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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雪樵居士，未詳何人。卷内記其冶游 行跡，與平康校書贈答，屢有「不是劉郎是阮郎」、「劉郎重到鬢添霜」等句，「阮郎」乃其友人阮醒石，故 其人或劉姓。書中屢有「嘉慶初」、「丙子人日」、「丁丑夏五之四日」、「戊寅春初」等紀年，最晚爲「己卯 春仲」，即刊刻之年也。青溪即指秦淮，全書記與秦淮衆歌妓之交往，並無輕侮之態，且不止於憐香惜 玉，兼能著其清懷潔志，如不出「某姬」之名而從其「安民之請」之類。及嘉慶十六年秦淮逐妓一事，諸 妓流離，粉黛失色，作者多有撫慰之舉，吟咏亦細。全書每則皆録詩，詩皆爲七律、七絶，於此可見七 言近體紀事道情之便捷，此時人運用之嫻熟，佳不佳則無論矣。清初以來咏秦淮聲色之名篇，無過於 杜于皇之《秦淮燈船鼓吹歌》七古長篇，袁簡齋之故園小倉山房亦近在咫尺，自皆有詩道及，此亦其近 雅者也。

雪樵居士 初余倚棹石頭城，舍館未定，即换輕船，問桃葉舊渡，尋邀笛遺蹤。十里烟波，六朝金粉，殊令人 情移志逸。曾閲余曼翁《板橋雜記》，載南朝遺事甚悉。爰口占七律云：「打槳青溪趁落霞，不堪回憶 舊繁華。中興善政先歌舞，亂世憐才止狹斜。燕子春燈都誤國，美人名士並無家。至今丁字簾前水， 嗚咽猶聞引暮笳。」

滇南張雨篁賦秦淮，偶成一律。予次其韵，即柬雨篁云：「桃花春水正生烟，葉葉輕舫緑樹邊。 兩岸樓臺全入畫，中流蘭槳小游仙。急催檀板歌金縷，盡捲湘簾看玉娟。我亦乘槎銀漢裏，客星夜夜 有張骞。」

小住秦淮，經過趙李，燕燕鶯鶯，遂多熟識。友人阮醒石與宫金福校書往來繁密。偶同過訪，適 午睡未醒，爲賦七律云：「冰簟輕羅壓繡牀，無聊情緒睡魔長。化爲粉蝶尋芳徑，打起黄鶯過短牆。 鴛枕色紅腮有暈，熏籠篆碧夢都香。此時爲雨爲雲客，不是劉郎是阮郎。」 夏梅丰，崇明人。家居瀕海，曾遭海匪，掠至島上。晤其婦，爲擊洋琴，歌《思歸引》。婦亦中土 人，聞之感泣，得放歸。陳明府某贈以詩云：「簪花人住散花天，海氣涼生碧樹烟。夜月偶貽公子珮， 春潮曾上水仙船。鏡中蟬鬢真如此，劫後蛾眉更可憐。誰與玉梅留小影，畫簾秋雨怨湘弦。」其「春潮」、「劫後」之句，或謂是與？久居姑蘇之菊花亭，攜其女湘雲、仙雲來游白下，小住青溪，登燕子磯， 訪莫愁湖，盤桓三月而去，亦可想見其風致矣。

仙雲爲梅丰所出，湘雲其養女也。予初見時年皆十三，婉若攣生姊妹，臨風顧盼，瓊樹交柯。每 愛兩人度曲如黄鶯對語，攜雙柑斗酒聽之，覺温柔鄉裏又闢一小洞天矣。尤工演《琴挑》、《思凡》諸雜 劇，結束登場，盡態極妍，雖老優伶勿瑕疵也。即席贈五古云：「我本非措大，寒酸猶未置。清歌妙舞 時，忽然動吟思。紅兒與雪兒，嬌小無拘忌。婉轉欲泥人，清歌饒嫌媚。不信春鶯鳴，反讓歌喉脆。 娘娘上懼输，四座神皆寄。能以歌者情，傳出作者意。相對如飲醇，觸目心先醉。縱有小瑕疵，愛之 不求備。人人欲獻諛，强我以詩記。我雖江郎裔，夢筆才難嗣。當此好華筵，咬文而嚼字。書罷一回 眸，翠袖熏香侍。」

六月二十六日乃胡蓮漪誕辰，李霞軒、劉芝亭約届期往訪，因口占一絶云：「空齋習静意蕭蕭，何 事秦淮問畫橈。隔夜選衣兼選饌，有人生日是明朝。」蓮本蘇州人，幼至金陵，原名雙喜，住釣魚巷，性 情温慧，喜怒不形。但身材短小，予亦如龍友之戲香君，以香扇墜目之。

高玉林行四，桂林之妹也，豐肌白晳，秀外慧中，其崑曲之妙，名擅一時，能以銅絃鐵板唱「大江東 去」。俄頃收聲，即如鶯鳴燕語。度生旦諸曲，聽者疑出兩人，初不知爲十數齡雛姬也。生長烟花，頗 知自愛，故常侍宴游，而玉洞桃花，蔵蕤自守。聞有大賈以重金啖其母，欲謀一夕歡，母以勢相迫，玉 林誓不受污，殆所謂蓮出淤泥中含浄果者乎。然一縷芳心，亦太苦矣。嗣爲某氏繼室，予贈以詩云：「間苑瓊葩第幾株，罡風吹落墮泥塗。爲憐越女原如玉，從此羅敷自有夫。月下吹簫還引鳳，窗前垂 柳未棲烏。一場春夢休回首，簾蟆東風燕引雛。」

涼飕夕霽，小恙初痊，與王香亭、李雨亭過蓮漪閒話。香亭調予曰：「若君疾勿疼，竟登鬼録，試 問蓮漪可臨棺一慟否？」予因作自挽詩云：「生無知己死堪憐，此恨相將入九原。縱有紅顔兩行淚， 臨風灑不到墳前。」「盤金半臂錦腰圍，不惜纏頭任意揮。此際荒绻枯骨冷，有誰剪紙送寒衣。」「行行 須到孟婆莊，好飲迷魂一 口湯。恩怨一齊都不記，何來愁恨斷人腸。」蓮漪不識解嘲，而真爲不豫，邀 其姊寶珠、妹雙福、蘭英輩，作迎涼雅集。歌殘落月，彈盡秋聲，遂不覺東方之既白。 《河亭即事》云：「咄咄書空怪事多，秦淮峽蝶亦情魔。妙香一醉渾難醒，跟定簪花客渡河。斗酒 雙柑踏緑莎，嫩晴天氣恰温和。流鶯百嚼多情甚，争奈游人只買歌。」 針筵乞巧之俗，院中爲盛。新秋月朗，偶過張大官家，其養女秀華眉目秀曼，意態娟麗，炫服濃 妝，深深拜禱。戲題四絶云：「雪藕冰桃並玉酷，家家兒女禱層臺。雙星不是天邊會，乞巧人來鬧不 開。」「相逢莫恨别經年，廿載深閨怨各天。下界相思真苦惱，可能乞個巧團圓。二年年辛苦鵲填橋，一 隔銀河路便遥。到是塵寰無阻滯，輕帆不怕水迢迢。二中庭露白夜悠悠，坐代天孫記曉籌。聽到雞聲 心欲碎，人間天上一般愁。」

秋陰欲雨，買醉囊空。偶過楊月娟水閣，適值購菊百本，芬芳五色，位置咸宜。酒緑燈紅，歌清絃 潤，遂使旅恨羈愁，化作閒雲飛去。爰賦七律四首云：「野圃移來瘦影新，階前佳色勝三春。十分雅淡宜高隱，百種斑爛現化身。聽到秋聲同作客，看來晚節獨驚人。素娥青女年年好，相伴雕欄問夙 因。」「繁華風景近重陽，鴻雁聲中夜有霜。甘谷泉香人不老，陶家酒熟客初嘗。偶來北里尋幽夢，久 别東籬想故鄉。一自饑驅隨去住，非關繫馬愛垂楊。二春光買盡又秋光，歌管樓臺競舉觴。不爲黄金 堆畫檻，纔邀青眼到華堂。雨餘恰似泉明醉，風過真同阮籍狂。五色曼陀花萬朵，維摩天女一宵忙。」 「朱履黄裳白練希，一時齊到孟嘗門。落英餐後柔腸馥，古艷迎來綺席尊。半晌閒吟慚白雪，隔簾疎 雨又黄昏。盤桓三徑饒寒態，未敢樽前説斷魂。」

聞有侯雙齡者，與某生善，相約偕老。奈各梗於母議，志勿克遂，以死共誓。一日某生來，衣服麗 都，欣欣自喜，催促命觴。更令歌以侑酒。半酣，起日：「今乃良辰，請與子赴前約，其許我乎？」雙齡 謂其紿己也，首肯至再。某即出藥一裹，復問曰：「果否何如？竊無後悔。」雙齡毅然請從。某致鳩於 酒，連仰巨觥。雙齡見無難色，真爲紿己，亦滿飲一杯，便令撤去。某乃淚涔涔而言曰：「事已至此， 夫復何辭。我飲鳩多，必先子而行。泉路茫茫，請待子於碧桐花下。」遂急遽登輿以去。無何雙齡毒 作，淚如泉湧，死無一語。旋聞某亦就斃。噫，若某者，誠所謂情愚，然亦可悲也。因弔以詩云：「不 信情多命即危，雙雙樽酒速行期。泉臺更有誰拘束，塵世難容爾唱隨。每到花殘與月缺，應憐骨醉又 魂癡。年年寒食棠梨雨，誰酹芳墳酒一卮。」

明經桑君詠莫愁湖一聯云：「願將湖内清泠水，洗盡人間懊惱腸。」予愛其詩有憂樂同人之意，因 書此十四字，命蓮漪繡作香囊，轉寄桑君，並佐以詩云：「欲繡平原念轉深，先將佳句壓金針。解人應識佳人意，不繡芳容繡錦心。」

將之吴門，留别諸姬，得雜詩四首云：「聚首多依戀，遠别長相思。最是腸欲斷，將别未别時。決 計不少住，臨發又遲遲。無言各相向，風帆葉葉吹。旁觀與僮僕，無乃群相噬。共疑親骨肉，久别漸 置之。何爲苦惆悵，戀此牆外枝。此理人易曉，此情難自持。其所薄者厚，厚者更可知。試看西方 佛，亦是大情癡。絶不關痛癢，救苦常孜孜。」二遊子如蘋梗，飄泊任風吹。翻羨鴻與燕，來往有程 期。雛姬不解事，絮語問來時。感彼真誠意，不忍復相欺。輾轉情難吐，亂之以他辭。慧心如默悟， 反面淚滋滋。」二「桐葉聲疎疎，涼風吹鬢後。美人獨關情，側耳聽遍久。低徊欲有詞，殷勤傍腋肘。 爲問雨絲絲，明朝還去否？詭言雨則留，暫時仍聚首。歡喜出門看，明月當窗牖。」三「金閭舊繁華，華 瑞及繡襖。玉釧翠翹明，何物爲鄉寶。殷勤寄兩端，聊以將懷抱。攢眉更低首，持杯向人道。喜好君 稔知，何須窮探討。物來人未來，中情已如搗。遠寄感君情，不寄亦良好。」四 姑蘇之役，蓮漪手製扇袋贈行，匆匆解纜，未遑把玩。舟中檢閲，乃繡絶句一首云：「送君今日獨 揚舲，虎阜靈巖我舊經。恨煞寒山鐘一杵，兩人夜半不同聽。」 偶閲《畫舫續録》，載高玉英之妹玉霞，年十四，垂##雲，修眉連黛。學琴於木石山人，學書於雙 樹生，學詩於碧城外史。因思玉霞舊籍秦淮，幼工度曲，兹有志琴書，進乎技矣。恐文人筆墨，好爲溢 美，買舟往訪，欣然道故。問「學詩乎」，對曰「未也」。然吐屬風雅，亦殷殷以詩學致詢。予即答以詩 云：「情深詠絮嬾調絃，長傍琉璃硯匣邊。夙慧自然心是錦，真詮須識意如錢。鴛#繡出皆新譜，珠玉揮殘落彩箋。曾記詩仙留妙訣，三分人事七分天。」盤桓鎮日，夜漏三終，復持紈扇索贈，爲題轉 韵《一剪梅》云：「仙源曲折路通幽。牆外紅榴，窗外芭蕉。賣花人去恰梳頭。鬢壓金翹，臉暈紅 潮。 將誰比擬不争差。不是梨花，竟是梅花。風雅依稀學謝家。只鬥尖叉，不鬥琵琶。」「天台别 後恨偏長。人也茫茫，路也茫茫。劉郎重到鬢添霜。桃花又芳，胡麻又嘗。 從今容易慰相思，一 會情癡，一首新詩，艷體香盛寄莫遲，魚有游時，雁有翔時。」 秦淮某姬，冲和恬澹，膚如凝脂。一夕雨窗閒話起，謂余曰：「聞君《青溪風雨録》備載諸姬，然妾 有安民之請，乞免著名，可乎？」予問其故，復愀然曰：「我輩墮落苦海，既無顧横波之遭逢，又無柳如 是之奇烈，徒以賤質庸姿，留人齒頰，益滋愧恨。反不若速朽之爲愈也。」予頷領之，故諱以某姬云。 曾爲畫蘭一幅，並題二絶句云：「細雨濃陰透碧紗，含毫吮墨寫蘭芽。非關妙訣傳春谷，自是江郎筆 有花。二生綃染罷淚偏滋，拍馬明朝欲别時。展向妝樓供静玩，枝枝葉葉起相思。」 泊舟太湖，寄某姬三絶云：「輕舟凍住太湖邊，五寸堅冰打不穿。記得有人曾囑咐，苦寒休上夜 航船。二蟾魄冰光夜不分，推蓬極目暗消魂。此時看月惟愁客，兩岸村莊早閉門。二十日吴鄉又越鄉， 輕帆葉葉指南翔。前身應是辭巢燕，每到天寒别畫梁。」 胡蘭珍昔居淮清橋之水巷，曾聽其徹夜清歌，座中擊節嘆賞。聞有所歸，睽隔八載。丙子春莫， 適遇於吴門之丁家巷，悲喜交集，盤桓竟日，爲賦七律云：「八載重逢各自驚，傷離惜别夜三更。事如 春夢尋還記，愁似秋雲散又生。殘月曉風名士曲，桃花流水美人筝。而今都作樽前話，紅袖青衫兩淚盈。」

丙子午日，滯迹胥江，適高玉霞返秦淮，玉英往維揚，過其舊巷，苔封徑冷，賦七律云：「荏苒韶光 客旅消，每逢佳節轉蕭條。越兒誰惜秦人瘠，吴市空吹楚客簫。艾虎懸時朱户閉，酒龍飛去碧天遥。 玉英善飲。年年恨别兼懷遠，魂似三閭斷未招。」

余居金陵，寓朱氏水閣，愛其垂柳當簷，清流見底。居停朱雙壽官風流雋雅，名噪江城。每於夜 月簾權，春風庭院，調絲品竹，讀畫評碁，殆所謂「門外囂塵深，門内洞天古」，洵不誣也。予遊胥臺，餞 於水榭，即席感賦七律云：「風光明媚好簾權，何處香飘隔岸風。九曲水從春漲緑，六朝山對夕陽紅。 英雄末路惟詩酒，遊子行踪問梗蓬。歌管樓臺今夜客，明朝溝水又西東。」 丙子人日，胡蓮漪書至。三月春蠶，愁思萬縷。並云紀意珠已歸某明府爲篷室，油壁未至之先， 以予舊贈詩扇存付蓮漪。蓋詩皆即事，未可摘爲便面。今物在人遥，能無昔日青青之感。賦七律一 首云：「征雁喷瞭夜向闌，傳來錦字隔年看。書因忙折封嫌固，話到長辭讀不完。陌路從今甘冷落， 侯門何處問平安。東風吹醒揚州夢，手把雙魚淚似丸。」

越日接艷秋書，並附二絶句云：「底事關心夜不眠，爲憐清恙久纏綿。予時患右臂。岐黄未必無靈 藥，不用歸身總不痊。二燈花開落本無憑，恰好修書蕊又生。到底癡情還愛惜，不敲棋子向孤繫。」 黄固齋爲周芷香校書畫反面看梅圖，囑題長句云：「美人愛梅情獨厚，翹首迎風寒入袖。髻挽巫 山一段雲，繫人看遍巫山後。曾瞻花貌雪肌膚，圖成背面影模糊。何事畫師弄狡獪，心知誰某難相呼。徘徊把卷揣卿意，識得深心真黠慧。仙骨姗姗小謫來，自信横波終必貴。譬如相士相淮陰，欲識 其奇相其背。美人掩卷動相嗔，生憎下筆解嘲人。粉本無心偶然耳，何須疑鬼復疑神。眉峰黛影痕 長皺，肯把愁顔添小照。縱有旁人問妾容，爲言人似梅花瘦。」 寓齋中偶檢出諸姬手書，各題後一律云：「乍展琅函淚濕裾，從前領略事皆虚。妝成清瘦梅同 病，歌到輕圓鳥不如。怪我離多常懊惱，因人憐極轉生疎。於今遠隔雲山外，腸斷蕭娘一紙書。舊句」 「紅燈孤幌又宵深，旅館蕭條百感侵。風雨頻添遊子淚，寒暄苦繫美人心。歡場散後衷還熱，幽恨多 時夢怕尋。兩鬢星星搔更短，相思一度一沈吟。」 訪馬湘蘭故宅，感賦云：「湘蘭遺址板橋頭，徐國園東起暮愁。兒女英雄都往事，游人誰問世恩 樓。」東花園内舊有世恩樓，徐髯仙篆額，見周雪客詩注。

重遊白下，胡蓮漪詢予近狀，集時賢句以舉似云：「照影驚看鬢有霜陸稼雲，近來踪跡更頹唐李雨 亭。賣漿屠狗論交久板橋逸詩，舞榭歌臺乞食忙查亦山。换酒搜殘新畫稿俞澹川，補衣想到舊琴囊失名。 長齋蘇晉尋常事姚鐵舟，欲向空堂禮法王僧印川。」向晚授餐，菜羹蔬食，精潔甘芳。蓮漪進曰：「居士 既愛長齋，兒不敢犯殺戒，玉版冰絲，聊充清供。」予喜曰：「此護世城中美膳也。」復題一絶云：「不是 琴操解悟禪，口頭初學語初圓。若逢天女應相笑，花影依稀落水田。」 偕張書紳、潘穆如二君同抵金陵。穆如三住青溪，固多舊識。越日同訪，芳徑苔封，重門蛛網。 再過淮清橋僻巷中，雖燕子雙棲，而堂非王謝，不勝惘惘。穆如賦《落花》四律，感舊情深，纏綿清麗，詩爲友人摘去。予亦有觸於懷，即和其原韵四首云：「樓頭帘影酒還温，漸少青苔屐齒痕。紅雨飄殘 鶯不語，香泥踏遍客歸村。飛來綺閣疑尋夢，吹上高枝似返魂。半晌低徊情不捨，癡心仍叩舊園門。」 「催放催飛孰責成，東皇也覺不分明。閒園野圃還遭妬，落日輕風又送行。隔歲相逢同再世，多情自 古少長生。於今薄倖休饒舌，低首巡檐數落英。二冷淡春光院宇荒，化爲蝴蝶也凄涼。栽培默煉功原 薄，飄蕩休嗤性本狂。無語自然終有恨，辭家豈是慣離鄉。深紅淺碧枝枝好，好景從今夢一場。二散 盡瞿曇唤奈何，無聊最是病維摩。緑章草就天難乞，青帝瓜期運已過。雨濕乍隨風去重，香留猶怪蝶 來多。惜花兼惜花前客，幾度花飛鬢已皤。」

秣陵重到，時事都非，若吴馥林、張素琴輩皆厭棄風塵，各有所歸。馥林行三，揚州人，静默寡言， 矜持自愛。襁保中育於姨氏，幼住東水關徐宅，予親見其調絃理曲，响遏行雲。與李生善。辛未秋， 有故而去，李未之知也。爲致一緘，並寄以詩云：「自恨多情我獨癡，愁風愁雨惜花枝。而今悟得飄 零諦，柳絮原無結果時。」「爲雨爲雲總是空，巫峰十二暮烟籠。塵心一染渾無定，豈獨襄王入夢中。」 「愁煞分離淚欲傾，多君太上竟忘情。此行好似當頭棒，不遣相思誤此生。」馥林裁答，委曲纏綿，芳衷 盡吐，並和前詩，有「秋士秋娘同一夢，斷腸宛轉薄衾中」之句。予再爲叠前韵云：「尋香莫怪蝶魂癡， 難得芳林第一枝。冷雨凄風摇落後，可能紅似去年時。二繡佛持齋萬念空，慈雲座上篆烟籠。何來寶 筏能超渡，斷送青春孽海中。二錦字傳來意盡傾，多情枉怪是無情。從今私向神前誓，不是連枝不再 生。」馥林喜持齋禮佛，故次首及之。近已歸於某氏。去之前夕，猶與李生話别，並詢予行蹤云。

辛未七月，制府逐妓甚嚴，十里秦淮，粉黛烟銷，笙歌雲散。予作紀事十絶云：「鳳笛鸞笙送玉 杯，群仙高會好樓臺。無端電影飛蓬島，五百年間劫運來。二水流花謝太匆忙，牘粉遺脂引恨長。急 浪狂風眠不穩，從今莫作野鴛#。」「六扇紗窗盡日關，晚風殘照水潺潺。輕朋遥望腸堪斷，薄暮何人 更倚欄。二費盡工夫教玉簫，風流雲散是今宵。徐娘多半閒中老，金屋誰家貯阿嬌。」「異蕊奇葩艷更 穩，栽培一樣費天工。緣何夜半罡風急，不遣枝頭有斷紅。二粉黛紛紛散暮鴉，垂楊不繫渡頭槎。天 台一别應難見，神女從來住碧霞。二條條深巷響秋蟲，門掩燈殘一院空。檻外烟波誰打槳，畫船閒煞 板橋東。二幾時還唱大刀頭，難覓枝棲淚暗流。縱使搴蘿能補屋，溪山何處有妝樓。二倒影青溪望晚 潮，經過一度一魂消。多情只有門前柳，猶向西風鬥舞腰。二勳名意氣久消磨，聊向花前載酒過。太 息旗亭人寂寞，新詞那有雪兒歌。」

李玉娘腰肢綽約，工於簟笑。其女雙林年甫十二，即工度曲，皓齒明眸，以疾夭瘍。予弔以詩 云：「蘭心蕙質總堪憐，墮落塵寰十二年。自恨托根非浄土，秋風先殖玉階前。二阿娘零落已神傷，可 有人間七七香。到是泉臺愁恨少，秦淮此際更凄涼。時有驅逐之令。二樽前曾聽一聲歌，每對芳容唤奈 何。此去縱非仙與佛，尚然完璧付荆和。二水關東畔再經過，弔死憐生淚欲沱。從此舞裙歌扇裏，有 時感觸恨偏多。」

高秀英、高慎華於辛未秋間遭故，别後杳無消息。歲暮，與李雨亭偶步東水關，適遇李玉娘，而秀 英輩先與同居，予初未之知也。一夕幸會，欣然爲賦長句云：「逆旅遣愁愁更加，懷人感舊思如麻。偶過舊院搴簾入，欣逢逐客初來家。譬之尋芳春雨後，空林猶臘一枝花。琪葩瓊蕊多零落，記名一一 空咨嗟。不料主人解予意，詭説近來新受秘。臨邛道士術偏奇，管教群芳一時聚。心知作謔且開顔， 乞傳仙女到人間。禹步喃喃如絮語，遥聞窗外叩雙鏤。排闔紛紛誼問訊，果然劍合與珠還。此際哀 腸難具述，含情都在兩眉彎。有客尊前憂間樂，謂雨亭。天外離愁苦蕭索。欲煩仙客爲重尋，殷勤再 跨揚州鶴。時吴馥林寓邦上。」

予寓姑蘇，陳佛奴寄二截句云：「記得秋江送曉行，烏啼月落早揚舲。何堪望斷孤帆影，遠樹烟 濃看不明。二幾年離恨夢都虚，秋到江南感索居。細雨寒蚕眠不得，燈前又寄一函書。」予極愛此二 詩，疑爲胡春泉借飭。迨至金陵，佛奴已隨其母别揀枝棲。經過水榭，門掩鶯啼，春泉亦歸秋浦，無從 詢問。前度劉郎，不勝惆悵。

院中絲竹，競尚琵琶、洋琴，若朱絃緑綺，響絶音沈，客亦無過而問者。惟張素琴妙指深心，雅稱 獨詣於胡笳，《塞鴻》諸曲尤佳。人亦性情簡默，肌里豐瑩，相對終朝，如飲醇自醉。久厭囂塵，思超苦 海，予爲賦《聽琴曲》云：「秦淮十里皆清流，何來潮汐怒吼聲横秋。更無茂林與山麓，松濤不斷風蕭 飕。明月一窗蟲四壁，垂簾篆影香悠悠。凝神寂聽聲更作，倏爾風狂雨急飛滄洲。不聞號令聞鐵騎， 中有銜枚疾走萬親#。金歌漸遠聲漸息，使我魂驚魄悸心夷猶。回眸瞥見柔英手，湘紋斜挂珊瑚鈎。 入室相看惟緑綺，斷紋焦尾枕床頭。珠徽剥落遺音婦，衆籟茫茫何處求。曾聞昔有文君寡，一曲求凰 嫁司馬。又聞中郎女少孤，桐君亦是知音者。從來琴肯伴佳人，佳人今在風塵下。誰同魏武贖文姬，併少相如擅風雅。春月秋風擲等閒，江上琵琶淚如瀉。爲卿轉語卿勿悲，朱絃自古是紅絲。獨憐他 日凰依鳳，人琴俱遠空相思。」未逾年，歸某氏爲篷室，院中殊爲减色。此固素琴之幸而院中不幸也。 袁簡齋太史云：《西樓傳奇》乃袁鳧公水部所作，虞叔夜即鳧公之託名，事在康熙初年。王子堅 先生曾親見鳧公，短身赤鼻，長於詞曲。莫素輝亦中人之姿，面微麻而性耽於筆墨，故兩人交好云。 西樓舊址，前臨牛市，後俯秦淮。嘉慶初，楚南許公兆桂構而葺之，亭臺窈折，水木清華，自號西樓寓 公。今許公已歸道山，燕子重來，堂更王謝，不禁感慨係之，賦七律一首云：「風流舊地久消磨，哲匠 經營補碧蘿。十載寓公游屐盛，六朝才子渡江多。後堂絲竹蕉邊鹿，回首笙歌春夢婆。畫舫烟波猶 視昔，也應化鶴又重過。」

附録《過小倉山房弔簡齋太史》二律云：「高下樓臺隱薜蘿，清涼山畔好岩阿。十年爲政留歌頌， 四海論文仰岳河。袍笏閒時萊服麗，門牆寬處美人多。公有女弟子詩敷卷。及身早定千秋論，文苑編中 自不磨。」「一生心事問花知，清福能消老藥師。山水最忙冠帶懶，功名極早子孫遲。空埋白玉憐長 吉，誰鑄黄金似牧之。我是禰生未投刺，不登公閣愛公詩。」 徐長卿逢豫《秦淮曲》云：「燈船歌吹酒船遲，天鼓聲閒唱柘枝。石上暗潮嗚咽語，無人肯拜侍中 祠。」此詩取義生新，曲終雅奏，可以興者，是殆近歟？侍中黄文忠公祠在鈔庫街祠旁水閣，與貢院相 對。祠後供血影石一片，乃翁夫人盡節時，血濺此石。每際陰雨，石潤尚存遺影，歷歷不磨。予亦有 《過黄侍中祠用阮亭原韵》一律云：「誰問金川捷幟懸，侍中壯烈總堪傳。自從石上留遺血，不忍祠前看杜鵰。白帽偏衫皆宿草，紫袍棕笠尚當年。一門貞節無遺憾，終古行人拜昔賢。」公盡節於羅刹磯， 紫袍棕笠，載本傳中。

冬日渡河，寄沈江蘋校書云：「鬚上堅冰凍不開，雪深一尺馬蹄埋。多君生就梅花骨，占定江南 暖處栽。」

《秦淮春曉》云：「帆開夜半月沈江，吹落秦淮槳一雙。十里紅樓春夢好，瞳瞳旭影未開窗。」「雕 梁紫燕語呢喃，不管流蘇睡正甜。唤起玉人緣底事，春寒未必捲湘簾。」 馮雙官住武定橋，纖弱柔媚，人多愛之。重到金陵，過其妝次，見壁間有蠟絹箋，界烏絲闌，作小 楷書云：「金錢夜夜卜歸期，撥盡爐烟月影移。何事鄰家門剥啄，撩人倚枕聽多時。二簷鐸聲中百感 生，三眠三起正三更。此時誰畫春愁影，坐擁香衾看鼠行。二分明窗外似人行，牽動簾鈎暗有聲。誰 識心煩眠未穩，誤將金釧觸床鳴。」予反覆吟哦，問爲誰作。雙官笑曰：「偶以曩昔情事語諸其人，遂 不禁其伸紙饒舌。」詩成而雨止，復自笑曰：「真是雨催詩，頗記憶否？」予恍然悟爲舊句，蓋晴岩顧 君。易紙更書。詩雖不佳，而語意纏綿，已畫出美人情態矣。

朱雙壽官招飲河亭，口占絶句云：「勞勞亭外最堪哀，水驛風郵老散才。銀燭畫堂歌管夜，又添 思量與將來。」

《秦淮竹枝詞》十首云：「秦淮春柳緑成堆，閲盡興亡劇可哀。但賞鶯花休弔古，六朝山不帶愁 來。二粼粼雁齒繫蘭橈，歷歷鶯聲教玉簫。日落凭欄簾半捲，謝娘微醉泰娘嬌。」「湘簾掩映走艙船，道是良家笑語誼。看盡玉人心自寫，老奴何怪我猶憐。二湄暑炎蒸唤奈何，羯來河上晚涼多。不信畫船 人不埶小，紅燈多處鬭笙歌。」「青樓遊罷又梨園，小部清音最可憐。吴語自操歌一曲，座中齊賞蕩湖 船。」「誰家畫閣鬭歌喉，聽到彈詞韵更饒。按罷紅牙搴繡箔，李龜年是董嬌焼。院中諸姬喜唱闊口大曲。 胡雙喜之彈詞，人競賞之。隔簾傾聽，不啻老伶工也。」「昨夜藏閻數漏長，晨興旭影上東墻。狹斜門巷無清晝， 返照梳頭說曉妝。」「膽餅添水供金粟，緑鬢堆鴉壓素馨。莫怪横陳香沁骨，美人原是百花熏。二孟秋 月晦上清涼，熏沐虔誠叩上方。蕪罷沈檀長頂禮，不聞私祝但聞香。」「竹枝譜就夜迢迢，五十年來老 雪樵。自教紅兒歌半熟，隔簾誰和一枝簫？」附録《虎丘竹枝詞》十首云：「浪迹今年是勝遊，輕寒薄暖住蘇州。劇憐人影同魚貫，迎着鶯聲上 虎丘。二七里山塘説舊聞，真娘芳塚五人墳。紅顔俠骨俱黄土，消受清樽日又曉。」「儂有心香好去燒， 花神廟裏正花朝。休傷遲暮悲雙鬢，一樣花神也白頭。二帆影斜陽莫浪催，畫船簫鼓正銜杯。大倉絃 索崑山笛，短簿祠前合一回。」「一字船排密似鱗，好同戰艦蟻河濱。酒兵報道新降敵，娘子軍擒薄倖 人。二羅漢莊嚴不二門，篆烟芬馥繞花施。癡兒嬌女從頭數，算到來庚第幾尊。蘇俗數羅漢，如左足進門則 從左數至右，右亦如之，算至自己年庚即止。視羅漢之容儀，卜一年之休咎焉。」「新裙百桐繡鴛奮，對鏡燃妍自忖量。 纔下香輿齊屬目，看人還是看衣裳。」「白公祠畔偶經過，士女尋春鬭綺羅。崔護重來休悵望，桃花人 面一般多。二技藝山塘妙莫過，香泥捏像肖偏多。一身自恨同瘤贅，添個愁人做甚麽。二千人石上説 生公，留得經臺表梵宫。此外全無山色相，樓臺盡處塔凌空。」

《夜抵白門喜晤某姬》云：「聲聲漏鼓夜沈沈，扣户還能識舊音。不速客來驚路遠，相思人坐正更 深。别離已久慚容瘦，歡喜無多省夢尋。最怕尊前提宿話，爲雲爲月總傷心。」某姬昔有句云：「不願 君爲雲，但願君爲月。月缺有圓時，雲散長分别。」

偶集釣魚巷馮氏河亭，坐中姬有名緑竹者，爲賦絶句云：「雙鬢堆鴉黛影新，佳石誰錫愛青賞。 我生似有王猷癖，一日何堪失此君。一又有别字梅魂者，亦贈一絶云：「香色由來徹骨清，羅浮夢醒黯 傷情。前身已嫁林和靖，何事人間又再生。」旁嫗語予曰：「姬名緑珠，非緑竹也。」予更題一絶云： 「墜樓紅粉怨花殘，金谷園中血影寒。争似緑筠同比美，階前日日報平安。」姬得詩，欣然改名緑竹，字 日修篁。

馮月香一字月窗，神清骨瘦，詞簡態妍。曾於文士宴集之際，出詩扇一柄，詡爲名士題贈。席上 傳觀，皆稱佳構。小霞方生後至，覽詩笑曰：「此甌北集中《散花曲》也。自道其暮年情景，掠以贈卿， 殊不相侔。」眾皆大噱。月香自慚，轉請題贈。小霞於日中戻得七律八首，頗多佳句，惜述者未能全 記。時有某公子豪於貲，而好遊，適欲挾月香登舟。月以座客爲辭，公子隔院喧譯，意欲發難，月終不 顧，添酒回燈，與諸客盡歡而散。予艷其事，而愛小霞之才，作長句以張之云：「腐儒闌入烟花地，耳 目鼻口皆寒氣。縱然豪舉假翩翩，傾囊難買終宵醉。何來磨蝎退命宫，三生石上逢奇遇。有美人兮 迥出群，不愛纏頭愛佳句。自出宫紈把示人，彼哦此誦如蜂聚。座中有客笑難持，乞鄰而與有誰知。 甌北詩中《散花曲》，掠來貽贈殊堪嗤。共聆此語齊錯愕，紅粉胸中猶作惡。轉乞新詞賦洛神，從此金篦刮雙膜。爾時措大故誇張，秃筆如椽鼎可扛。不屑郊寒與島瘦，群推宋艷並班香。典數家珍誇富 麗，艷體香6饒嫌媚。書殘羅帕未停揮，繡上弓衣方得意。滿座俱從壁上觀，筆尖横掃膽猶寒。自操 赤幟登壇易，直使紅妝下拜難。一日青樓名藉藉，美人争欲識方干。買絲繡出還嫌褻，擬結詩翕供杜 韓。院中專祀惟財帛，炙手威靈常赫赫。此際微聞太息聲，篡吾位者乃詩伯。詰朝五路定興師，旌旗 直逼雞壇側。不聞漳水久分流，師出無名多敗北。名山不朽銅山高，各家保障都難克。陸海潘江阻 且深，五字長城誰破得。」

邀笛步在鈔庫街，去黄文貞公祠不遠，左右皆麗人所居。予和雨亭七律云：「地以人傳結伴尋， 非關笛韵感情深。只緣雅量忘尊賤，留得芳名自古今。草色斜侵高士屐，梅花吹出美人心。流風染 盡青溪水，檻外簾前盡賞音。」

爲胡蓮漪填《閨曉》一関，調寄《滿庭芳》云：「香繞柔魂，暖侵鴛枕，黑甜鄉路情濃。半醒半醉，帶 睡整鞋弓。夢裏不知何事，起腮渦、笑暈雙紅。床寬處，空中暗抱，金釧響惺怯。 隔窗，人唤道， 宵來囈語，漏洩春風。慧心珠樣轉，粉飾偏工。道是閒教鸚鵡，莫猜疑、别有情鍾。從今後，三緘玉 頰，夜半休鬆。」蓮漪與江右熊生備極綢繆，適值江頭送别，未免夢裏呼卿，余爲誦「春蠶」、「蠟燭」之 句，而愛蓮漪之人短情長，因填此関。

趙小篠於辛未禁逐之後，住東花園之僻巷，頗不濫交，亦間有真情流露。常囑予題十絶寄嶺南白 生，録五首云：「閒庭月冷照蒼苔，風捲湘簾暗自開。怪道鄰家喧笑語，輕帆送得遠人回。二亦園曾記看新荷，幽夢宵來偶一過。行到中庭人不見，舊琴囊上落花多。二蕭郎蹤跡滯天涯，望斷歸舟日又斜。 我已經年無淚酒，牆陰猶發海棠花。」「未敢臨流便倚欄，低頭不似舊紅顔。情同春水濃於酒，影人秋 波瘦似山。二雞聲月色又前邨，短驛長亭客斷魂。此時應憶秦淮好，日上花梢尚掩門。」爾時白生往汝 南伯氏署中也。

秋暑未除，宵來煩悶，陸姬餉予以藕，飽飮老饕，心清神爽，爲賦七律云：「因荷思藕久情濃，玉液 流芳勝碧笛。把臂真堪媲皎潔，捫心誰似此玲瓏。嚼殘冰雪腸都浄，想到根苗意盡通。爲解相如秋 夜渴，一宵餘味在胸中。」

正月十三日，行役京口，適竟蓉書來，附寄《十五夜對月》一絶云：「清輝皎皎浸階墀，第一回圓見 别離。自掩幽窗憑月去，鄰家好照合歡嶂。」

《得某姬書題後卻寄》云：「鐵甕城頭畫角悲，一簾紅雨正相思。何堪蕭寺傷春客，展誦空庭怨月 詩。愁極不禁終日醉，情多自帶一分癡。杏花風冷寒猶峭，莫更凭欄薄暮時。」 《代馬巧齡寄劉芝亭》云：「花落柴門晝不開，凄凄草色上空階。清明風暖如中酒，楊柳樓高易感 懷。不怨遠離長祝健，自憐薄命近修齋。傷心月下燈前話，未必驅車意便乖。」巧娘，蘇州人，天性謹 厚，誠樸無華，擬以花中之诱球，洵不謬也。

趙蓉香，原名如意，幼隨其母桐華住丁官營。憶初見時，年甫十二，姿同玉潔，性似珠圓。嘗謂桐 華曰：「小則小，心腸兒轉關。」蓉香未解，私相詢曰：「譽兒乎，殆誚吾也？」予爲譯其詞。其母又曰：「君愛蓉香，殆彈詞三曲之末句也。」予笑，而蓉更茫然。桐華直誦曰：「評跋做昭陽第一花。」蓉 香喜，調弦度曲，一似酬予獎詡之意。又記曩時，冬日偶過桐華妝次，賦即事四絶贈蓉香云：「三竿日 上叩雙鏤，欲語聲遲唤小鬟。怪道鏡梅風落盡，紗窗掩映未全關。」「一聲清響轉頭看，玉飭簷冰落畫 欄。含笑問娘曾記得，今年寒比去年寒。」「欲超苦海仗空門，雪塑慈悲像一尊。凍得春蔥紅似血，探 人懷袖要人温。二偷得工夫半晌頑，天寒緘南愈加難。歲除屈指無多日，生怕弓鞋繡不完。」四詩語語 紀實，而清新秀麗，差可與玉人比似。今復遇於東水關，皎如玉樹臨風，較昔之含葩嫩蕊，尤覺艷冶無 倫。「天公怕斷烟花種，又出人間計五郎。」欲移爲蓉香誦也。

釣魚巷馮氏河亭頗稱幽曲，旁構小閣。落成，爲題七律云：「結個幽亭傍水濱，經營意匠費精神。 一方補空先栽竹，三面臨流自絶塵。遠岫通窗眉對畫，流鶯當檻曲翻新。屋如舟小波光動，我欲鈎簾 理釣綸。」

陸艷秋愛養水仙，殷勤灌溉，旭影當窗，移花就日。戊寅春初，行有期矣，指謂余曰：「俟盆花盡 放，方行解纜，慎勿負此花意也。」予諾之。越日，以口占持覽爲補綴，録之云：「要盟歷歷記尊前，花 未全開莫放船。祝得花神差解意，春寒勒住兩三天。」

胡綺齡幼與胡蓮漪同居，其卯角時，予即目爲靈苗異蕊。今年十四，岬袖垂髻，媚麗欲絶，與趙蓉 香可稱雙璧。但蓉香則空谷幽香，綺齡則芙渠曉日，分道揚鎌，未容等亞。客歲春莫，屢約踏青，而每 爲陰雨所阻，爲賦絶句云：「垂簾兀坐翠眉攢，後日清明花要殘。不是春陰與春病，何來情緒倚欄杆。二暖入駢花香更幽，無聊閒看玉搔頭。紙窗劃個冰絞影，好放蜂兒入畫樓。二宵來枕上怨東風，簷 鐸悠悠晌未終。明日陰晴難計較，風筝閒煞畫屏東。」出游不果，真難寧耐。女兒情性，煞費揣摩。若 非親見，雖吴道子亦何能寫生入妙。

訪洪雙官校書，即事題壁云：「重重水閣掩窗紗，曲徑雕欄羨狹斜。柳眼暗窺人未起，蓮房雖好 蝶爲家。笙歌客顧當筵曲，枕簟香留隔夜花。鸚鵡簾前如較熟，幾回催唤六班茶。」雙官原住鈔庫街， 今移武定橋，其周旋晉接，全避院中陋習。骨肉停匀，風華秀曼，亦時輩中之翹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