒女乾啼濕哭餘,偷閒才得寄家書。望兄好 繼勤襄業,莫使官聲竟不如。」

愛蘭女史王瓊字碧雲,江南丹徒人,周紹遠室。著有《愛蘭軒集》六卷、《愛蘭名媛詩話》八卷。畢 蓮汀女史名智珠,秋帆尚書女也。嘗自節署寄詩與愛蘭訂交。《愛蘭詩話》採其《踏青詞》句,云:「一 樣春風弄顔色,桃花含笑柳含愁。」以爲有味外味。

倪晉三云:「名媛亦有《詩話》,足爲閨閣增重。」

碧岑女史江珠,江南甘泉人。有《落花》句云:「滿院緑陰人賦别,一簾紅雨燕歸來。」 吴荔娘字絳卿,福建莆田人,青陽歲貢生陳豹章副室。著有《蘭陂剩稿》。《咏牡丹》云:「名花未 放覺春遲,航海新添四五枝。國色由來描不得,世人空自買胭脂。」又有「欲雨早扶花」五字,亦佳。 癸未五月,閲《濬縣志》,載明萊山樵者《九日登大依山絶頂》詩,云:「晚鴉隨日落山根,林麓飛雲 野色昏。禾黍用冗埋故國,牛羊點點過前村。黄花薦酒真甘谷,紅樹留人憶杏園。回首舊遊渾是夢, 西風芳草税高軒。」

楊州鶴,濬縣人。明神宗時官御史。萬曆乙卯北闡鄉試,當時多冠以南士,相習已久。州鶴言首 善之地,何獨無元?真南士第二,謂之「南元」,至今遵之。實自州鶴始。

歐陽文忠公生于宋景德四年,歲次丁未六月二十一日。曾賓谷先生都轉兩淮鹽運時,既爲東坡 作生日,復於是日設祀于揚州官閣,爲歐陽公作生日。阮芸臺制府紀以詩,有「紅箋寫徧詩人詩,緑酒邀來醉翁醉」之句,洵稱一時佳話。賓谷先生名煥,江西南城人。乾隆辛酉進士。芸臺先生名元,江 南儀徵人。乾隆己酉進士。視學山左時,甲寅科録遺,余與朱让亭沅、董香草芸等共十人,特傳考古, 取其詩刻入試牘,故余亦所取門下士也。兹録先生詩句,因并及之。

賓谷先生《揚州柳枝詞》云:「揚子江頭緑漲天,蕪城一片足春烟。春來何處無楊柳,不似揚州最 可憐。」

爲東坡作生日者,自宋牧仲暨畢秋帆、翁覃溪、曾賓谷、洪稚存、張船山、尤春樊諸先生外,已不多 見。爲歐公作生日,則唯聞賓谷一人而已。癸未六月二十一日,余倣曾賓谷先生賦詩爲歐公作生日, 兼邀宋思堂、張小南、趙月岩諸君子同作。詩云:「既拜髯蘇又拜公,余去臘亦曾爲東坡作生日,賦五古一章。 愛公道不變窮通。阡追先德歸慈訓,亭有傳文記醉翁。奕代几筵一賓谷,同朝師弟兩文忠。者年曾 憶遊江右,歐公江西人。元少侍先觀察,亦嘗隨宦江右。回首山川似夢中。二文章道義炳千春,今古遥遥有幾 人?不是當年壓餘子,誰從没世祝生辰?貧無佳醞難邀醉,恨少良工代寫真。船山於東坡生日曾爲東坡寫 照,余不解繪事,故云。惟仗諸君詩筆健,莫教賓谷獨扶輪。」宋思堂和云:「曠代題詩祝醉翁,精誠息息暗 相通。蒼顔白髮重思昔,華嶽黄河又見公。寄興何妨稱六一,論才不愧謚文忠。今朝爲慶生天壽,慧 業應添紫府中。二文删險僻體存真,隻手能扶大雅輪。玉局尚爲門下士,昌黎原是一流人。東坡序歐陽 云永叔道似韓愈。廬陵誕降鍾靈氣,鄴架徵詩紀令辰。七百年來播佳話,垂暉更足映千春。」倪晉三明進 詩中佳句云:「富韓而後真名相,山水之間有醉翁。聞道西江稱後輩,曾賓谷,江右人,於歐陽公爲鄉後輩。何如東國屬詩人?」趙月岩句云:「千詞宏辯誰能及,王安石祭公文有「雄詞宏辯,快若輕車駿馬奔馳」之句。一 代奇謀孰與同?安石文云:「公發謀决策,千載而下爲一師。」悵我偶因蹶一足,予因病足,久不出户,未能偕祝。羨 君今已介千春。」時張小南以疾未和,延至九月值余初度,既以詩壽余並和余韵補祝歐公,云:「蘇公 祝罷又歐公,今古名流意氣通。嶽降千秋判炎冷,蘇生日在臘月,歐生日在六月。心傾一樣謚文忠。輔臣 誰肯稱居士,太守原名是醉翁。我病未能同爲壽,新詩補頌正秋風。二瀧岡阡表見天真,豈獨功名第 一人?集古當時多夙契,看荷此日憶芳辰。文章八代昌黎伍,道德千秋大雅輪。黄菊今朝同介壽,先 生應共百年春。」吕曉洲凝德亦作四絶句補祝,云:「名臣勳業本鴻儒,獄降英賢特地殊。百代風流未 銷歇,介眉端合並髯蘇。二心源相印屬詩星,雅集名流墨藻馨。仿佛當年邀勝侣,一時觴咏醉翁亭。」 「非關綺麗鬥新詩,先哲遺型後代師。記取佳辰同獻壽,白蓮花放滿塘時。二祠堂肅拜憶從前,廣固城 西霽雨天。野老至今懷舊德,相將羔酒祝年年。」楊雨亭亦補作七古一首,云:「玉梅花下壽坡老,蓮 子開時祝醉翁。蓮號君子梅格峻,丰標恰與兩公同。商邱但解拜髯蘇,賓谷酒爲歐陽沽。賓谷崇其 鄉前輩,勺洋此舉胡爲乎?歐承母教成通儒,不因窮達判榮枯。勺洋髻齡亦早孤,相感豈止道相符。 况此地爲宋舊都,寬並包嚴昭前模。千秋廟貌垂祀典,私淑尤應我輩俱。我雖風塵苦奔走,時余奉檄攝 河南府參軍篆。騷壇未肯甘斂手。平生雅意尊前賢,知公道與昌黎偶。著論禮樂探根源,能使紫陽罷擊 剖。勺洋論道貴實用,每嘆朱陸成聚訟。還源返本唯一誠,肯教洛蜀分輕重?嗟乎七百餘年轉瞬耳, 兩公之神原不死。豈徒今日人欽仰,億萬千年皆可俟。補靂再拜祝歐陽,更待梅花開後再稱坡仙兇。」

倪晉三《梁園懷古》云:「歌聲盡日繞平臺,聞道梁王絶愛才。千古文章重詞賦,一時賓客萃鄒 枚。雁池水淺横修竹,兔苑春深鎖緑苔。不是虚懷能下士,争教田叔好歸來?」《夷門懷古》云:「八 萬精兵竟破秦,竊符椎鄙策如神。侯嬴奇計成朱亥,公子深恩感美人。虚左不妨驚滿座,抱關何可薄 司晨?嗤他門下三千客,相士平原識未真。」《陳橋驛懷古》云:「黄袍一著返旌麾,遼漢何曾見敵師? 豈有立君由卒變,果然素志與親知。營香原應宫中祝,斧響虚傳燭下疑。一樣孤兒兼寡婦,隹門波浪 至今悲。」《博浪沙懷古》云:「回首蕭蕭易水寒,橋邊孺子願披肝。三篇略在終歸漢,五世讐深竟報 韓。捐産擊椎謀最密,吞舟漏網法何寬?千秋博浪空遺恨,青史書人着意看。」《春陵懷古》云:「鬱葱 佳氣望中新,隆準諸孫自有真。本以金吾思仕宦,誰知白水起真人?帝王位號先銅馬,將相功名繼畫 麟。何處羊裘垂釣客,夜來偏已動星辰。」

明楊大洪漣,湖北應山縣人。萬曆間進士,仕至副都御史。移宫一案,論者謂其功在社稷。天啓 四年,上疏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忠賢銜之刺骨。值熊廷弼被誅,群姦借廷弼一案羅織正人,誣以受 廷弼賄代爲營脱,遂逮大洪下獄,杖殺之。其被逮時,於途中有《寄母書》云:「兒不孝,惹下大禍,累 及太太稱太太,想係當時俗稱。耽心,至於太太有恙在床,不能奉侍藥餌,受逮長行,兒罪通天矣。然此身 已屬之朝廷,自不能由得一己。今到淮上關,聞知太太已安,甚慰遠念。但願太太益保重,欣喜加餐。 雖兒此行禍福俱未可知,然而名德在天下後世,亦足不愧天地、鬼神、太太教養一番矣。太太萬不必憂。即追臟一節,亦須要熊廷弼招認,要熊廷弼上納,無兒平白替他上納之理。太太亦當放心。大哥 大嫂想目下可到家,太太有伏侍的,亦是快事。兒媳婦亦煩太太教他寬心教子,伏侍太太,欣喜過日 子,無爲兒慮。兒是大丈夫,做忠臣孝子,勝於爲官百倍,成就楊門一家兄友弟恭、妻賢子孝,理正心 安,又勝似金寶堆齊北斗矣。百凡小心,百煩忍耐,是爲上計。總望太太主張,好生安頓一家人也。 關上草草,奉訊太太膝下。」及下詔獄,受杖後,在獄中以血作書寄家人,云:「漣今死杖下矣。癡心報 主,愚直仇人,久拚七尺,不復掛念。不爲張儉逃亡,亦不爲楊震仰藥,欲以性命歸之朝廷,不圖妻子 一環泣耳。打問之時,枉坐臟私,殺人獻媚,五日一比,限限嚴旨。家傾路遠,交絶途窮,身非鐵石,有 命而已。雷霆雨露,莫非君恩,仁義一生,雖死于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于天?何怨于人?况我 身官副憲,曾受顧命。曾子云:『託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持此一念,終可以見先帝於在天,對二 祖十宗與皇天后土、天下萬世矣。大笑,大笑,還大笑!刀砍東風,於我何有哉?」按:公生於隆慶辛 未七月初十日丑時,至天啓乙丑七月二十四日戌時卒於獄中。七月十五日有《在獄中寄母書》一通, 末書「兒漣血肉淋漓中絶筆」。又有《遺長子之易書》一通,《遺眾子之夏、之會等書》一通,亦書「七月 十五日絶筆0按:血書中「五日一比,限限嚴旨」之語,十五日至二十四日相隔九日,尚有五日一比 之一限在内,則十五日書雖自云「絶筆」,尚非絶筆也。十五日以後二十四日以前,必係又經一比,想 已奄奄將絶,不能細分。寄母、寄子各作一書,乃統爲寄示家人之詞。蓋血書乃真絶筆也。嗟乎!其 獄中寄衆子書有云:「身無完膚,肉供蠅蛆。」則當時廷杖之酷毒、誣枉之肆行,至今猶令人髮指。而楊公之正氣凛凛、百折不回,轉因而益彰。片紙隻字,後世寶若拱璧。人生百年,同歸于盡,小人何 益,君子何損哉?楊公大洪不以詩名,然詩以人重。摘録七律二首,《題百子園青芸閣》云:「官閣凌 空汶水深,金颱初動客登臨。浮雲易改三山色,落葉先驚萬里心。江上美人遺雜佩,城南少婦試青 砧。繁臺兔苑今禾黍,日暮凭欄思不禁。」《題四賢祠》云:「載酒斯堂豈漫遊,典型不遠得前修。連名 宦業推清凍,渡蟻何心應狀頭。山外三鐘仍紫氣,橋南一派擁寒流。地靈似尚催人傑,未信芳踪兩姓 收。」癸未六月,次兒涯圻於祥符縣人心遠望楊姓家見抄本,借觀,因擇録之。卷末有「楊慎初印」圖 章,又有「遂齋」、「雲麓」兩圖章,蓋其先人之名與字號也。

忠賢既殺楊大洪等,又逮御史周宗建等,斃之于獄。御史李應昇受杖將死,貽詩戒子云:「白雲 渺渺迷歸夢,春草萋萋泣路岐。寄語兒曹焚筆硯,好將犁犢聽黄鷗。」應昇字仲達,江陰人。 明福王時,侍郎左懋第奉使至燕京。後聞南都不守,慟哭七日,不食,與從行使臣王一斌、陳用 拯、張良佐、王廷佐、劉統俱死。有《絶命詞》云:「峽拆巢封歸路迥,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難 盡,蕩作寒烟總不磨。」

孫筠亭云:「侍郎,吾邑人。盡節後,同邑姜貞毅先生爲作傳,最稱詳核。」 癸未七月,宋思堂來,言及鍾楠溪罷官後,作《星漢回槎圖小照》,倩其題咏,未及題而楠溪已卒於 洛陽。因誦其《鄧州留别》句云:「紅白雨飛花片片,短長亭去馬蕭蕭。」余聞楠溪詩才甚清,惜未之 見,因書此以誌其人。楠溪名梁,浙江人。官至武陟縣知縣。

余既録楠溪詩,後思堂復録苴八《題星漢回槎圖》詩見示,并附札云:「前所謂楠溪詩,僅憶此二句。 可否於《雜録》中載之以存其人?想揚人之善,亦大君子所樂爲也。」思堂情殷舊雨,足增交道之重。 因復誌此,并録其所題《回槎圖》二絶句,云:「萬里乘槎犯女牛,平生冠絶是兹遊。自從天上歸來後, 不戀人間博望侯。二畫得圖成手自披,殷勤屬我爲題詩。彈琴此後知音少,忍不臨風哭子期。」 咏物詩固以確切爲工,然於言外毫無寄託,終不免東坡「賦詩必此詩」之誚。思堂有《咏湯圓》詩 云:「糯粉調飴點綴工,牢丸佳製溯遺風。甜知味在酸鹹外,小覺身居活潑中。莫訝赴湯成落寞,終 看出水露圓融。丹心到底能包括,不爲浮沉便不同。」 思堂佳句,如《楊升菴祠》云:「一代科名空後輩,累朝著作讓斯人。」《神女廟》云:「山川何處無 雲雨,未必高唐夢即真。」

癸未秋,吴鶴村以《七家詞鈔》見示,始得見袁蘭村《捧月樓詞》。録其《李湘芷元境招同陳雲伯文述楊伯夔夔生集少摩山室玩月因懷江南故人》調倚《壺中天》云:「生憎月子,照客中孤影,分明何事?風 露一庭翌四壁,漸入新秋天氣。簟展凉冰,簾垂犀押,圍坐寒光裏。衫輕酒薄,墜歡無奈天際。 此夕誰倚高樓,誰横短笛,誰擁黄紬被?鷗夢初圓雲聚葉,可念征人孤寄?抛却山青,踏來塵檀,事事 違初意。心隨斗柄,連宵空向南指。」又《弔黄仲則先生即題其悔存齋詞・金縷曲》云:「天不容疎放。 召才人、玉樓歸去,白雲遥望。畢竟笑他塵海窄,難着修羅身量。空付與、窮途惆悵。留得傳鈔詩萬 首,有光芒不逐愁魂葬。聲激烈,氣排蕩。 新詞更壓蘇辛上。想當年、悲歌擊筑,凄凉情况。宿草茫茫何處覓?只膜才名無恙。可記否?長干東巷。一榻空山曾小住,逞豪吟題遍梅花帳。輸猿 鶴,聞清響。」又《秋日憶故山・壺中天》云:「亂鴉殘葉,捲西風成陣,作去聲成寒意。又是題糕佳節 近,三徑欲歸無計。衾受霜冰,夢驚鐘短,苦釀秋滋味。茱萸插處,故人曾憶儂未? 遥想楓葉燒 霞,芙蓉笑露,紅徧家園裏。冷落畫樓闌十二,誰向風前閒倚?鶴怨援愁,柳憔花悴,都爲離人累。鷗 盟冷否?天涯盼斷雙鯉。」

楊蓉裳農部芳燦《同法梧門謝香泉吴山尊極樂寺訪菊遲蘭村不至》調倚《買陂塘》云:「叩招提、四 三吟伴,襟懷蕭淡如許。黄花半已移根去,寂寞亂莎荒圃。霜葉舞,任紅到、消魂不是吴江樹。鄉心 漫苦。只目送寥天,閒雲過盡,一碧洗秋雨。 西風裏,野色蒼凉無主,亭臺高下烟霧。山僧留客 餐香積,共趁瓢堂齋鼓。聽俊語,道此度、清遊惜少袁臨汝。沿畦小步。又回首疎林,依依暝翠,雁背 斷霞暮。」

蘭村又有《汪鄴樓度見寄札中緘梅花兩朵云此倉山香雪海中向北枝也感良友之多情傷春光之將老旅懷根觸爲倚虞美人調》云:「開函忽覺香沾手,兩點梅魂瘦。謝他舊雨太關心,教識故園春已者 般深。 赫蹒紙薄重重護,好伴離人住。家山千樹正横斜,只汝迢迢尋我到天涯。」 陽湖趙味辛舍人懷玉《題蘭村捧月樓詞即送其南歸・金縷曲》云:「不到青溪久。記當年、隨園高 會,張鎧置酒。一自風流悲頓盡,知己淚傾三斗。喜京國、君來把手。王謝門基今有托,况豪情奇筆 都無偶。哀與樂,試同剖。 新詞纔脱輕圓口。便驚他、微雲秦七,斷虹歐九。捧月樓頭高百尺,多少才人低首。何事向、韓紅奔走?對菊正拚連日醉,却匆匆又折桑乾柳。珍重别,朔風吼。」 劉芙初太史嗣紹,陽湖人。著有《筝船詞》。《送錢黄山之金陵・金縷曲》云:「野店赊春酒。送君 行、離腸草草,醉中同剖。我輩浮名漂泊慣,只算桃人土偶。君去也,那堪回首。我自家山歸未得,但 一鞭夢繞江南走。看帆影,挂京口。 遊梁入洛飄零久。歎年來、風懷减盡,鬢絲都醜。此去清淮 淮上月,曾照玉人攜手。也未必、彩雲還有。問訊桃家雙姊妹,道舊時團扇銷魂否?唱不了,白 門柳。」

《緑秋草堂詞》,梁溪顧簡塘翰作。苴公〈寫懷贈楊伯夔時偕北上・金縷曲》云:「世事堪悲詫。歎 年來、唐衢善哭,禰衡工駡。太息知交真不易,高誼如君尤寡。看瘦骨、愁來堪把。秋雨秋風江上路, 莽天涯何處驅征馬?男兒淚,任飄灑。 最憐性癖耽風雅。記曾經、牢騷命酒,疎狂結社。我縱先 鞭疎祖逖,也共聞雞中夜。要痛飲、黄金臺下。一片斜陽衰草裏,和荆卿擊筑悲歌者。唾壺擊,看 成罅。」

馬棣原功儀自東臺將歸白下,聞汪白也讀書攝山,維舟相訪,成《春從天上來》一関,云:「霜葉堆 霞。踏空山數里,磴曲盤蛇。峰鬱奇青,松凝寒碧,十分秋在僧家。才啓柴扉一笑,驚醒了、入定趺 现。裹袈裟。向白雲窩裏,屐點苔花。 紅餘半江殘照,認櫓聲嘔軋,帆影欹斜。京口翻黄,海門 卷白,飛來滚滚風沙。吹冷更番愁夢,渾休問、地角天涯。驀驚嗟。臘曾題粉壁,尚倚籠紗。」白也和 云:「笑飲流霞。對蒼蒼翠翠,松走龍蛇。去住依僧,升沉問佛,名山擬占爲家。石上亂書堆滿,苔蔭好、結就雙跚。謝袈裟。有青衫舊着,涙點生花。 雲中被君尋到,便叩唔聲斷,炊火烟斜。楓錦 酣紅,蘋衣皴碧,鴻泥小印温沙。握手奈旋分手,數相思、咫尺天涯。漫吁嗟,又斜陽入樹,暝色籠 紗。」白也名度,上元人。著《玉山堂詞稿》。

江都汪小竹全德,著《崇睦山房詞》。有《題家紫珊西溪話别圖・揚州慢》云:「錦纜牽情,玉簫吹 怨,銷魂都在揚州。放澄湖細水,與客載輕愁。記多少、舊家樓榭,曲欄迴合,漾影中流。照隋宫、故 柳何時,消盡離憂? 十年俊賞,對西風、一去都休。便吟盡鞭絲,題殘橋柱,畢竟難留。二十四橋 烟月,天涯恨、付與回頭。念來朝蟻榜,應無杜若芳洲。」楊伯夔《過雲精舍詞・題袁蘭村捧月樓詞卷後・摸魚兒》云:「怪天涯、廿年投足,幾番聽過津鼓。雲低江闊孤篷小,又聽幾聲柔槍。桐葉苦。# 真个、今番聽到江南雨。秋心爾許。早一夜催他,亂萤四壁,來共斷魂語。 簾垂户,吟遍韋郎新 句,寒風并作凄楚。借用集中句。瀟瀟雁底飄零,想夢入、叢蘆深處。君可悟,縱愁太蕭疎,莫似江潭 樹。韶華易度。便無數青山,半生絲竹,未抵是遲暮。」蓋秋夜雨中作也。伯夔名夔生,金匱人。蓉裳 先生令嗣也。

汪紫珊太守世泰,六合人,爲隨園坦腹。著有《碧梧山館詞》。其《試官中州將及半載歸興忽動晚登吹臺望江南有作》調寄《風蝶令》云:「偶作遊梁客,慙非入洛才。閒扶殘照上繁臺,一派黄流如雪 捲秋來。歸興思鱸膾,幽尋倦筍蹊。連宵有夢返山齋,却恨報衙官鼓屢催回。」其《登金山坐妙高臺待月記東坡月夜登此令歌者袁絢唱自作水調歌頭詞乘醉起舞高風邈繼慨然興懷》調寄《水龍吟》云:「巨竈眺首波心,我來長嘯登其背。江天一碧,望中唯海,眼前無地。蝶趁千駅,蛙蹲萬壑,紛紛足底。 看怒濤滚滚,排山蕩石,半空捲,魚龍氣。 只有焦仙抗手,向雲中、遠堆烟髻。鐘聲依約,似來招 客,覓烟霞契。蒼霧初沉,凉蟾欲上,爛銀盤洗。憶坡公何處,乘風一曲,有誰能記?」其他佳句如: 「尊前漫説當時夢,夢也如烟瘦。」《探芳信》。「清話久,漸幾片殘霞,紅映斜陽瘦。」兩押「瘦」字,皆工。 錢塘陳荔峰嵩慶《題碧梧山館詞・金縷曲》云:「花底修簫譜。記綢繆、珍珠小字,蠶眠無數。鏡 約釵盟都莫問,用集中句。潭水深情誰訴?知吟遍、江南春雨。炙喚玉笙吹倚拍,早有人羅帕相傳語。 添多少,斷腸句。 東風又種雙紅否?算年來、秋絃春舫,闌干何處?天與詞家兼艷福,彩筆合匀 薇露。又殘月、曉風重賦。近喜井泉新樂府,把烏絲圖畫頻收取。旗亭酒,尚堪賭。」海寧楊芸士文孫 亦題以《金縷曲》云:「一夜江南雨。快傳來、蠶眠細字,蟬聯新句。真個情深潭水似,賦到銷魂如許。 差不負、微雲女婿。君爲隨園先生館甥。艷絶天教兼福慧,儘紅盟緑誓從頭數。牽宛轉,相思緒。 相逢忒煞匆匆去。客歲别君於隨園。問經年春風無恙,燕鶯儔侣。翠袖銀簧争唱遍,想在碧梧深處。且 莫問、闌干凝伫。亟寫朋牋挑燈讀,好么絃鬲指翻新譜。井華水,爲君取。」 顧梁汾貞觀《彈指詞》與納蘭容若成德,後更名性德《飲水詞》並推海内。梁汾《丙午生日自壽・金縷曲》云:「馬齒加長矣。向天公、投箋試問,生余何意?不信懶殘分芋後,富貴如斯而已。惶愧煞、男 兒墜地。三十成名身已老,况悠悠此日還如寄。驚伏概,壯心起。 直須姑妄言之耳。會遭逢致 君事了,拂衣歸里。手散黄金歌舞就,購盡異書名士。累公等、他年謚議。班范文章虞褚筆,爲微臣奉勅書碑記。槐影落,酒醒未?」顧梁汾、成容若、吴漢槎相交甚篤。漢槎以科場事謫戍寧古塔,梁汾以詞代柬,代《金縷曲》二関 寄漢槎云:「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 從前杯酒。題魅擇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 依然骨肉,幾家能毂?比似紅顔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只絶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 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兄懷袖。」 「我亦飄零久。數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夙昔齊名非忝竊, 只看杜陵窮瘦。曾不减、夜郎倨億。薄命長辭知己别,問人生到此凄凉否?千萬恨,爲兄剖。 兒 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 歸日急繙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容若見之,泣曰:「河梁泣别之什,山陽死友 之傳,得此而三矣。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當以身任之。無俟兄再囑也。」梁汾曰:「人壽幾何,請以 五載爲期。」故容若簡梁汾《金縷曲》有「絶塞生還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閒事」之句。蓋容若之父官太 傅,力能援手也。梁汾素不飲。太傅壽日,常手酌一巨觥,戲梁汾曰:「能盡此觥,吾當救漢槎。」梁汾 舉觥一飲而盡。見者莫不感動。太傅因笑曰:「君即不飲此觥,吾豈不救漢槎哉?」後漢槎果以辛酉 入關。前賢交誼之篤有如此。

容若贈梁汾《金縷曲》云:「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唯澆趙州土,誰會 成生此意?不信道、竟逢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謡詠,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 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裏。然諾重,君須記。」又有《咏並蒂蓮》調寄《一叢花》云:「闌珊玉佩 罷霓裳。相對紹紅粧。藕絲風送凌波去,又低頭、轆語商量。一種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陽。 色香空盡轉生香。明月小銀塘。桃根桃葉終相守,伴殷勤、雙宿鴛耆。菰米漂殘,沉雲乍黑,同夢 寄瀟湘。」

容若《題岳陽樓圖・水調歌頭》云:「落日與湖水,終古岳陽城。登臨半是,遷客歷歷數題名。欲 問遺踪何處,但見微波木葉,幾簇打魚曾。多少别離恨,哀鳩下前汀。 忽宜雨,旋宜月,更宜晴。 人間無數金碧,未許著空明。淡墨生綃譜就,待倩横拖一筆,帶出九疑青。髡囂瀟湘夜,鼓瑟舊 精靈。」

秦澗泉先生大士,與先大夫優貢同年。澗泉以廷對第一及第,索詞爲贈。先大夫爲填《賀新郎》二 関,云:「名唱鴻朧首。好丰姿、王恭衛班,宫袍如柳。走馬東華鞭拂地,擁斷香街左右。越顯出、才 雄八斗。肘後黄金容易得,者風流姓字應難朽。如何福,能消受? 文章虎踞中原久。記當時、雄 姿顧盼,紅燈緑酒。擊碎唾壺歌伏概澗泉句,好句君還記否?嘆此物、由來非偶。我輩不應貧賤老,想 凌雲意氣終須有。只難學,揄元手。」 「秋水秦淮渡。早有人、泥金喜報,飛摇雙櫓。料得華筵開畫 錦,列炬笙歌無數。看此際、高堂笑語。有子錦標能奪得,更誰家不羡孫征虜?但那得,人人 汝? 儒冠於我何曾誤。奈天涯、風塵潦倒,空嗟陟咕。自笑一身同泛梗,何日春生蓬户?我欲學、相如題柱。長揖問天天不管,怕青衫猶是人遲暮。祖生去,劉琨舞。」 張小南云:「勺洋先生少孤,其尊甫觀察公詩文多散軼。觀此二関,非深於此道者不能如此圓 脱。一滴水可知大海味矣。」

李憩園自求,山陰人。以其《拈花圖小照》示余索題。余爲題二絶句,憩園以爲未足盡意,再三諄 索古風。不獲辭,因爲賦七古一篇示之,不必書於圖後也。詩云:「吾生性不解内典,也逐風輪墜紅 轆。十年宦海一迂儒,肯教身隨法華轉?今秋憩園特過我,與君未識勞君眄。手出君照索我詩,蒲團 高坐輕軒冕。拈花微笑任人猜,魔女翹鬟助放誕。昌黎闢佛君所知,豈肯身入佛場選。我爲君題兩 斷句,君意未愜嫌太簡。再三諄切索古風,要余直道相規勉。禪家機鋒我不識,從何示君正法眼。無 已姑將我生平,爲君略述聊通款。少時論道宗程朱,壯歲陸王共游衍。後從古本窺真詮,來豫後著有《古本大學詁略》一卷。不爲朱陸左右袒。罷官未忍自廢棄,皓首研經那知晚。注就《説卦》又《中庸》,近著 《説卦傳輯注》一卷、《中庸貫》二卷。終慚迂疎學術淺。敢云百世俟聖人,混同彼教吾知免。若認虚寂作光 明,祇愁違道日以遠。如君高才不可羈,豈許佛門得束管。抛花起立還大笑,天半白雲自舒卷。」 張小南云:「此即《孟子》『不直則道不見』之意。」

楊雨亭云:「勺洋講學,不依傍前人門户,亦不自立名目,惟以《大學》『誠意』、《中庸》『誠身』爲 聖學徹始徹終工夫,尤惡高談性命、不求實用,及彼此攻擊、争立門户。故但注古本《大學》及《中庸貫》,以俟後學。談詩論文,必以忠孝爲本,不作理學腐談虚空悟語。此篇有觸而發,觀其自叙生平,亦可謂於斯道三折肱者。」

孫筠亭云:「勺洋注古本《大學》有云:『中外無道,誠外無學。』可謂片言扼要。」 題《拈花圖》者甚衆,惟蔣望峰錦標句云:「只怕蒲團難坐穩,經綸宇宙正需賢。」得朋友贈言之義。 張維卿道超,湖南清泉縣人。癸酉拔貢,現任河南伊陽縣。五言如《途中作》云:「莫嫌行役苦,暫 此作閒人。澗水隨沙轉,山雲隔岸皴。幾番桐雨足,四野麥苗新。菜色今知免,熙熙兩邑民。」《茅店》 云:「莫嫌命店小,風景亦殊常。壁膜梅花橙,鱸焚柏葉香。機聲聽隔院,農具滿前廂。閒坐青燈下, 翻因覓句忙。」《邯鄆驛》云:「兩月據征鞍,春風帶薄寒。無心求好夢,醒眼過邯鄆。」 維卿五古《湖上曲》云:「與歡蕩舟去,招歡聽儂語。但採軟角菱,莫到紅蓮浦。菱刺傷手輕,蓮 子心中苦。」七言《和王漁洋冶春絶句》云:「賣觴天氣亂鶯啼,踏破苔痕路欲迷。記得前番沽酒處,一 身紅雨板橋西。」

蔡蔗田鑾登,浙江桐鄉人。今任滎澤縣知縣。嘉慶壬申,方需次省垣,年四十有七,甫舉一子,作 七律二首,邀余和之。久失其稿,今從叢殘中忽檢得之。詩云:「碾盡勞薪鬢已絲,纔看芝草茁階墀。 應知造物於人厚,敢道中年得子遲?撫頂可能繩祖武,開眉從此望孫枝。傳家自顧無他物,檢點青箱 有所思。二筵開湯餅小春天,陡覺陽和暖膝前。羞説琪花留種晚,喜聽雛鳳試聲先。情癡預望成人 早,年老彌增少子憐。只是風塵清俸薄,又添鶴口費周旋。」 船山《紫柏山謁留侯祠》云:「數千年後訪遊蹤,知在雲山第幾重?世亂奇書能早讀,功成仙骨不争封。恩仇報盡尋黄石,戎馬歸來慕赤松。看徧漢家諸將相,斯人出没幻如龍。」「封留隨意了前緣, 冠佩臨風尚儼然。像貌不妨疑婦女,英雄原稱作神仙。一傳除國君恩薄,兩漢開端相業全。幾卷道 經三尺几,白雲終日在祠前。」《益州懷古》云:「狐吟重上浣溪樓,劍外風雲萬里愁。山作奇峰争北 向,天容弱水任西流。一錢殺吏思張詠,五月征戀弔武侯。無此百年全盛日,稻花香徧古梁州。」 郭耕巖名坪,源縣人。乙丑進士,官雲南恩安知縣。詩文不自收拾,殁後多散失。其門人僅刻 《蘭畦制義》行世,詩無存。張小南述其五言,如:「不知魂入夢,猶當汝爲人。」《悼亡》「屋潮多鹵地,土 漫近河風。」《河間旅壁》七言:「同心兄弟真師友,得意文章屬性情。」皆可録也。 孟柳谷詹繹,淄川人。甲子舉人。著有《悦齋詩草》。《贈王蘇峰》云:「得共燈前飲,相交情更親。 各言别後事,非復少年人。憐汝身多病,奉親家又貧。至今無定跡,飄泊鵲湖濱。」《得一菴弟塞外書》 云:「展轉對雙魚,平安信恐虚。三年不相見,萬里定何如?婦弱難爲計,兒癡未讀書。先人敝廬在, 盼爾賦歸與。」《送劉寄庵先生歸養》云:「忠孝一生事,誰云輕挂冠。臣來萬里易,親到百齡難。策馬 征長路,烹魚侍早餐。南咳應再補,寄與故人看。」《送王童子歸里》云:「莫更前途去,他鄉誰是親? 連天風雪冷,愁煞倚門人。」

綿州李雨村調元輯其鄉前輩之詩,共二十卷,爲《蜀雅》。癸未八月,宋思堂持以示余。卷首殘缺 數頁。擇其佳者録之。

吕大器,字儼若,號東川,遂寧人。崇禎戊辰進士,官至吏部尚書、大學士。晚年自號「東川老人」。著有《塞上草》。雨村稱其詩多横槊之氣。五言如《蓮江》云:「野狐衝馬立,山鬼伺人驕。」《落索河有感》云:「版圖猶蜀界,風土半秦聲。」七言如《鎮羌道上有感》云:「籌邊不肯空談虎,策國豈容 先問狐?」《靖邊作》云:「戍卒秋新將飲馬,將軍歲久不傳烽。」《渡皋蘭作》云:「應教滴博歸荒服,更 遣輪臺置守臣。」

柳寅東字鳳瞻,梓潼人。崇禎辛未進士,官至僉都御史。明鼎革後,寓居維揚。著有《來鶴堂詩集》。五言如《望泰山》云:「山呼原注:去聲今天子,松傳古大夫。」鄧孝威稱其詩在眉山、劍南間。 王範字慕吉,内江人。崇禎辛未進士。初知丹陽縣,清勤有能聲,丹人德之。後仕至巡按浙江御 史。蜀亂不仕,寓居丹陽,丹人贍送薪米不絶。有《崇禎宫詞》二首,云:「水殿風摇楊柳絲,先皇朝罷 獨憂時。抽毫却寫賢臣頌,面勅中涓賜主兒。自注:故宫人左氏,今爲民間浣衣婦。能言掖廷舊事,云宫中稱皇 太子日「主兒」。」「慈寧宫禁老莓苔,元日驚傳法從來。上下隔簾遥拜畢,六龍飛#一時回。懿安張后居慈 寧宫。帝朝,后不相見,於簾内答兩拜。」

楊雨亭云:「此亦足備明史之遺。」

雨村以王純嘏《别江右》詩謂似少陵,未免推崇太過,然亦非時流所易及。詩云:「昔來南浦日, 此地只孤城。龜勉行吾拙,艱難任世情。有心籌國用,無力贍民生。嬴得清風好,飄然兩袖輕。二纔 見烽烟靖,灾荒又叠聞。按圖稽户口,曠野少耕耘。下詔憐餘子,蠲租出聖君。不才慚賈傅,宵旦獨 殷心勲。二已知民力竭,仰屋强持籌。到處分銅虎,誰能運木牛?檄書頻夜至,輸軸幾時休?幸荷皇天眷,無貽覆竦憂。」純嘏名新命,潼川人。年甫十二,張獻忠陷潼川,一家七十餘口皆被害。純嘏匿文 昌廟土穴中,得免。我朝定鼎,以諸生補筆帖式,授中書舍人,轉兵部車駕司員外郎。出使滇南,逆藩 懾之,不屈。作詩有「幽居夢寐清,惟礪睢陽齒」之句。後官至河東總督,有《東山集》行世。 李如石《春閨曲》云:「碧玉堂前柳絮飛,白狼河外信音稀。征夫不及營巢燕,歲歲春風一度歸。」 頗近唐音。如石名實,遂寧人。崇禎癸未進士,官吴縣令。《説鈴》稱其爲人方正清潔。明鼎革後,遂 寓於蘇市,隱居三十年。著述甚富。子仙根以鼎甲官少司農。終身方巾布袍,如未有禄養者。年八 十卒。著有《蜀語》、《吴語》。

吕半隱潛、吕卿藻溥,皆東川尚書之子,皆能詩,半隱。中崇禎癸未進士。入國朝,未仕卒。著有 《懷歸草堂》、《課耕堂》等集。兼工書畫。嘗遊宫氏春雨草堂,與姜垓、梁以璋相酬倡。五言如《江陰晤年友張四若志感》云:「二十年前别,重逢白髮生。登堂如有淚,對面各無聲。多難唯存骨,居貧不 墮名。天涯兄弟少,凄絶動江城。」七言如《奉寄李制府》云:「灘漁嶽崎四百灘,從今蜀道不言難。朦 腫風駛波聲動,蛇鳥雲高陣氣寒。父老久煩司馬節,西南再築武侯壇。懸知儉府多奇士,倘許歸來厠 鷗冠。」《石亭寺樓與友人話舊》云:「江濤如雪亂飛鴉,客裏逢人漫憶家。杜宇叫殘巫峽夢,鵬鵠聲斷 嶺南花。天涯寄食無耕土,世外藏名有釣杳一。試看滕王遺跡盡,西山空對晚烟斜。」卿藻五言佳句,如 「《成都道中感懷》云:「按劍星辰動,狂歌日月馳。」亦有慷慨激昂之致。 趙司鉉字翼黄,號退公,彭縣人。崇正時舉人,官階未詳。有《拜將臺和費此度韵》云:「高臺遥指碧流斜,何處東陵可種瓜。砌下百蟲啼夜雨,江邊一雁落殘霞。登臺事已成千古,守塚人誰置萬 家?曾向淮陰尋釣址,斷堤衰柳宿寒鴉。」

劉道開字非眼,號丁菴,巴縣人。有《各夢草》。五言《宿柏林驛》云:「古殿臨官道,凄凉落日斜。 山荒多虎跡,驛廢少人家。昔駐君王驛,今開野草花。珍收殘瓦片,製硯亦堪誇。」七言《西湖岳廟》 云:「君臣無意復輿圖,唾手燕雲豈廟謨。才過張韓天若忌,心同龍比主難孚。金戈鐵馬公生氣,緑 水青山宋舊都。畫舫不須經廟下,忠魂最恨是西湖。」《馬嵬驛過楊妃墓》云:「延秋門外馬嘶哀,玉碎 珠沉土一堆。聽雨無人同棧閣,御風有客問蓬萊。行權定變中誅妲,怙寵戕身悔妬梅。謂江採蘋。最 是傷心烽燧日,人亡猶進荔枝來。」

明末闖、獻之亂,諸將擁兵觀望,不能據險制賊。流賊肆行蜀中,如入無人之境。庸臣誤國至此, 真可痛恨。丁菴《鷄頭關》絶句云:「曲折如登天,幽深如覷井。近年流賊過,更比康莊穩。」讀之猶令 人髮指。惜「井」字在上聲梗韵,「穩」字在上聲阮韵,古韵不相通,不免有用韵蕪雜之病。 陳盟字雪灘,成都人。雨村謂其生於明季,遭亂後,故多激昂之音。嘗有句云:「天下晨星餘幾 點,枝頭碩果未全殘。」

費密字此度,號燕峰,新繁人。王阮亭尚書稱其「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以爲十字堪千古者。 雨村《蜀雅》云:「吾蜀詩人自楊升菴、趙文肅、任少海、熊南沙四大家後,古學幾凌遞。費氏父子起而 振之,其詩以漢魏爲宗,遂爲西蜀巨靈手。」按:此度長子名錫琮,字厚蕃。著有《白鶴樓詩》。沈歸愚稱其克傳家學。次子名錫璜,字滋衡。著有《掣鯨堂詩集0沈歸愚稱其蒼蒼莽莽,時有古音。按:滋衡生平豪放不羈,嘗登之果,投其詩於海中,痛哭而還。其好奇如此。 此度五言《古意》云:「東鄰女如花,西鄰女如葉。東鄰女作妻,西鄰女作妾。」《聽解二彈琴》云: 「自我傷寥落,空懷大雅音。忽從遷客指,重見故人心。谿溜潺春雪,松風出暮林。秋鴻休再鼓,幽怨 已難禁。」其佳句如:「山色侵苔滑,松聲夾路寒。」《仙霞嶺》「白來蟠塚雨,青入陸渾莊。」《移家定軍山下》 「白馬巖中出,黄生壁上耕。」《棧中》「水寒雲不絮,雁大濕能飛。」《雨》七言《小仄》云:「放船直入深山 去,無路青林有數家。烟裏人聲呼伐木,巖邊鳥跡亂開花。殘民未死征徭在,新戍頻增驛路譯。時見 秦中官長過,不知何以慰三巴。」佳句如:「河山百戰埋金甲,烟月三年度玉門。」《亂後人青原山》「十里桃 花春社酒,一天明月大江樓。」《蕪湖》

此度《遊紅橋》絶句云:「女堞飛烏趁曉昏,火攻猶見舊燒痕。春游畫舫都年少,一路簫聲進水 門。」厚蕃五言佳句如:「雲闇春潮冷,湖平午雁低。」《放鵰亭》「潮來徐福島,山出寄奴泉。」《登北固山》洵 克世其家學。又有《邊詞》七絶二首云:「新拜元戎寵命嬌,寶鞍横坐出中朝。沾恩壯士輕生死,誓取 昆彌帽上貂。二繡甲群來襯短衣,雕弓駿馬疾如飛。山前射取黄狼子,笑擁將軍罷獵歸。」 滋衡深於古樂府,沈歸愚謂其不無粗率處,取其古而近雅者,迥異時流。誠定評也。四言如「食 魚去乙,食李去核,治國去賊。」真不减古謡諺。五律《朱仙鎮》云:「懸軍三十萬,千里救孤城。舉國 無生氣,沿河有哭聲。朝廷方論法,賊勢已難平。勿道從來誤,哥舒久擅名。」蓋紀闖賊圍汴,左兵來援事也。自注云:「寧南侯左良玉爲賊困於此。」案:《守汴日志》稱崇禎十五年,闖、曹二賊三次圍 汴。五月十五日,左兵屯營朱仙鎮,號四十萬,竟失利,自回襄陽。汴城困守至九月十五日,而黄河自 决,水至城下,賊溺死無算,始遁去。至十七日,滿城皆水,周王乘筏北渡,而汴成澤國矣。滋衡又有 《汴梁》一律云:「河决如奔馬,飛來灌大梁。萬人同日死,雙闕幾年荒。桂殿鯨靦入,椒宫雁爲翔。 惟餘頭白父,流涕説周王。」則正指河决城壞,周王北渡事也。其五言佳句如:「聚柱難支地,鯨波直 到天。」《後觀海》「饑人甘半李,疲馬盼全椒。」《由合肥歸自紫家岡至全椒》。「溪浮田字草,路放碗兒花。」《野步》「九江何處雁,萬里一聲秋。」《南樓聞雁》「風定一江月,雲收兩岸山。」《江月吟》。「霜催兩鬢改,潮裹衆 星流。」《京口夜泊》

滋衡七言《黄州覽古和王方若》云:「樊城夏口鬱蒼茫,烟樹離離隱武昌。江上靈濤飛白馬,墓前 妖梓化紅羊。傷春杜宇啼亡國,映血桃花開戰場。何處風光不堪弔,山河滿目酒盈觴。二銅鼓聲催戰 伐頻,女王故跡已成塵。烏飛夜月思名將,蝶化春風痛美人。斷雨荒汀迷夏澳,斜陽故壘記春申。涉 江歌罷芙蓉死,芳草於今不復新。二萬嶺千峰擁大崎,孤城殘堞晚笳悲。青山白骨埋紅粉,碧草黄花 怨赤眉。寒月偏于官署照,春風莫近女墻吹。棲烏未定驚三匝,夜夜哀鳴知爲誰。」「直北雄關鎖虎 頭,東西形勝扼江流。愁聞弱國分南界,忍見强藩據上游。王謝未銷宣武耻,張韓難復靖康仇。江干 到處生秋草,閲盡興亡是白鷗。二貪看水鳥戲兼葭,獨坐山城到日斜。群盗何心亂江漢,諸公無策靖 風沙。秋魂燈火刀頭血,春女胭脂鏡裏花。惆悵千秋衫袖濕,非關月夜聽琵琶。」佳句如:「香中昨夜知何國,夢裏前身是落花。」《蝶》「近日漁陽無獵火,野花紅遍李陵臺。」《軍中》 滋衡亦有《邊詞》絶句云:「百重犀甲攢成錦,萬隊龍旗動似雲。塞外不知天子貴,邊人但説大將 軍。」「旌旗慘淡照黄雲,細柳營空背夕嚨。誰使射雕人入塞,朝廷自殺李將軍。」 費氏詩學至此度之孫,家風未替。厚蕃子名冕,字言集。滋衡子名軒,字執御。皆能詩。言築五 言佳句《塞下曲》云:「朔雲屯海黑,邊月帶沙黄。」執御七言《春閨》云:「豆蔻風微二月時,曲欄亭畔 雨絲絲。梨花半樹將成雪,下着珠簾總不知。」《紅橋柳色》云:「畫舫春歸酒易銷,絲絲牽恨説前朝。 剪刀風裏初開葉,魂斷揚州第幾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