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許嗣雲

古六許嗣雲芷江手編

浙江處州府，古括蒼地，山水清佳，而俗嫌樸野。雁宕山在縉雲縣。縣官訟堂時養雞豚，可笑之 至。伊小尹太守湯安有句云：「彈丸小邑宰官分，四野誰歌痍續温。山地畸零休論頃，人家三五便成 村。清秋露冷猿啼樹，黑夜風號虎到門。利用厚生當務急，就中俗吏恐難論。」又云：「四面青山秋意 早，一城紅葉市聲稀。」地界温之泰順，吾邑先輩黄茶村俞康熙間曾宰是邑，荒凉特甚。黄有《雜言》五 章。云：「終日盤餐半罄蕭，數椽茅舍苦依棲。亭無曲檻山爲壁，署有危樓石作梯。夜静人喧齊逐 鬼，漏殘天曙罕聞雞。只緣性帶烟霞癖，收捲雲巒供滑稽。二荒郊一望一凄然，水瘦山窮别有天。鵠 面秋成猶乏食，鶉衣冬至尚無綿。杉皮蓋屋權當瓦，卵石堆墻不用磚。撫字何由登衽席，青燈挑盡未 成眠。二松聲鳥語日誼譯，不羡蘇門百萬家。田似石梯全靠嶺，堂如農舍亦稱衙。市頭每過生風虎， 竈底常聞叫月蛙。獨坐匡牀籌富庶，可憐無地植桑麻。二繁華自古説甌東，誰信羅陽破格窮。縱目荒 城山叠叠，傷心鬧市草苑花。秧芸喜集雲中雁，稻熟愁聞海上風。正在刈禾驚不定，前村傳語過飛 熊。」「偶學披圖便愴神，遺民頭白半無姻。生童慙煉三千字，吏役蕭條四五人。斗室每虞侵雨雪，訟 廷恒苦對頑囂。自來不解遵王制，多士猶冠折角巾。」不知此刻風俗曾一變否。 吾郡吴邵菴太守永綏，蘇州人，蒞任六載，不務煩苛，與民休息，民頗安之。而歸志時露於謳吟。

《辛未秋咏署中盆菊》云：「此花真隱逸，未許俗人看。良會有知己，新栽供夕餐。幽情深似我，清景 澹於官。對爾一樽酒，更闌興未闌。」一時同寅暨州人士和者甚多，余和四首，詩載集中。 州前輩夏公之璜，字湘人，號寶傳，又號考夫。義俠重於一時，詩才瀟灑健拔，氣骨亦復蕭森。 《庚申從雅雨先生出塞留别同學》云：「此身無復繫高堂，萬里何妨别故鄉。豈以激昂思勵俗，但令忠 信守吾常。眼從大漠舒逾闊，骨向堅冰鍊更剛。爲遜龍門千載筆，滿攜巨軸貯歸囊。」《途中對月》 云：「撲面每逢風作惡，入懷惟覺月多情。」《塞外除夕放歌》云：「生平四十三除夕，半在皋城半笠澤。 就中更憶六年餘，曾向淮陰作羈客。」「客中滋味倍親嘗，未覺他鄉異故鄉。盍簪列炬喧概馬，梟盧喝 雉催飛觴。」「今年却走燕山道，但有黄沙同白草。晨星幾點養房烟，萬叠荒山冰浩浩。」「男兒意氣本 嵌崎，寂喧冷暖非吾知。穹廬一枕且酣睡，雪壓鬚眉惺自怡。」著有《橐中集》。膠州高西園鳳翰贈夏 七絶，云：「傳筆能投事更夸，烏孫相伴走天涯。蘇門不少秦晁客，只喫龍團餅子茶。」蓋夏因盧文字 之知，策馬隨行萬里外，孔體仁爲繪《軍臺負笈圖》，浙江學使雷翠廷鎊爲之傳。盧歸後，爲捐訓導一 官，以報之，亦足見其高誼也。方貞觀有贈盧詩，云：「才比寇公饒學術，清如包老近人情。」後夏以庚 子科，年逾八十，以優行入貢，欽賜舉人。故陳古漁毅有句云：「八旬鄉榜無消息，一紙天書有姓名。」 夏次子廷芳官沂州别駕，亦深于詩。《入山東境》云：「可堪津吏皆齊語，幸有舟人尚楚歌。」《合肥道中》云：「金斗南來初見山，問程百里近鄉關。」《春近》云：「忘形至雪猶存迹，有骨如梅可不香。」 《感事》云：「才子何妨當世殺，美人但取一人憐。」《游龍門寺》云：「尚有山家遥吠犬，都無塵侣恰逢僧。」俱佳。

仁和倪春巖先生廷模，庚辰進士，兩任吾六，凡州試月課，皆躬自披點試卷。有鐫章曰「杏苑仙 曹」，我輩多膺其識拔。曾記苴公和夏寶翁八十自壽》詩云：「門庭如水欲張羅，老友頻來受益多。塞 北直教投筆去，橋東不用杖藜過。三千白髮頭猶强，九萬青雲志未磨。聞説武陵遊有約，繫匏如我奈 春何。」倪調去，有留别句云：「十里香風茶葉市，一堤春水桔樨人。」又云：「縱有堺河千尺水，情深不 及六安民。」後以宦途蹇滯，官終安慶府同知。其嗣君本仁舉丁酉鄉試，後余權太湖學事，渠來掌院， 時相過從。猶記其見贈有句云：「少我一齡鬚早白，知君辛苦爲功名。」 甲戌秋仲，白小山先生按臨吾郡，鑒别公明，尤喜獎掖寒雋。有蘇埠農家子程名朝陽，年十三應 童子試，背誦經書，取經解第一，拔入州庠。科試即予食飯，賜以書籍法帖及四寶等物。紀以詩云： 「長風蹴浪趁高秋，鯉角欣從鐵網收。於此得才成鼎足，就中定汝屬龍頭。揚華自有無雙譽，修業須 争第一流。莫使聰明還誤用，壯夫意氣耻雕鎔。」並叙其在桐城得左生鳴岐，績溪得石生芝，皆甫十二 齡，均之不可羈勒者。曾賜左生詩云：「春城花柳拂旌旄，選佛來將玉尺操。座上法憑獅子護，江東 名讓虎兒高。巾箱小字都成誦，糠火寒憲豈厭勞。轉瞬秋風薦鵰鶉，還期爲解錦絲繼。二二生俱白撫 軍送入敬敷書院肄業。

京江虞潤亭友光，甲戌來司鹿颱院長，往晤，知爲大京兆鳴球公嗣君。京兆爲余兄慕軒太老師， 故渠贈余詩云：「海宇誠寥廓，萍踪任往還。燕瞻伯氏範，六晤叔兮顔。晨夕頻相數，心情若是班。頰堂見二子，指點出塵寰。」時予二子鋭、鋼皆從受業，故云。後《暑中對月》又叠前韵，云：「明月淡如 許，喝啾栖鳥還。占星心覩面，甚旱汗沾顔。劇羡故人子，能參折桂班。旌陽居絶勝，瀟灑是仙寰。」 數日内閲邸抄，聞陝省邪匪滋事，更值荒歲，又《詠懷再叠前韵見寄》云：「脱却朝衫好，欣同倦鳥還。 三秦近多故，大吏盡愁顔。屢畫飢民賑，頻聽戰馬班。何如偕好友，詩酒話烟寰。」虞係庚子進士，由 助教出任潼關同知，來六時年踰七秩，而神明不衰。今觀三詩，老氣横秋，工力悉敵，余雖勉和，只班 門弄斧耳。和詩有云：「科名成碩果，風采尚童顔。」又云：「敢期引兒輩，頭地出人寰。」虞爲首肯，詩 存集中。

州先達關然亭公綵，乾隆庚子舉人，官寶應教諭。爲人嚴重，詩筆俊邁。有《辛丑下第》二律， 云：「微雲一抹雨餘天，秋水清漪好放船。去岸荻花明似雪，過橋松色翠于鈿。停橈遲客因沽酒，下 第論文不值錢。歸去便須偕石隱，那知負郭已無田。二得訣文章老益新，要知妙理在推陳。屈原既放 吟山鬼，曹植多情賦洛神。顧我無才酬月露，問誰有筆引星辰。六經果足供驅使，餘子紛紛盡後塵。」 又《送州廣文范仲愚肯堂回寳山》云：「橋邊折柳晚風餘，俯悵陶潛返舊廬。後會何時重握手，臨 岐可爾暫停輿。馬嘶驛路寒雲重，舟泛龍江夜雨疎。解組林泉娱歲月，令人遥憶子雲居。二江北江南 道路難，碧天春樹暮雲殘。山中茗葉供清話，湖上專羹進晚餐。芯藻芬芳流教澤，圖書精雅稱閒官。 新詩寫出簪花格，應抵明珠十斛看。」「十年友教愴離群，此去誰同理秘文。示我百篇羅萬象，及門諸 子冠全軍。春風譚藝花初發，秋月依人色漸曉。浣手微吟留别句，寒梅數點淡香聞。二堺水清流餞客觴，布帆遥指洞庭張。歲云暮矣衝風雪，歸去來兮萩稻粱。鴻燕有聲催弱櫓，白雲一片接輕航。他年 鄧尉山前過，定訪幽人人海鄉。」

余友程楠村秉銓歷任石#、寧國兩邑司訓。才華豐艷，詩格高超，梓有《西湖》、《黄山》、《臺灣》、 《大梁》等草，人亦風流自賞。兹録其《西湖歸舟即事》，云：「風定潮猶怒，扁舟萬頃中。葦翻殘日白， 山浸落霞紅。秋色看如此，鄉心若個同。片帆歸去晚，泊浪捲長空。」庚申初夏，渠又自寫其《宿左君汝和園和蔡碗城九齡題壁詩》贈余，云：「一徑入蒼翠，松陰覆舊家。到門塵已斷，久憩興逾赊。泉瀉 東山雨，香煎北苑茶。君謨題壁處，好句最堪誇。二廿載思投轄，於今遂夙懷。喜多佳子弟，惜少舊朋 儕。頓覺愁眉展，還將淚眼揩。狂歌增感歎，遑復問時牌。」今楠村與左君俱已謝世，絡誦遺吟，曷勝 今昔之感。

庚申春仲，余在熙湖，下浣九日，李上扶先生聲清邀余同婺源黄公元、山陽葛公美同至東郊萬壽 觀。桃林爛煥，泉石清幽。李公首唱二詩，持觥索和。葛以醉扶回，黄揮七古長篇，不能備録，惟余依 韵率成，詩存鄙集中。兹録其原唱云：「向日枝頭錦浪横，到來蹊下倍欣榮。頻沾化雨如紅雨，忽訝 熙城是赤城。露井烟霞濃復淡，春風鼓蕩送還迎。今番不比元都觀，勝會先傳萬壽名。二東郊灼灼媚 初晴，笑倚春風宛舊盟。迨吉如梅堪託興，無言似李較多情。剪紅不事題根葉，類面群教賽埼瑩。莫 逐楊花流水去，三三節近佐飛觥。」清和圓潤，大雅不群。李後官六合訓導。 壬子江南秋試，鐵冶亭宗伯過訪隨園，談議兩日，唱酬極夥，洵藝林佳話也。兹得袁贈鐵七絶七首，云：「一自宣公知貢舉，秋閹事事總超群。試成便把關防撤，匹馬傳箋寄白雲。」「炯炯雙眸似電 開，不辭辛苦爲憐才。六千生紙硃砂字，都是文星照過來。」「鹿鳴聽罷又雞鳴，到處雲山緩轡行。野 老不知天使至，早從花外駐鳴鈍。」「冠飄孔翠一翎風，來看芙蓉萬朵紅。那及公門桃李好，此花身老 水雲中。二許折瓊林第一枝，陳郎路遠渡江遲。文昌雜録添佳話，追到倉山謁座師。二榜發人争十日 留，六朝風景足夷猶。三山二水皆文字，還要先生鐵網收。」「詩呈庾鮑筆鍾王，重叠頒來字字香。愧 聆牙琴無以報，鍾期頭上鬢如霜。」

冶亭先生巳未之秋由盛京刑侍調任少宰，挈眷入山海關，艷臨榆海天之勝，輕騎往觀。至則車騎 塞途，夫人已先公子望洋凝注，相視大笑。辛酉春，覓善繪華君號芙蓉山人者補圖誌，概得二律。 云：「山川氣擁古臨榆，駐馬堪描望海圖。巨浸無從辨中外，壯遊有幾挈妻孥。茫茫雲影隨時變，點 點齊烟入望無。我欲攜尊酬海若，長風萬里捲衣縊。二登臨一笑接蒼茫，却喜元暉侍阿章。自古神仙 摘眷屬，不妨山水入奚囊。閨中尚有觀瀾興，我輩寧無駕海方。好趁長河籌覲運，不須回首嘆望洋。」 又《和天長程禹山虞卿冬夜雜感原韵》云：「旅館凄清醉不眠，枯燈擁鼻興倫然。非非想落三千 界，兀兀腸迴四十年。落拓詞場休論數，安排名士竟由天。江湖多少飄蓬客，若個能撑逆水船。二天 問無須叩渺茫，才人偃蹇幾心傷。文章莫救馮唐老，湖海誰悲阮籍狂。得失不關真理學，浮沉無準是 名場。試看草野聲名貴，華衮榮輸薜荔裳。」「槎材瘦骨一裘擔，獨夜誰憐草閣寒。杜甫才高猶夢白， 孟郊詩苦尚依韓。黄塵十丈埋愁易，廣厦千楹蔽客難。我不冬烘君命蹇，空垂青眼背人看。二相依袁浦又春暉，留客官衙欲解衣。千里弊驟看捷足，九天雕鸚待高飛。情懷卓犖存吾是，臭味參差與俗 違。一語芻一堯堪聽取，窮途有淚莫輕揮。」蓋程以壬子閹中擬元數日，文已付梓，爲人所搔，故第三首 末句云云。越十六年丁卯，禹山始舉鄉試。

雅雨先生轉運揚州，賢豪滿座。有少公子名謨，年未弱冠，氣宇峥峰，名流咸以「小鳳雛」呼之。 後二十餘年，家籍没矣。小公子飄泊無依，《上渤海公》二首云：「城旦餘生剩藐孤，十年飄泊到江湖。 桐花久墮懷中羽，香飯誰抛屋上烏。踽踽葛衣留凍骨，栖栖蹇足耐征途。年來雞篇同争食，不是當年 小鳳雛。二拂拭知誰眼獨青，#袱弱羽許梳翎。量來碧海輸愁淺，嗅到黄粱感涕零。將毋誰憐棲逆 旅，忍飢猶勉誦殘經。簫聲吹徹吴門市，敢望山陽舊雨聽。」 丙寅錫山蔣春山嘉爲余寫圖二幅，一爲《趨庭追慕圖》一爲《椿陰課子圖》。一時題詠甚多，咸以 丁時齋廣文四絶爲巨擘。云：「杏墻藜閣古香聞，千歲爲椿植自君。樵客笑將奇字問，慣聽叔重説經 文。二人之患在好爲師，喬梓傳經分所宜。照地參天鐘一撞，從容聲徹最高枝。二琅幵點筆試蘭芽，舊 學風流鄭馬家。老鶴在陰其子和，珠宫無樹不三花。二睨院黄鷗聽好音，瑶瑜秀發玉森森。峨嵋父子 文章老，朗誦陽山松桂林。」

黄石牧太史官至中允，著有《香屑集》，人稱爲浦東才子。其佳句五言如《夏日》云：「蟬唱風爲 句，魚梭水作絲。」《芭蕉》云：「日不紅三伏，天惟緑一菴。」《雪》云：「不雨濕一地，無風飛滿城。」《泊舟》云：「沙色黄雙履，雲陰黑半江。」七言如《菜花》云：「人緣紅紫千般别，蜂不炎凉一例看。」《玫瑰花》云：「生來合是依人命，從不容渠在樹看。」《柳花》云：「不宜雨裏宜風裏，未見開時見落時。風袅 袅時難墮地，雪濛濛處不沾衣。」皆佳句也。

袁子才、蔣心餘、趙雲松，時人咸謂其互相標榜。子才題心餘詩云：「名動九重官七品，詩吟一字 響千秋。」又題甌北集云：「集如金海自雕搜，滿紙風聲筆未休。生面果然開一代，古人原不占千秋。 交非同調情難密，官到殘棋局可收。我倘渡江雙槳便，定來甌北捉閒鷗。」又《挽心餘》詩云：「君家花 裏别君時，君起看花力不支。一慟自知無見理，九原還望有交期。應劉並逝空存我，李杜齊名更數 誰。教作藏園詩稿序，已成未寄倍凄其。」雲松題隨園集云：「其人與筆兩風流，紅粉青山伴白頭。作 宦不曾逾十載，及身早自定千秋。群見漫撼妣蜉樹，此老能翻鸚鵡洲。相對不禁慚飯顆，杜陵詩句只 牢愁。二舒卷閒雲在絳霄，平生出處亦超超。曾遊間苑輕三島，愛住金陵爲六朝。富貴豈如閒有味， 聰明也要福能消。不須伯道愁無子，此集人間已不桃。」又五律一首，云：「只擬才華艷，誰知鍛鍊深。 殺人無寸鐵，惜墨抵兼金。古鬼忽然泣，生龍不可擒。挑燈重相對，想見妙明心。」心餘《懷子才》詩 云：「讀書三萬卷，栽花一千樹。誰知錢唐人，却買倉山住。文字見經綸，壯心時一露。」又云：「園林 圖畫中，一官如脱屣。著書等身軀，門集天下士。有兒萬事足，碌碌視餘子。」又論袁詩云：「隨園法 香山，善道意中語。照影苧蘿村，况復嫻歌舞。麻姑弄狡獪，旁有方平覩。」心餘求子才詩序，又有「六 代江山兩寓公」之句。子才又以其集屬心餘校定，並謝詩，云：「自愛詩如百鍊金，多君辛苦賜神針。 姓名敢作千秋想，得失先安一寸心。天上月高花照影，海邊絃絶水知音。如何六代江山大，夢裏空存二鳥吟。」袁《論詩》又云：「雲松自負第三人，除却隨園服蔣君。絶似延平兩龍劍，化爲雙管鬭風雲。」 袁又有《寄懷王夢樓》詩云：「未踏金鳌頂上行，中華戒外早知名。出疆海水乘風過，入夢宫花繞筆 生。才子中年多學道，仙人家法愛吹笙。騷壇旗幟張多少，我覺王維是正聲。」又袁《讀蔣詩》云：「俗 儒硅硬界唐宋，未入華胥先作夢。先生有意唤醒之，矯枉張弓力太重。滄溟數子見即嗔，新城一翁頭 更痛。我道不如掩其名姓只論詩，能合吾意吾取之。優孟果能歌白雪，滄浪童子皆吾師。不然三百 篇中嚼蠟者，聖人雖取吾不知。」袁論詩畢竟高人一層，餘子皆不能及。

雲松、夢樓俱以癸未會試分房，俱稱得人，後俱出爲太守。罷官歸里，相訪於鎮江北固山，置酒江 閣，雲松即席賦詩贈夢樓，云：「握别京華十五年，故鄉垂喜履禁連。人曾從海隨星使，家住臨江作水 仙。老境風流猶顧曲，儒門淡泊忽逃禪。故應海岳菴邊路，不可無人繼米顛。二滇嶠歸來鬢未秋，萬 籤高擁一窗幽。詩名尚愛稱才子，官位幾忘是故侯。碧海鯨魚傳著作，楊枝駱馬遣閒愁。羡君天與 無花眼，燈下蠅頭寫更遒。」語語傳神，直當作贊。

王白齋司農際華，文名、宦績傳播宇内。有一兒一女，年未踰冠，皆以詩名。祝芷塘侍御德麟嘗 以秋海棠求題，先生命其子朝飓及女小春題之。朝颱云：「春來八月鎮相當，半帰苔陰半映廊。舊事 空憐桃葉渡，新詞合付竹枝孃。淚花輕墮紅千點，眉葉斜分翠幾行。天意恐教太孤寂，故留岩桂伴嬌 芳。」小春云：「女夷司令帽春皇，又見芳叢茁短牆。最愛夕陽無限好，每來曉氣自然香。娉婷尚作生 前態，憔悴都爲别後粧。秋意妮人嬌不語，含毫侔揣費思量。」朝颱後爲江寧江防司馬，女公子究未稔結褐誰氏也。

新安程文恭公景伊，趙雲松外舅也。公無子，以姪爲嗣。晚年以恩重，不便乞身。後薨逝，同朝 #章極多，惟雲松最爲親切，能道文恭公立朝風采。詩云：「黄扉方仰贊鴻鈞，何意騎箕遽返真。上 殿每陳寬大語，舉朝共服老成人。故鄉屋僅堪容膝，退直書嘗擁等身。欲識蓋棺公論定，早聞嘆息徧 朝紳。二官班台輔壽耆年，寧復餘恫抱九泉。老去香山猶望子，病來疏廣未歸田。孤寒有客傷垂淚， 言行何人録作編。慚愧向蒙元獻愛，難將薄劣繼薪傳。」

姑蘇吴邵菴公自戊辰至乙亥，蒞六八年，坐理從容。試士凡四次，頗稱得人。余子鋭、姪前軫皆 渠所拔識者也。丙子春告歸，有《留别三十二韵》云：「卅年浮宦績，八載盛唐留。到處難爲别，多情 此最優。我書慚罕讀，吏治愧先憂。無事民之福，當官願未酬。不生公座草，那有縣門鷗。聽訟無他 術，將心獻爾儔。毁譽非所計，得失豈容籌。弭盗才偏拙，催科病在柔。衰庸殊曠職，襄理得兼州。 知己和聲應，同人一氣求。新詩惟一唱，蠢和有群侯。地以谓溝勝，靈鍾衡霍幽。山川原不俗，人物 自難侔。至性黄香匹，高踪鄭璞流。文章羅巨手，經濟仰宏猷。濟濟真崇品，泠泠爲洗眸。常時希接 見，公事始相謀。不謂阿其好，多因觀所由。嗜痂疑有癖，贈别意彌稠。詞並流三峽，珍逾愧百饒。 儼參循吏傳，如聽去思謳。頌不忘規過，箴能勖寡尤。即今誰見賞，得此我何修。去去將耕釣，依依 又逗遛。漫驅款段馬，獨上水雲舟。虎阜春生棹，楓江月滿樓。到家容嘯傲，推杖足優游。縱有田園 樂，應添離索愁。琳瑯輝素壁，諷詠擊清甌。再勸東山駕，群趨元日驟。宜民書上考，安分服先疇。兹意余遥祝，長吟聊報投。」向讀其《盆菊》一絶，已識宦情之淡，今果兩袖清風，飄然解組，逸致高踪。 自號曰「平江聽楓」，令人不勝景仰云。

雍正改元之歲，掌院奏呈擬祭仁廟文，上甚嘉之，詢爲新科庶常黄之雋筆。未散館即授編修，並 賜紫貂一張。黄石牧公有《紀恩》詩云：「草茅從未識靂颱，天子呼來近御床。似與家人相告語，始慙 報國是文章。温綸懇摯榮三接，後命從容出九間。霄漢陸離雲爛馒，豈知身侍日華旁。」又有句云： 「丹地尚遲除吉士，玉音已早擢詞臣。」可作聖朝佳話。

大宗伯蔡公升元暨，其姪啓、樽連中康熙壬戌、庚戌狀元，有《紀恩》詩云：「入對彤廷策萬言，# 傳高唱帝臨軒。君恩獨被臣家渥，十二年中兩狀元。」

吴邵菴公將離吾六，既有三十二韵答贈别諸人矣，復作古體四章贈周韵柯司馬。今見其詞，頗有 陶意，幾與西堂、歸愚諸前輩抗衡，益信吴門詩學之多也。詩云：「我材如社櫟，匠石置不顧。即物未 窮理，那得識時務。獨有周先生，謂我循其故。行乎心所安，守此位之素。」「先生仕巴蜀，歷權牧與 令。所至政有聲，能去民之病。但耕方寸田，無用百里鏡。掲來丞六安，不獨閭閻慶。二聚首甫一年， 同官甫五月。與君趨不岐，愧我度未越。隨時啓我明，還以補我缺。交淺已如深，古風未兹歇。」「脚 下路萬重，胸中書萬卷。涉獵富且精，出語無不典。讀君贈我詩，深情何宛轉。相交通性命，寧以别 離剪0」王夢樓由侍讀出守臨安，歸即不再出。家有女樂一部，飄然載之，作扁舟五湖之遊。適因畢秋帆爲兩湖總制，以書來逆之。楚中宦場市鎮無不延請奏技，纏頭之費踵相接也。其女伶有輕雲、寶雲， 皆袁子才所命名者，最明慧。又有柔卿兼能詩，有《送成嘯崖》句云：「生小原無落雁容，秋風偶覺病 身傭。挂帆公子金陵去，望斷青青江上峰。」

閩縣張超然，康熙己卯解元。未遇時，有《登滕王閣》詩，云：「高閣登臨此大觀，四山對面壓龍 盤。愧無詞賦驚閻帥，已把文章讓子安。人世百年風浩浩，長江千古水漫漫。南州高士今誰是，有客 斜陽獨倚欄。」一時傳誦，遂以詩名。又有《松濤》句云：「月明何處雨，風定數聲鐘。」有味外味。 余中表關霞生進士，名元輝。爲諸生，詩有《贈桐城姚某》句云：「駐馬梅心驛，相逢細雨中。談 詩名士癖，問菊隱人風。野店寒新重，秋山淡遠空。旗亭拚一醉，話别莫匆匆。」余早知其能詩矣。霞 生有伯兄名元熙，字伯元，號恬民。少負異才，未冠即遣奇疾，見人形若癡呆，叩以經史，皆能洞徹源 委。嘗有句云：「造物忌才真可惱，妖魔困我到如今。」性耽隱避，偶有題詠，直追古人。向止得零星 斷句，昨霞生檢付兩作，有《述懷三首》之一云：「今非昨更覺非非，良願平生萬事違。苔徑不鋤花放 少，柴門深閉燕來稀。量慳疎落新称酒，身賤追隨舊布衣。一點名心猶未冷，問人秋試與春闡。」又 《丙子歲村居閒作》云：「詩書四五卷，可以養吾神。田園四五畝，可以棲吾身。足不出百里，年已周 六旬。鏡中添白髮，衣上去緇塵。怡怡懷兄弟，碌碌處鄉鄰。伏臘一壺酒，農家春復春。馴馬離井 邑，富貴不如貧。得志負意氣，失志多酸辛。幸哉太璞完，難爲世所珍。所以守愚拙，暢然葆天真。」 江西周韵柯司馬由蜀中調任吾邑，樂其地僻而事簡，政餘多暇，曠然有塵外想。乙亥季春朔，招同余與楊蘭如方伯、熊介臣太史、鄧子裳、汪仲賓、沈樸齋三孝廉及同輩十餘人，泛舟桃花塢，至鏡心 禪院，議集賦詩誌感。首唱云：「短棹桃林外，幽棲入境心。孤城相宛轉，當晝正輕陰。赤壁懸崖字， 春衣夾岸砧。公然塵網吏，堺水一題襟。」「林下官無埶〉前身佛亦仙。古風生國器，大雅出家絃。僧 佛中陪座，星辰引上船。南隆南部縣名。一兩屐，塵洗十三年。」余即席和云：「桃源踪跡杳，訪勝有同 心。停棹捫碑刻，參禪憩柳陰。繁聲春破鳥，古岸響聞砧。老我投閒久，何緣此滌襟。二習氣烏紗慣， 全删即是仙。醉容喧爆仗，笑語雜絲絃。拾翠頻穿塢，尋詩好放船。多情白司馬，相識已經年。」 興化鄭板橋燮，乾隆丙辰進士，官山東灘縣令。爲人瀟灑，善畫蘭，工八分書，自謂七分。日以詩 酒爲事，一時名公如于耐圃、德定圃皆見器重，而鄭夷然不屑，狂態如故，遂不合歸。善恢諧，酒間議 論風生，故世有鄭驚座之目。詩頗信口而出，而多奇句。如：「雲揉山欲活，潮横水如奔。二山茗未赊 將菊代，學錢無措唤兒回。」《楊州》云：「千家生女皆教曲，十里栽花當種田。」又云：「盡把黄金通顯 要，惟餘白眼到清貧。」又：「得句喜撚花葉寫，看書倦當枕頭眠。」又：「滿街蕉葉兼梧葉，一夜風聲似 雨聲。樹裏燈行知客到，竹間烟起唤茶來。」《贈袁子才》云：「家藏美婢鄰誇艷，君有奇才我不貧。」 《挽太傅》云：「學並南陽還令主，勳高郭相又佳兒。」苴公自遣》云：「嗇彼豐兹信不移，我于困頓已無 辭。束狂入世猶嫌放，學拙論文尚厭奇。看月不妨人去盡，對花只恨酒來遲。笑渠縑素求書輩，又要 先生爛醉時。」平生所得潤筆頗豐，隨手輒盡。晚依同邑李三鯉宅以終。偉亦滕縣令，善畫，即鄭懷人 句所謂「兩革科名一貶官」者也。

板橋最喜傳人佳句。常云顔秋水前輩句云：「偷臨畫稿奴藏筆，貪看斜陽婢倚樓。」又：「奴潛去 志神先阻，鶴有饑容羽不修。」湖州潘公汝龍《西湖》句云：「秋風雁響錢王塔，暮雨人耕賈相園。」程風 衣云：「乾坤着意窮吾輩，途路難言仗友生。」又：「書亦醉人何况酒，詩能治瘧不須醫。」又歷城布衣 朱青雷文震句云：「蝴蝶有情春入夢，杜鵬無語夜開花。」又婺源齊兩峰軸爲電白令，有二語自詡爲平 生傑作，云：「争道春來花一縣，何如秋熟米三錢。」

乾隆丙寅二月三日，板橋邀三老人、五少年共八人作一桌會，各攜百錢以爲永日歡。三老者，白 門程棉莊、閩中黄瘻飄與鄭也。五少年者，丹徒王夢樓文治、李蘿村御、燕山于石鄉文濬、全椒金棕亭 兆燕、杭州張仲謀賓鶴也。是日爲撇蘭八枝，以肖八人，而誤多一撇，笑曰：「豈有後來者乎？」午後， 濟南朱青雷文震果至。鄭大喜，遂繪《九噓蘭花圖汚題詩其上。云：「天上文星與酒星，一時歡聚竹西亭。何勞芍藥誇金帶，自是千秋九嘛青。」即交圖與最長之棉莊攜去。 楊誠齋《宿潮州海陽館》云：「蠟前蚊子已成歌，揮去還來奈爾何。一隻攪人終夕睡，此聲原自不 須多。」趙雲松用其意作《一蚊》云：「六尺匡牀障皂羅，偶留微罅失譏訶。一蚊便攪人終夕，宵小由來 不在多。」

巴縣周泗，字龍文。九歲以神童名，隨諸名公宴黄鶴樓，作詩云：「吾蜀青蓮曾擱筆，今朝黄口敢 言詩。長江眼底滔滔去，大冶雲空漠漠馳。」「鸚鵡賦成才子恨，梅花笛斷玉人吹。徘徊落日高樓影， 縱不思鄉淚已垂。」年二十餘，依年大將軍幕府，被害，鸚鵡句竟成其讖。

余嫡堂兄嗣傳，字習菴，邑諸生。書法鍾、王，尤善擘窠大字。有《和李蠡塘英遊桃塢詩》云：「蕩 槳西河任溯游，新紅吐艷繞汀洲。雲烘花綻春光滿，風動林篩緑野稠。會悟山川供指點，咏歌魚鳥入 靂酬。眼前領略韶華遍，識得天機逸趣留。」其長子應翱號蝶莊，亦工詩。性不求聞達，弱冠即不應 試。有《弔良常于慕周鐘華殿寺斂葬》云：「連天芳草夕陽陂，中有江南老畫師。一樹桃花伴荒塚，東 風猶爲染胭脂。」《題舅氏東郭草廬》云：「林外方塘塘外寺，鐘催明月到疎籬。」後客河南光固間成竹 枝辭甚多，有「河橋春市鬧琵琶」之句，同人競以「許琵琶」呼之。

金陵燕以均《詠七夕》云：「相看止隔一條河，鵲不填橋不敢過。作到神仙還怕水，算來有巧也無 多。」姑蘇趙同鈺妻屈婉仙云：「花自輕盈露自凄，碧闌干外玉繩低。不知何處凡烏鵲，僥倖雲霄一夜 棲。」頗有别致。

青浦曹請廷一士，雍正庚戌編修，擢給諫。有《閒居》詩云：「樓外輕風落葉乾，一行雁影渡江干。 葛衣未叠防秋熱，布被新添護曉寒。寄遠詩成常懶寫，借人書在幾開看。病軀贏得安閒法，訪菊東籬 和酒餐。」成都高晴峰繼笨有《感懷》詩云：「風塵荏苒總愁余，盡掩柴門卧蔽廬。家倍艱難僮僕散，身 長貧賤友朋疎。空憐賈賦同湘水，誰薦雄文類子虚。四十頭顱仍似昔，只宜踪跡混樵漁。二一四道盡 世情。

會稽劉豹君文蔚，歲貢生。著有《詩韵含英》，幾于家有其書。少年以《秋草》詩得名，故人稱爲 「劉秋草」。其詩云：「肅肅西風遍陌頭，誰言緑野可忘憂。烟銷鸚鵡洲邊色，露冷鴛耆枕上秋。布襪青鞋成舊侣，金根翠幄憶前遊。小園鬥罷渾如夢，女伴相逢話未休。二病眼逢秋觸處驚，風欺霜壓更 關情。愁聯騒客寒無夢，怨入王孫夜有聲。竹徑尚堪留鶴步，芝田何必倩龍耕。不須讀到蕪城賦，早 爲興衰涕淚横。二凄風苦雨滿平蕪，照眼芳姿好在無。自昔曾聞燒不盡，於今休説蔓難圖。客程合處 鄉愁重，野艇偎時詩興孤。留得康成舊書帶，蕭齋端可伴清癖。二朱雀橋邊正繫思，休論薜芷與江籬。 每於落葉平鋪處，却憶飛花小墜時。渡口幾經風颯沓，墻頭猶剩影離披。待他燕掠鶯啼日，依舊青青 徧水湄。」一時在浙中膾炙人口。

江寧方伯陳東亭奉兹《咏風筝美人》詩，令人屬和。有一生云：「薄憐妾命風吹紙，瘦到腰肢骨是 柴。」陳曰：「此詩雖佳，此生恐不免飢寒。」又一生和韵有句云：「縱目天河窺織錦，回頭月窟聽鳴 絃。」意極周匝，後果聯捷，入詞林。

七夕詩佳篇林立，惟沈歸愚四絶莊重不佻。詩云：「銀漢無聲月吐眉，凉風瑟瑟動虚帷。自吟落 葉哀蟬後，並忘仙家會合期。」「玉露金風入夜寒，絳河絡角亦生瀾。東西隔斷無由渡，天路從來作合 難。二那堪靈匹又分襟，略似參商悵别深。獨有姮娥無伴侣，此生不起别離心。二璇宫莫怨渺難攀，地 久天長往復還。只有生離無死别，果然天上勝人間。」近又閲霍山令潘人龍《七夕》十二首，僅録其六， 云：「聞説天孫夙有緣，明河相望謫年年。金風銀漢秋無價，償得當初貰聘錢。二世間無那是情癡，相 見還思未見時。天上也難常聚首，别離樣子要人知。二瓜果中庭曳綺羅，相將乞巧望明河。勝於天上 無如拙，織女終因巧太多。」「色界從來要達觀，天河空説浪漫漫。雲間果有支機石，底許張骞一個看。」「小姑初嫁帰雲鬟，瓜果中庭月半環。似爾團樂還乞巧，不知天上羡人間。二莫愁銀漢隔迢迢，天 上長生路未遥。青女素娥應羡汝，一年總有可憐宵。」又崑山徐若冰女子瑛玉有句云：「銀漢横斜玉 漏催，穿針瓜果釘粧臺。一宵要語經年别，那得工夫送巧來。」又白下布衣張月樓士堂咏云：「聞説今 宵會女牛，多情我代數更籌。不知自嫁天孫後，此是千秋第幾秋。銀漢迢迢月影横，人間天上不分 明。如何際此團圍樂，不聽雲中笑語聲。」張道渥司馬亦有句云：「待無天地緣方盡，修到神仙會亦 難。」俗傳此日雨爲灑淚雨，簡齋甥王健菴有句云:「不解女牛分别意，一年有淚一年無。」亦趣。 凡自壽詩，鮮不露稜角，存冀倖，甚或極矜張之態，又或作寒儉之語，雖賢者亦在所不免。偶檢閲 《歸愚詩鈔》，《五十舟中咏懷》云：「天地冰霜後，風濤漂泊身。匆匆逢五十，款款話悲辛。同及門諸子。 蒿蔚憐衰草，泥沙困涸鱗。篷竄把村酒，遣興轉傷神。二孤舟去住輕，野宿就荒城。遲暮易增歎，雲山 空復情。微軀慙救過，儉歲拙謀生。百感難成寐，長天旅雁聲。」《雍正壬子六十初度》云：「昔我五十 時，身留卞山村。與客日賦詩，取樂無昏晨。今年届六十，高枕靈巖雲。中間歲月駛，恍似波流奔。 往時羈旅客，半已爲陳人。而我幸好在，鬚髮俱如銀。景短念自長，道蘊薪探真。自傷衰朽質，官骸 漸哆昏。世味雖已疎，理趣仍難親。還思假我天，勿使終無聞。 弱齡喪慈母，膩垢少完衣。中年 罹大故，長爲無父兒。鳴魔隨野鹿，觸目增傷悲。顯揚亦人情，貧賤與心違。前瞻願空結，後顧事尤 非。癡兒有童心，稼穡記能知。弱息賦黄鵠，空彈寡女絲。百感集暮年，憂來浩無涯。天運諒如此， 恒悄亦奚爲。」「有客晨叩門，挈植摘樽酒。逢我攬揆辰，置酒爲我壽。自言力貧薄，龜勉具升斗。感客殷勤言，艱難意良厚。今秋海大風，洪濤蕩陵阜。室無釜甑具，路有窮獨叟。吾鄉亦大無，糧粒空 吠畝。民窮禮節失，簟豆生讓詬。君今伸情好，何以報瓊玖。機坐互斟酌，華月上榆柳。醉後起浩 歌，爲君鼓瓦缶。味淡聲希直，如太羹元酒。」

丹徒鮑皋號步江，工古樂府。有《荻港曲》云：「荻港女兒花滿額，不重花香重花色。桃花開港 南，李花開港北。港南高樓女兒宅，港北花香未相識。年年花落港水流，荻港女兒長在樓。朱顔夭好 不早嫁，明日荻花吹上頭。」

嘉興江浩然幕遊南昌，於市上得一銀光牋，楷書云：「妾年十五許嫁君，聞説君情若不聞。十七 于歸見君面，春風乍拂心長戀。爲歡半載奈離何，千里江山渺緑波。未成錦字腸先斷，零落胭脂淚更 多。西江浙江隔一水，天上銀河亦如此。銀河猶有渡橋時，奈妾奄奄病將死。傷心未見寧馨育，仰負 高堂愆莫贖。倘蒙垂念舊時情，有妹長成絃可續。君年喜得正英英，莫更蹉吃無所成。無成豈特違 親意，泉下亡人亦不平。要知世事皆前定，明珠一粒遥相贈。非求見物便思人，結襦來世于今定。」後 書：「政可夫君。康熙癸酉仲夏，垂死妾顔玉歛祇。」細玩此詩，當是有才女子，但所謂政可者，不知 何人。

閨秀七古者甚少，近惟孫碧梧名雲鳳《咏李香君媚香樓》一篇，直可與香山《長恨》、《琵琶》相頡 頑。其詞曰：「秦淮烟月板橋春，宿粉殘脂膩水濱。翠黛紅裙競粧裹，垂楊勾惹看花人。香君生長貌 無雙，新築紅樓號媚香。春影亂時花弄月，風簾開處燕歸梁。盈盈十五春無主，阿母偏憐小兒女。弄玉雖居引鳳臺，蕭郎未遇吹簫侣。公子侯生求燕好，輸金欲買紅兒笑。桃花春水引漁人，門前繫住遊 仙棹。奄黨纖兒想納交，纏頭故遣狡童招。那知西子含颦拒，更比東林結社高。樓中剛耀雙星色，無 奈風波生頃刻。易服悲離阿軟行，重房難把臺卿匿。天涯從此别情濃，錦字書憑若个通。桐樹已曾 棲彩鳳，繡幢争肯放遊蜂。因愁久已抛歌扇，教坊忽報君王選。啼眉擁髻下粧樓，從今風月憑誰管。 柘枝舊譜唱當筵，部曲新翻燕子箋。總爲聖情憐靦親，桃花宫扇賜簾前。天子不知征戰苦，風前且擊 催花鼓。阿監潛傳鐵鎖開，美人猶在瓊臺舞。銀籠聲殘火尚温，君王匹馬出宫門。西陵空自宫人泣， 南内誰招帝子魂。最是秦淮古渡頭，傷心無復媚香樓。可憐一片清溪水，猶向門前鳴邑流。」 海虞女子有《咏史》二絶。云：「不學何須詆霍光，託孤寄命報先王。匡張孔馬多經術，青史於今 若箇芳。二更有名儒莽大夫，紫陽書法勝南狐。當年奇字人争問，曾識綱常二字無。」氏吴姓，名定生， 嫁項生肇基，年二十六而寡。葬夫後扃户自經。吴竹橋太史爲之立傳。 桐城張文端有兄，臨産時，母夢異人披金甲入門，曰：「吾晉朝大將軍王敦也，來爲夫人子。」既 生，名日敦哥。旋瘍，夫人悲甚。未幾，異人又至，曰：「吾被温太真奏我不忠，不許託生人間。我已 辨脱，仍來爲夫人子。」遂生文端，故小名敦復。及長，遂以爲字。袁香亭樹有妾吴氏，生子伏官，五歲 瘍。香亭愛其聰明，殮時以硃點其額。後吴姬亡，丁姬有娠，夢老嫗抱伏官與之，額有硃痕。姚姬傳 鼐贈以詩，云：「普門大士感修熏，福德兒童乞細君。正似吾鄉張太傅，再投東晉大將軍。」 國初，州先達韓公碩諱獻，乙酉開科，領鄉薦，學問深邃，著述甚富。僅生一女，教之讀書，素工吟咏。適郡廩生汪公濤。策以詩，云：「牀頭燈盡銀花吐，抛却殘書方二鼓。問君既讀十年書，可曾夜 半聞雞舞。」韓後官閩之古田令，三載，罷職歸。耽于詩酒，不修邊幅。女嘲之，有句云：「不知身列郎 官貴，鎮日科頭宴草堂。」

又閔夫人亦州人，張姓，號蓼仙，爲州歲貢生而學室。著有《蕉窗遺咏》。閨中時相唱和，有「嘗因 讀史忘春去，每爲敲詩却夜眠」之句。《秋暮》云：「山紅柿葉凋，水白蘆花老。野徑無樵人，凉風動秋 草。」《送外秋試》云：二劍向南州，光氣噴牛斗。平生千古心，不勸别離酒。」《春園即事》云：「于飛 燕燕穿花喜，荼簾蹴落霏香雨。紅入幽叢不見衣，蒼苔緑潤弓鞋底。」 同邑張篠園大凱少年清雋，曾肄業余塾中。時以州試六次領批，秦端崖少司成院試復置第一，吴 石亭編修歲試優等，即中甲寅副車，旋舉甲子科京兆試，以教習留京。《寄同好》句云：「長安西笑出 山林，僂指全非直到今。往日賓朋應念我，故人僮僕亦知音。頻年作客心殊倦，兩地論交思益深。慙 愧翻飛猶歛翩，天涯消息總浮沉。二偶因排悶學行歌，五夜纏綿入睡魔。巧笑未能迷下蔡，名場終許 遜陽阿。流年坐失殊容易，白日閒銷奈爾何。觸手牙籤探未了，爲人作嫁忒蹉跄。」篠原後分發廣東， 權茂名令。

長洲尤悔菴侗生於前明萬曆己未，至康熙己未鴻博入選，官翰林檢討，年已六十一矣。先是，以 順治戊子拔貢，壬辰任永平府推官，丙申以邢可仕一案鐫級去官。著有《西堂集》。年將九秩，神明不 衰。繪有圖二十題，曰：「寒宵伴讀，思亡妻也。春山摘友，思故人也。斜塘避難，傷亂也。北平聽訟，紀宦也。盧龍賑飢，憫荒也。榆關觀獵，出塞也。小園偕隱，歸田也。草堂戲綵，思親也。書齋教 子，思子也。金門待漏，紀遇也。瀛臺賜宴，誌盛也。玉堂修史，述職也。西湖泛月，紀遊也。西山築 壊，壽藏也。蒲團禮佛，參禪也。玉局遊仙，學道也。」外又有《竹林晏坐》、《水亭垂釣》、《萬峰探梅》。 晚更有《夢遊三山圖》，蓋寤寐間不時與莊子休、東方曼倩、陶靖節、李供奉、蘇學士五人把晤云。兹録 《寒宵伴讀》云：「吾年十五好讀書，環堵獨坐恒間如。二十娶婦有伴侣，向晦挾册房中居。婦來篝燈 侍其側，常將筆硯供掃除。自刺繡文助勤苦，聽我咿唔增軒渠。夜深時患唇吻渴，每呼小婢烹茶須。 街鼓冬冬倦欲睡，婦日不可姑咨且。鄰雞三喔始就寢，牛衣慰藉還欷歔。此景恍然猶在眼，佳人一去 歸邱墟。老來萬卷束高閣，香銷燭落匡牀虚。彳亍一身兼作僕，酒杯茗椀誰相於。今觀此圖重追憶， 不覺涕淚沾襟裾。君不見，鹿門偕隱有蒿藜，皋廡舉案與眉齊。雖然窮老必儔匹，小鳥亦愛同林栖。 東家粉黛滿翠閣，西家榆翟盈青閨。金釵十二我何有，人生難得糟糠妻。嗚呼！人生難得糟糠妻。」 《書齋教子》云：「吾家七業堂，兄弟自成行。顧復生之各有房，踏肩孫子同爺長。我有兩兒珍與瑞， 大者長於小六歲。學堂共事一先生，老夫閒來把書背。五經十史舊家藏，制科惟在工文章。居常典 衣鬻筆墨，兼勞饋食供茶湯。吾昔讀書終不試，械衮豈爲凶年廢。泮宫幸有兩秀才，大兒艱難博一 第，小兒志學已成立。文場再皺秋風急，一朝哭母殉終天，短年曾不得三十。君不見，草堂之前雙梧 桐，根同地同時又同。一枝向日常青葱，一枝摇落隨霜風。人生賦命有厚薄，難將枯荒問天公。歸來 不獨思悲翁，終鮮亦嘆難爲兄。至今夫婦在淺土，念之老淚澆心胸。吁嗟乎！絲綸世掌何足道，可憐生埋玉樹黄泉中。」餘多不能盡録。兹謹録勞公書升之辨《題夢遊三山圖》云：「西堂老人煮白石，前 身應是神仙謫。放懷頓使古今空，寓形翻覺乾坤窄。一朝夢到三神山，雲車風馬相往還。金銀宫闕 成世界，眼中歷歷皆仙班。莊子南華多託寄，東方金馬時遊戲。陶公飲酒李公詩，蘇公嶺表餐朱荔。 世上神仙難紀極，安期羨門不可即。不如落落五君者，睥睨浮雲弄白日。老人忽並五君遊，邈千載兮 相匹儔。情怩靈異非人境，山蒼蒼兮水悠悠。我家二勞在東海，劃分大小由真宰。主人未得老人俱， 徒望雲濤白提瞪。」西堂後壽至九旬。子珍由編修陞庶子，告終養歸。至今七八世，科名宦績勿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