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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1
作者: 王瑋慶
琅那山樵著
許彦周日:「詩話者,辯句法、備古今、紀盛德、録異事、正訛誤也。若含譏諷、著過惡、誚紙繆者, 皆所不取。」斯語可爲作詩話之圭臬。
漢魏之詩,闊博絶粗,下至六朝,亦華茂情兼,斷不可不熟讀。而韓退之謂「齊梁及陳隋,衆作等 蟬噪」,此論余謂過當。謝元暉之奇章秀句,范元龍之清便宛轉,邱希範之點綴険媚,江文通之體兼衆 善,任彦昇之拓體淵雅,沈休文之績密清怨,徐孝穆之風華綺錯,庾子山之俊逸清新,何可一舉而 廢之?七言古必有雄渾飛揚之勢,奇警排鼻,始足以驚人,故當宗李杜。七言律必有纏綿斐惻之情,抑 揚往復,始足以感人,故當法西崑。
嚴滄浪曰:「詩之法有五:日體製,曰格力,日氣象,日興趣,曰音節。詩之品有九:日高,日古, 日深,日遠,日長,日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凄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日句法,日字眼。其大概 有二:日優游不迫,日沉著痛快。詩之極致有一,日入神。」夫入神者,任天籟之自然,發人情之極致, 體物理之至趣。辟如畫工設色,形容曲肖.,惠風人懷,感人彌深,其微妙可以意會而不可力求也。 詩有至當恰好處,氣高而不怒,力勁而不露,情多而不暗,才贍而不疏,寫景物而不著色象,運詞 稿舲詩話 四八三一藻而不落言筌。
古人論詩,必本於情。蓋人生所處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倫,莫不有情。人而無情,可爲 人乎?故詩,言情之至者,必篤於人倫者也。
或日:「詩不可空言情也,必須敷以文藻,駢以典籍,始斐然可觀。」余曰:「此欲飾以虚詞矣。然 則處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倫者,亦可以虚辭相周旋耶?」 或又曰:「詩第言情,詩可不讀書作矣。」余曰:「詩亦不可廢文,斷不可使文掩其情耳。必令讀 者不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方爲得之。」
王戎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我輩作詩,何可抛却情字? 理賦於天,情具於人。善作詩者止乎理而不涉乎理,發乎情而不過乎情。 錢唐袁簡齋太史論王新城詩,謂「一代正宗才力薄」,誠確評也。然袁翁才力雖富,終不可爲一代 正宗。近來譏之者日「風流宗主」、「名教罪人」,亦是定論。
作詩與注書不同,注書者所以考據古人之成迹,作詩則以抒寫自己之性靈。若徒事摭實,競尚獺 祭,適足汨没其性靈耳。袁簡齋有句云:「天涯有客大診癡,錯把抄書當作詩。抄到鍾爍《詩品》日, 該他知道性靈時。」堪作一則箴銘。
杜詩無一字無來歷。余謂凡作詩者,不可使一字無來歷,尤不可使後之讀者得字字尋其來歷。 白香山樂府雖老嫗亦能解。凡作詩者,必使鄉塾小儒、閨門婦女聽其音即知其意,方足以動人,方足以感人。
詩不外情、景二字。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方爲佳詩。作者奈何捨當前之情景,而抄已往之卷 -^一乙?《古今詩話》云:「作詩用事,如水中著鹽,飲食乃知鹽味。杜少陵詩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 河影動摇』,人徒見凌櫟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禰衡傳》:『《漁陽操》,聲悲壯。』《漢武故事》: 『星辰影動摇。』東方朔謂『民勞之應』。則善用故事者,如繫風捕影,豈有迹耶?」 《西清詩話》云:「梁蕭文奂善畫。於扇上圖山水,咫尺之内,便覺萬里爲遥。老杜云:『尤工遠 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乍讀似非用事。」然則用事者亦當以不露痕迹爲妙。 「百葉芙蓉,菌#照水」,皎然之《詩式.品藻》也.,「落花無言,人淡如菊」,司空之《詩品。典雅》 也。得斯意者,便能蘊氣味於書卷之中,超色相於書卷之外。
江北之風土純而厚,故其人爲詩,多深思沉鬱,而或失之粗;江南之風土清而秀,故其人爲詩,多 綺麗新刻,而或失之薄。
山左詩人,國初最盛。萊陽宋荔裳琬,新城王西樵士禄、阮亭士正,淄川高葱佩珩,博山趙秋谷執信, 安邱曹實菴貞吉,曲阜顔修來光敏,德州謝方山重輝、田山疆雯,此其最著者。德州盧雅雨選《山左詩鈔》,可爲山左詩學之大成。
諸城詩人亦復不少。丁野鶴耀亢《陸舫詩草》五卷、《椒邱詩》二卷、《江干草》一卷、《歸山草》一卷、 蒲舲詩話 四八三三
《聽山亭草》一卷。劉子羽翼明《鏡菴詩選》五卷。邱楚村石常《楚村詩集》六卷。邱慎清元武《柯村遺稿》八卷、《邱氏詩乘》一卷。李漁村澄中《卧象山房詩集》七卷。李遜卿讓中《秋畫齋詩集-卷。徐若木田《栩野詩集》八卷。張溯西衍《漸山閣草》四卷。張同人侗《其樓詩集》、《酒中有所思詩》各一卷。 家樸齋公鏡《破夢齋詩草》一卷,仲威公鉞《世德堂詩集》二卷,汝敬公沛思《經進詩文草》一卷,汝如公沛 恂《匡山詩集》一卷,聖木公樫《松籟詩草》、《粤遊詩草》各一卷。他若高齊光靖、劉淡明境、竇東皋光鼐、 王木舟中孚,後先並起,競秀一時。
諸城自古閨秀絶少。惟宋趙明誠之妻李清照,自號易安居士,濟南李格非女。明誠少夢誦一書, 覺憶三句云:「言與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以告挺之。挺之日:「汝當爲詞女之夫也。」清照博 雅有雋才,爲詞家大宗。明誠在太學時,每朔望告謁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 相對咀嚼展玩。有持徐熙牡丹圖,求錢二十萬。留信宿,計無所得,卷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 及連守兩郡,竭俸人以事鉛藥。每獲一書,即日勘校裝輯。得名畫彝器,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盡一 燭爲率。故紙札精緻,字畫全整,冠於諸家。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 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勝負,爲飲茶先後。中則舉杯大笑,或至茶覆懷中,不得飲而起。著《易安居士集》七卷、《易安詞》六卷、《漱玉集》一卷、《打馬圖》一卷。今惟《漱玉集》行於世。其《聲聲慢》一 詞尤婉妙,詞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盃兩盞淡酒, 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却是舊時相識。 滿地黄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饮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黄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千箇愁字了得!」或謂柳絮 隨風、桃花逐水,易安蒙不潔之誚焉。盧雅雨駁之,誠是也。
讀李太白詩,如丹崖紫霞間手控仙轡.,讀李長吉詩,如秋郊深林外耳聽鬼哭。 詩之有杜子美,猶文之有韓昌黎,俱砥硅中流者。
詩貴自然,不可矯揉造作。鼓刀爲雄,倚門爲艷,皆可卑也。膠州王無竟詩調淡雅,筆墨空靈。 其《溪上》云:「水浸天光浄,吾心亦淡如。臨流忽得句,折草向沙書。」《石門寺同岩上人小遊》云: 「何處尋春好,登臨野寺邊。浩然思太古,原是此山川。樹静嵐光徹,人幽慧性圓。看花題不盡,又渡 一溪烟。」他若「泉聲深澗雨,月照滿山秋」,「春冷花如寐,人逢劍欲鳴,「情淡人如菊,庭空月似霜」, 「花前圍故友,燈下點殘評,「鳥宿深林静,山空古殿寒」,「樓臺影浸花千畝,烟水晴歸鷺一洲」,「數畝 白雲松徑滿,一天凉月竹庭幽」,字句不假藻飾,澹蕩中自饒神韵。
詩之最忌者一「庸」字。詩之至要者一「真」字。
凡作七古,必須如天馬行空、長鯨掣海,縱不可落一凡字。
王子猷日:「昂昂若千里之駒,泛泛如水中之鳧。」此語得七言三昧。
王木舟太史十二歲即能舉禮經疑義十餘條,質於方望溪。兼能詩,好爲歌行大篇。嘗曰:「爲詩 如作史,須兼才、學、識三者。日取風、花、雪、月數十字顛倒之,雖工,不足傳也。」《夜讀史記》云:「丈 夫生不能伏闕請長纓,十萬鏡衣西海行。安能埋頭文字裏,却與蠹魚結死生。十歲耽書若求寶,夜光 藩舲詩話 . 四八三五亦滿珊瑚老。只今抛却不欲觀,雞催星斗春闌干。南中山水天下無,青天芙蓉削匡廬。天台四萬八 千丈,杯水欲乾愁太湖。君不見龍門太史奇更奇,足跡幾遍天南陲。行路不難君莫笑,男兒何處無同 調。」即此詩可以覘其氣概矣。庚辰會試第一,入翰林。辛江峰刻其《蓼溪詩略》二卷,惜增减未當也。 吾師莪原先生紳旦,木舟長子。自幼苦學。爲文幽微深邃,故終身不遇。詩亦有根柢。《落葉》 云:「霜雪不歸華表鶴,風波獨上洞庭船。」「曲徑踏將新月碎,荒郊堆與暮雲平。二彩筆罷題秋水渺, 木魚纔動晚山空。」《曉行》云:「海立霞標支日脚,霜鏡石骨露山稜。」《旅次》云:「薄寒對酒人難醉, 片月投林影不圓。」《送弟赴陝》云:「三晉雲山懸馬首,一天風雪絮征袍。」皆宏深排鼻,上能繼其 家學。
韓詩有「羞澀佯牽伴」,前人以謂摹盡小女子情態。余尤喜孟浩然《春怨》詩。云:「照水空自愛, 折花將遺誰?」恰是女子待嫁景象,恰是待嫁思春景象,恰是思春而非淫邪景象。 毛檢討大可有小妻曼殊。大婦頗嚴,欲誘而嫁之。曼誓死不從,君子哀之。李漁村作《曼殊詩》, 爲曼殊寫照云:「毛郎家計薄,四壁常蕭疏。既乏明月瑞,又少大秦珠。更聞内子嚴,頗喜隔江湖。 食貧二三載,兩情如斯須。何意大婦來,事變出不虞。舉家色惨悽,丞相謂曼殊:毛郎年遲暮,官貧 徒區區。改圖便爾爲,作計莫太迂。曼殊一無語,淚落繡羅襦。賤妾薄禄相,誓必嫁通儒。一朝細蒲 葦,得與毛郎俱。不願明月瑞,不願大秦珠。遲暮付天命,委身在勤幼。女子行事人,安能棄半途。 丞相太息去,出門重嗟吁。」爲其大妻寫照云:「大婦延惡媪,妒忌非良謨。耳語互諾諾,老媪越通衢。始至相逼迫,還復相揶揄。貞妾何名義,此事古所無。郎意久異同,計事一何愚。曼殊大號眺,天乎 我何辜。郎今負義信,慟哭聲嗚嗚。氣結腸欲斷,死生在須臾。」静女心情,獅吼行徑,摹寫俱肖。 司空《詩品》云:「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會此意者,詩必仙艷而非凡艷。 詩有風趣,方可解頤。《東山》之篇曰:「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姬公至聖,亦説趣語。 七夕渡河之說,固屬荒唐。然此等詩料斷不可少,何必膠柱而辨其真僞乎?故詩家皆賦之。王 木舟《七夕雨中》云:「織罷天機飲罷牛,一年别恨一時休。争知人世無期别,幾箇相看到白頭?二宵 來又作雨紛紛,道是天孫淚點新。一語勸君君聽取,天涯多少盼歸人。二解識從來會面稀,故應珍重 隔年期。若教不隔明河水,那信人間有别離?」神韵宛然而情深矣。 陳六峰年伯廷慶與先伯芳圃公辛丑同年也。工詩。《咏簾鈎》云:「象蔑麟毫製樣工,一規分約玉 玲瓏。半垂闌檻春風裏,斜掛樓臺落日中。燕子穿迷珠乙乙,美人揭印履弓弓。几番翡翠屏前望,曾 掃眉彎近綺權。」「不應唤作釣詩鈎,也動新愁與舊愁。誤聽吴宫傳獻劍,若教漢苑試藏鬭。綺寮絡角 長河映,畫舫彎環曲水流。好是珊瑚籠網底,横波偃影總夷猶。二掩映紗窗了鳥紋,玉纖慣與致殷勤。 搴回湘水波三折,卷上揚州月二分。翠羽自摇環佩入,麝香微度桂枝聞。内人斜憶勾留處,空捷屏山 一片雲。二草痕金屈上階初,風雨相關識卷舒。掛影忽來宜倒鳳,臨流不墮亦驚魚。燭房溺霧連行 綴,鏡檻留雲一桁疏。何事銀牀冰簟外,瓊枝戌削更愁予。」後以二千石歸田,放跡江湖間。 地不親到,物不親見,説來便多錯訛。如蘇詩「試掃北臺看馬耳」,馬耳臺,南山也。注者以爲野 漓舲詩話 四八三七菜名。宋荔裳《憶故鄉銀刀》云:「千載專諸留俠骨,至今匕箸尚飛霜。」銀刀,魚名。身長而晳,壯若 銀刀。漁洋爲一名「八帶魚」。八帶魚,則身小而團,四圍如帶。二物大不相侔。覽之令人失笑。 天下之險莫過於秦中。秦中之險,又莫險於潼關。南倚終南,北臨大河,東西惟一綫相通。余十 五歲過其地,有句云:「東西橐鑰重門#,南北山河對面來。」 青州雲門山有大「壽」字在峭壁上,相傳雪寰道人所書。雪褰舉動譎怪,能譜一絃琴。《題陳搏詞》云:「野宿石牀類洞天,褰衣脱放海東邊。夜深熟睡白雲起,不管龍來榻下眠。」 辛酉冬,家大人于役滇南,緣途紀程,有《南行吟草》一卷。《早霧》云:「一帆迷白日,兩岸失青 山。」《舟行》云:「山排同雁齒,水蹙似魚鱗。」《自漢口渡江》云:「浪平三尺湧,日淡一江寒。」《灘河》 云:「纜從山半立,雪捲水波横。」《半坡塘芸:「馬行層嶂外,人度落花前。」《文山道中》云:「設榻聯 牛棧,文牀近馬蹄。」《娱蚣塘》云:「草深全礙路,石滑盡成苔。」《剥隘舟中》云:「山色歸篷外,灘聲聒 夢中。」《武關》云:「山色欲崎思漢主,水聲幽咽訴懷王。」《泊舟樊城》云:「爲政風流羊叔子,賦詩清 曠孟襄陽。」《發漢口》云:「繞岸有村皆種竹,飛雲作霰自成花。」《拉邦坡》云:「瘴雨時從天際落,蠻 烟故向馬蹄生。」《花貢道中》云:「螺髻有情知送客,岩花無主識迎人。」《老鷹岩》云:「著脚每從忙裏 錯,保身須向敬中求。」《壽佛寺》云:「浮生變滅元非幻,鍊性長存却是真。」《登蛇山》云:「特壓滇池 頭是黑,回拖蜀地尾全青。」《次洞庭湖》云:「花事闌珊三月半,櫓聲蕭颯一天秋。」《發廣南》云:「來 時猶是秧針雨,去日全涼耳後風。庾信平生蕭瑟甚,可堪秋思在霜楓。二鱸艙江東思季鷹,天高寥次曉寒凝。故園秋菊花應笑,飄泊雲山去未能。」《漫成》云:「得酒不妨一醉,有錢可買雙魚。春江且住 佳耳,何必亟賦歸與。二無勞鳩婦唤雨,且看燕兒隨風。送我自南自北,那知爲雌爲雄?」《見桃花》 云:「瞥爾見紅粧,含情對夕陽。故園花發未,忽悟是他鄉。」《新塘》云:「連日濛濛雨,時逢梅子黄。 關心農事晚,駐馬問栽秧。」越三載,銅差事竣,回秦中。
竹枝詞,本出巴渝。劉禹錫在沅湘,以俚歌鄙陋,乃依騷人《九歌》作辭九章,教里中兒歌之。其 音協黄鐘羽末,如吴聲含思宛轉,有淇濮之艷。賈明府菊岩作《滇南竹枝》云:「碧雞山上日初生,金 馬祠前雨正晴。小轎烏油簾影動,姊摘小妹踏清明。二百千女伴鬥新妝,五十三參選佛場。不畏夜深 風露冷,紅燈十里占頭香。」「小婦摘筐笠影圓,秧針畦畔水淪漣。堪憐兩足如霜白,也向桑陰去插 田。」「臨風妖娘綴明瑞,淡抹胭脂膩粉香。百桐紅裙生不用,斜拖三尺小羅裳。二野花插鬢趁新涼,十 五當墟新嫁娘。瞥見幾星紅雨落,櫻唇半啓唾檳榔。二花鬟赤脚逐群來,紫袴斑爛五色裁。滿口唱予 渾莫辨,偏宜一笑對人開。」讀之可想見滇南風景。
詩本於性情,故誦其詩即可知其人。詩能明爽者,其人必正直。詩能豪放者,其人必曠達。詩能 淡遠者,其人必高雅。詩能俊逸者,其人必秀麗。
詩涉誇張者,其人必浮淺。詩涉險怪者,其人必乖僻。詩涉晦澀者,其人必隱闇。詩涉尖刻者, 其人必囂薄。吴修齡云:「詩中須有人在。」此語爲詩家要訣。
高密單萊鷗先生可玉,余岳丈也。工書法。幼學詩於李少鶴昆季。久宦中州,未得識面。曾寄余一扇,題《博山道中雜咏》云:「漠漠輕陰淡淡烟,溪橋如畫草芊綿。筍輿安穩前山去-路春風響杜 鵬。」「振衣飛上緑天樓,萬壑蒼茫宿霧收。我欲乘風問仙去,憑虚直到海東頭。二路出靈岩第幾重,天 風颯颯響春松。行人已在寒雲外,猶聽空山薄暮鐘。」
詩有比體,而諷刺或寓其中。莪原先生少時有句云:「蓮藏水底方成藕,香在枝頭未放梅。」上句 刺新娶者,下句刺領鄉薦而未仕者。語傷尖刻,而終不失爲佳句。
單縣時筠石式玉,辛酉選拔。余之年家子也。辛未會於都中,年逾余一旬而執弟子禮甚恭。曾誦 其《重游青原山》六首,中有「四圍松似帳,一路草如褰」、「水簾排澗立,山翠撲人生」、「曲徑平如掌,方 池潤似油」等句,皆清淺穩雅。
余幼在塾,見先生案頭有二詩。其一《咏相思草》,云:「慷懒情思春畫長,嬌酣無力着衣裳。玉 枝界破櫻桃粒,檀口吹來蘭麝香。嫩笋倚腮低粉黛,輕烟飛枕罩鴛鶯。迷離引入陽台路,十二巫山夢 楚王。」苴二《咏凌波職》,云:「洛浦凌波小可憐,載將春思步花前。苔痕淺印一灣月,裙水輕摇兩辦 蓮。紈扇撲螢應倒躲,鳳頭著露小俄延。尋芳倦後殘紅褪,款把雙鈎着意搴。」綺麗纏綿,不减前人 「一灣暖玉凌波小,兩瓣秋蓮落地輕」之句矣。
詩套前人,作者間有。然須運化靈通,不可拘於迹象也。若白香山「襟上杭州舊酒痕」之句,而王 阮亭易以「衣上明湖舊酒痕」,只更三字,便板滯,少飄洒之致。袁簡齋《揚州即事》云:「班班衣上香 痕滿,都是揚州酒未消。」亦從此處脱胎,然運用無迹矣。
詩本性情,有不假學力者。雖牧豎、婦女,偶吟一二,即老宿亦莫能及。吾鄉牧童劉某能詩,然目 前無直風景,便不能措一字。常於雨後見農翁築場,恨朝雨之連綿也,因成一句云「農翁築圃嫌朝 雨」,數日不能對。一日牧牛河上,見漁人垂釣。言魚不上鈎,因無風也。遂對云:「漁子垂綸愛晚 風。」真能曲體人情物理之至矣。
劉金門先生督學山左,余初出試即蒙其賞拔。嘗游大明湖,得句云:「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 色半城湖。」鐵中丞冶亭,書作對聯,懸於鐵公祠。
古人無題詩皆有寄托,不可統以艷詞目之。初南舟表兄有《無題》詩八首,俱用玉谿韵。其一 云:「七香車子木蘭舟,風月雖佳命不猶。擔病怕逢三月暮,着衣難向五更留。滴殘蕉雨偏侵夜,飄 盡梨雲已是秋。問取姚家孤燕子,幾時重上玉搔頭?」其二云:「西風吹夢冷桃笙,隙月飛光枕畔明。 隔院呼人常錯應,後庭開鎖却潛驚。机中錦字傳書遠,鏡裏花枝比畫清。幾度欲抛抛不得,生來天縱 與多情。」其三云:「卸頭無賴掩房權,虚製羅囊貯諾龍。茶到盡頭餘得苦,香將殘處突然濃。春花落 更先秋葉,夜烏啼來接曙鐘。莫道蓬山無路到,夢中偷度兩三峰。」其四云:「石城艇子過長干,羅袖 當風怯峭寒。妙手難撈潭底月,良緣不偶鏡中鸞。浣裙信爽嫌醫問,題帶詩成避母看。節物春厨空 報喜,季婁如雪瀉銀盤。」其五云:「解趁韶光不解憐,輕紈追蝶過花田。纖眉宛宛長侵鬢,逋髮差差 短蓋腐。齒印嚼殘龍鳳餅,瓜鋒兜迸琵琶絃。雛年有甚閑心事,貼翠粘紅夜未眠。」其六云:「烏頭馬 角杳無期,銀蒜摇風鎮日垂。塞外書來惟雁影,窗前人到只梅枝。青天碧海難相見,渭樹江雲不是 蒲舲詩話 四八四一思。瘦盡腰肢抛盡淚,薄情知也未曾知。」其七云:「前程杳杳都難必,後會遥遥總是赊。麝火蘭鈺陪 短夢,玉簫金管替長嗟。駡緣春淺啼還咽,柳爲風多舞易斜。檻内網桃紅勝錦,冶游貪看路旁華。」其 八云:「嘆罷惟應燕子聞,憂多難遣侍兒分。圓裁玉爪開蛟剪,横拔金釵撥麝熏。頰暈暖烘眉尾翠, 鬢油香潤領頭雲。無聊偶向苔階立,十幅湘裙蕩水紋。」此庚申年作,下第後而兼悼亡也。 詩可以怨,以其怨而不怒也。方明府維翰《咏姑惡鳥》云:「林間唤姑惡,樓上蹙雙蛾。便是姑不 惡,其如命薄何?二今日妾作婦,他時妾作姑。作姑思作婦,惡意當何如?」「人人皆有姑,姑豈人人 惡?妾自不如人,唯有勤操作。」三篇之意愈轉愈深。而一種哀艷之思,沁人心脾,感均頑艷。 又《即事》中二聯云:「筆驚鬼神供書券,思妙机雲但鑄愁。」才人不遇,千古同慨。 歐陽文忠曰:「詩原乎心者也。富貴愁怨,見於所處。如『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徹金釵溜』, 此富人詩也。『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紫帶葉燒』,此貧人詩也。」甲子余年十八,肄業櫟源書院。時 中丞鍵冶亭愛才育士,偶有吟咏,必令諸生和。猶記其游大明湖起四句云:「秋稼如雲數載無,蒼生 真箇起泥塗。後天下樂余何敢,得一日閒且自娱。」儼然中丞氣象。
座主張南崧先生典試山左,力返清真。謁見時,自言在閹中校閲,不間畫夜。有句云:「自慙蠡 勺臨溟漲,每對琴材惜燒痕。」又云:「焚香未必無多過,泣玉應添幾許痕。」宗匠憐才,苦心備露。 詞以神氣爲主,取韵者次也,鏤金錯綵其末耳。本朝士大夫詞筆風流,幾上追南唐、北宋。彭、 王、鄒、董之後,安邱曹實菴貞吉特起並峙。所著《珂雪詞》婉麗纖媚,無一語無寄托也。
柳生敬亭以評話聞公卿。人都時,邀致接踵。一日過石林,許曰:「薄技必得諸君子贈言以不 朽。」實菴首贈以《沁園春》詞二関,云:「席帽單衫,繫缶嗚嗚,豈不快哉。况玉樹聲銷,低迷禾黍,梁 園客散,清淺蓬萊。蕩子辭家,羈人遠戍,耐可逢場作戲來。掀髯笑,謂浮雲富貴,麵菓都埋。 縱 横四座嘲詼。歎歷落冢崎是辨才。想黄鶴樓邊,旌旗半捲,青油幕下,縛俎常陪。江水空流,師兒安 在,六代興亡無限哀。君休矣,且扶同古今,共此銜杯。」合沢尚書、顧安叔學士皆和之。敬亭名由此 增重。
家樸齋方伯公所著《破夢齋詩草》,浩瀚雄渾,多類滄溟。余獨愛其《雪梅十咏》,用唐伯虎「花月 體」,綺麗新奇,巧不傷雅,惜不能備載。後附《閨詞》四首,仍用前體,以「花」字押。其一云:「梅粧雪 鈿出天家,雪臉梅裳玉一丫。行過雪邊梅褪影,問郎雪瘦比梅花。」其二云:「鐺烹雪水點梅茶,香透 梅肌膜雪紗。渾是梅妃新浴雪,羞梅羞雪竝羞花。」其三云:「梅枝雪酒鼓輕攝,梅作輸籌雪不赊。起 看紅梅暈素雪,月明雪裏醉梅花。」其四云:「君飄雪意梅無主,妾駐梅邊雪當家。梅嶺人傳三尺雪, 雪箋何處寄梅花。」
莊君復旦,字卿珊。由召試入爲舍人。有詩名。家先伯芳圃公由部曹出守興安,莊君送以詩, 云:「仙郎雅望重朝端,典郡行騰竹馬歡。名宦盡推新太守,壯遊合到古長安。曲江風景搴帷問,太 華雲烟立馬看。此去雄關經子午,槐花猶未落秋闌。」「最難雁序並才華,官職科名聚一家。百里已成 吴地錦,謂二伯春溪。一枝又折上林花。家大人是歲捷禮閹。家聲洵稱珠連樹,新澤尤欣鹿夾車。劇羡板 繭舲詩話 四八四三輿迎到候,含飴喜有邵平瓜。」後莊君改官淮南,有「黄鶯啼爲辭宫爵,紅藥吟空負筆花」,「折腰始覺難 爲吏,束髮私憐浪得名」之句,蓋自傷不遇也。詩有矢口吟成便爲佳句。他日繙閲籤帙,或在前人集 中。余因得句云:「詩每無心襲舊句,文多奇處異前人。」 石菴劉文清公詩集多擬古作,格調和平,少深沉奇警之句。余愛其《遊仙》四首,云:「年年小苑 種瓊花,散與龍宫作海霞。爲怕初平羊喫却,儘抛白石落金華。二隊隊金庭試舞腰,鮫人新戲海中綃。 夜涼不轉丹房寢,偷下瑶池弄玉簫。」「昨歲初來阿母家,雙鬟學插碧桃花。不知海上風波惡,笑蹋金 爺上鳳車。」「石室金庭久未開,玉書百軸秘生埃。洞門童子新相識,私借靈文數種回。」 張船山年伯問陶天才放逸。有詩云:「春風春雨耐春寒,閲盡塵勞夢轉安。冷暖宦情如槽拙,蕭 閒詩味在闌干。酒香略許同心對,花好還宜慧眼看。笑謝南園雙峽蝶,莫扇金粉上蒲團。」由御史迴 避爲部曹,有句云:「官如詩草何妨改,身似曇花未解愁。」可想見其放達之槩。 夫人林韵徵名頑,居匀紅閣,亦能詩。嘗見其《題浄香居詩草與船山先生聯句》云:「清絶詩人配 船山,道然鸞鳳音。一空脂粉氣韵徵,獨證妙明心。點筆晨留畫船山,收絃夜倚琴。塵勞修浄業韵徵,鴻 案對沉吟船山。」文福雙齊,誠佳偶也。
明崇禎間,石硅女官秦良玉帥師勤王。召見,策楊嗣昌、邵捷春必敗。御製詩旌之,云:「從此凌 烟高閣上,功臣先畫美人圖。」船山先生《陳倉題壁十八首》内一首云:「婺也横行起禍胎,桃花馬上看 春來。不遺巾幗先逢怒,欲决雌雄已自猜。黄鵠時翻貞女調,白蓮都爲美人開。請纓便是秦良玉,可惜征苗失此才。」語不甚莊,然亦憐才之意。
諸城李姓善扶乩,有《夏子降壇詩》,極狀麗。如《秋曉》云:「底事旅魂愁,清砧響未休。烟雲歛 庭樹,星斗轉高樓。長笛一聲月,天涯萬里秋。餘園好風景,何處覓營邱?」《小酌》云:「夕陽已漸 沉,風勢起長林。忽憶生前事,轉增感慨深。死豈酬聖主,官亦解勞心。搔首柴門外,烏啼緑樹陰。」 尤工於叠韵,如「空亭人萬里,午夜燭雙燒」、「香緣長話熱,絮爲苦吟燒」、「花影藏春色,鳥聲碎客心」、 「微風醒酒病,殘月静禪心」、「孤客天涯淚,良朋别後心」、「閒雲侵户冷,明月照竄深」、「野寺曉鐘歇, 半城烟樹深」、「白雲天外散,青草望中深」、「客愁春共老,離緒醉同深」,皆高雅有唐人風趣。其七律 如「野水空留千古恨,浮雲不盡百年愁」、「廿日酒樽邀夜月,一生詩思老清秋」、「愁破古今原是夢,醉 來天地不曾秋」、「砧杵幾聲敲夜月,夢魂千里怯殘秋」、「愁埋地下黄金骨,賦就天家白玉樓」、「稻粱幾 飯啣蘆雁,雲路堪傳尺素書」、「曲徑香殘春寂寂,客亭人去月娟娟」,終不言其爲何如人。觀其「有懷 回帝力,無計化民心」、「回首鄉關非故我,傷心不化彩雲歸」等句,其明末仕於諸而遇難者歟? 後又引一輕紅仙子降壇,自言姓雷氏,字焕娘,四川成都府人,隸仙籍已四百餘年矣。初降壇詩 云:「來路偏逢九九秋,雲車飛度碧溪頭。餘園閒寫新詩句,又是人間一度遊。」《答半村主人》云: 「紅塵小别幾經秋,家住清虚最上頭。昨日唤陪王母駕,瑶池已是七回遊。二水晶宫闕浄如秋,鎮日黄 庭寫案頭。九地洞天諸姊妹,輕紅第一樂清秋。二柢住人間廿四秋,丹成飛上碧雲頭。芝丸靈碧新承 賜,濁酒紅塵懶再遊。二風光到處不成秋,寒雁高飛古渡頭。路轉丹山風更急,五銖衣冷爲重遊。二乍 薄舲詩話 四八四五到紅塵便覺秋,寒霜吹上玉搔頭。空亭聊酌人間酒,萬字香燒兩度遊。」「弱質畏寒不耐秋,青鸞已駐 小齋頭。廣寒歸去乘明月,好共嫦娥話適遊。」《再到餘園》云:「近日兒居近上清,紙窗深處百花馨。 情懷久與紅塵遠,一炷香消兩卷經。二野航門對數峰青,庭樹花開到處馨。風静筠篇春晝永,紫葺聞 煮細談經。」詩有仙骨,不同夏子之詩帶鬼氣。
逆藩吴三桂歌姬陳圓圓,前明甲子之變爲賊所得。三桂聞之,乃走乞王師滅賊。吴梅村所謂「衝 冠一怒爲紅顔」者,誅心也。厥後三桂以功往滇,圓圓隨之。未幾病死,墓瘗商山。滇南王鄭二生,善 扶乩。圓圓降壇詩俱宛轉凄怨,纏綿幽咽,備録於左。其初次降筆云:「舊日繁華事未删,春來愁鎖 兩眉灣。珠襦已分藏棺底,金褪猶能出世間。離合驚心悲畫角,興亡遺恨記紅顔。看他跋扈終何益, 寶殿飄零翠瓦斑。」二次降筆:「落花芳逕夜還開,有約何妨首再回。小大隔籬空吠影,一鈎新月破雲 來。二東風輕拂海棠梢,香霧空濛濕絳綃。一縷游魂嬌欲化,倩誰紅袖夜相招?二憶昔深藏田竇家, 侯門歌舞艷如花。而今多作殘宵夢,隧道魚燈掩碧紗。二英雄其奈太情多,戰鼓聲中奪翠蛾。莫怪當 年吴祭酒,誚儂夫壻爲儂歌。二春來纔聽鵬搗啼,又見空梁燕燕泥。寒食飛花心事亂,任他斜日下樓 西。二芳草芊芊没故宫,夜深重過掖門東。踏青數試新羅襪,底樣新裁一瓣紅。二素馨開遍舊時花,小 雨飛紅映淺沙。峽蝶倦尋芳徑宿,雙雙飛過玉鈎斜。二花有幽香月有痕,夜臺春色更銷魂。尋詩不覺 歸來晚,燐火熒熒照墓門。」「釵鈿空切舊承恩,金屋春深掩淚痕。做鬼有情天亦恕,任吹玉笛向黄 昏。」三次降筆:「又是春三二月天,陌頭楊柳盡含烟。一坯荒塚斜陽晚,遍處青山泣杜鷗。二珠箔銀屏手自開,鳳鞋紅印破蒼苔。難忘昨夜題詩處,重過仙家舊講臺。二新詩臨徧薛濤箋,無限春愁祇自 憐。花影一瓶香一榻,粧成小舞獨姬娟。」「爲怕春寒不捲簾,金爐香燼手重添。梨花院落溶溶月,夜 夜清光照畫簷。」「蕩蕩春山烟爵濛,離離禾黍月明中。憑君欲話當年事,淚染胭脂辱井空。」又賦長歌 自叙生平之大槩云:「我本吴門浣紗女,圓圓小字嬌白苧。自幼深閨秀出群,妝成多厭鉛華御。稍長 舁藏貴戚家,珠圍翠繞擅歌舞。當時名譽動京華,能使王侯屢延貯。一朝蟻賊擾南枝,孩兒十八焚鐘 虞。鼎湖龍已去深淵,萬里分封來蠻宇。碧雞山色映瑶窗,翠海波光環珠户。後宫倩麗盡如花,獨妾 承恩嬌不語。星移物换彩雲收,傷心瘗玉歸黄土。環珮難從月夜歸,故園姊妹空愁予。」長歌恐有未 盡,再申以六絶云:「嘆息滄桑易變遷,西郊風雨自年年。諸君弔我青山下,冷落何曾有墓田?二盡 將樽酒奠荒阡,點滴真難到九泉。贏得新詩傳絶域,一回含笑一凄然。二爐烟一碧透窗紗,符使重迎 油壁車。又是一番寒食節,落花飛絮正無涯。」「傷心黄土百年墳,新火遥從隔院分。冷落自甘還自 惜,翠裙香燼手重薰。二王君豪俠異凡庸,鄭子殷勤義氣鍾。肯爲夜臺人作賦,墨濃情篤感吴儂。二銀 管新詩手自裁,多君珍重甚瓊瑰。夜深燭影摇紅處,應有啼粧檢衽來。」清才妙辭。其於三桂則微刺 其跋扈何益,蓋猶有不忍斥言者。要其心跡,具見於此。採詩者可摘取,與飛瓊、彩鸞同傳於世。 詩有讖語。余庚午春夢賦悼花長歌,起四句云:「東風一夜珠簾透,烟愁露法紅消瘦。階下殘花 覆草深,匆匆人面條非舊。」未幾,果有悼亡之痛。
先室單氏,號細香,淑而慧,工詩。適余六載而亡,年二十五。余故有「二十五弦弦太促,空將錦 藩舲詩話 四八四七瑟憶華年」之句。著有《碧香閣詩藁》一卷,余已付諸梓矣,勿庸再録。偶憶其遺事數條,記於左。 居室曰「碧香閣0日與余攤書其中,香篆輕裳,花光滿院。墻外垂碧柳三株,綽約自紗窗窺人。 劎香有句云:「緑窗紗映三株樹,繡閣香薰兩架書。」 筆墨之外即針凿,亦多韵事。在家時,有叔公車北上。繡《杏林春燕圖》,預爲上苑探花之祝。其 弟爲鍵題以詩云:「春風淡沱日遲遲,薄粉輕紅漸滿枝。十里春堤花影外,翩翩雙燕恰來時。」 嘗製一詩囊,上綺並蒂蓮花以贈余。余題詩云:「君能解語如花樣,我有情絲似藕連。」後嫌語涉 輕佻,改作:「雨後分紅雙臉潤,池邊不語兩心同。」 余赴鄉闡,綴蟾宫折桂佩囊以寄余。勸余保重讀書,所以望余者至矣。余悼亡詩故云:「蟾宫丹 桂繡囊工,争奈蓬山隔萬重。對卧牛衣聽報罷,文章何處哭秋風?」 余多病。值余生日,又繡九如印譜一册以爲余壽。
夏日炎熱,揀素牋剪各色花樣,塞窗11間紋之,細緻勝羅紗百倍矣。余故有句云:「窗檀不借團 紗嘉,柳色遥分滿閣青。」
又製麥秸扇以拂暑,其叔次山有詩云:「鏤雲裁月厭繁華,麥秸亭亭勝碧紗。也似蒲葵稱雅絶, 惠風拂處憶山家。」
冬大雪,搓雪作雪蓮燈。琉璃四照,萬點紅尖,恍似光明世界湧出千葉金蓮。立其間者,如坐寶 華中。萊鷗岳丈故有「鏤冰刻玉一層層,雪裏青蓮見未曾」之句也。
潘安仁悼亡三章,字字神傷,不忍卒讀。若王新城之二十餘章,皆泛填虚詞耳。惟結句云「夢殘 酒渴五更時」,領略者知爲真境也。王太史木舟有句云:「青山有分先埋骨,白髮無情不上頭。」讀之 令人淚下。
袁簡齋銘金纖纖墓曰:「女子有三不祥:有才者不祥,兼貌者不祥,有才貌而所適與相當者尤不 祥。」余曰:「更有一大不祥,幽静賢淑,天更使之不永於世。」 富貴有命,死生有命,讀書亦有命。方先室未亡之時,互相唱酬以爲樂。因廣購名人詩集,方欲 深求其蘊。未幾而花落烟銷,卷帙飄零。余故有「森齧香消銅篆燼,亂書堆向碧牙床」之歎。 李義山詩云:「古來才命兩相妨。」丈夫與女子皆然。隨園女弟子二十餘人,非早夭即早寡,才命 全者只數人而已。造物妒才,理或有之。然余謂既妒之,何爲生之?故嘗有句云:「豈是懷才即見 妒,此才未有何必生。」豈懷激之辭哉!
桐州沈飛霞名珮,工詩,著有《繡餘殘稿》。其七絶如《夜坐》云:「徘徊獨自倚闌干,寂寂簾權夜 未闌。香冷玉爐深院静,風吹銀燭繰窗寒。二空階月色臨芳草,曲徑花陰護小欄。最是五更風裏恨, 落紅無語暗香殘。」《新秋》云:「梧影參差映碧紗,小樓殘日欲生霞。簾垂莫礙歸巢燕,雨後還看落砌 花。」「秋思漸侵香匣冷,月痕初上玉鈎斜。深閨寂静無聊處,悄步閒庭獨聽鴉。」七絶如《春閨》云: 「纔罷新粧貼翠鈿,倚欄無語自堪憐。却嫌啼鳥牽愁住,戲折梅枝射杜鵬。」《秋夜》云:「繡户風輕玉 簟秋,小欄人静月如鈎。莫教半夜聞吹笛,夢斷燈昏人倚樓。」《採蓮曲》云:「柳妬蛾眉葉妬裾,輕移 蒲舲詩話 四八四九畫槳步徐徐。背人偷向花深處,爲看雙雙比目魚。」工於琴,故《七夕染指》云:「明月凄清映碧紗,玉 纖和露染晴霞。朝來試向冰絃裏,疑是春深舞落花。」年二十一而亡。
琴川席孺人養卿,名仲田,屈友叔焕發妻也。二十三而夭。著有《緑窗小咏》,詞頗清潤。《寄外》 云:「寂寞粧樓獨倚,悶試茶甌無味。不見阮郎歸,簷雀朝朝報喜。何意?何意?添得離愁又幾?」 《寄姊》云:「十五年來儔侣,江上片雲難駐。頻有錦書來,知我滿懷别緒。無語,無語,香管將情題 句。」其姊名亦恒,後跋四六一首,悽婉流麗,才更勝於其妹。
浙東才媛潘虚白,名素心,石舟明府女也。隨其父官龍泉。小試童子,代閲詩詞,有句云:「莫以 金釵輕玉筍,居然頭腦竟冬烘。」又云:「巾幗雖然知甲乙,可能獻賦似長楊?」真閨閣韵事。後適汪 聽舫解元潤之。聞其秋榜第一,有詩云:「著得青袍穩稱身,馬蹄踏遍六街塵。樓頭士女簾齊捲,争認 秋風第一人。」汪辛酉成進士,入翰林。
女子有才者所遇必不偶。虚白《七夕同聽舫陳花果分賦拈得藕字》有句云:「試看蓮心心獨苦, 祇緣根本太玲瓏。」而虚白獨才福雙全。著有《不櫛吟》,多閨秀題詞。仁和金采江蓉題云:「少小蘭 臺屬典墳,吟壇獨張鶴鵝軍。剪紅刻翠尋常事,詩史詩豪合讓君。」「承歡甘旨奉姑慈,井臼辛勤總自 持。謝女才華班女則,顯名誰道必男兒。」錢塘陳秋穀長生題云:「幽蘭四座伴哦詩,黄絹争傳幼婦辭。 只合水晶簾子下,細研薇露寫烏絲。」「東越群誇咏絮才,新詞百叠總清裁。教儂應接渾無暇,真箇山 陰道上來。」「折桂名高到處聞,郎君早歲氣如雲。明年撤得金蓮燭,同咏霓裳有細君。」武進錢浣青孟
鈿題云:「多少錦囊麗句,不减落霞孤驚。曠代清才,輸他香閣,綵筆分將去。 試聽謝家閒咏絮, 恰在柳衙深處。看心既玲瓏,人應婉娩,待把黄金鑄。」余喜其詞綺麗芊綿,俱録於此。 余有劉石菴墨跡一册,皆和御製題金廷標仿女史陳書畫册之作也,後誌其緣起。陳書女史乃尚 書錢陳群之母,侍郎汝誠之祖母。舊有畫册一本,尚書進御,蒙恩賜題。旋命院工金廷標摹作一册, 復用前韵題之,以存内府,而歸其原畫於錢氏,榮世守也。卷内有尚書之父所題詩句,蒙恩以趙孟頫 夫婦爲比,可爲千古之佳話。
閨閣中詩有絶不染脂粉氣者。金香甦宜人夢蘭工詩畫,善鼓琴,司馬米人之妻。其《寫懷》云: 「元中境界存靈府,静裏工夫見化城。」詩通禪也。《與妹弈》云:「一局未完殘劫在,此中歧路誤人 多。」詩悟道也。《詠白牡丹》曰:「富貴須知本色難。」則學者涵養,淡寧之候也。《題文竹石峰》曰: 「那肯藏身萬緣中。」則君子持躬立品之端也。他若《和漱芳女史白桃花》云:「輕粧應入劉郎夢,薄命 真離倩女魂。悟到色空寧有相,開時香澹欲無痕。」《送春步梅軒女史韵》云:「飛絮生涯隨逝水,落花 消息問香塵。」《答瑶圃夫人》云:「消寒分韵情如舊,只有栽花却俸錢。」《和漱芳女史》云:「才高柳絮 文成錦,品重梅花骨有香。半世賞音惟玉軫,十年佐政臘詩囊。」詩皆清空妙麗。有《浄香居詩草》。 山左閨秀不及江南。蓋南方之山川氣多清淑,北方之山川氣多粗豪也。即偶有一二成章者,亦 多隱没不彰。
膠州高梅仙女史工詩,《嘲染指甲》云:「金盆盛曉露,争搗鳳仙花。纖指渾如玉,何須使有瑕。」
《松屋》云:「松樹蓋作屋,屋上碧如玉。中有讀書聲,聲聲生寒緑。」《間步》云:「深閨不覺梅凋盡,閒 步橋頭春已生。夾岸桃花雙峽蝶,對門楊柳小啼鶯。心從摩詰詩中悟,身在范寬畫裏行。學得前人 輕折草,向沙書罷倩春評。」《送妹》云:「分韵題詩尚未就,蕭蕭車馬門前候。門外風寒不可當,與君 携手出閨房。去去莫回顧,回顧生情緒。車聲軋軋人已遥,依門猶看夕陽樹。」他若「微風驚柳夢,細 雨潤花魂」、「雪光迷野徑,日色下寒山」、「露滲桐消月,風皴水面天」、「蒲刀擎翠葉,荷筆吐紅尖」等 句,亦皆新穎可愛。惜乎適非其偶,常咏敗砌中拾得真珠一顆云:「一顆明珠落砌圓,拾來映日彩光 寒。可憐此地無人識,只作尋常魚目看。」婉而多諷矣。
梅仙之妹名月娟,詩亞於姊,亦綽有風致。《暮春晚眺》云:「人在暮春間,晚來心自閒。歸禽斜 度日,古樹倒垂山。花徑因風掃,柴門帶月關。詩成猶未穩,留待阿姊删。」《懷姊》云:「新晴欲縱目, 獨立小園東。楊柳拖烟翠,蓮花浸水紅。草深三徑雨,雲捲一天風。對景懷人切,遥知兩地同。」《偶成》云:「門抱一溪緑水,霜殘兩岸丹楓。不寫范寬畫裏,應題摩詰詩中。」《有感》云:「乍雨乍晴天 氣,乍明乍滅秋螢。乍去乍來燕子,乍冷乍暖人情。」
碧秋女史高苑,張鼎元秀才調妻也。其《寄外》一絶云:「幾日歸來又别離,雲山咫尺暗魂癡。非 緣妾意關楊柳,最苦思親獨坐時。」意真摯而詞清婉。
婦人有貌無才,猶花之有色無香也,終是一大憾。故婦人所貴者,一曰「德」,二曰「才」,三日 「貌0擇妻如擇友。故得一佳偶,朝夕談論,不惟有益於詩詞,並且有裨於禮義,如獲良友焉。若娶一 目不識丁者,粗言俚語,如對一俗友,豈能終日?李箸亭有句云:「妻真益我三分俗,子又同余一 樣癡。」
婦女出於世家,多嫻禮義。蓋其所見所聞者,多詩書之澤、廉耻之行也。袁子才云:「美人終竟 大家多,非獨錦繡、粉黛能爲華麗之助而已。」
余入泮,年已十八。又七載喪偶,始得領鄉薦。故《聞報口號》云:「白首三生盟有待,青衫七載 脱嫌遲」。
三代而上,雜體互出。晉宋以降,又有回文反覆寓憂思展轉之情,雙聲叠韵狀連駢嬉戲之態。郡 縣、藥石名,六甲、八卦之屬,奇出不窮。梅仙女史《和御製閨怨韵限溪西雞齊啼内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兩雙半丈尺等字》云:「一去征人隔六溪,雙琴七尺掛墻西。半輪月冷三更夢,四處聲 傳五夜雞。萬丈情同千里遠,十分恩並九天齊。嬌容二八今何在,百子池邊兩淚啼。二萬丈情深水一 溪,何無尺素到遼西。雙眉蹙損三春柳,兩地愁聞五夜雞。花發四時人易懶,腸回九曲夢難齊。百千 離緒憑誰語,十二欄前暗自啼。」新工穩而無穿鑿之痕。
艷體詩自徐孝穆《玉臺新咏》後,有西崑體,有香奩體。本朝王次回有《疑雨集汚黄唐堂集唐爲《香屑集》,綺羅脂粉,芬芳艷麗。余素愛此體,然不敢多擬。有《春緒》一律云:「春緒如絲倦臉紅,倚 闌偷盼畫墻東。海棠睡起初經雨,楊柳情多不耐風。銀蒜雙垂珠錯落,竹枝低亞玉玲瓏。隔窗聞放 蒲舲詩話 四八五三金釵響,十二巫峰憶夢中。」亦有識感發也。
李箸亭秀才過齊河橋頭旅舍,見壁上有美人圖一幅,號曰「瘦吟樓思蘊」。詢其上人,乃一東昌郡 名妓,工詞賦,絶非烟花者比。其詩云:「海棠紅瘦芙蓉老,緑窗眉黛無人掃。爲吟團筆感班姬,含毫 頻嘆西風早。」「往事關情無復情,枕中幽夢尚分明。巡檐摘盡芭蕉葉,怕聽夜來秋雨聲。」後有楞崑道 人題詩四首,曰:「柳烟深巷翠垣斜,西向門闡第一家。不分此身藏螳穴,生增多口鬧蜂衙。丁香已 結連枝蕊,苣蔻初開二月花。繡幕春寒燈似雪,青衫無淚泣琵琶。二海棠風裏可憐宵,擁髻深閨坐寂 寥。淚眼雙波成恨海,芳心一寸種愁苗。山非帶翠常如睡,花不聞香分外嬌。我是三生狂杜牧,竹西 吹斷紫雲簫。」「欲從花底認真真,仿佛風前賦洛神。宫柳情多偏送别,幽蘭心冷不宜春。題牋倩捧紅 絲硯,就抱剛回碧玉身。欲向卿卿低語問,意中誰是畫眉人?二燕懶鶯嬌上巳天,佩環聲隔落花烟。 愁來恰與春潮滿,病起驚看海月圓。好種梧桐棲彩鳳,聊憑絲竹寫中年。尋芳幸隊游仙侣,爲譜香詞 當聘錢。」風塵之中有如此佳麗,多情者何不拔於苦海也?劉明府詩罷官旋里,道經富莊驛。妓女玉 淑風格清越,不類烟花者流。初猶强爲歡笑,比少與狎,則含情歛怨,戚戚然悲不自勝。疑而詰之,本 書香女,家中落,爲匪人所鬻,遂失身。言之泣下。明府亦自傷淪落,贈詩三十首,題曰《對鏡寫生》。 惜不能盡録,摘其尤佳者録之:「心曲憑君妙語傳,總非同病也相憐。殷勤别有關情處,細檢紅箋倍 黯然。二菱花相對賞孤芳,雅秀天成厭巧粧。人説崔盧門第好,雙雙媒妁日商量。二獸爐烟暖試添香, 解識春風意味長。自負自憐須自重,未容輕許嫁王昌。二隔幔雙雙燕子飛,年年仍復送春歸。好風良月何時了,著破從前待嫁衣。」「良媒往返意何如,屢説佳期盡子虚。前歲阿姨曾嫁妹,來書曾得鳳凰 雛。二望斷朱門甲第高,誰家井臼待親操。玉顔不分爲身累,且學風流賽薛濤。」「淚向東風哭杜鷗,王 孫芳草記年年。明知未了風流債,且抱琵琶上别船。二王孫髻鬃識芳容,此日何緣月下逢。認取舊鄰 佳子弟,呼儂小字最憐儂。」「賞識風塵自古難,座中有客鎮相看。當年未遂成佳偶,此日含羞拜長 官。二紅裙翠袖謁朱門,永夕言歡色笑温。猶有鄉人不相識,道儂新嫁小王孫。二强隨時派逞風流,斜 抱雲和倚畫樓。畢竟宦家風格在,向人羞説要纏頭。」「風透疎簾月影篩,舞衣重换鬥腰肢。妾心已愧 喬粧了,阿母猶嫌不合時。」通篇三復,如聞潯陽琵琶,令人濕盡青衫。
詩句中隱妓名,如「楊柳小蠻腰」等句皆是。庚午,余在濟南,有萊陽趙君即席口占二律,中有句 云:「琴上絃音贏好鳥,釵頭蟬影戰輕紗。生非錦瑟非同調,不是金釵不上頭。」句句隱一妓名。又有 蘭陵楊七書一對聯云:「寶劍不逢雷令尹,琴心解識馬相如。」二句隱一妓名。 狀元錢鶴灘福已歸田,有客言江都張妓動人,公速治裝訪之。既至,已屬鹽賈矣。公即日往叩, 賈重其才名留飲。公就酒,語求見,賈出妓。衣裳縞素,皎若秋月。復令妓出白綾帕,請題新句。公 即題云:「淡羅衫子淡羅裙,淡掃蛾眉淡點唇。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與賣鹽人?」余年少時有事 類此,不能無詩,有句云:「青蛾皓齒怨生春,羅扇輕摇約素身。底是紅絲偶錯繫,淡粧人嫁賣鹽人。」 事相似,故詩亦仿其詞。
嫁女擇富家,人情恒然。近來素嫻詩書之女,亦多嫁於商賈,實爲憾事。家蓉塘兄有句云:「阿 #舲詩話 四八五五母何曾能擇壻,玉顔輸於富家兒。」又云:「縱使才華能絶世,不如納粟却爲郎。」吾願選壻者,紗鰻横 窗,任其紅絲自繫,勿貪戀富家兒,爲天地造難補之缺陷也。
魚玄機《寄鄰女》云:「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此亦勸人當擇佳壻,勿徒貪無價之寶乎? 卓王孫係臨邛巨富,爲女擇壻必亦擇一富家翁始相匹配,則文君始嫁之夫定是程、鄭之流,其富 與卓氏等者。乃相如琴心一挑,而文君遽舍臣萬之富,而隨四壁徒立之貧士而奔,此豈「見金夫,不有 躬」者所能哉。余故有詩云:「文君嬌長卓王孫,選壻臨邛定富門。解識琴心彈别調,虢頭貰酒鵡 裘温。」
詩有興、比、賦三體。一章之中,先後互異,始有虚實變化之妙。余《却媒詩》中有句云:「娜婀園 中李,花滿珊瑚株。整冠轉避嫌,春風任吹嘘。翩翩袁氏妹,金翠耀纖軀。腕繞雙跳脱,耳垂大秦珠。 要我白玉佩,結我青霞裾。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一比而一賦也。
(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