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許嗣雲

古六許嗣雲芷江手編

本朝制度文爲超越往代，即揄才大典，名公碩彦，應運而生，竟有破常格而膺異數者。吴門沈文 惑公德潛，以白髮一諸生應博學鴻辭舉，年已六旬有四矣，猶以命題違式黜落，可見人生遇合皆由前 定。迨六七聯捷入詞垣，七二典試兩湖，七六主禮部試，不十年位至宗伯。有《紀恩詩》云：「許親香 案稱仙吏，望見紅雲識聖人。」壽至九十有七。詩集編成，恃寵請序，奉旨俞允，特賜弁言於坤寧宫之 東閣。年老乞歸，賜詩以寵其行，有云：「清時舊寒士，吴下老詩翁。向每誦新句，猶然見古風。」並敕 館閣諸臣依字靂和。恩榮禮備，稽之往牒舊聞，實所罕觀。閒居十餘載，遵旨唱和，中使肩項不絶於 道。袁子才軸詩云：「遭際詩人有，如公古未曾。鍾期逢聖主，堯舜作吟朋。上壽百齡届，高官一品 膺。青宫太師號，身後尚追稱。」非是矜許太過，真乃曠代難逢。故日唯君相爲能造命。 沈文慰與錢文端陳群，一時人稱爲江浙二老。錢有和沈《山居雜詠》云：「吴下詩名大，聲華聖主 聞。銜恩歸故里，閉户闡微文。每結漁樵侣，閒隨湖海雲。石公山畔路，烟月欲平分。」末二句隱然有 自命兩宗主之意。文端又有《題紅葉》云：「一夜流傳霜信遍，早衰多是出頭枝。」可知出仕早者，閒居 亦早，熱中人冰冷矣。

歸愚宗伯以詩受特達之知，宇内翕然宗之。所選别裁唐、明二集，家有其書。求序詩文者遍天下，一時壇站，差媲美漁洋矣。後復進呈《國朝别裁》，適值普天同慶，而開卷即《陸宣公墓道》，被旨切 責，詩名稍衰。然平心而論，其詩格律謹嚴，音調諧叶，雖描頭畫角，微帶蘇人習氣，而摹倣太過，反失 性情，此其失也。余雅不喜讀其集，以其臺閣氣重也。惟《田家雜興》詩一首，雖擬古而自出新義，實 爲可法。詩云：「白雲護山林，紅葉隱茅屋。門前跨板橋，户後羅修竹。牛閒繫道旁，畚積倚古木。 是時秋氣高，霜重秋稻熟。老農顔色喜，早晚食新穀。惟苦欠文墨，舉動成鄙俗。今年幸有秋，送子 入書塾。」末四句酷是今之田家。

乾隆庚午錢文端公典試西江。事畢，監臨阿公爾衮置宴百花洲。酒半，阿指門前石刻謂錢曰： 「此先生三年前詩也，今會不可無詩。」錢援筆和前詩韵，立就。云：「繞砌秋英點點斑，天教勝地占蕭 閒。皇恩只許經旬駐，星節何妨一再攀。如掌平湖高士宅，當頭明月故人顔。不須更上滕王閣，已見 江城雨後山。」公嘗謂此詩最爲平生得意之作。

德州盧雅雨運使任揚州日，有《紅橋修禊》四章，藝林傳誦，和者千餘人，猶有不愛誦原唱者。迨 後致仕，留别三律，實爲絶唱。信乎歡愉之詞難工，感愴之言多妙耶。詩云：「脱却銀黄敢自憐，不才 久任受恩偏。齒加孫冕餘三歲，歸後歐公又九年。犬馬有情仍戀主，參苓無效也憑天。養病得請懸 車日，五福誰云尚未全。」「平山回望更關愁，標勝家家醉墨留。十里亭臺通畫舫，一年簫鼓到深秋。 每看絳雪迎朱施，轉似青山戀白頭。爲報先疇墓田在，人生未合死揚州。二長河一曲繞柴門，荒徑遥 憐松菊存。從此風波消宦海，始知烟月足家園。歲時社集牛歌好，鄉里筵開鶴髮尊。癡願無多應易遂，杖朝還有引年恩。」

雅雨先生名見曾。雍正中來守吾六，政簡刑清，士民愛戴。甲寅調署亳州，州人士送行，有《隱賢餞别記》，唱酬佳篇林立，猶記其《留别》四絶云：「霍嶽政成閒刺史，量移又到沛讒間。頭銜略改官仍 舊，因得名花失好山。」「離情根觸棹難前，小幌山青祖帳連。記得樂天詩句好，皇恩祇許駐三年。二堺 河西畔水一泼泼，送客連檣未肯還。爲謝逆風留小泊，不教杯酒盡陽關。二春深穀雨薦新時，盡道劉郎 擅竹枝。村女豈知官長换，採茶猶唱舊君詞。」又得其《在州有送新茶者柬諸同人》四絶云：「領取寒 芽趁日還，莫教宿火忌陰天。幾番辛苦纔盈掬，博得封題號雨前。」「未許尋常水共煎，曾誇龍穴出天 然。歸舟昨向金山泊，品到中泠第一泉。」「雲乘緑脚稱清流，蟹眼星星沸未休。争怪吾家玉川子，慣 將紗帽自籠頭。二少許銀毫每自珍，龍團秘製貢餘新。由來波及從天上，敢忘分甘到故人。」 吾邑前輩徐月鹿考功致章，順治乙未進士。書法、詩學冠絶一時。予求其遺蹟不可得，偶於家藏 故篋中得其自書舊作，云：「近郭危樓俯碧湍，倦遊孤客倚朱欄。淮沢山色樽前出，吴楚江流畫裏看。 旅思逢秋增短鬢，鄉心隨鴉過長安。黄花白酒登高日，玉笛金笳起暮寒。」又康熙元載壬寅夏四月，渠 壽其静生二兄詩二絶，後注「時榷關公路補祝者」，亦係自書，云：「早春將竟柳條新，是我同堂大衍 辰。草緑池塘芳晝好，阿連慙愧隔江身。二署裏花開四月初，仲兄來共浹旬居。楚州城外黄河畔，一 曲霓裳頌九如。」予無意獲此奇珍，如饑人得食，曷勝狂喜。

又得雅雨盧公《揚州雜詠》四首之一，云：「萬瓦如霜夜漏殘，小亭明月上欄杆。老來一事真堪恨，好看梅花却怕寒。」真是吉光片羽。

乾隆壬申，長白雙有亭先生慶來試吾邑。《鎖院即事》詩云：「放眼高樓試捲簾，幾家曉夢尚恬 恬。獨憐凍筆沉吟苦，今日風簷又雪簷。」「斗室窗明客亦家，消寒閒試霍山茶。到來曾憶春光好，開 遍墻頭梓樹花。」俊逸駱宕，篁乎獨絶。後六十年甲戌，潞河白小山學士鎔，科試六安，《采茶詞擬作》 十首之四云：「春風緑遍霍山前，兒女辛勤劇可憐。一日晴明一日雨，采茶要趁養花天。二兩兩三三 臂竹筐，女兒低語向孃行。去年嫂比梨花白，今歲儂如茶樹長。二南山茶比北山多，欲到南山奈遠何。 自理紅裙成小坐，看花人曳碧油過。」「采茶功課賽農桑，不似倡條棄路旁。未免亦有離别怨，送人夫 壻到浮梁。」可謂後先媲美矣。又《擬試題延和殿觀教駿軍擊毬歌》云：「繡旗森列毬場開，淳熙天子 臨高臺。教駿健兒好身手，錦衣窄袖繞場走。麴塵起處跳雙脚，瞥見毬從天上落。宜僚擲却手中丸， 付與軍人事蹣博。須臾見毬不見人，左起右拂倍精神。怒鯨吞月月不墜，神龍奪珠珠欲奔。宫漏沉 沉日向午，殿前萬朵花争舞。内府未頒白打錢，當場尚擊蠻奴鼓。是時金主豈終和，稱姪外來莫奈 何。既然北向無征意，安用宫中健勇多。」淋漓盡致，信知後賢不讓前人。 丙午秋試，余在金陵，聞場屋有交白卷，止題詩一首者，云：「香魂縹緻已多年，今日相逢矮屋邊。 遲爾功名污我節，當年誤認作良緣。」有同輩嘆曰：「此君功名但言遲，不言無，終當有分也。」後聞是 人乃青浦貴公子尋，數載後，即以一甲第三人及第，位至方伯。又丁卯江右闡中三場畢，有題號舍壁 間二絶，云：「殘杯冷炙不能餐，四壁蒼苔擁暮寒。合到瓊樓高處去，此中秋月讓人看。」「巨手能開五鳳樓，九霄雕鸚共盤秋。不知擊節歐陽老，可許門生出一頭。」其人年甫弱冠，何言之舂容，不露一點 牢騷也。後知爲鉛山蔣子苕生侍御所作，即本科第三名獲雋者。

青陽吴文簡公襄，康熙癸巳翰林，官至宗伯。年八十有六，《應千叟宴》一絶云：「六旬今列千官 宴，兩榜原登萬壽科。才薄何緣恩獨厚，九重雨露一身多。」又有錫山秦道然，己丑翰林，亦有詩云： 「既忝詞臣又諫臣，昇平無事奏楓宸。生年尚在龍飛後，已並耆年祝聖人。」豈非詞林佳話乎？ 鄉會兩闡，有憑無憑，迄無定論，姑摘前人獲雋言懷者，以供嘯詠。袁子才太史枚《舉京兆》云： 「信當喜極翻愁俣，物到難求得尚疑。一日姓名京兆舉，十年涕淚桂花知。泥金掛壁春來早，賀客遮 門月去遲。想見故園燈火夕，老親望眼正穿時。」又《釋褐》云：「學著宫袍體未安，藍衫轉覺脱時難。 呼童好向空箱叠，留作他年故舊看。」《入翰林》云：「弱水蓬山路幾重，今朝身到蕊珠宫。尚無秘省書 教讀，已見名箋字不同。斑管潤生紅藥雨，錦袍香散玉堂風。國恩豈是文章報，况復文章尚未工。」 《到家》云：「遠望蓬門樹彩竿，舉家相見問平安。同欣間苑榮歸早，尚説長安得信難。壁上泥金經雨 淡，意前梅柳帶春寒。嬌痴小妹憐兄貴，教把宫袍着與看。」香亭太守樹《捷京兆》云：「偶向燕京試着 鞭，桂花竟折一枝鮮。步趨遠繼三千里，衣鉢遲傳廿四年。無學定應驚及第，有梯從此想登天。二毛 已見安仁老，難趁蓬萊作小仙。二區區一第欲如何，回首辛勤已六科。自分無成心久澹，轉因中雋夢 方多。詩書故物香還續，湖海秋風志未磨。遥識山中芳信到，泥金帖已褂烟蘿。」《得第寄兄簡齋》 云：「弱冠事柔翰，意氣横古今。掉臂揮八極，扣骨期千金。春風不我與，秋水空復吟。懷殘邱遲錦，莫聽成連琴。二六舉不稱意，短翩嗟浮沉。人生日及條，安能化鄧林。一朝蜩甲脱，宫花拂華襟。顧 影尚年少，迺復感我心。」《蒙即用知縣寄兄》云：「鸞坡初拾級，花縣愧鳴琴。未遂登瀛志，差酬捧檄 心。繭絲新簿領，棠棣舊碑陰。欲課循良最，還慙嗣德音。二芳躅竟難步，臨風一惘然。當兄解組歲， 是我服官年。出處分朝野，功名矢後先。心書兼縣譜，好示枕中篇。」 上海施秋水潤《戊子獲雋言懷》云：「摇落秋衫比敗荷，短簷受得夜風多。朝來頓訝香生袂，恍踏 骞林見素娥。二薦鸚曾凌碧宇空，徊徨二十五年中。已知迥隔雲邊路，不分重搏海上風。」「日華萬里 寸葵私，舊境春明有夢知。憶覲天顔歸日久，微名今復上彤墀。二風遠芸香世美傳，帶經未敢老鋤田。 承家豈以揄魁重，幸續科名又子年。」《壬辰中式自述》云：「秋闘十度禮闡三，辛苦風簷味久諳。自分 白頭終漫落，儘教紅勒備譏談。傳呼信到聞猶惑，賞識恩叨感更慚。看榜向如千佛貴，微名今得附瞿 曇。二家世科名信子辰，不才屢獲巧相因。豈期門第風重振，稍喜詩書澤未湮。一介何能酬聖主，半 生此事慰先人。最懷慈望佳音遠，好駿春堂報鵲頻。」《朧唱恭紀》云：「對策先欽殿陛嚴，朝儀晨引肅 觀瞻。兩階彩仗龍鸞布，三奏和聲雅頌兼。雲日崇窿臨寶座，草茅悚惕仰彤檐。分班九拜驢傳五，浩 蕩恩光一體沾。二黄榜天垂一色齊，禮臣親捧下雲梯。世承恩澤彌知厚，身列科名那厭低。及第從來 分甲乙，同年豈遂判雲泥。孟郊五十看花晚，説甚春風騁馬蹄。」 漂陽潘人龍際雲《殿試恭紀》云：「橐硯螭坳曉露濃，東西分卷日高舂。蓬萊宫闕開三殿，草野文 章達九重。報國豈徒憑筆墨，感恩直自寫心胸。管窺亦得邀宸鑒，渥澤如天曠代逢。」《圓明園引見》

云：「薰殿初傳旨，趨蹌禁第前。日臨丹陛近，雲映衮衣鮮。不聽履聲響，但聞天語傳。歸來香滿袖， 身染御爐烟。」《館選紀恩》云：「御河柳色碧於烟，秘省清華尺五天。海内文章推玉局，翰林風月是神 仙。圖書乍喜開芸館，筆札深慙給俸錢。自是崇儒恩最渥，菲才亦得入班聯。」 潘公《壬戌下第》詩亦佳，云：「五薦春闡皺羽還，文章已誤鬢毛斑。勞身漸覺舟車慣，懶性惟耽 著述閒。舉足本難争捷徑，回頭及早駐名山。故園三月江村暮，孤負花開畫掩關。」「戍樓柳色碧於 絲，依舊當年下第時。好鳥不妨隨路聽，歸雲應笑入山遲。殘燈古驛前因定，遠柝荒雞客路知。我已 這般滋味慣，與君聯騎共論詩。」又《自嘲》云：「身如海燕常營壘，口似吴蠶日吐絲。爲有夙根忘讀 苦，更無好藥療情癡。春愁難遣多因酒，世味粗嘗半入詩。良友不來芳草緑，厭厭何處説相思。」渺渺 深情，洵堪細爲玩想。

香亭太守《己卯下第》詩云：「惆悵簪花事又虚，秋風深巷閉門居。羞看僮僕凄凉色，怕讀親朋慰 藉書。自是久荒才憾草，未須深究命何如。江湖千里飄蓬客，嬴得三年一返廬。二紛紛車馬踏街塵， 簇簇銀袍過眼新。共説文章原有價，若論僥倖豈無人。狂言好慰紅顔婦，愉色難寬白髮親。三載從 頭再相待，少年能得幾時春。」又《庚辰落第再到徐州劉太守館》云：二路甘棠認手栽，雲龍遥望意徘 徊。長歌别鶴乘風去，破帽騎驢下第來。遲到應憐家計累，重逢幸及嶺梅開。西軒再理南州榻，樗木 依然愧不才。」

袁簡齋聞香亭以知縣即用，曾賦二律，云：「報捷南宫耳乍聽，再聞#唱倍心驚。未工楷法難高第，早得花封稱宦情。似子真堪論政事，傳家豈止重科名。江東棠棣碑還在，較勝追隨玉案清。」「三 十三時吾致仕，君年如我始排衙。要爲廉吏先留俸，好坐公堂當治家。縣譜昔曾抄夜雨，詩懷此後屬 桑麻。雙鳧倘得南飛近，定擬來看滿境花。」香亭以未館選爲恨，又寄一律慰之，云：「蓬山空一過，何 必學前人。家累難修史，心柔好牧民。杏瘍悲小女，犠至聚窮親。老我無他望，金多早買春。」 趙雲松觀察翼有《壬申北闡下第》四律，大雅舂容，絶無寒儉牢騷等語。云：「倦遊情緒峭寒天， 人海喧中黯自憐。漫擬穿楊憑一箭，又須刻楮費三年。達摩向壁空參佛，子晉吹笙已得仙。我豈不 知歸去好，將行又計買山錢。二身本高陽一酒徒，無端託業忝爲儒。舉場我嘆魚緣木，敗卷人嗤鬼畫 符。羞學空函書咄咄，共推擊缶和嗚嗚。祇應白髮高堂夢，猶問泥金信到無。二也知得失一鴻毛，舍 此將何術改操。親老河難人壽俟，時清星敢少微高。長鳴棧馬還思豆，未解庖牛忍善刀。回首短繫 殘炷在，搬薑自笑鼠徒勞。」「閉門仍與一編親，肯便干時踏軟塵。鑄硯終看穿硯日，拆橋多是過橋人。 關河倦羽三更鴉，風雪寒衣百結鶉。笑看禰衡名刺在，已經磨滅字都湮。」 錢文端公少年初入鄉闡被落，其時主試者，趙侍郎也，人稱爲長眉公。適演《小尼姑下山》劇，錢 調以詩，云：「三寸黄冠紹碧絲，裝成十六女沙彌。無情最是長眉佛，訴盡春愁總不知。」 余弟蓮衣爲諸生十有五年，屢膺房薦不售。後登賢書，又十有四年，始成進士，即用同知。釋褐 後有詩四律，云：「引緘拾芥視科名，煮石搏沙已半生。愚到移山真是幻，事同超海竟能成。風雲灑 落千年契，魚鳥飛騰一旦輕。漫説文章今有價，上林何處不遷鶯。」「便欲騎鯨到日邊，横波又隔大羅天。文成白雪名成佛，字不黄庭骨不仙。俗吏風塵消歲月，玉皇香火夢前緣。平生未了詩書債，付與 兒曹手一編。」「九十韶光俱化工，别開生面費東風。平分楊柳三分緑，多綴櫻桃一點紅。高會群仙原 跨鶴，暫隨五馬亦乘鹽。從今漫許無雙士，絶倒頭衔是二同。二泥首宫門涕泗頻，此生難報是君親。 九天花鳥原無分，萬井桑麻也算春。海上星槎都得便，世間舟楫又何人。全憑一念盟幽獨，去到風塵 好出塵。」

乾隆癸卯南闘，長洲沈芷生清瑞以第一名中式。吴江陳叶宫聲和秀才以詩賀之，云：「沈郎才調 領群仙，手種秋香到月邊。未必重來無我分，已將此着讓君先。榜頭喜得真名士，吴下喧傳最少年。 莫到旗亭夸畫壁，霓裳留奏大羅天。」沈次科亦即聯捷。何陳公才思如此艷發，年未三十，兩耳不聰， 且至今未雋耶。

袁香亭於乾隆辛丑由蜀江别駕擢廣東肇慶太守。兄簡齋送詩四律，云：「太守官從别駕移，五羊 城上柳如絲。君恩深處忘途遠，家運隆時惜我衰。得路馬宜加努力，出山雲敢問歸期。不圖焚却西 徵賦，依舊仍吟渡海詩。二日出扶桑自古誇，羡君此去最榮華。吟來紅豆新成讖，生長灘江舊有家。 人號香亭入香國，路過梅嶺折梅花。珠娘聽説珍珠似，老我猶思一泛槎。」「曾因親老乞江東，六載墳 籠處處同。卜宅祇離三里近，開花分看兩家紅。兒童梨棗交相讓，娣姒笙歌聽未終。底事天風忽吹 散，一場春夢又匆匆。二木落天寒鴉失群，兩家離緒話紛紛。眼前田舍君交我，身後妻孥我託君。甲 子已周無可老，荆花重合轉難分。擬登江上高峰送，目極孤篷入斷雲。」香亭到知府任，寄來四律，云：「曾是西泠款段生，居然方面領專城。山通象郡看雲起，水自祥舸到郭青。瘴氣拂衣吹不散，蠻 音入耳聽難明。十三州縣無窮事，珍重黄堂一判行。二堂皇衙署有奇觀，燕寢恢宏後圃寬。陸賈既還 誰作使，包公以後敢爲官。烏臺莽莽人聲閉，黑井深深鬼氣寒。不用矜奇誇政績，但能心正即身安。」 「異地無朋可奈何，閒情嬴得日高歌。廣求石友青花少，試訪珠娘赤足多。戲嚼番瓜酸皓齒，怕斟岑 酒泛黄波。衣裳單夾隨宜服，却喜風光四季和。二朝延寮屬詢民事，午向中庭課吏胥。偶葺新軒安筆 硯，更開别墅弄琴書。錦袍翠翟山中雉，巨口纖鱗峽裏魚。每食未嘗兼兩味，要留口腹暮年餘。」 又在肇任生日口占一律，云：「曉來攬鏡向花前，五袤新開又二年。故我已先隨逝水，問君何事 不歸田。空裝金屋虚香夢，濫守巖疆愧俸錢。認得機關終解脱，青山未必竟無緣。」尋以卓薦陛見，欲 陞觀察，忽因前任霍邱案，降級南歸。兄簡齋又贈詩云：「聽説君歸喜欲顛，更聽君到峽江邊。去官 難得因微罪，行樂公然尚壯年。骨肉兩家人健在，星霜五載夢纏綿。開窗屢探春風色，月照荆花影又 圓。」「代謀精舍老身忙，硯北溪南費酌量。陸賈裝雖無巨萬，阿連居要有池塘。水邊斑管高吟處，竹 裏棋秤小戰場。准擬安排來告汝，白頭一笑共扶將。二端江一别淚交流，那料重逢歲兩周。雲路似 君真可惜，風帆依我竟須收。門前五柳心思種，海上三山浪打舟。天意玉成知感否，好燒紅燭夜同 遊。二從此青溪水不寒，高風六代有人攀。陸機文史東西屋，何點琴樽大小山。棠棣花雖兩處種，桃 源門可一家關。唐生相我言如驗，五載猶能作往還。」

香亭《肇慶解組留别》五律云：「皇恩祇許三年駐，濫守居然閲五年。敢以陽和承惠日，竟無風力化蠻烟。新堤纔築愁農業，宿課難徵愧俸錢。未免關前小惆悵，梅花開候别南天。」「升沉何必異悲 歡，易冷由來是熱官。鐫級驚聞功令肅，朝天幸拜聖恩寬。青綢解佩腰雖健，白髮垂星興欲殘。宦海 烟江同一險，歸程何怯路何難。二一級登臨一級愁，置身何級始堪休。花當開處風偏發，駅正颱時水 逆流。易得自來還易失，無私豈必遂無尤。漫須悵悒翻陳案，已忝頭銜十二秋。二導前空自擁雙旌， 五馬曾無一馬行。過爲人擔肩更重，權非我握責難輕。雲烟過眼都成幻，恩怨移時那可明。宦况本 來蟬翼似，何須官去駿人情。二珍重元戎愛獨長，滿城歌管送斜陽。花飛七隊雲連蓋，酒飲千軍手進 觴。世俗虚文騰口舌，英雄本色是肝腸。饒他奏盡陽關叠，棠蔭全輸細柳香。」 又香亭《歸舟喪偶》二律云：「幢留遺挂鏡無塵，事事分明記得真。官罷正期資健婦，年衰何可失 斯人。六千里外倉皇侣，四十年來愛惜身。不分中途成永訣，斷風殘雨泣江濱。二也知生死定前緣， 不耐情懷百種牽。失意境偏留我在，體心誰更似卿賢。斷無絃可將琴續，那有星能並月圓。空對魂 痛傷往事，營齋營奠總徒然。」又五律四首之一云：「慟絶鴛誉夢，匆匆四十秋。半生貧病累，一味别 離愁。幸得餘青鬢，相期共白頭。斷魂收不住，飄渺寄孤舟。」又歸後在金陵，兄弟相離咫尺，簡齋偶 遣馳送蕉花甘露，札云：「願即吸之，將來一同白日飛昇也。」香亭賦四絶以謝之。云：「初日瞳嚨燦 曉霞，敲門驚起樹棲鴉。平頭奴子飛箋送，一盒芭蕉帶露花。二丁寧開盒便須餐，略緩須臾露已乾。 自古成仙在頃刻，莫教福薄走金丹。」「莊周何必賦逍遥，一飲醍醐萬念消。分與全家兒女喫，也呼雞 犬上雲霄。」「不是神仙已是仙，兄鋤明月弟班烟。更期三萬六千日，騎二茅龍共上天。」

余蓮衣弟乙卯鄉舉，出績溪令梁公啓讓房。梁爲江西新建人，中辛丑進士，得人于江左稱盛。後 調權蕪湖，緣事至六，宋東田太守思楷留閲州試卷，所獲首選即余外甥王禮門履中也。甥謁見，呈詩 四律。兹録其一，云：「冰鑒分江表，雲程憶渭陽。棘闡鑽芥合，蕊榜姓名香。宅相羞無忌，群空辱九 方。龍門千尺峻，小子亦升堂。」近履中遠館，有《端節假歸》句云：「非關令節辭西席，爲有慈親在北 堂。」吐屬雋雅，亦饒至性，懷抱利器，當非久困諸生中者。

英山鄭雨屏孝廉一坊，爲人短小精悍。以歲貢領丁酉鄉薦。學問深邃，詩亦清幽。有《送别帮上晏也堂鼎》句云：「落落帮江士，萍踪到處迎。一身千里客，四載六安城。我愧班荆晚，君何折柳輕。 兩情應脉脉，翹首送歸程。」「憶自瞻韓日，風流迥出塵。裁詩驚四座，揮翰辟千人。江上秋濤遠，橋頭 夜月新。别來思舊雨，惠我倩雙鱗。」

天長程禹山虞卿，嘉慶丁卯孝廉。余久心傾其人，未一謀面。兹得其《帮上題吾邑張荔珊明府蔚春詩集》一律云：「萍聚天涯愜舊緣，問名耳熟十年前。燕臺草草曾摘手，邦水溶溶共放船。千里歸 心驚夜月，一編吟夢入秋天。好從京口沽醇酒，慷慨酬君寶劍篇。」詩頗清雅不俗，未識將來能一晤其 人否。

邑中張荔珊，以丁卯優行生考補鑲黄旗教習。戊辰應京兆試，獲雋。三年期滿，需次縣令。其文 詞詩賦，名噪都城。著有《倚雲山房詩鈔》。《冬夜》云：「半年貧病故交疎，流水曾無尺鯉魚。今夜劈 箋呵凍筆，怯寒又少數行書。」《和友人病暑》云：「風户冰簾共嘯歌，愁思詩緒兩云何。君真摩詰修如佛，我更東陽病欲魔。故事五朝殘簡蠹，黄庭一卷墨池1。由來絶妙消炎法，揮塵清談坐薜蘿。」《覲楊叔度鐸曾》云：「六安今歲太穹窒，旱越爲虐驅無術。萬户饑饉不聊生，又失淮南一枝筆。此筆當 年貽文通，中有臨風錦一匹。先生挾此海天狂，萬丈光芒炳星日。談理逕入程朱門，抉經直造鄭孔 室。有時作字師歐虞，有時大賦研京都。鍔鍔烈烈倚天劍，茜宇嵬瑣羞凡夫。譬之齊桓献牲血，登壇 載書盟滕薛。當年晉楚一時雄，對此大匡一心折。天若亨厥運，滄海雷出震。人如慰所期，古人風可 追。廿載不遇已顛連，如何扼遇又扼年。滿腔熱血灑何處，名世壽世兩渺然。憶昔風雨話老屋，相期 努力騰驪足。長安花落多愁吟，那堪爾音間空谷。此乃劫火降之災，一身一家毋驚猜。歲歉轉瞬春 又回，斯人一去不復來。吁嗟乎！人生孰是百年客，先生之死何太迫。一鄉稱善士有幾，如此才盡天 不惜。造物生才又忌才，文章何故九命厄。我問蒼天天茫茫，四顧躊躇心寤揶。」又《路經黄村官舍》 云：「畿南官舍我師門，萬柳青青護萬村。隔院沙尋龍阜蹟，前津水接鳳河源。風傳棠芾同思愛，人 頌英衣不畏奔。滿路謳歌驚過客，願書輿誦補前恩。」蓋荔衫與熊介臣太史、黄鶴峰茂才同問字於吾 弟蓮衣者。鶴峰亦六安宿學，吾弟寄詩，曾有「一枝芳桂待來秋」之句。今不意以憂暫息，而荔衫竟以 承重大故回里，旋赴玉樓之召也。傷哉！

荔衫回六，摘有黄左田少司農《西齋集》，蓋視學山右任内舊作也。兹録其《按試潞安贈張小令太守曾獻》云：「卅年曾共賦長楊，落筆輸君戰堵牆。試席研冰寒叵耐，經樓頌酒興偏狂。雲歸别岫成 孤往，風送鄉人聚一方。今日春蠶看食葉，劇憐相對鬢皆蒼。」「上黨雲山天下奇，地寒惟與飲相宜。十年坐鎮風還古，千里行歌樂不支。幕府森嚴唐節度，文章深厚漢經師。却慙不得王褒手，老我難成 樂職詩。潞安諸生能詞章者絶少故也。」又《季冬潞安諸生送行七十里大雪》云：「多謝龍公試手新，瓊田萬 頃浩無垠。焼他撲面花如掌，一路青衿拱立人。」《過荆中丞道乾墓》云：「駐馬揖公墓，公應知我來。 無言對翁仲，太息到輿臺。三至碑仍在，兩行松未栽。不將姑息愛，爲養子孫才。」下注：「公孫蚊縣 試第一，未予入泮，足見慎重，持節不阿，所好左田先生，風骨尚覺稜稜。」 左田公名鉞，爲部郎時，曾掌教#飓書院。入都後，有《寄懷六安諸同學》云：「爲憶淮南舊草堂， 小窗冉冉緑生香。冬青樹下新移竹，抽笋今年合過牆。二茅屋牆東月未圓，故人三五坐前檐。而今一 例都如夢，茶熟詩成獨捲簾。」

壬申己卯，裘文達公兩主江南試事。有《揭曉日示多士》云：「門外青袍如立鵠，十年前記此間 過。自維舊業成荒落，端籍新知與琢磨。卷裏蟲魚催我老，榜中龍虎得人多。只愁結就珊瑚網，别有 遺珠可奈何。」竇東皋有《咏貢院》詩，云：「三條燭盡漏深沉，嚼徵含宫費苦吟。誰似賈生能策治，漫 希揚子好思深。圭璋有價諮都市，梁棟須材訪鄧林。自古人文關國運，虚公端合體皇心。」言之沉着 痛快。裘名日修，江西新建人，己未進士，户部尚書。竇名光鼐，山東諸城人，壬戌進士，宗人府府丞。 乾隆甲子，重修貢院及翰林院，親臨號舍，乃自來未有之盛典也。御製七律四章，有「志聖賢志須 當立，言孔孟言大是難」之句。士咸感奮，一時館閣大臣競和「難」字韵。鄂文端爾泰云：「飽温無意 償三代，軾轍稱名匹二難。」史文靖貽直云：「漏殘蠟淚终宵易，筆走蠶聲得意難。」于文襄敏中云：「若論觀國光容易，語到知人哲最難。」嵇文恭璜云：「五色賦成迷目易，三條燭盡稱心難。」汪文端由 敦云：「批沙不道求金易，抱璞應憐獻玉難。」勵少司寇宗萬云：「盡除積弊持衡易，特命新題剿説 難。」裘大司農日修云：「試看雷雨經綸起，未覺風雲際會難。」上科壬戌新殿撰金雨叔牲云：「冰甌雪 椀盟心易，月斧雲斤措手難。」各臻其妙。警策之句，真不勝收也。

通州胡印渚宗伯長齡，以己酉覆試第一名，遂爲殿試修撰之先聲。吾郡陳鶴溪黎，乃癸丑覆試 「首夏猶清和」所拔第一名也。詩云：「維夏方稱首，春光駐幾分。清凉猶帶潤，和煦漸含熏。麥隴青 浮浪，槐廳緑捧雲。禁烟籠柳淡，宫露著花芬。芍絢龍池燦，波迴鳳沼紋。仍披風冉冉，還愛木欣欣。 地有蓬山美，詩從謝客聞。宸遊嘉賞處，恭己奏南薰。」絶不似將終之筆。又關秋廳進士元鼎，年十四 應童子試，受知於朱竹君學士。朱嘗贈以句云：「六蓼逸才大隱在，暹羅慧業小華看。」蓋關嘗以小華 山僧自名。後戊戌科通籍。夫婦俱未滿三旬即下世，臨終自號爲清風使者云。 陳鶴溪自戊申保舉優行，未奉徐條甫學使録取。因以廩入貢，肄業成均，家素貧。陳入都後更 憊，壬子北闡幾于背城一戰矣。獲雋後，得句云：「全家灑淚對離筵，生别猶如死别然。豈是背城真 背水，不堪回首忽回天。微名詛足稱良貴，肯穫差堪勸力田。料得捷書飛遞處，飢寒兒女笑門前。」陳 次歲亦即聯捷，然其心亦良苦矣。

丹徒馮翰廷錫宸，余拙齋夫子垂範之長君也。性磊落，詩尤雋妙。《甲辰公車途次送余友鄭蜀門光圻及顧太史鈺》二絶云：「絶世才華鄭灘江，深慙許我也無雙。同遊梅嶺花千樹，共卧西樓月一恵。二我愛吴間顧蓼生，時髦蚤歲擅英名。詩才一種尤清絶，五字天涯兄弟情。」翰廷後中丁未進士， 官潁州府教授。

蕪湖齊雲舫承慶，庚申春委署六安學正，與余朝夕把晤，致相得也。本年即舉鄉試，壬戌成進士 後宰河南封邱縣。其《曉行》云：「雞聲驚夢短，馬力騁途長。鞍背分殘月，輿肩壓冷霜。孤村晨碓 急，遠浦曙帆張。欲再矇嚨睡，喧囂滿路旁。」《寒夜》云：「夜竟長于畫，衾翻冷似冰。霜嚴巡巷柝，風 閃背窓燈。斷夢猶堪續，殘香尚自疑。年來真淡定，曲枕學枯僧。」 詩有同一意而出自兩人，釐然判然，且亦各臻其妙者。如吾鄉翁實齋明經蕭有句云：「座上賓朋 前輩少，貧家子弟故人多。」中州胡雲坡司寇季堂則有句云：「到門賓客無前輩，入座衣冠半後生。」兩 爲誦之，不覺有廊廟、山林之别。

溝山丁星墅先生珠有句云：「江心浪險鷗偏穩，船裏人多客自孤。」又云：「日中睡至如相約，酒 後詩來似有期。」人多誦之。其《咏淮陰》句，則獨闢蹊徑，得未曾有。云：「淮陰當窮時，乞食一餓 殍。及其稱王後，被誅尤草草。窮不能自保，達不能自保。萬古稱人傑，爲之一笑倒。」又《遣懷》云： 「我口所欲言，已言古人口。我手所欲書，已書古人手。不生古人前，偏生古人後。一十二萬年，爾我 皆無有。等我再來時，還後古人否？」落落數語，真乃目空千古。丁以靈壁訓導庚戌來權六安學事。 每酒酣耳熱，議論風生。自云久困童試，訪親白下，以詩受袁大令知，札薦皖守鄭公時慶，拔作府首， 本科庚寅即擢高魁。而袁之賞識，實基于《夏日雜吟》一絶。云：「香焚寶鴨客吟哦，萬軸牙籤手遍摩。此事未知何日了，著書翻恨古人多。」

皖懷丁時齋斯盛，丁酉舉京兆試，挑選教職，與同邑黄公崇蘭同年同官。丁蒞吾六，黄銓涇邑，垂 二十年矣。乙丑歲試宣州，黄以諸生丁艱，誤申病殁。學使戴紫垣閣學聯奎刻以不職，部議鐫級，奉 旨留任。丁以素戚遞遣問訊，黄覆以詩，云：「卷册無多孰所司，彈章傳播士林嗤。微銜薄斥非嚴譴， 冷席重温屬曠施。自顧深慚形似偶，對人羞見鬢如絲。何當遠道猶存訊，汗滴瑶緘乍啓時。」 嘉慶戊辰，余年届知非，始見二毛，齒動摇欲脱。丁調以一絶，云：「巧買烏鬚彊自遮，那堪兩鬢 點霜華。年來莫怪貧兼病，又脱左車第二牙。」

余業師王露豐夫子希湛，邑增生。爲人嚴重，言笑不苟，年七十八卒。卒之前二日，無疾，忽自書 卦狀，年月日皆手自裁定。子羹、孫蒼愷、曾孫卄己香輩皆環侍，謂其仙去臨終一絶云：「七十餘年老拙 夫，一第歸化上天衢。問余渺渺棲何處，不在蓬萊在藥珠。」

高澹人士奇有《咏風鳶》，句云：「笑伊雙翩本無能，偶藉吹嘘驟乃爾。一朝線斷風力微，瞥墜塵 埃污泥滓。」不如張文和公廷玉《和御製風筝》，詩云：「霞舉軒軒五色縉，高危那敢不兢兢。九霄日近 增榮彩，四野風多仗寶繩。本是無心舒薄翼，何須着力使長肱。槐烟榆火清明後，應似天池六月鵬。」 真金華玉殿人語，而押「繩」字韵更寄託遥深。

康熙十五年丙辰，有廣東粉蝶故事流傳已久，袁簡齋爲賦《神山引》一篇，云：「楊生泛海海風作， 千船萬船水中落。楊生抱得一椁浮，閉眼憑他駭浪流。日暮風停椁泊島，上有神山兩字好。金碧參差屋數間，分明玉指彈冰絃。花裏雲鬟驚有客，風中琴響漸闌珊。一人玉貌來相見，説住瓊州説姓 晏。喜遇崔盧中表親，速張王母瑶池議。夫人手整曉霞粧，道是兒姑第十娘。先詢阿母顔何似，再問 眉意樹可長。不仗蛟螭翻海水，那能骨肉會龍荒。山前山後教生到，烟草芬芳花月妙。生言歸去挈 家來，姑母姑夫但微笑。取出青琴彼此彈，天風拂拂海漫漫。新成一曲雲仙謫，聽去雖難學不難。夜 深珠露凉風竹，兩美雙雙樓上宿。只留小玉伴銀燈，未免偷桃學方朔。忽呼粉蝶聲如惱，驚去雙趺奔 悄悄。聽得仙姑苦勸聲，塵心已動緣須了。不如折與小桃花，隨他春向人間老。明朝相見臉先紅，只 説歸心一夜濃。仙郎餞别丹三粒，仙女親題信一封。豈不相留情款款，其如人世太匆匆。解下湘裙 覆船上，道兒此去應無恙。萬頃琉璃六幅風，蓬萊不忍回頭望。漸漸鄉音入耳聞，迢迢清水變紅塵。 滿城親故無多在，已過韶光十六春。衰年大母方愁疾，因由説罷同嗚咽。有壻摘妻採藥行，那知此日 人天隔。細看裙是嫁時衣，一片春風捲雪飛。錢家生長初笄女，才説婚姻便相許。迎來果是舊娉婷， 苦問三生記不清。偶然彈到雲仙謫，涕淚千行尚怕聽。」 袁簡齋胸襟洒落，一動筆，輒有舉頭天外之槩。偶檢閲集中《遣懷》詩云：「唐時有李叟，行善夫 妻偕。朝供千夫膳，暮設八關齋。精修二十年，果然天門開。義森金甲神，稱天問所懷。念汝良苦 志，償汝所由來。貴可金張位，富可倚頓財。憑汝擇於斯，天意爲安排。叟乃再拜言，均非臣所欲。 臣好在讀書，臣志在行樂。堂前羅牙籤，屋後多水竹。掃地净焚香，侍者顔如玉。如此了一生，雖死 臣亦足。金神摇手笑，汝乃大痴矣。此是神仙福，上界貴無比。不比富與貴，擾擾紛紛耳。十洲三島間，賜者能有幾。汝再修三生，來請玉皇旨。」奇情幻想，直是自寫小照耳。

又《對日歌》云：「昨日之日棄我走，明日之日肯來否。走者删除來者難，唯有今日之日爲我有。 消除此日須行樂，行樂千年苦不足。縱使朝朝能秉燭，燭殘雞鳴又喔喔。人生行樂貴未來，既來轉眼 生悲哀。昨日之事今日憶，有如他人甘苦於我何爲哉。樂既不可過，不樂又恐悲。安得將樂未樂之 意境，與我三萬六千之日相追隨。君不見，陶潛李白之日去如風，惟有飲酒之日存詩中。」 又《隨園雜興》云：「君莫笑樓高，樓高固亦好。君來十里外，我已見了了。君來莫乘車，車聲驚 我鳥。君來莫騎馬，馬口食我草。君來毋清晨，山人怕起早。君來母日暮，日暮百花老。」又《赴淮作渡江吟》云：「昔年尹宫保，奏我牧高郵。吏部議阻之，勳格相羈留。我今過此邦，一望無田疇。適逢 黄水决，赤子生魚頭。使我果牧此，何以佐一籌。慨念今黄河，勢合淮汴流。祇因資轉漕，約束爲疽 症。人自奪水地，水不與人仇。河身日以高，河防日以周。縱紆一朝患，難免千日憂。何不决使導， 慨然棄數州。損所治河費，用爲徙民謀。更置遞運倉，改小運糧舟。水淺過船易，敵淮事可休。路寬 趨海捷，汛濫病可疼。此語雖驚衆，此理良或優。安得陳明堂，並告東諸侯。」此論娓娓言之，或可參 治河一籌否。

分宜吴太(安)〔夫〕人，庚戌進士刑部郎楊公曰靦之母。少工詩。夫亡後，親課其子，嚴過于師， 不假顔色。靦癸卯鄉試，母在園，咏菊云：「西風一夜剪東籬，曉起欣看異昨時。帶露已舒幽女思，迎 霜特見丈夫姿。自來未受閒憐惜，從此還應好護持。」尚未續成，聞報靦中，遂止。至是喜見于色。有《訓兒》詩，云：「三年飲恨淚難乾，任重于身豈忍安。夜讀幾曾星半落，朝眠每是日三竿。順帆不肯 先登岸，逆棹徒勞上急灘。我愧古來賢聖母，也將辛苦和熊丸。」人多傳誦。又有《拜月詞》云：「欲斫 月中枝，作個齊天帚。夜夜掃輝光，不使微雲垢。」著有《悟雪草堂集》。 蜀之渠縣寇誨菴侍御賣言，庚子解元，辛丑會魁。初省試録科，年未弱冠，遺才未取，持手板攔輿 營求，無有應者。八月八日，將届封門，窘極旁皇。忽見顯者捲簾路過，乃提督桂秀岩夫人謁廟行香 也。寇攀輿大呼救命。從者呵叱，夫人問爲誰人，日秀才寇某，遺才不收，乞爲討情收取。夫人隔簾 見爲美少年，命收其呈回。漁桂提臺代爲轉求學憲，且云：「我已許之矣。」桂遂面懇學使，補填入闘。 不期兩主試李太常婺、曹太史錫齡竟拔取榜首。桂夫人得知大喜，遣賀命見。鞠躬時見群娯翠繞，不 敢仰視。夫人贈以花紅表裏荷包，提臺並贈厚貲入都。一時傳爲美談。李雨村調元戲以詩云：「五 千科舉竟無名，四望求援絶救兵。窮措誤攀官婦轎，武衛直達考文棚。豈知榜上頭名客，便是輿前目 送卿。年少解元誰及汝，珠簾錦帳拜門生。」

袁香亭以太守鐫級，原擬終老林泉，年已六十有六矣。後以家事難支，以通判職入京候補。兄子 才業已八旬，不以相告。既别後，復寄《留别》詩，句云：「不忍留行不送行，去留無計共傷情。明知衰 朽深憐弟，怕以窮愁更累兄。未歷風波先破膽，欲言離别强吞聲。癡心五載仍尋約，還想重來事耦 耕。二嶺嶠分襟昔已傷，此行霜鬢更蒼凉。人當垂老何堪别，花到殘枝那得香。誓及來生情可想，會 期他日夢偏長。殷勤苦囑雙眶淚，不許臨岐灑一行。」後香亭竟終于廣州别駕。

嘉慶己未冬，余在皖城，假榻城北關廟方丈。前我而宿者，不知誰氏。地板縫中遺詩一册，余拾 而珍藏之。今偶爾繙閲，頗有可觀。其《舟中春望》云：二權春風送，程程償客行。冰霜欣歷盡，雨 露望敷榮。青眼舒新柳，遷喬吭早鶯。途中景物麗，回首白雲横。」《過揚州》云：「處處鶯花惹客意， 家家蘭麝鬭春妍。六朝金粉風流盡，廿四橋邊月尚娟。」《二月初十渡揚子江》云：「薄霧平收曉氣清， 布帆飽趁小舟輕。江南江北春纔透，柳眼青青解送迎。」《過高郵》云：「淮水滔滔循岸堤，桃紅柳緑未 呈齊。春風吹送高郵近，啞軋一聲日又西。」《京江留别葛奕堂表兄》云：「三年真契闊，匝月喜迎逢。 我去如歸晚，君留感别惊。一心雙事絆，兩鬢二毛封。帆影渡江去，漫漫雲路重。」《邵伯早行》云： 「篷窗剛欲曙，棹泛春波動。回首望家山，家山曾在夢。」《舟過寶應》云：「西山斜日影初昏，兩岸炊烟 近郭門。柳眼垂青青有色，軟風吹浪浪無痕。春隨人去催芳信，夢繞鄉關滯客魂。天意轉時生意遍， 郊原緑滿惹王孫。」《月夜淮堤即事》云：「長流限外水，催浪去家山。滚滚烟波遠，飛飛鷗鷺嫻。旅懷 因月動，鄉夢慰春還。歲月堂堂逝，殷勤念急泼。」《題普惠寺禪室即贈遠公上人》云：「禪關得静趣， 斗室卧雲深。當户山光入，沿堤野色侵。春花空法界，皓月證明心。最愛簷前柏，森森玩古今。」《舟泊京口普惠寺下即景寫懷兼呈鄭竹坡參軍》云：「野情堪破寂，舟泊碧溪灣。人去花爲伴，僕人劉桂隨 至京口而去，適有人送碧桃一枝，閒供伴寂。公留我獨還。竹坡自淮同舟抵京口，兹留寓普會寺僧廡。春深增咸心重， 酒濁暈配顔。身在蒼茫裏，霞光忽滿山。」《春雨舟次寫懷》云：「春光一路足清幽，春雨霏霏慰客愁。 涉世莫嫌從俗好，遣懷聊以佐風流。材樗欲問酬青眼，漕督富公屢詢梗槩，極有提撕之意，故云。摇落何堪慰白頭。家慈望六之年，望余名成甚切。無限芳菲供吟咏，蕭然身逐濕雲浮。」《春雨小芳園即事》云：「煽煽 東風縮嫩寒，落英舞片過雕欄。樓頭陣陣黄昏雨，報道桃花一樹殘。」《歸途詠楊柳枝》云：「短長堤外 雨連綿，一望青青籠暮烟。記得去時黄半吐，長條今復繫歸船。」《淮城春望》云：「連朝風雨釀春寒， 旅店蕭條着處難。遊屐，閒隨流水去，淮南一半杏花殘。」《過杭州擬遊西湖未果誌悵》云：「不堪行李 太倉皇，春日西湖正艷粧。碌碌形骸緣底事，片帆催我過錢塘。」《山陰道中》云：「杜鵬開遍碧山腰， 風舞梨雲天際飄。人在春光明鏡裏，兩間菁翠竹蕭蕭。」《望天台山》云：「聞道天台景，今登客裏樓。 城環春沼碧，雨霽暮雲收。霞襯山容翠，峰迴石徑幽。赤城遥在望，寧許恣遨遊。」《抵章安呈立堂家兄》云：「落落天涯孰賞音，章安填簷快追尋。求人不易情多而心，閲世難諳愁轉深。他日如堪博一宦， 吾儕豈必擁千金。政成報最欣膺薦，暫爾哦松留贊琴。廨署贊琴堂，故云。」《山陰道中》云：「向讀蘭亭 記，風光近在兹。花明山有態，柳暗水生姿。碧沼浮烟艇，清風漾釣絲。蓬窗得幽趣，静對日遲遲。」 詩前署「途言」二字，面稱丁巳春仲，由淮揚赴浙江台郡道中。幸圖石鐫有顧仁麟印，大約淮陰郡人， 出語頗覺清逸，俟晤淮上人，細爲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