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許嗣雲

古六許嗣雲芷江手編

古云：「至誠感神。」又曰：「和氣致祥。」人生窮通顯晦自天定，而天究不能定也。商寶意詩云： 「造物豈憑翻覆手，窺天難用揣摩心。」蔣心餘填詞有云：「恁你忒聰明，猜不出天情性。」屈翁山更放 言云：「我向大羅看世界，世界不過手掌大。當時祇爲上昇忙，不及提向瀛洲賣。」 烟草製由吕宋，古無咏者。向惟慕廬宗伯詩膾炙人口。近閲武林翟晴江灝、吾邑黄牧原本駿兩 進士作，典雅清新，直出韓公之上。翟警句云：「藉艾頻敲石，圍灰尚撥爐。乍疑伶秉籥，復効雁銜 蘆。墨飲三升盡，烟騰一縷孤。似矛驚燄發，如筆見花敷。吻燥寧嫌渴，唇津漸得腴。清禪參鼻觀， 沆耀潤嚨胡。幻訝吞刀並，寒能舉口驅。餐霞方孰秘，厭火國非誣。繞鬢霧徐結，蕩胸雲叠鋪。含來 思渺渺，策去步于于。」黄警句云：「紫羅囊繡葡萄錦，翠竹筒鑲玳瑁斑。繚繞薜衣松杖裏，傳呼茶竈 藥爐間。供客不妨茶未熟，可人最是酒初醒。噴雲吐霧原多幻，弄月吟風幾暫停。吐氣頓瞻眉宇霽， 吹嘘多襲齒牙馨。曾經病起還供瞰，正爲愁多不廢餐。對雨吹開秦嶺月，浮烟散入楚天秋。定同蘭 結腰間佩，可有蓮從舌上生。風雅於今憑吐納，伴吟好句最關情。漫説無情芳意淺，也隨紅豆號相 思。」皆妙。

山陰胡稚威天游，乾隆初落拓揚州，屢謁盧雅雨轉運，門不爲通。除夕呈一律，云：「莽莽乾坤歲又闌，蕭蕭白髮老江干。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門高再拜難。庾信生涯最蕭瑟，孟郊詩骨劇清寒。自 憐七字香無力，封上梅花閣下看。」盧得詩，元旦即鳴驟往顧，贈朱提數笏。 乾隆丙辰，安徽有《七子文選》，如丁鏡山、陳岩池、盛篤周諸人，皆掇科第去。惟蕪湖施曼郎長春 年最少，早卒，吟咏亦多悲憤愁苦之音。有《上塚歌》云：「白楊樹，城東路，野草萋萋葬人處。挈橋提 壺出郭行，可憐今日又清明。富家塚高高傍嶺，貧家塚低低亞畛。塚中貧富人不同，一樣酒澆不能 飲。暝烟慘淡日西斜，挈植提壺還返家。一線陰風旋不定，紙錢飛上棠梨花。」憶余姪孫恩溥，年十二 隨往堺西祭掃，歸舟亦有句云：「片帆歸去急，兩岸暮烟生。」雖均蚤歲遊庠食無，兩人俱非永年之兆。 皖江潘蘭如瑛，年少清雋，懷人句曾有「萬念如塵都掃盡，祇留一點爲思君」之句，江左詩人咸物 色之。《秋夜》云：「秋宵無月亦清徵，漸覺新凉體不勝。一院竹陰生露氣，半樓河影奪意燈。病餘心 似當風燭，夢醒身如出定僧。忽聽啼聲兒索乳，隔帷遥唤小妻膺。」《隨園觀燈》云：「青娥皓齒曲初 終，光吐金枝歷亂紅。樓壓星辰天在下，池摇烟樹地浮空。東山絲竹歸名士，六代風流讓寓公。回望 後湖漁火散，荒陵秋草月朦朦。」又《大鏡歌》云：「三年不到倉山房，山靈現怪驚我狂。有客似我登君 堂，先時已立君之旁。低頭長揖忽大笑，認我七尺軀昂藏。幾時搜海得此月，割截邊幅形模方。先生 謂此希世有，贈自故人方伯張。銅山萬仞鑄不得，二十四尺玻璃光。百夫移送山水窟，收攝崖岫吞林 塘。晚來歸鳥急投樹，往往誤觸聲鏗鏘。我謂先生之胸亦有鏡，萬丈光芒秋宇浄。八十年來照不疲， 徵澈萬象真空性。弟子門前半美人，穩桃艷李花嬌映。留取春光認六朝，白頭從此添佳興。」似此彈丸脱手，機趣横生，吾知爲胎息隨園者。

隨園偶一命筆，心花怒發，老手紛披，盡致竭情，實無一言不鞭辟近裏。吾劇愛其《費宫人刺虎行》，云：「九殿擊馨鳴戰鼓，萬朵花迎一隻虎。女兒中有有心人，詭説儂家是公主。公主姿容世寡 雙，色能伏虎虎心降。笑捋虎鬚向虎語，洞房請解軍中裝。一杯勸一杯，沉沉虎竟醉。刃此小於菟， 下報先皇帝。紅燭千條撒帳光，白虹一道衝天氣。妾手纖纖軟玉枝，事成不成未可知。妾心耿耿精 金鍊，刺虎還如刺繡時。一刀初刺虎猶縱，三刀四刀虎不動。帶血抽刀啼向天，可惜大才還小用。吁 嗟乎！城可傾，山可平，總是區區一點誠。君不見，滔天狂寇是誰斬，霹靂不能美人敢。」 三試皆元，商文毅後垂五百年，惟湘舲侍郎獨有千古，宜吾山司寇嘗致慨于待之不及待，而雲松 觀察以爲世間奇事，乃竟有從此不愁不千秋也。余久心慕其人，乃聲咳無聞，聲華亦漸就衰歇，良用 惻然。近得《皇華吟》一卷，乃試滇途中所作，已見一斑。旋終學使任内，惜未付梓。《武陵道中》云： 「翠屏環列簇烟低，徑轉千盤路欲迷。洞古不知秦甲子，祠荒猶説晉東西。山山落日跳松鼠，樹樹藏 雲叫竹雞。訊問仙源何處所，桃花落盡水流溪。」《老鷹崖》云：「壯哉此老鷹，何年摩巨翩。高鳥不敢 窠，妖狐悉竄穴。稽脱颱輪馳，爪攫雲根齧。啄斷黔陽山，俯瞰皆蝦埋。毛血灑秋旻，化作蒼睚列。」 《澧州贈涂令躍龍》云：「傳聞雅化似文翁，刺史風流孰與同。有客不教吟澤畔，何人更爲怨蘭叢。開 樽好和郢中雪，擊楫偕乘江上風。此去祇愁千里隔，月明沙渚蓼花紅。」《普安亦資孔驛與副考官陳夢湖廷桂夜話》云：「建章北望玉繩低，行盡青山見碧雞。與爾高吟倚牛斗，不知身在夜郎西。二仙郎詩思逼清秋，得助江山氣更遒。今夜月明笳吹近，無人解爲唱凉州。」《白水村舍初見桂花》二首云：「駆 亭露氣鬱蒼凉，馥郁疑聞鷲嶺香。可惜仰攀天路杳，一枝落影到南荒。二前身月府記親栽，幾度珠宫 夢往回。慙愧十年塵土面，天葩曾不向人開。」湘舲任修撰時，無所附麗，十年不調，其自處抑何泰然 也。癸丑擢贊善，有四六謝摺，余向由邸抄閲誦，今亦無從復得矣。後恭紀有「十載依光，優容四荷」 等語，蓋謂甲寅典試，粤東擢侍講、侍讀，及滇任，凡四也。又有句云：「書生胸臆憑開拓，聞説東南氣 象森。」又《板橋驛得諸同年出使信》云：「纔過楊林復板橋，天南停施一身遥。故人意氣何飛越，吾輩 聲華未寂寥。冠蓋分馳星使驛，霓裳同聽月明宵。却思隔隴連雲棧，尚有王褒合駐帽。」 三元公向有《秋詠》三十首，余亦未之見也。兹録其途次和前韵十二首。其《秋雨》云：「暮鴉疎 柳點平湖，雨蹴寒潮濺岸蕪。秦隴鴉聲隨靄没，巴陵山色入烟無。吟殘别館摇紅燭，聽到空階冷碧 梧。檢點行跳添宿潤，嫩凉趁曉問征途。」《秋風》云：「洞庭婦婦水雲稀，吹入寒林葉葉飛。楓冷半江 鱸正美，稻香八月蟹添肥。昆池夜半翻鱗甲，穹帳更殘卧鐵衣。我欲傳書滄海去，聞風指點遠山微。」 《秋烟》云：「野田漠漠似雲屯，一抹烟飛欲到門。樹抄風疎低漸暝，鞭絲人去袅無痕。淡迷沙渚菰蒲 岸，寒逼江南橘柚村。最是溪橋歸路遠，隔籬腌靄近黄昏。」《秋柳》云：「##無復掛前津，重憶章臺 舊日春。瘦馬征衫餘别緒，亂鴉斜日半行塵。道旁愁對離情客，江上寒依病酒人。若向靈和題品格， 也教思曼一愴神。」《秋竹》云：「寒色依依上草叢，池塘一帶碧痕空。芳心半老量吟外，冷翠都消雨洗 中。青塚夜凉人泣露，紫臺天遠馬嘶風。關河滿眼驚蕭颯，踏遍黄塵悵未窮。」《秋蟬》云：「襌榻西風吹夢醒，病蟬曳響過窗檀。咽迴溪水痕猶碧，翳入寒烟照更青。古道平林黄葉寺，野橋疎柳夕陽亭。 此間儘有閒居者，薄暮柴門倚杖聽。」《秋燕》云：「玉殿依稀見兩行，紫釵化去影微茫。也知繡户春風 改，宜傍珠簾絮語長。荒草藤蕪辭故壘，舊家門巷冷斜陽。一從海閣無消息，留取芹泥認杏梁。」《秋鴉》云：「白竹黄沙遍地陰，帛書將去度遥林。曾經冰雪三邊路，長此江湖萬里心。湘水月明飛隱隱， 塞垣星迥望沉沉。不須調入哀絃裏，中夜還聞噫喔音。」《秋隼》云：「晴皋萬里趁霜嚴，得意摩空健翩 添。陡出風塵如電掣，直凌華岳並峰尖。飛狐塞北乘雲望，射雉場西露爪錯。不是臂鷹同角力，那知 機準兩能兼。」《秋寺》云：「琳宫爽氣挹層巒，秋入前朝寺裏看。野樹吟蟬移佛座，繡旗落葉颱林端。 風生古刹雲霞動，霜落諸天鐘磬寒。欲向維摩參妙旨，松梢凉露點蒲團。」《秋戍》云：「嚴城鼓角起青 霄，古戍秋深木葉凋。壯士倚看天外劍，將軍閑駐月中帽。關寒細草游群馬，風響弱弓落皂鵰。自是 漢廷無一事，賜衣猶爲解金貂。」《秋柝》云：「鄰雞遮莫聽喈喈，柝響重門次第排。半夜露寒槐葉市， 一聲人在月明街。城隅衙鼓遥相和，屋角霜鐘動與偕。最是更闌燈欲燼，清喧觸撥旅人懷。」按十二 章，風格高骞，其秀在骨，且輕描淡寫，不即不離，氣吐春雲，神凝秋水，可想見其爲人。雖未窺全豹， 吉光片羽，願與海内同志之士共珍之。

夢樓太守詩奇情壯采，卓然可傳。其隨全穆齋魁出使琉球，過海，經大洋，舟覆，賓主各附一木汛 浮，賴琉球海艘救起，以終使事。其歸也，國王選貴戚子弟，皆傅脂粉，錦衣玉貌，歌以餞之。曾有《留别詩》二律，云：「一行金埒響瓊密，公子群過水竹居。卯髮也須千萬值，綺年多是十三餘。將離更唱紅蘭曲，相憶應看青李書。鸚鵡香醪斟酌遍，不知凉月透交疏。二那霸清江接海門，每隨殘照望中原。 東風未與歸舟便，北里空銷旅客魂。盡夜華燈舞鷗鴿，三秋荒島狎鯨靦。他時若話悲歡事，衣上濤痕 並酒痕。」迨由侍讀出守臨安，有納樓夷民李鶴齡獻詩。云：「玉堂老鳳留衣鉢，滄海長虹卷釣絲。」夢 樓喜，即用爲起句以續之。云：「舊事都隨雲變滅，新詩喜見錦紛披。殊方那易逢佳士，識面無如是 别時。自負平生能説項，珊瑚幾失網中枝。」厥後去臨安東歸，掌教西湖。《寄都中同年》云：「星河雲 影海迢迢，八度花朝又雪朝。徼外蠻烟空目極，楚南芳草易魂銷。抽身我本疎慵慣，奮翅君方搏擊 遥。豈是升沉關氣類，輕舟相繼返林皋。」「增城瓊院蕊珠宫，香案西偏紫閣東。夢裏似曾聞廣樂，歸 來但覺任樵風。蓬瀛消息無青鳥，烟水生涯有雪鴻。近日愈諳禪悦味，繁華清浄兩俱空。二每向東華 散玉珂，相於花下酌紅螺。歐梅自許賢豪聚，蘇李偏教闊别多。棋局居然更甲子，酒墟真自邈山河。 何戡解話當年事，也與樽前唤奈何。公有兩歌童瑶生、鈿郎。」「棧道連雲粤海飛，星帽先後有光輝。芷塘典 試四川，竹虚廣東。吟詩喜得江山助，問字新添玉筍圍。舊雨應知縈遠夢，野雲端不耐高飛。年來自署 西湖長，占取蘇堤作釣磯。」夢樓遇時賢，尤喜獎掖。嘗誦揚州轉運朱子頴佳句，云：二水漲喧人語 外，萬山青到馬蹄前。」

人生科名遲速，皆由天定，然往往早發先萎。若少年登第，又一週甲爲鹿鳴瓊林重宴者，前代罕 見。近惟黄莘田詩云：「得染新香本舊栽，桂花重爲故人開。月宫不是元都觀，也學劉郎去復來。」 「雲階月地事如何，誰共霓裳詠大羅。未免被他猿鶴怨，小山連日有笙歌。」庚午宛平黄崑圃詩云：「蕊榜新開敞盛筵，漫勞車馬問衰年。雀羅門巷群相訝，鶴髮重聯桂籍仙。」《辛未瓊林》云：「天鼓聲 喧曉漏餘，春風吹雨灑庭除。婆娑老眼看新榜，髡鬓青雲接敝廬。二鶴返故巢無宿侣，花開仙洞見新 枝。輔軒南國追疇昔，風雨橋山愴夢思。」蓋先生巡撫兩浙，追感兩朝恩遇，因並及之。康熙丁酉，東 莞尹之達重赴鹿鳴，主試嚴思位贈詩云：「六十年前攀桂客，天留碩果到今時。已從石室傳丹訣，復 與瓊筵泛玉卮。金粟山頭清白吏，珊瑚淵畔去來辭。非潛非見窮經術，百歲常爲後輩師。」乙卯，松江 唐昌期重來白下，或贈詩云：「鷹揚杖履追前哲，鶉薦科名接後賢。」己未沈歸愚贈趙秋谷云：「後先 己未亦同年。」余考自壬午閩中黄莘田後，順天丙子有吴大煒，甲午有孟埼，雲南己酉有賽喫賽，年百 歲，特賜進士。又壬子湖北萬年茂，福建陳材、邱理德，湖南譚昌明，庚午江南趙翼、姚鼐，漢軍施奕 學，浙江周春，福建林田培，皆會先後同年。庚辰、庚戌史文靖貽直、嵇文恭璜兩相國，辛未黄崑圃少 宰叔琳，皆重宴瓊林。外梁同書、翁方綱皆重赴丁卯。崑圃詩稱王文恭重赴癸卯。崑圃又有同年上 海副榜陸秉紹，和其會先後同年詩云：「車騎聯鎮赴綺筵，鹿鳴歌後謁高年。恰誇蕊榜題名外，添得 三朝一地仙。」「週甲科名曾有幾，鄉邦舊事欲重新。東山久繫蒼生望，六十年前榜上人。」 袁簡齋戊午、己未已擬重會同年，乃于丁巳冬末下世。曾擬兩作，自謂詩登集上，則願了心中。 《鹿鳴》云：「丁未年重赴泮宫，鹿鳴筵又宴衰翁。分明六十年前事，聽到呦呦耳尚聰。」「折桂蟾宫幾 度秋，婆娑還伴少年遊。不愁月裏嫦娥笑，只恐嫦娥也白頭。」「當年意氣似雷顛，頃刻風吹欲上天。 今日萬般心事了，僅留一杖傲群仙。」「主試共將前輩唤，同年多把歲星猜。偏教一路珠簾捲，錯認當年梁灝來。二小醉華堂酒漸消，金鞍扶上馬蹄驕。奈他多少簪花客，攔住衰翁説四朝。二代請熊公赴 鹿鳴，一篇駢體最風情。不圖我亦修能到，追繼前賢有後生。」「記得長安利市街，平原巷裏小徘徊。 幸虧叔寶無風貌，不被紅裙看殺來。二泥金名紙久模糊，落落晨星影太孤。不識上公憐譜誼，宫門還 問簡齋無。二宴罷高歌詩八章，諸公莫笑老夫狂。世間幾个盧生在，能作邯鄆夢兩場。二萬事輪迴若 轉穗，光陰飛去在須臾。他年花甲重周日，更有何人繼老夫。」《瓊林》云：「羽衣人掃大羅天，道有重 來老謫仙。不料桑田變滄海，瓊花一朵尚新鮮。」「記得曾騎白鼻驕，路旁人指少年夸。而今舉眼誰相 識，認得袁絲只杏花。」「車如流水馬如龍，回首天街似夢中。愁向金明池上照，緑衣郎變白頭翁。二新 貴森森玉筍班，探花折柳各憑欄。老夫别有閒心相，獨自摩掌銅狄看。二九霄曬唱會群仙，仙樂噫嘈 送耳邊。絶似當年趙簡子，重尋殘夢到鈞天。」「五雲深處幾輪車，西抹東塗笑語譯。越是阿婆人越 看，蟠桃一樹古時花。」「史先嵇後兩平章，同撤金蓮進洞房。他日熙朝紀人瑞，鵝鶉也得附鸞鳳。二咏 罷霓裳廿五科，春明門外邈山河。白頭宫女儂相似，記得開元舊事多。」「開箱難覓舊冠巾，借得宫袍 未稱身。轉悔當年燒尾宴，不曾想作再來人。」「歡場回首易消魂，世上榮華水上雲。三百銀袍何處 去，天留一叟伴諸君。」

余友陳茗園球，以孝廉任晉之芮城令，有政聲。始爲諸生，秦端崖少司成試六，曾于演武廳校藝， 時亟贊其紅葉警句于倪春巖太守。倪詢之，秦即朗吟一語云：「一樹斜陽淡有痕。」 吴江葉民部季女錦章，字小鸞。幼工詩，母沈宛君嘗口占云：「桂寒清露濕」，鸞應聲云：「楓冷亂紅凋」。笄年入道，受教于月郎師。師曰：「既願受戒，先須自陳平生過惡，方許懺悔。身三惡業， 曾犯殺否？」曰：「曾呼小玉除花虱，偶遣輕絨壞蝶衣。」「犯盗否？」日：「眼看新緑誰家樹，耳徹清簫 何處聲。」「犯淫否？」曰：「晚鏡偷窺眉曲曲，春裙慣繡鳥雙雙。」一云：「徵歌愛唱求凰曲，展畫羞看 出浴圖。」「口四惡業，曾妄言否？」曰：「自謂生前歡喜地，詭云今世辨才天。二曾綺語否？」曰：「團 香製就夫人字，鏤雪裁成幼婦詩。」「曾兩舌否？」曰：「對月咏添愁喜句，拈詩評出短長謡。」「曾惡口 否？」日：「生怕泥污嗤燕子，爲憐花謝駡東風。」「意三惡業，曾犯貪否？」曰：「經營繚帙成千軸，辛 苦鶯花滿一庭。二犯嗔否？」曰：「怪他道覇敲枯硯，薄彼崔徽撲玉釵。」「犯痴否？」曰：「勉棄珠環收 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師遂授記，予戒名曰「智斷」。

尤西堂有《反恨賦》，予最愛誦。近山陰毛聲山宗崗曾擬「雪恨」數種，曰：《汨羅江屈子還魂，博浪沙始皇中擊》、《太子丹蕩秦雪耻，丞相亮滅魏班師》、《鄧伯道父子團圓，荀奉倩夫妻偕老》、《李陵重歸故國，昭君復入漢關》、《南霽雲誅殺賀蘭，宋德昭勘問趙普》。或爲廣其説，曰：《關壯繆直搗許昌，孫傅庭盡殲流寇》、《反間計曹操火燒致斃，靖難師燕王馬蹶被擒》。吴梅村嘗有句云：「無限不平今 古事，唾壺擊碎恨難消。」

余中表關君藻軒，年十八領賢書，越八載登第，旋即謝世。兹録少作數首，以廣其傳。《遣興》 云：「漢家飛將出龍城，蠢爾蠻羌尚阻征。萬里王師屯絶域，三軍大蠢護中營。霜沉鼓角官威肅，月 滿弓刀虜騎輕。安得卧龍操勝略，濾江一掃瘴烟平。二憶昨祥雲覆帝居，諸生稽首拜恩初。峥煤齊對賢良策，痛哭誰陳災異書。近世懷才應不乏，累朝養士竟何如。蕭蕭一枕南窗下，暮雨秋風暗草廬。」 「競道潛龍不久藏，驚看此夕吐光芒。一天麟甲翻空赤，萬里星河照夜黄。當代雨腸休告警，高秋雲 物早呈祥。蒼生望歲年來切，應遣飛霖入帝鄉。二滿目秋原百感增，荒簷破壁影層層。誰能廣厦庇寒 士，獨對西風憶少陵。近市人烟疎落日，隔林秋色隱殘燈。囊中亦有茱萸種，欲駐朱顔竟未能。」《孝陵》云：「野老何知悲往事，摩挚故物認前朝。」《懷楊公浣初》云：「男兒出塞尋常事，莫爲崎幅怨薊 門。」《寄黄君牧原》云：「每因感遇悲同調，遥憶窮愁賦索居。」《寄都中人》云：「病榻經年常近藥，幽 恵無事倦臨書。」《黄河》云：「記到中流曾擊楫，空教歲月暗蹉趾。」又《文昌閣登高》云：「可憐病骨支 離久，欲向梵宫問華陀。」公素善病，釋褐後遂不起，豈造物者真忌才耶！ 同邑鄭君光壽)弱冠即镰于庠。昨持《梅花回文賦》來質，覺描摹有致，順遞倒裝一體，情景如繪。 賦云：「空山杳杳，老樹蒼蒼。叢松點翠，嶺竹流芳。風香繞遍，扉柴雨疎。烟細雪艷，融消砌玉。雲 淡月凉，東嶺曉春。渲染北窗，殘臘點妝。村前向暖，冷摇斜整。影疏嶺北，生春香透。寂寥心素，根 盤石古。水月延關，幹撲霜寒。雲烟覓路，魂斷水流。夢殘天暮，昏黄月淡。題詩渺杳，山深得句。 清莫清兮俗塵捐，淡復淡兮香艷滅。横斜幹老，處處烘晴.，亂雜香餘，枝枝墜雪。明月寒，美酒埶"。 鳴鶴逸情幽，睡仙古趣拙。漫漫雪夜，玉以魂招；寂寂晴春，冰于骨鏤。殘笛弄兮夢魂銷，舊曲歌兮 清冷透。寒圖九九，度盡春微.，冷徑三三，摇驚影瘦。烟溪淺寫香痕淡，雪徑深含玉色新。傳其妙 兮，詩成上閣.，寫其神兮，月作前身。仙癖伴侣，鶴瘦比鄰.，天寒破臘，地暖回春。」

余偶採得湘舲雜咏，輯入詩話。艷羡三元，未嘗不穆然神往。乃長夏倦餘，忽見頑然而長者，肅 衣冠來謁，口吟二詩，其聲清越。驚寤之頃，亟爲録出。云：「白雪陽春曲慣聽，鴻飛絶迹笑冥冥。雲 光洗眼空塵世，底事浮名衆口馨。」「玉皇香案渺烟寰，謫去蓬萊往復還。乃遇傳神阿堵者，又留泥爪 在人間。」豈其氣類相感耶。

張篠原明府歷宰高、潮兩郡劇邑，頗著循聲。介坪廷尉贈詩，有「嶺南人愛長官清」之句。昨寄 《政餘讀史雜咏》。《陳王》云：「袒臂右，發閭左，陳勝爲王不殺我。鳴野狐，構夜火，陳勝爲王殺者 夥。沉沉不可親，王能殺故人。王自爲王傭自傭，汝陰兵敗不如農。」《項王》云：「不學書，姓名記。 敵萬人，奇其意。重瞳家法喜談兵，壁上諸侯等兒戲。喑啞叱咤逞威彊，湛船破釜三日糧。殺人十萬 填睢水，大軍不得通滎陽。秦焦土，楚三户。刻印刑，忍弗予。失去居鄴人，迎來司馬吕。」《淮陰》 云：「生不嫌與絳灌伍，死不至爲女子詐。」《留侯》云：「進退如公亦大難，帝垂清問據雕峰。三人椅 角能亡楚，五世心情卒報韓。秘授有無書奥妙，神仙依託境高寒。祖龍地下應回首，莫作東遊博浪 看。」《趙陀舊城》云：「老去車書尊漢鼎，初來官職受秦封。」《登樓》云：「身無羽翼諸天迥，筆有雕鐫 到處留。」《魚鷹》云：「日狎波濤勤搶攘，胡爲親下不親上。君不見，蝶螂垂綾變新蟬，努力雲霄發清 響。」俱妙。

袁菊亭篷室吴氏香宜，名蕙。有《咏梅》句云：「爲受春寒花放遲，遊人偏採未開時。儂心恰愛天 然好，不忍臨風折一枝。」《春晴》云：「細雨連宵濕軟塵，今朝晴放一意春。柳絲低舞花添笑，都似風前得意人。」簡齋稱其清妙，採入詩話。吴謝詩云：「有志紅恵學咏詩，絳帷深倖侍良師。微名也許登 詩話，榮似兒夫及第時。」邵壽民葆祺謝云：「奇才不料人還在，妙論都如我欲言。賴有奚囊收拾盡， 世間多少未招魂。」蔣觀察爲光《題古檀詩話》云：「二百年來少此作，八千里外見斯人。」關霞生題余 《詩話》云：「傳詩傳人真佳話，一言説法心浮屠。」余好拾人殘編斷句，惓惓深衷，不意被君一語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