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266

作者: 李兆元

東萊勺洋著 韓江晉三 武威雨亭 叙永思堂仝評 潍陽小南 萊陽筠亭

客窗II語下

贈答詩固貴有真性情流露其間,然稱揚人善,往往失之過情,蓋不如是,不足以成其議論也。如 少陵《蘇大侍御訪江浦》詩序云「蘇大侍御涣,静者也」云云,詩亦極力稱揚,而涣後以作亂伏誅。知人 之難,自古嘆之矣。昌黎《贈孟郊》詩「横空盤硬語,妥帖力排鼻」,乃自寫其得力處,郊詩不足以當之 也。余《答王秋水》詩有云:「詩以氣運不修詞,清詞自隨真氣走。」秋水詩亦不足以當之也。近見張 船山贈趙雲崧翼前輩句云:「詩删小雅况離騷。」則甌北、船山均不足以當之。留此一種議論可也。 太白《古風》「羽檄如流星二首,與少陵《兵車行》,皆爲明皇寵任李林甫、楊國忠等,妄開邊釁、徵 發丁役而作。太白首四句但云「群鳥皆夜鳴」,其騷擾之狀已寫到至處,能以簡勝。少陵以「車磷磷,馬蕭蕭」起,以下極力鋪張,直寫到「哭聲直上干雲霄」,横空而來,如江潮驟至,風雲變色,能以暢勝。 少陵下即接以「道旁過者問行人」,與太白詩中「借問此何爲」,同是一種筆法。而太白獨于借問句前 先以「白日耀紫微」四句横亘于群鳥句下,不獨離合斷續之妙爲《兵車行》所未及,即以白日比明皇,而 以開邊之罪坐於李林甫、楊國忠輩,較少陵之「武皇開邊意未已」託諷明皇者,又大不同。少陵結云: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寫邊廷征戍之苦,固深合風人之旨。太白結云:「如何舞干戚, 一使有苗平。」詞義正大,命意直追《大雅》,《離騷》不足道矣。讀李杜詩須於此等處着眼,方識李杜真 面目,不至爲前人議論所欺。

宋思堂云:「前人論李杜者衆矣,未有晰及此者。」

楊雨亭云:「勺洋近箋太白詩,尚未脱稿。余嘗見其所箋《古風》一卷,多發前人所未言。脱稿 後定當紙貴。」

太白集中贋作尤多。沈歸愚謂「笑矣乎」、「悲來乎」、《懷素草書歌》等作,皆五代凡庸子所擬,固 也。其尤當辨者,如《永王璘東巡歌》十一首,必非太白所作。蓋永王於天寶十五載十二月舉兵東下, 而詩首句云「永王正月東出師」,時日已訛,其爲贋作無疑。

又如《扶風豪士歌》曰「洛陽三月飛胡沙」,是指安禄山破東京時説起。又有「我亦東奔向吴國」及 「來醉扶風豪士家」之句,按扶風即今陝西西安府,地乃唐畿輔近地,太白是時方在匡廬高卧,爲永王 迫致軍中,何由至此?核以時事,其贋自見。人特未之察耳。

按:唐明皇天寶十五載六月,禄山破潼關,明皇幸蜀,七月至普安。制以太子充天下兵馬元帥, 永王璘領四道節度都使,出鎮江陵。是璘之擁兵江陵,出於明皇之命,似不得遽以叛書。乃肅宗於是 年七月已即位靈武,八月使者至蜀,明皇始遣使奉册寶,如靈武傳位,然猶命軍國事皆先取皇帝,進止 仍奏朕知。此時明皇並無敕使永王歸蜀之命,太白詩所以曰「帝子許專征」也。至是年十月,肅宗敕 璘歸蜀,璘不從。肅宗使高適、來镇、韋陟等共圖璘,璘始引兵東下。至次年二月,爲李成式所敗,遂 奔死。當敕璘歸蜀之時,亦未聞奏請明皇親下誥敕,使之歸蜀。是並不遵明皇仍奏朕知之命,而激成 其叛,其操之不已蹙乎?太白詩所以日「尺布之謡,塞耳不能聽」也。然於璘之興師曰「節制非桓文」, 明其不能勤王,亦未嘗稍爲寬恕。又曰「迫脅上樓船」,以明己之在璘軍,由於脅致。又曰「辭官不受 賞」,深明其雖爲所脅,而未嘗從之也。蔡寬夫謂太白學雜縱横,欲藉永王以立奇功,不能見於幾先, 似與「辭官不受賞」之言未合。

少陵與太白交契最篤,太白之流夜郎,少陵寄詩爲代白其冤,云:「蘇武先還漢,黄公豈事秦?楚 筵辭醴日,梁獄上書辰。已用當時法,誰將此義陳?」與太白「辭官不受賞」之語如出一口,足以雪太 白之冤矣。嗟乎!古今如少陵之篤于友誼者有幾?太史公曰:「雖爲之執鞭,所欣慕焉。」余於少陵 亦云。

忠烈節孝詩最易涉套,字句尤易蹈庸俗。泌陽縣楊氏女已及笄矣,其父嫌其夫家貧,食前言,因 致訟,半載未結。女誓從一,乘隙與其鄰媪偕投夫家。邑宰聞之,爲給鼓吹,案遂結。一時競爲詩詞,以美其事。南陽戴廣文恬園屬同寅輩徵余詩,余謂楊女志可嘉,然與節婦貞女事跡不同,爲題五古一 首,起數句云:「兔絲草太柔,女蘿枝亦弱。何如連理花,開在女貞木。女貞結連理,連理枝如玉。並 蒂益以清,同心益以馥。」甘實求見之,曰:「君固翰苑才,而乃奔走風塵作俗吏耶。」全詩載女有士行。 詩集中已刊,兹不復録。

吾鄉節婦孫氏,掖邑之西由鎮人。適李觀文。年二十有四,觀文疾革,囑氏曰:「爾當爲後嗣計, 勿徒相從俱死。」時觀文有弟方婚,意生子可立繼也。氏遵其言,苦守四十餘年。弟竟無子,遂竇志以 殁。氏之族人爲徵詩。時余方請告家居,爲作《節婦吟》云:「袅袅女蘿枝,青青附松柏。嗟哉兩同 心,中道忽分拆。上有雙舅姑,下無黄口兒。不惜一身死,忍增亡者悲。身存嗣可續,身死共餒而。 感此易簣言,冰菓寧復辭?北枝日已枯,唯望南枝腴。南枝雖云好,結子終成虚。妾命無根草,一萎 跡如掃。苦節四十年,血食竟不保。傷哉黄泉下,何以慰君子?夕陽下孤墳,颯颯悲風起。」 宋思堂云:「王仲宣《七哀詩》:『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先叙婦人之言,再以『驅馬棄之 去,不忍聽此言』,倒醒出『言』字,筆法之妙,横絶千古。此詩『身存』二句下接以『感此易簣言』,亦 用倒醒法,而無摹擬之跡,是善於學古者。」

張小南云:「中間叙事處以比體行之,用筆之超,飛行絶迹,一喻後又接一喻,唐人中唯太白 能之。」

倪晉三云:「結筆悲壯蒼凉,是盛唐人手筆。」

嘉慶戊辰夏,海陽毛淑璜爲其母黄太君徵節壽詩。時余方守制家居,爲賦五古一百韵,云:「節 母出名家,尚書鳴珂里。節母即墨人,爲前兵部尚書黄公嘉善後裔,諸生符玉公女。幼勤習女紅,稍長通書史。 父母掌上珍,擇耦覓佳士。維時向辰公,雄崖方卧理。毛公向辰諱玉樞,淮安人,時官即墨雄崖司巡檢。亭亭 雙玉樹,長者清無比。愛才締婚約,涓吉成嘉禮。向辰公有二子,長芝亭,次鶴亭,符玉以節母歸芝亭焉。上承 舅姑歡,兼得祖姑喜。時向辰公有母在堂。結稿甫八年,歲月一何駛。忽驚連理枝,已成桐半死。大義 素所嫻,欲殉轉搔首。忍令堂上親,痛子兼痛婦。忍令懷中孤,無父復無母。黄泉目未瞑,敢惜好身 手。含辛淚暗揮,强起任井臼。叔氏痛兄甚,纏綿病相守。甘旨謀兩代,乳哺鞠黄口。票不自知苦, 梅不自知酸。幼勞那復顧,惟求心所安。孰知天不弔,變故來無端。大厦傾梁木,翁忽歸九泉。廉吏 乏遺蓄,懸磬悲蕭然。叔氏既多病,姒又辭人間。内外持門户,艱苦一身肩。三世歌寡鵠,泣血啼杜 鵬。小姑家嵩陽,常悲會面難。龜勉徙相就,庶慰慈親顔。向辰公卒,不能南歸。芝亭有妹適海陽方氏,去即墨 僅二百里。節母宛轉徙居海陽,以慰姑意,遂隸海陽籍。更自苦拮据,爲叔續婚婦。娣姒共雍睦,冀承垂暮歡。 孰知天不弔,姑又痛永訣。代姑事祖姑,哀情倍幽咽。二子璜與珍,節母二子,長淑璜,次淑珍,俱諸生。新 姻以次結。三載相扶將,晨昏奉無缺。養生復送死,心盡力已竭。孰知天不弔,降凶未肯歇。一女兩 子婦,相繼化異物。叔姒嗟又亡,叔女復遞殁。傷哉廿年間,骨肉慘凋折。母命苦如荼,母心堅如鐵。 生者需藥餌,母也躬指麾。亡者需棺殮,母也躬支持。既亡卜葬期,母也躬籌之。四時羅祭品,母也 躬酒卮。死者可奈何,存者繫弓箕。長者議婚嫁,幼者待哺糜。母也躬經營,心枯不知疲。誰謂日不返,揮戈尚能轉。誰謂折天柱,煉石尚可補。二子方少時,教以成人格。叔氏因饑驅,作客依蓮幕。 有子纔弱齡,鶴亭一子名淑瑞。忍視以隔膜?畫荻兼丸能八,三子共晨夕。督課如嚴師,每爲分陰惜。鄰 婦及戚好,相與前致詞。願母少寬假,渠是兩孤兒。墻也雖有父,孤單又遠離。母聞淚暗滋,欲語還 復止。毛氏門族衰,僅此三人耳。責在未亡人,慎終惟其始。有一即於荒,吾之罪大矣。枯條培其 根,有時欣以榮。竭流濬其源,有時瀏以清。卒令璜與珍,同蜚庠序聲。瑞亦克循謹,誦讀兼治生。 諸孫復濟濟,秀發皆奇英。母也親授書,一一嚴課程。習禮自童樨,戒以嬉敗名。家風媲韓穆,鄰里 欽儀型。傾覆得再造,唯憑隻手擎。餘風被臧獲,侍婢知全貞。乳媪相從久,有女初長成。媪爲擇良 匹,相與訂新盟。嫁期已卜吉,指日調鸞笙。女忽自掩泣,長跪主人前。奴本潍州産,窮迫依貴門。 幼時已受聘,猶憶住鄰村。流離去漸遠,未知亡與存。於今音問絶,母爲别擇婚。燕飛戀舊侣,鳩鳴 思故群。奴侍主人久,聞説大義頻。二夫非所願,敬訣須臾身。庶不辱吾主,亦以報吾親。節母聞女 言,嘉汝心不轉。即遣使往覓,勿憂道路遠。行人乏資斧,簪珥爲汝典。人願天必隨,及今猶未晚。 果得夫婿來,舊盟欣共踐。夫婦同拜别,相攜還故鄉。洎璜試秋闡,西行過潍陽。夫婦遮路拜,要留 羅酒漿。咸欽太母德,應流千古芳。邑人上其事,褒典焕龍章。母年今六十,璜等欣稱觴。同里諸君 子,介壽齊登堂。撮舉母行略,詩歌徵四方。璜乃躬跋涉,投贈充行囊。叩門特過我,虚聲增慚惶。 余亦少失怙,賴母有義方。正深風木痛,感此倍哀傷。重君汲汲意,孝思切顯揚。長言不能已,揮涕 神激昂。」

楊雨亭云:「挹東西漢之腴,闕李杜韓之奥,遺貌取神,自出機軸,是深於古法而又能變化從 心者。」

孫筠亭云:「中間轉軸處,全以比喻行之,逼真太白。後幅叙侍婢事,如頰上三毫,覺昌黎《嗟哉董生行》之叙雞狗,猶涉左氏浮誇之習。」

張小南云:「詩中用比喻,最得風人遺意,如漢人《十九首》之『代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一,蔡邕 《飲馬長城窟行》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皆以兩句對舉。魏甄后《塘上行》之『莫以魚肉賤, 棄捐葱與薙;莫以麻臬賤,棄捐菅與蒯』則用四句對舉,氣機益流宕矣。少陵《示從孫濟》之『淘米 少汲水,汲多井水渾.,刈葵莫放手,放手傷葵根』祖其意也。此詩『票不自知苦,及枯條培其根』等 句,或兩句對舉,或四句對舉,信筆寫來,於祖述前人之中卓然自闢蹊徑。謂之大家,豈日阿好?」 楊雨亭性喜風雅,需次之暇,不廢披覽,詩亦日進。今春有《和吕曉洲見贈》七律四首云:「每從 詩酒挹蘭芬,落落萍踪喜共群。彩筆聯吟翻舊調,騷壇樹幟啓新聞。客臘同宋思堂、孫筠亭、黄卉町、張小南、 吕木齋諸君子集東萊勺洋先生處,用「大江東去』韵祝坡公生辰,梁園一時傳爲佳話。三生夢結峨眉月,半載情深汴水 雲。漫説郊寒與島瘦,才通博雅我輸君。」「分箋刻燭日盤桓,佳句貽來浣手看。豈有豪情能好客,贈余 有「屋宇無多偏好客」句。欣同大雅結清歡。掾曹溷跡才原拙,文字論交道自寬。讀罷君詩增感慨,小意 風雨一憑闌。二一尊清酒論交真,雅集龍門結社新。晤諸君子於勺洋座上。海内吾徒原不易,天涯客况是 同人。詩規李杜君能遠,志勵冰霜我轉親。握璧懷瑜齊努力,好崇明德達丹宸。」「愧我風塵興易闌,年來書卷亦抛殘。無端世事關心早,依樣文章换骨難。繡段空貽遲未報,冰絃久澀又重彈。萍踪同 是梁園客,珍重相期保歲寒。」

癸未冬,趙月岩應懷慶太守之聘,赴河北。甲申夏,以七律二首寄余,云:「憶昨聯吟翠接天,飢 來判襟隔關山。五更夢繞騷壇側,百里神馳杖履間。紅樹緑雲添别思,松風桐月結愁顔。從今欲作 尋幽伴,南北河分覺倍艱。二一簾風月漏聲遲,獨倚闌干繫我思。千古廉明遭物妬,殘年落拓令人悲。 啣盃常憶蘇公酒,刻燭頻吟杜老詩。著作於今應更富,好將佳句寄狂癡。」並寄其前後遊小南海五律 四首,詩云:「古刹雖臨市,春來花木馨。源長池似海,逕曲竹如屏。睡鴨雙雙白,垂楊一一青。老僧 何處去,空貯兩函經。」「結伴入禪門,悠悠自絶塵。鳥憎青眼客,魚戀白頭人。芳草參差緑,夭桃漸 次新。醉餘尤興好,還想一垂綸。」初春偕同人遊小南海。「花宫新雨後,蘭芷十分馨。水遠堤爲帶,城高 雲作屏。小橋魚草緑,深院茗烟青。饒有禪中味,何須讀道經。二重歷遇芳辰,懷清浄俗塵。似嫌穿 徑竹,却羨戒珠人。烟鎖山痕淡,波涵曙色新。老來更性僻,癡立看修綸。」重遊小南海復用前韵。 東吴吴巢松先生慈鶴。督學中州。甲申夏,余從宋思堂處見先生所著詩文初集,名《蘭鯨録》,續 集名《求是録》,佳作甚夥。取其有關國計民生者,約録數首於左。《救荒新樂府》五首序云:「嘉慶十 八載,吾吴自五月不雨,至於八月,米價騰湧,民不能支。仰賴天子聖仁,大府慈惠,牧伯盡職,吏民趨 事,於救荒之法行之靡遺,悼黎賴以全活無算。予以郡人從史官之後,有風喻之職,因舉荒政之最善 者各爲一篇。」《平耀》云:「憶昨歲在奎,江南苦無雨。無雨猶自可,十旬盡焦土。幾疑衆川竭,赤子困車用。人有燃爛痕,苗死固其所。斗米價五百,貧者將安取?後村聞死喪,前村鬻子女。節度賢相 公,憂民涕垂縷。飛書告父老,各各貸釜庾。升合减數錢,官私禁儲貯。直减市亦平,散利真善予。 常平古良法,實政欣已舉。可憐溝中瘠,如兒今得乳。」《採買》云:「吴田七百萬,豐歲三辅餘。其二 納官賦,其半入家租。間闔百萬家,九州稱大都。計口十倍之,歲食固不敷。賴有洞庭商,吾鄉米商,多 東西兩洞庭人。川楚下触鱸。豐歲仰鄰食,歉歲更何如?况此久旱後,我民已交牆。糠桂且難得,焉能 求桂珠?相公賢且仁,飛檄江與湖。復募富民往,攜貲行轉輸。關津無譏禁,萬里皆坦途。不復平其 值,但求通粟儲。昨過滸墅頭,大褊若鯨法。風濤接尾至,轡刻曾不踰。嗚呼饑得食,能使瘠化腴。 何以祝相公,壽愷身樂胥。」《勸捐》云:「保富固有經,安貧乃良策。盗賊貧所爲,錢刀富所惜。飢來 思握粟,寒至將求帛。况值薦臻年,焉能守程尺?强者已可哀,弱者尤可惻。盗賊且不能,甘心死荆 棘。人豈無仁術,對此詛能適?即以福田言,天必報陰德。兩府進吏民,不惜萬言説。誠極動豚魚, 欣皆出私積。富家一顆粒,貧家終歲食。綢繆麥秋前,可以安保息。」《賑錢》云:「救荒積陳言,行糜 本周令。所嫌衝寒人,勞餓轉成病。聞之故老云,饑疫兩相應。揆理或此由,改絃仗新政。邦伯采竟 言,簿録勞里正。人日授數錢,月頒如俸請。數坊一場廨,近取非遠競。事簡責耆年,法周絶漁横。 秩然綱網布,肅若桑梓敬。所給雖不多,聊堪佐傭倩。春風蕩柔和,鳩鵠轉相慶。不分溝壑餘,欣然 得生更。」《醫藥》云:「我民苦無食,有食亦糠枇。我民苦無衣,有衣亦菅臬。肝腸沸能裂,冰雪僵斷 指。可憐免死身,疾癘焉能已?温風鬭餘泠,六氣傷媵理。户户有呻吟,家家苦鞭痞。何從覓醫藥,何處詢巫史?邑侯心惻然,誓欲起羸敝。群醫畢關召,百藥親飭它。疾輕就醫來,重者醫往視。匪獨 畀苓术,還將哺湯餌。行之兩月餘,民皆大歡喜。卓哉和緩術,藜#功易起。已盡救生心,兹尤足生 死。青詞達神聽,民吏謝天祉。萬年蹶蠡消,歲有自今始。」《河決行》云:「鄭州青蛙數萬起,四月間事。 昂頭東行塞街市。長吏不言父老詫,皿蟲爲災吁可怕。黄河七月天上來,開封城門朝不開。蘭陽儀 封盡魚鳖,奔雷掣電何喧展。無何又親河花決,百丈虹隈馬營蟄。黄蛇悍然蹋水立,盛漲時有黄蛇見于 黑岡。盛以金盤飲以血。下流滚滚東去疾,九河故道何處覓?千年河濟復相逢,天意蒼茫意難測。中 州已喜再歲豐,三白又見霏深冬。如何驟感大辰李,城郭忽爲河伯宫。搴菱伐槌不可緩,萬夫囊沙白 日短。逃亡亟賴長官鳩,凍殍全資噢咻暖。我欲驅車過孟津,雪花冬吼朔風皴。袖中偏少匡時策,愧 爾流離瑣尾人。」《大車謡》云:「大車淳煙,曉行不見日,夜行猶見星。云送薪料赴河北,公使迫促無 留停。大車三牛兩牝馬,愛惜鞭笞不肯下。農家幾年辛苦有此牛與馬,今日跚穿血流踝。傳聞大工 需料二萬垛,垛各五萬運以五十車。近者百里遠者數百里,嚴急不可轡刻踰。豈無帑金發自少府,所 費太鉅仍資里閭。可憐薪盡無以炊爨猶自可,祇恐牛馬盡死來歲誰督畲。官吏非虐,陽侯可憎,役夫 之言可以聽而不可聽。」《後大車謡》云:「獲嘉縣中二百村,百村已浸河流渾。餘者催科急薪草,功曹 所到聲俱吞。父老相看眼流血,背上往往鞭笞痕。大車絡繹運工次,民固胶膏官亦瘁。河伯不仁宜 訴天,麥豐水涸期明年。」《冬涉謡》云:「秋水入室,冬冰可涉。冬冰忽泮,無米無爨。一解涉水涉水, 水傷我髓。不涉餓死,何有妻子?二解疇將大車,載彼模精。户給口授,如雨之沛。三解欲呼長官,長官不聞。欲求任郎,方薪草是急。四解吾聞堯時,亦有懷襄。嗟爾下民,忍待其康。五解勿經溝瀆,勿 爲盗賊。終得乾土,萬年稼穡。六解」《渡源渔作》云:「無際黄沙古岸平,渡河安必待堅冰?百年水利 談何易,六月渾流怒不勝。歲歲搴菱非得已,茫茫沈玉竟無憑。故應稍用閭閻力,農有餘閒大可乘。」 宋思堂云:「諸作皆直追少陵。《冬涉謡》一首尤逼真漢魏,上攀《風'《雅》矣。」 孫筠亭云:「歷觀諸作,民胞物與之懷充溢于字裏行間,是范文正一流人胸襟。」 楊雨亭云:「歌咏時事,其措語斟酌處,尤得風人忠厚之旨。」 船山《集尤春樊舍人延月舫爲東坡作生日詩》,余已録矣。兹見《求是録》中同集延月舫之作,較 船山别出新意,因録於此。詩云:「南宋詩人宗北宋,延之端合祀東坡。一家俎豆香盟接,異代風流 汐社多。騒雅乞靈非禱媚,文章後死付誰何?熙豐朝局無須論,笑倒瓊億春夢婆。」 巢松學憲《蘭鯨録》中,如《博羅縣》、《羅浮婦》、《派尾墟》等作,叙述民間疾苦,深得少陵「三吏」、 「三别」之遺。惜集隘未能盡録。其《雜詩》有云:「百年無奇節,壯士亦奴隸。争此隙馴光,龜勉萬古 計。敲斷玉馬鞭,捶碎鐵如意。勇不登明堂,草澤分所棄。初春鳥已哧,深港魚可祭。日月夾我馳, 朱絲不能繫。城頭千佛山,亭亭擁花髻。上有浮雲齊,下有賢豪瘗。一」「讀《易》至《未濟》,廢書喟然 嘆。履虎道亦亨,往蹇何足難?朝爲窮巷游,暮已赤級燦。訐謨雲臺宫,讖論白虎觀。萬鍾我何預, 表裏戰冰炭。十年平津閣,布被未肯换。二」警醒來學,直當書之作座右銘。

張小南云:「文以載道。如此作詩,詩教日尊矣。」

倪晉三云:「諸作樸茂淵雅,允推一代宗工。」

癸未春,袁玉堂被謫西戍,作《出塞圖》,沿路索人題咏。余於五月中旬至濬縣,晤邑宰朱覇山司 馬。觀山言玉堂方由濬過,僅數日耳。余與玉堂千里神交,竟艱一面,惋歎久之。鶴山言玉堂亦深以 余居省垣,不獲枉道一晤爲憾。冬間,忽從徐藕船刺史處接到玉堂所寄《張勖園紀游詩草》二卷,玉堂 爲作序。按:勖園名敏求,桐城詩人也。時由漳縣引退,僑腐蘭州,故與玉堂相晤。且爲玉堂題意蘭 女史《隴山策蹇圖》,并序云:「女史濟南人,袁蠡莊玉堂别號明府簷室也。蠡莊以事將戍庭州,其母欲 奪女志,設詭詞構訟,女史作《陳情啓》上諸官。官嘉其義,判仍歸袁。癸未春,蠡莊蒼黄西行,女史知 其母將有他變,乃腰劍策蹇,從一老嫗,行數千里,追及蠡莊於隴山,亦奇女子也。董君海欄爲繪《隴山策蹇圖》,趙丈春谷復寫册子,余作長歌以紀之。」詩云:「袁君矯矯人中龍,仰天呵氣成長虹。殿前 作賦獻天子,銅章紹綬來山東。山東女兒好顔色,有人顧影明湖側。十三盈盈新長成,手挽盤鴉髮覆 額。十五初弄流黄機,無語低頭當户織。十七書學衛夫人,銀毫仿就簪花格。鏤月裁雲詩思新,工吟 不讓左家芬。豈有才人嫁厮養,合宜新婦配參軍。東緡大尹才莫比,一生願活名花裏。呼來靈鵲架 銀河,迎得驚鴻過洛水。中婦常隨大婦行,舊人那妬新人美?錦瑟朝朝五十絃,緑意相對疑神仙。春 風共製櫻桃賦,暇日同吟芍藥篇。宛似清娱隨太史,何如通德伴伶元?人生行樂苦難足,造物由來忌 艷福。文舉方開北海尊,子瞻忽起西臺獄。破巢完卵事難知,鳳泊鷺漂愁獨宿。鸞漂鳳泊竟何如,報 到長沙將謫居。阿母宏農思得寶,奸人合浦說還珠。一旦鸞交構雀角,雨覆雲翻禍端作。慈姥磯頭荆棘生,女兒浦口風波惡。母也天只不諒人,上書自訴神明君。悲同令伯陳情表,才勝蘇孃織錦文。 妾生不是章臺柳,妾身已作袁家婦。願當効死在官前,寧忍攀條落人手?五花判事廉且明,鏡破釵分 許合并。纔離虎穴紆餘喘,又送龍沙賦遠征。悲莫悲兮遠離别,愁心莫訴關山月。燕子何時得穩棲, 桃花無主防摧折。精衛空填恨海深,婚皇難補情天缺。開我嫁時箱,鬻我金縷裳。東市買蹇衛,西市 治征裝。芙蓉三尺劍,低懸繡補補。紅衫與青笠,結束生輝光。出門不辨東西路,蛾眉四顧天蒼凉。 慷慨天應哀志氣,誓向天涯覓夫婿。弱質何愁萬里行,玉關祇在疲驢背。隴山孤客方徘徊,一騎紅妝 天外來。已分緑珠委金谷,還驚弄玉下秦臺。異域相逢淚沾臆,倉皇難畫藏嬌策。可憐碧玉本情人, 應有黄衫稱俠客。聞説皇家恩澤長,金雞指日下遼陽。封侯定有刀環約,衣錦雙飛歸故鄉。董子風 塵曾拜見,丹青爲染鵝毛絹。更約鷗波老畫師,添毫重與開生面。君不見木蘭代父操戈殳,意蘭出塞 思從夫。兩蘭流芳千載俱,人間俠女何代無?吁嗟人間俠女何代無?」宋思堂云:「此公詩筆朗潤,可奪長慶之席。」

勖園《飲酒賦詩歌贈雲間戴生》云:「昔人品酒如論詩,以苦爲上酸次之。今人作詩如飲酒,舗啜 號嘅無不有。戴生好飲兼好詩,詩筒酒椅常同攜。餘事更習長桑技,不爲良相爲良醫。衡門兩版室 如水,高眠萬事俱不理。胸中塊壘難消磨,筆下龍蛇驚怪偉。酒辨清聖與濁賢,詩愛白仙兼賀鬼。拏 舟訪我青墩城,高談促坐如平生。賓朋竊笑童僕駡,過江三日何曾醒。園亭風日弄花柳,大叫掀髯盃 在手。笑折花枝當酒籌,一韵詩成飲一斗。我醉起舞君高歌,醉後還歌將進酒。」

勖園七律《錢塘懷古》云:「天目山高擁翠微,千峰鳳舞更龍飛。怒潮拍岸無强弩,大樹經霜尚錦 衣。亂世何人傳國久,霸才有福似君稀。祇今陌上多游女,猶唱花開緩緩歸。二天水真人起大梁,雄 州難擁舊金湯。耻爲諸國降王長,敢睡他人卧榻旁。北宋累朝崇爵賞,西崑奕世有文章。可憐一曲 家山破,回首江南淚數行。」「格天一德主恩深,北望神州任陸沈。立馬峰頭驕虜意,跨驢湖上老臣心。 國書已割中原地,歲幣還增内府金。知否兩河諸父老,道逢漢節淚沾襟。」「可惜天生大將才,金牌痛 哭古今哀。不教士卒黄龍飲,坐待江山白鴉來。潮水也關亡國恨,梅花曾傍戰場開。傷心一片西冷 月,又照啼鵬帶血回。」

勖園《臨淮曲》云:「妾住臨淮口,門前淮水深。長淮空似帶,不繫合歡心。一二郎作巴江估,巴船 上峽初。巴流空學字,不寄一行書。二」

癸未冬,李少堂請假暫回高密,余以《古本大學詁略》、《中庸貫》并《十二筆舫雜録》轉寄張離南星 炳。甲申春,少堂來豫,離南題四言古詩一首寄余,云:「用志不紛,乃凝于神。盛德大業,富有日新。 扶世翼教,程朱之倫。彝鼎金石,宜億萬春。」余讀之不覺汗下。然良朋千里贈言,所當奉爲箴銘,益 自勉勵。録之以當書紳。

單柳橋可垂己酉選拔同年,官福建知縣。時亦致仕歸里,見余《雜録》三種,題以七律五首,集隘不 能盡録,録其佳句,云:「囊中貯有珠千顆,鄴下傳來雪一編。二箕裘事業才人筆,忠孝文章翰墨香。」 「不使名流悲逝水,肯教和璞泣荆湘。二平章自有千秋鑒,褒貶寧同衆口聲?二不畏人言真是膽,獨求心解詛因名。」余深愧不敢當。然「不畏人言」二句,私心竊引爲知己也。柳橋並寄其所著《課心齋詩抄》,披誦一過,愛其氣清筆老,意趣曠達。五言如《宣河鄉中雜咏》云:「僦屋荒村住,鄰家無幾多。 魚蝦聚江市,雞爲散山坡。稻壟喧秋獲,蓮舟唱晚歌。此中足幽曠,何必住巖阿。二鄉國别多日,早知 前計非。青山留客住,芳草待人歸。曉步霜侵履,宵吟月照悼。閒雲任舒卷,總不礙清輝。」《楊柳》 云:「此地無楊柳,誰家出一枝?恍如故園裏,初發早春時。着雨還舒甲,含風亦袅絲。行人莫攀折, 只恐動離思。」《厦門南普陀寺》云:「開門對滄海,座下聽潮音。天到此間闊,山當來處深。石幢寒日 色,清磬寂禅心。迴首中原路,茫茫不可尋。」《過温州》自注.二前三兄景甫守温郡,今没十載。重過此地,不禁山 河綿邈之痛。」云:「春色年年緑,池塘晚照斜。池塘春草舊蹟在温署内。當年聚官閣,此日哭天涯。風雨獨 歸燕,雲山何處家?征途一憑弔,不忍對荆花。」

柳橋七言《旅次感懷》云:「孤嶂寒透小意風,昨夜沽來酒已空。歸路難尋春夢後,客愁偏在雨聲 中。數年生計餘華髮,千里行踪付斷蓬。山鳥不來人寂寂,一聲清磬竹橋東。」《客中遣興》云:「莫因 旅况負良辰,又見郊原景物新。到處有山待佳客,儘教無事作遊人。畫船聽雨江南夢,寶馬尋芳冀北 春。兩鬢已絲歸未得,勾留原祇是閒身。」《懷袁稼山》云:「來時炎熱去時秋,昨夜西風古渡頭。江上 懷人須盡醉,天邊有雁怯登樓。茫茫青甸圍三楚,漠漠白雲冷一洲。爲問大江日東去,可能鱗便寄書 郵?」《東山寺即事》云:「閒鷗終日傍沙隈,逐浪隨波東復西。步月聽經何必解,臨風得句總無題。 林端雲湧疑山近,渡口潮生覺岸低。最喜鄰居有高士,相尋斗酒許時携。」七絶《題畫》云:「轉過溪橋一逕微,兼葭深處有柴扉。沙邊幾點閒鷗鷺,不管人間是與非。」「半林紅葉半林霜,秋水長天雁一行。 記得當年曾到此,片帆風雨下瀟湘。」《金陵道中》云:「山繞孤城水繞村,瀟湘鼓棹幾黄昏。一行雁度 秋雲渺,款乃聲中下白門。」

柳橋並寄其尊甫青傢先生《大崑寄山人詩稿》見示。按:青俵先生諱娘,字曜靈,乾隆丙辰進士。 官至銅仁府知府、護理貴州糧驛道,所至皆有政聲。初在都門,與曲阜顔幼客懋僑、博山趙幼石慶相 唱和,因先生一字幼青,時有「山左三幼」之目。五言如《宿山家》云:「看山山不極,山外已斜嚷。一 逕横秋水,人家住白雲。澗橙新露摘,社酒近鄰分。野老歡留客,松燈壁上焚。」《愚村先生見招》云: 「聞道休文病,稀爲野外行。牀頭餘藥裹,林外自鶯聲。新愈饒佳興,相邀續舊盟。獨逢家忌日,不得 侍先生。」七言如《省卜太史念亭》云:「直廬收草遽言歸,辭闕封章入紫薇。養母仍艱仲由米,偕妻同 著老萊衣。相思五載纔通札,遠道凌晨乍啓扉。意氣别來殊不减,元龍湖海未全非。」《余守廣平試升弟來刺冀州地壤相接音問時通喜而賦此》云:「何意居鄰宦亦鄰,余家與弟比鄰。連城並列浪陽津。傳家遺 訓期繩祖,報國深恩在愛民。合奏壊簾音自古,相安耕鑿俗原淳。倘能終竟無風浪,歸去承歡慰老親。」 單野甫可基,乾隆辛丑進士,歷任河南洛陽縣知縣,柳橋同年仲兄也。所著《竹石居詩稿汚余於《中州#餘》中僅録其七絶一首。兹復録其七律《遊程符山寺懷閻懷庭先生》云:「欲尋蕭寺叩柴荆, 遥指雲林半日程。地有高流風自古,山逢佳處酒偏清。幽禽唤客如相識,樵子迎人不問名。往跡低 徊西澗路,先生昔設帳西澗。潺泼忍聽水流聲。」《閒居》云:「松陰一榻緑成圍,静掩茅齋白板扉。客索新詩摘草去,兒勤晚課帶書歸。閒臨禊帖雲生牖,静拂焦桐月上衣。明日西園消晝永,欄前應看藥 苗肥。」

單書田先生名楷,密邑茂才。著有《太平堂詩存》。七言如《還鄉》云:「閒愁未許上眉端,敗席欹 床亦自安。人饌秋蔬饒脆美,登盤晚果半甜酸。花香遠度疎簾細,竹影斜明新月寒。自笑五旬鬚盡 白,陳編無日不開看。」《北意》云:「屈指親朋大半凋,鬢絲頷雪總蕭蕭。禽魚盡是忘形友,草木皆爲 耐久交。敢擬衡門栽五柳,猶欣陋巷有簞瓢。北竄一枕莊周夢,頓覺羲皇去未遥。」 書田五言如《李文在携詩稿過訪》云:「寂寞小蝸廬,庭荒手自鋤。雖遭俗眼白,未覺故人疎。况 復携佳句,時來慰索居。幾回思换酒,典盡舊琴書。」

單紹伯先生名宗元,太學生,與書田先生皆以詩名,邑人均稱爲高士。余未見其全稿,僅傳其《清水菴》七律一首,云:「海雲初霽萬山開,海上仙人有舊臺。峭到碧天峰突出,滴穿古洞瀑飛來。手牽 野蔓皆疑藥,足踏林根半是苔。鹿角棚邊荷葉老,幾人相對坐啣杯。」 單芥舟可惠,柳橋同年族弟也。詩專古樂府,所著《白羊山房詩鈔》,皆借古樂府題以寓意。《前有尊酒行》云:「前有一尊酒,名曰白虎尊。殿上設此禮,古用旌直臣。有喻有吁啡,所以爲華勛。其言 有至味,其酒乃大醇。拜獻南山壽,陛下千萬春。」《公無渡河》云:「箜篌急擘嘆且歌,公無渡河公渡 河。一壺之外非有他。亂流而濟理則那,人生行處皆風波。箜篌所嘆何其多。」

倪晉三云:「此公詩居然登作者之堂。」

李東序大録,少堂之兄,見余《十二筆舫雜録》,亦題五古一首,集隘不録。所著《守餘堂詩稿》五 言如:「他鄉愁似海,客館夜如年。」《苦雨》「月淡蘆花岸,霜清釣客舟。」《重陽前六日作》「非無前日約,臘 有隔年期。」《送别》「鶯啼紅樹裏,人息緑楊邊。」《瑯那道中口號》七言如:「未遂杜牧三生願,飽閲胥江八 月潮。」《舟中感懷》「冷暖親嘗休問世,桑麻雖話未專門。」《贈單任田》 烈婦董氏者,本密邑良家女,因歲荒鬻於諸城縣邱生人慧家爲婢。端重寡言,未嘗與群婢嬉。邱 生無子,納爲側室,生一女。未週歲而邱生病卒,氏慟哭絶勺飲者五日,不得死。乃乘間以腰經自經 於柩前,年二十有二,時嘉慶庚辰五月。高密趙純爲作傳,節録其大略於此。「烈婦王氏,萊陽人。年 十七適即墨侯思紋。閲三年,琴瑟静好。氏偶歸寧,思紋暴病失血,氏聞連夜馳還,則思紋絶已踰刻 矣。氏哭拜畢,握其娣黄氏手曰:『勉事翁姑,足代予也。』家人婉詞慰解,氏姑諾之。俟防者稍疎,遽 投縷死,年二十歲,時嘉慶甲戌某月某日。東序爲詩四章以覲之。」集隘不録。 烈婦王氏,高密歲貢生王玉千嘆次女,適膠州太學生宋曦升昉次男彭書。數年無子。彭書卒,氏 誓以身殉。其姑責以親在不當死,氏曰:「養親有娣姒在,兒無所出,惟知從夫子於地下耳。」家人嚴 守之。一夕乘間自縊死,年二十有七。高密任杜若菊爲作《哀詞》五律一首,後四句云:「風颯簾垂 處,燈昏婢睡時。香烟繞夫位,昨尚奠清后。」

烈婦丁氏,諸城人,適同邑鍾少峰刺史之子大文。甫數月,大文殁。其姑以痛子致疾,氏侍湯藥 維謹。姑愈,氏曰:「可以畢吾志矣。」乘間飲鳩,家人以藥解之,不得死。氏恚甚,不食十四日以死。

斂時於衣笥中得《列女傳》一册,及别其父母絶句一首,云:「夫死難獨生,兒將歸黄土。父母鞠育恩, 願俟來生補。」時道光壬午正月二十四日。詩雖有勦襲楊忠愍公字句處,然婦女能此,正未易得。 任杜若又有《書薛烈婦行狀後》五古一首。按:烈婦姓宋氏,爲膠州薛清熙繼室。清熙卒,次日, 氏生男。越五日,陰以利刃自到,未即死,旋投縷卒,年二十歲。嗚呼!氏既生男,以義言之,則宗祀 所係,當撫孤成立,以慰地下之靈.,以情言之,則呱呱者乳哺方殷,而捨之不顧,獨無母子之倫乎?何 其忍也。故守節殉烈,當以有子、無子爲權衡。否則,其死雖烈,而遺憾多矣。 高密王復齋名功後,字弗矜。詩亦學《主客圖》。所著《復齋詩稿》一卷,單柳橋爲作序。兹録其 五言《臘月十六夜看月》云:「寒月皎當户,如來别故人。今宵猶舊歲,再滿是明春。忍凍立還久,憑 軒望轉頻。年年此風景,人事幾番新。」七言《送劉寄菴司馬告歸滇南》云:「憂民幾載鬢如絲,祇覺難 酬聖主知。將母情殷辭宦早,攀輿人衆出城遲。江程重歷添吟興,海國迴瞻縈夢思。慚我無緣得相 識,遥遥空寄送行詩。」

單平仲立真所著《介石軒初集》已刊行。録其五古《秋日閒居》云:「魚潛霜水清,禽噪暮林霽。秋 氣颯已凉,澄懷曠無滯。閒吟未竟篇,獨飲易成醉。孤竹勁無依,寒花艷不媚。僻性自寡交,屏居非 傲世。荒荒苔徑幽,寂寂柴扉閉。」其一

密邑王琮字伯州,號緑坡,恩貢生。五言如《村外閒眺》云:「年年住薜蘿,幽景入詩魔。水底天 如洗,雲中月似磨。野花紅晚雨,遠浦翠秋荷。杖履孤村外,深嫌得句多。」

密邑任菊噓藹,郡庠生。有《謝東溪惠柑》絶句云:「珍重雙柑臘蕊黄,倩人遥寄一籠香。爲君釀 作尋春酒,好聽鶯聲醉緑楊。」

任文焕字錦湖,杜若之弟。年甫十六,即召賦玉樓。其《晚興》云:「傍晚多幽興,搴簾對夕陽。 護苔花影厚,掃徑竹風凉。隨意開綁帙,閒吟付錦囊。更憐新雨後,幾派水聲長。」 膠州周雲浦先生炳麟工詩,嘗秋日應試萊郡,值其初度,賦詩二章。余僅憶其一聯,云:「此中我 亦難知我,何用秋來始怯秋。」又嘗檢慕州句,書聯贈先世父云:「塵事未諳人自遠,庸流不駡格 還卑。」

吾邑趙雪廬運青,丙午舉人,官昌樂教諭。致仕歸里,年七十餘矣,猶耽吟咏。甲申夏,筠兒來豫, 携其詩稿,因披閲一過。五言如《青州道中》云:「乍歇濛濛雨,頻吹習習風。水流春樹外,山雜亂雲 中。霸業人非舊,疆圖勢自雄。停車思小飲,帘影出牆東。」《早起》云:「早起初無事,風花落未休。 一年春又去,三載客仍留。巧羡營巢燕,間如泛水鷗。呼僮令洒掃,日色上簾鈎。」《客至》云:「竟日 苦寂寞,襟懷誰與開?忽逢良友至,特自故鄉來。别况經三載,交情託一杯。快談春正永,移席坐莓 苔。」《登禹王臺》云:「千秋明德遠,禹廟在高臺。歎冕神威肅,龍蛇畫壁開。老松蟠仄徑,斷碣卧荒 苔。遥覽灘緇道,源水在東,淄水在西。曾乘四載來。」七言如《宿田家》云:「數椽茅屋小溪東,路轉沙堤 一徑通。柳色低連芳草緑,杏花遥襯夕陽紅。田園不乏幽人致,淳樸猶存太古風。知向此中謀偃息, 天涯何事逐飄蓬?」雪廬五言佳句如:「細草含新潤,濃花發故枝。」《西園》「休將君子品,擬作美人枝。」《蓮花》七言 如:「幾曲清流人乍渡,一林黄葉鳥初飛。」《曉行有感》「露欲滋花成小雨,風嫌礙月掃纖雲。」《秋夜》「澄 潭漁設網三面,仄徑樵歸柴一肩。」《西閣晚眺》

甲申秋,宋思堂將之任朱陽,倩畫師繪余及思堂共坐敲詩小照各一幅,余名之日「二酉聯吟圖」, 以思堂辛酉選拔,余己酉選拔也。思堂紀以五律二首,云:「己酉迄辛酉,遥遥十二年。畫成圖一幅, 喜得譜雙聯。價以登龍重,名因附驪傳。興酣頻落筆,相對兩陶然。」「得句共欣賞,揮毫疑有神。我 非射雕手,君是謫仙人。偶爾登前席,公然步後塵。東萊與西蜀,萬里結芳鄰。」余亦作七古一首以紀 其事,云:「我己酉,君辛酉,十二年間同年友。君西蜀,我東萊,宦遊都入大梁來。大梁城中一握手, 煮茗先潤談詩口。世途逢迎兩不知,往來但有詩筒走。君非徒欲以詩鳴,我豈庸吏耽詩酒?性情陶 淑歸中和,要移風俗還醇厚。我今罷官已三載,所守寧以窮達改?論述道德究天人,近著《中庸貫》及《説卦傳輯注》。百世期將後聖待。偶然興發一浩吟,刊落浮華求真宰。今冬君將莅朱陽,穎脱應如錐處 囊。特作兹圖誌交誼,各携一幅分收藏。感君此意超流輩,千秋可以長相對。畫師却似九方皋,觀者 當於驪黄外。從此雲程君萬里,我將歸隱深山矣。他年君詩若刻成,封寄莫惜洛陽紙。」 楊雨亭云:「思堂詩清醇和雅,詩家正則。勺洋詩中間『君非徒欲以詩鳴』二句,忽用翻筆振 起,下文乃造入深處。必具此種識力,方是大手筆、真作家。」 倪晉三《題二酉聯吟圖》云:「東海有詩人,本是謫仙族。著作傳等身,浩然吞岳瀆。遊梁佳句多,作吏殊不俗。宦場築文壇,樹幟誰馳逐?宋王擅清才,適來自西蜀。相投味若蘭,山水識真曲。 得句便傳箋,奚囊錦常簇。有時同聳肩,稿已抽於腹。有時各撚鬚,推敲膝屢促。文字結深交,因緣 良有夙。寫此雙印心,畫成圖一幅。側聞拔萃科,前後通譜練。二酉已迄辛,遥遥成芳躅。我讀兩公 詩,盥薇久欽服。亦附酉科人,自愧貂難續。呼癸合爲三,願作執鞭僕。兩公定輾然-笑許收録。」 張小南云:「勺洋先生令姪少白亦癸酉拔貢,能詩。異日若與思堂、晉三詩筒往來,猶竹林之 有籍、咸,當又有一段佳話矣。」

張小南《題二酉聯吟圖》云:「萊山眉山東西峙,地之相去數千里。鍾爲人文同一時,眉山宋子萊 山李。李之學富無不有,《易傳》、《詩箋》闢精理。宋之才大筆如椽,揮毫落紙雲烟起。遥遥聲氣天爲 合,一朝聚首來汴水。况復己酉與辛酉,前後原可譜同齒。二公品重雙南金,一時詩貴洛陽紙。更唱 迭和知多少,聯吟合繪一圖裏。此圖傳之千百年,蘇李屈宋難專美。」 楊雨亭《菊花》詩云:「紛紅駭緑易摧殘,落葉聲中有古懼。獨立不妨容我傲,後時誰共此花寒? 曾經老圃休嫌淡,除却騷人未許餐。會得忘言有真意,頓教冒雨幾回看。二汰潔天氣碧雲深,露白葭 蒼好獨尋。未脱樊籬名士恨,飽諳霜雪故交心。地偏自覺塵難浣,香冷從知蝶不侵。欲插滿頭還一 嘆,蕭騷客鬢那堪簪?」其他佳句如:「别以蕭疎成性僻,轉從淡泊見情親。二草因獨秀斯稱傑,花到 遲開不藉温。」

孫筠亭云:「詩品孤傲,雅與題稱。」

張小南《在陳州府周家口道上》絶句云:「豆田五月未曾耕,卓午炎炎日又晴。禾黍不堪悴憔甚, 愧無霖雨潤蒼生。」

宋思堂云:「足覘小南胸次。」

小南來省,又有《客中九日》詩云:「梁園秋暮晚飛鴉,落木蕭蕭感物華。旅館孤燈摧白髮,空階 夜雨對黄花。縱逢佳節偏多興,畢竟他鄉不是家。故國登高兄弟輩,有人應憶到天涯。」 楊雨亭亦有《九日獨酌》詩云:「節遇重陽閉户深,繁臺咫尺倦登臨。且傾濁酒成微醉,獨對寒窗 發浩吟。萬里凉雲初度雁,千家落照急鳴砧。籬邊菊有凌霜色,寂寞還堪慰素心。」 戴恬園由南陽府教授任致仕歸里,作《宛郡留别》詩云:「董帷馬帳愧風騷,鎮日鄉心托大刀。豈 有楷模式流品,尚餘精力訓兒曹。奔蛇赴壑驚年晚,倦鳥投林趁日高。誥教同堂二三子,青雲各自早 翔翱。二苔苓簪盍亦前緣,戴酒題襟事宛然。一笑相逢是何日,十年轉眼各華顛。極憐舊雨難分襟, 卻羨春風早著鞭。寄語鶯花休太速,故山待我艷陽天。二此都情重喜交歡,不贈當歸藥一丸。貪禄何 須戀雞肋,累人庶免到猪肝。迴頭雪爪空留印,放手沙痕豈再搏?講樹有情還惜别,曾經親植伴吟 壇。」「平生謬欲獻儒珍,命蹇無緣侍紫宸。伊昔雲霄曾夢日,於今草莽致爲臣。蘇門烟樹先迎客,宛 葉青山遠送人。亦擬休官同白傅,廿年洛社作閒身。」

楊疏山孝廉名龍泉,字果亭,歷城人。年十六,邑郡院試皆第一,入邑庠,文名藉甚。後以科場蜚 語除名。遊京師,與蘭山宋小坡給諫、萊陽趙序堂太史等稱莫逆交。一日,翰詹諸公講於陶然亭,共擬作門神詩,素重疏山之才,乃折柬邀之。疏山至,操#立成七律一首,中聯云:「閉户權爲門外漢, 啓關誰是個中人?」群公皆擊節稱賞。晚年復以原名應試,中辛酉科山東第十七名舉人。逾年卒。 高密李五星諳經。爲石桐先生高弟。五言如《覺衰》云:「並行常落後,序坐每居先。看字每嫌 小,見人常認訛。」七言如《病中遣懷》云:「妻妾漸能通藥性,兒童也解認醫方。」皆有情致。嘗纂 定亡友遺詩一卷,皆其同學於石桐及其門弟子之早亡者,同邑單平仲憎。爲付創嗣,皆可謂篤於友 誼者也。

宋介侯慶和,潍縣人。嘉慶己巳進士,現任廣西泗城府知府。城踞山頂,四面飛泉流注,亦名 蝶城。介侯有詩云:「橘社榕莊四望收,蝶城城在萬峰頭。一圍碧鐵連雲鑄,百道寒泉聒地流。毒 霧浣衣龍洞雨,冷風沁骨鬼門秋。自注:西隆有鬼門關。黄堂突兀青天迥,易負窮黎是此州。」其境内 皆山民之所居,皆曰岗岗者。四圍山巒中藏膏壤,大者數百頃,小者數十頃,流泉環繞。民居但有 屋宇,無墻垣之界,雞犬牛羊散放如一家。不識詩書,亦不知訐訟。太古之風,宛然可想。唯一逕 外通,盤嶺上下,蓋其地無鹽,置民出入覓鹽之路也。官有事至帽,亦必由此路出入。岗各有名,其 爲爲民、苗民居者則日鑑局、苗局。介侯嘗至禄岗,有詩云:「縄雲深下見柴門,月每遲明日早昏。 萬岫環空人坐井,大風吹樹虎投村。偶逢長吏知冠蓋,各糞荒田到子孫。笑領老翁進卮酒,未諳釀 法苦言渾。」

膠州冷龍友繡瑞。尊甫彤章先生文煒,工書法,與先大夫交善。乾隆甲午來郡,曾爲先大夫書墓道碑。龍友書法承家學,亦能詩。《咏梅》句云:「不是尋春早,誰知昨夜開。」官海豐場鹽大使。 高密王東野曾疇,邑庠生。有《題公冶長墓》句云:「山近群羊下,林空暮鳥喧。」能泯去用事之 跡,不减劉長卿《過賈誼宅》之「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單子固鼎,余甲寅同年。辛酉同挑,分發直隸,以病請假歸,卒於家,知交莫不悼惜。詩亦學《主客圖》,而天姿超脱,不爲所拘。其佳句如:「樓明背城日,帆趁渡江雲。」《舟行》「但得古人許,不求當 路知。」《贈李五星》。在彼派中可謂矯矯者。

李君衡諳珩,少鶴先生子,年二十四卒。其《過賈島墓》句云:「定識近山下,不容凡草生。」真能守 其家學,鑄金事之者也。

張鶴亭星煒,乾隆乙卯舉人,與余選拔同年。性醇和,工制藝,詩無稿。録其《過漏澤村訪友》句 云:「垂楊通曲徑,落日照高樓。」

乾隆己酉拔貢,萊屬共十一人,高密得三人,單柳橋、張鶴亭、任受淳也。受淳名天桐,以直隸州 州判分發廣東。今與鶴亭皆殁矣,披其詩不勝河山之感。其《過流雲峽》句云:「客自雲中出,峰從天 上看。」亦可觀。

王子和寧闇,乾隆己亥解元。五言如:「虎留門外跡,雲濕定中身。」《石閣僧》「碑記詩人墓,天無處 士星。」《哭外祖紹伯先生》。「蠻縣花連驛,江村樹作橋。」《送單孟樸之南昌》 李梅埜大器,密邑增生。《題舊禪院》句云:「壞塔風來鈴自語,種松人去鳥空啼。」

李德孚諳墻,石桐先生子,詩守家學。五言如:「雁聲來大漠,霜氣擁孤城。二漸得古人趣,翻教下 筆難。」皆佳。

秦樹百中蕙,密邑庠生。有《村居》句云:「牛識過橋路,人歸背嶺村。」 王重甫簡,膠州人。有《關山月》句云:「沙寒萬幕列,關静一輪孤。」 鄧效村廷法,乾隆丙午副貢,高密人。有《立春》句云:「臘去如離嚴保傅,春來似接舊交親。」 河南歸德府,古宋地。郡城外有伐檀處,漢梁孝王即其地建臺,名文雅臺,以誌聖蹟。歲久傾頹。 嘉慶己卯,天津王松石掌絲宰商邱,乃倡率紳士重修斯臺,爲一郡觀瞻。其屬縣夏邑,即古下邑,亦宋 地。其城北十五里地名東曹村,舊有孔子還鄉祠,《縣誌》稱孔子先世自正考父、孔父嘉、子木金父、睪 夷共四代,皆葬於此。睪夷之子防叔避華氏之難,奔魯。孔子至宋,曾於此祀其四代先人,故名還鄉 祠。今則墳墓皆無可考,祠中但祀聖人,屢圮屢修。道光辛巳,倪晉三攝篆夏邑,偕邑人重修之,並建 正考父以下四代祠,以申聖人祀先之意,俾聖蹟益彰。故並誌之。

吾邑翟星垣凌霄,乾隆己酉舉人。嘉慶戊辰大挑一等,分發豫省。辛未四月,星垣殁,無子。其篷 室王氏號泣不食,越日觸墻自盡。一時士大夫高其節,爲之徵詩。宋思堂爲作《烈婦行》云:「妾身若 有子,撫孤何敢死?無子主人亡,妾身長已矣。妾命薄,主恩深,汴水洋洋鑒此心。主蓋棺,妾殉節, 萊山夜夜啼鵬血。君不見緑珠、關盼皆女流,一矢靡他一墜樓。與其寂寞樓中老,何若相從地 下遊?」宋思堂《題何哲堂二思齋詩稿》云:「嶺南三子舊知名,追琢唐音少抗衡。不分今朝何水部,敲 詩又出五羊城。二耽詩成癖幾經春,嘔出心肝字字新。參得箇中形象幻,李家長吉是前身。」洎哲 堂致仕歸里,中途遽賦玉樓。思堂復以詩哭之,云:「記得臨岐索我詩,扶第將去訪峨眉。如何未 到巫山峽,遽化猿聲咽路岐。哲堂臨别索詩送行,云將人蜀訪峨眉諸勝。甫達楚江,即卒。」「二思齋裏苦吟詩, 獨抱遺編世少知。我欲與君留片羽,殷勤特爲付袁絲。袁蘭村明府選《中州新雨集》,予手抄哲堂詩數首,交 袁入選。」

宋思堂復摘哲堂詩句數聯,俾余録之。思堂篤於交誼如此。哲堂句云:「雨沉四岸樹,風攪一湖 雲。」「水兼寒月冷,沙帶晚霜明。」「鐘聲花外寺,竹影水邊樓。二曉月聞猿嘯,山風帶虎腥。」 楊琢菴得琳,雨亭胞兄也。聞余攝獲嘉篆時,與越南使臣陳伯堅唱和事,因題二絶句,俾雨亭寄 余,云:「越南使者解談詩,和得青蓮絶妙詞。小史亦知愛風雅,馳傳吟札不辭疲。」「尼山道脉溯源 長,一卷殷勤付越裳。勺洋以所著《古本大學詁略》贈其行。却笑香山聲價遠,未將聖教播遐荒。」 戚鶴泉學標謂《毛詩》泌水「可以樂飢」,「樂」字《韓詩》作「療」,《釋文》本作「療」,同「療」。遂以《關睢》「鐘鼓樂之」「樂」字當讀日「臻」,以與上文「苇」字相叶。不知「樂飢」、「療飢」義可相通,若作「鐘鼓 療之」則不可通矣。按:「樂」字於岳、洛二音外,更有五教反一音。如《論語》「益者三樂,損者三樂」, 《大學》「有所好樂」,皆音五教反。是「樂」字原有去聲一讀,本與「苇」字音韵相諧。古人凡一字押入 數韵者,皆此字本有此數音,如「涯」字本有宜、崖、牙三音,故支、佳、麻三韵皆可押。「龜」字本有圭、

均、丘三音,故支、真、尤三韵皆收之。若吴氏《韵補》任意轉叶之説,不可訓矣。 又按:《南有嘉魚》首章「嘉賓式燕以樂」,與上「罩」字爲韵;《韓奕》第五章「莫如韓樂」,與上 「到」字爲韵,皆去聲也。至於《抑》詩第十一章「昊天孔昭,我生靡樂」,平、去爲韵,則《三百篇》原有 平仄通押之例也。詩有古韵,余既著《古韵圖説》,附刻於先大夫《詩法易簡録》後矣。詞韵平上去 三聲,當以沈氏去矜所定爲準,唯入聲尚有可議。蓋詞日詩餘,其用韵雖較詩一變,而仍當以詩之 古韵爲根源。古韵東、冬、江、陽、庚、青、蒸,既以同收穿鼻音爲一部,去矜《詞韵》因之,分東、冬爲 一韵,上去同。江、陽爲一韵,庚、青、蒸爲一韵,較唐人詩韵雖寬,按以古韵則皆在範圍之中,無軼出 者。古韵真、文、元、寒、删、先,以其皆收舌齒音,爲一部。去矜《詞韵》因分真、文、元半爲一韵, 寒、删、先、元半爲一韵,蓋真、文韵字皆屬臻攝,寒、删、先韵字皆屬山攝,獨元韵字兼臻、山兩攝, 故去矜以其半之屬臻、攝者合入真、文,以其半之屬山攝者合入寒、删、先,皆音韵自然諧和,確有 至理,非任意妄爲之比。至於入聲屋、沃、覺、藥、陌、錫、職七韵,古韵以其爲東、冬、江七韵之入, 故合爲一部,《詞韵》亦宜分屋、沃爲一韵,覺、藥爲一韵,陌、錫、職爲一韵,方不失古韵遺意。今錢 塘仲雪亭恒所輯去矜《詞韵》,竟以陌、錫、職與質、緝通用爲一韵,軼出古韵之界,全爲俗音所誤矣, 總緣未窺樂府收聲之秘耳。

東坡「大江東去」詞韵用質、物、月、曷、黠、屑一部,而「壁」字軼出錫韵,前人已有議之者。蓋古韵 亂於宋,洎吴氏《韵補》出而古韵益失矣。

納蘭容若《飲水詞》、顧梁汾《彈指詞》,平上去三聲皆遵去矜《詞韵》,故鮮失者。入聲亦遵去矜之 韵,故不無出入。今人詞韵之誤,莫甚于庚、青、蒸與真、文、侵一概通押,寒、删、先與覃、鹽、咸、一概 通押。吾鄉趙秋谷、揚州鄭板橋,皆不免此誤。大雅君子所當别裁。 北人無入聲,南人有人聲,而黄、王不分,胡、吴無辨,皆囿于方也。宋詞流而爲元之北曲,北曲之 韵當以周德清之《中原音韵》爲準,以入聲分隸平上去三聲,直作平上去音,其字皆有一定。作平聲者 不得混入上、去,作上聲者亦不得混入平聲、去聲,似大亂古韵遺意。然既付梨園歌唱,北人原無入 聲,勢不得不以入聲派入平上去三聲,然歌皆、來韵者必收聲於「衣」字,歌尤、侯韵者必收聲於「烏」 字,則依然古韵樂府收聲之遺,不能改也。明人南曲則入聲别於平上去三聲,依然自爲韵矣。其歌法 遇韵脚之當平者,以入聲吐字,以平聲作腔.,遇韵脚之或當上或當去者,以入聲吐字,以上聲、去聲作 腔,此南曲有入聲,異於北曲者也。南曲之韵,當以《南曲正韵》爲準。

蘇墳在今河南郎縣城西北三十里小峨眉山,年久荒頹。癸未冬,吴巢松學憲言於大中丞程公、方 伯楊公,相與捐俸重修,誠盛舉也。甲申秋工竣,巢松學憲復以詩紀事,題云:「郊縣峨眉山,乃兩小 山也。東西對峙,粲若列眉。蘇文忠、文定兩公,经其東山之麓中,奉老泉衣冠爲虚塚。迨、過六子咸 東西帽墓。西南百步爲蘇墳。寺前殿供佛,後爲祠堂,祀三先生。七百年來,興廢不常。嘉慶癸酉, 豫大飢,僧不能守,近村飢民樵林發屋,遂益破壞。墓有田六頃給僧,僧無牛具,不能耕,亦蕪穢不治 矣。道光癸未,余按試臨汝,聞其事,歸以告之梓庭中丞、海梁方伯。二公即捐俸千五百金,復募金若干,屬邑宰李心梅明府应而新之。今年九月工畢,二十日己酉,郊、寶兩邑令俱會於新祠,展祀以妥 神,且設供供佛。是日,士女和會羅拜庭下者,蓋數萬人。余方牽率試事,逾十日始齋宿其下。因爲 長歌紀其事,以寄中丞、方伯。兼示心梅明府,將爲他日經久之計也。」詩云:「一四天下三普陀,普門 徧照無偏頗。峨眉萬古插西極,亦有幻影浮滎波。彎彎翠黛落兩點,刻刻繡陌開微渦。嵩邙骨節幾 脱换,到此平地方清和。銅梁玉壘天下秀,代有壊偉相撑搓。三賢墜地靈氣竭,仙蜕未許還岷蟠。兩 公宦跡未嘗合,惟汝先後同折磨。檢校團練雖未到,龍興畫壁仲所呵。天移兩岫作阡窶,詛忍玉骨勞 封駝?熊熊奎斗不可遏,如佛舍利光芒多。中間虚塚奉明允,配位六子無淆訛。燔林發容雖屢劫,樵 蘇踐牧猶有科。我來持傷歲再稔,欲訪遺跡迷榛蘿。聞因糧歲僧失守,飢雁嗷集摧堂阿。琳宫破壞 替戾啞,翁仲僵卧狐狸過。墓田蕪穢亦已矣,梨花寒食傷如何。我歸覷縷告臺省,兩賢高義何卷强。 俸緡首發千五百,郵畀邑宰謀匠柯。耕輻百里輦材石,賁渾一燄燔芳莎。箔金合土天炭烈,雕雲刻鳳 神斤劇。先營繚垣限羊馬,幕以扉闔排犍蠡。祠堂佛宇近百步,殽核魚磬勞森羅。豐鯨寶月再鏗麗, 仙幢壁畫仍倦僅。村民盡喜龍象復,山鬼亦助神靈訶。秋殘月皎正逾望,作大供養開檀那。翩翩鳧 舄會祠下,敬薦秋菊陳尊犧。前堂鐘鼓亦雷動,天女花散回蝶蛾。丰昌和會錯禁舄,拜跪無地肩相 摩。蚩蚩豈盡識馨烈,亦景賢哲瞻委佗。廢興由天豈人事,電火小劫誠延俄。鋒車我後十日到,周歷 松檜增晞嚴。堂隍庖溜位置妥,待買烏特耕陽坡。故人雖無馬正卿,解事尚有春夢婆。燒畲種秫歲 有獲,闍黎何致憂薦療。更宜疏鑿功德水,咒虎抉石來滂沱。桔樨近灌畦韭沃,瓶罂免倩村驢馱。兩公雲初散天下,典守何處尋祝餚。歲時尼視仗鄰里,試選黄髮求番番。虚空自有兜率天,豈復戀此荒 草窠?修裡舉廢後賢責,孔壁丹甕同摩抄。諄諄善後告邑宰,條教落落非煩苛。歸爲三賢謝臺省,天 寒酌酒歌九歌。」

倪晉三云:「一時盛舉,足爲千秋佳話矣。」

(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