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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16

作者: 佚名

批本遷安縣,屬廣平府,文風尚好。宋時李若水,即其縣人。

(原文)直隸遷安縣,定例入學八名,而應試者不過六七人。知縣胡公作宰,忽有馬夫著紅布履 來告假。問何事,日:「明日要赴縣考。」胡公大笑,口號以贈云:「紅鞋著脚煤磨硯,馬糞熏衣筆 换鞭。」

批本賢村入都,不久卒。

(原文)金賢村太守潢,性倜儻,通音律,有四姬人,俱善歌。常偕至隨園,度曲吹簫,太守親爲 按板,殆古所云風流人豪者耶。籍係宛平。臨入都時,年逾六十,留别云:「何因執手涕凄然,只爲 分攜各暮年。嘆我已辭歡喜地,多君還上孝廉船。關山滿目新行李,兒女隨身舊管弦。此後隨園 花滿日,夢魂還到小倉巔。」

批本魚門胸懷灑落,有孟嘗、信陵之風。好學而不迂,好友而不亂,與余家有世誼,余自幼 見之。

(原文)程魚門入翰林後,寄詩云:「四十年纔爲後輩,交遊若此古來稀。頭銜入手誠清絶,書 局羈身未易歸。老景真如冬景淡,梅花又共雪花飛。輸他居士山窗鶴,鎮日從容立釣磯。」嗚呼!

魚門家本富商,交結文人,家資蕩盡,直至晚年成進士,作部郎。四庫館議敍,纔得翰林,分校春闡。 可謂有志者事竟成。然而遽卒於秋帆中丞署中,可悲也。

批本稚威古文甚佳,此詩及序,皆非其至者。

(原文)山陰胡稚威天游,曠代奇才。丙辰同舉鴻博,終身紆鬱而亡。余初抄其駢體文三十篇, 爲楊蓉裳篡取去,乃於别處搜得《烈女李三行》一篇。初嫌太長,難入《詩話》。然一序一詩,俱古 妙,不忍聽其煬没,今刻續集,不妨載之。其序曰:「女李三者,河南鹿邑縣人。父某,業田。嘗以 隱事與邑大豪相恨疾,豪陰謀殺之。使客陽與親,召之酒,而藥以飲,遂發病。心知豪所爲,將死, 女從母泣於前,某鹼齒切叱曰:『何泣!若非我子也。且吾爲人殺,幸有兒,俟壯,或行能復仇。若 渺孑榮稚,無望也,恨終不吐矣。』女時年十餘,聞父言,畫夕憤傷,時時蓄報豪志。更數歲,益長,日 誓鬼神,往祝某墓,願魂魄相助。挾利刃,候道上,期乘便刺豪。豪出入乘馬,從僮奴,彪彪然,勢不 得逞。去,丐人爲詞,屢想有司大吏咸徧,列有官者三年矣,一人無肯白其事者。女甚恨,曰:『此 曹雖官人,實盜隸耳。徒知探金錢,取醉飽,何能爲直冤痛者乎?.』遂辭其母,當奔往京師。鹿邑到 京師二千里,女孤弱無相攜挈,暮託逆旅,主人或怪其獨來,疑有他,固不内,往往伏草間。既至,將 擊登聞鼓自訟,數爲吏所闌。以陳於刑部、都察院,交格之,一如有司大吏在河南者。久之,會有新 任令於鹿邑者,頗强直任事,女聞,乃走還。令方升車出,遮前大呼,且涕且陳,伍伯#驅不能動。 令以某死久歲月,且無驗,意其未信。更詰將死時語,及奔京師狀,乃受牒,縛鞫客與豪,皆自窮服。令已論正豪罪,未即決,豪死牢户中。豪家滋憎女甚,謗爲嘗受污。有邑公子獨心知女賢,請聘之。 其母與長老姆媪皆勸之行,矢不許。及母卒,殮埋,悉召宗族親戚里鄰,告之曰:『吾痛父見害,楚 毒幾十年,幸得雪仇。而名爲人垢,忍不早就死者,傷無兄弟終奉老母。今吾事大已,其將有所自 明。』室而掩之,遂自絞也。於是豪子暮拍之,笑視其面,倜猶生然。將舉刀斷之,有血激諸口,類噴 怒者。豪子駭仆不能動,左右亟扶負歸,亦竟得疾以死。女死康熙中,至今且五十載。歲戊午,予 居長安,始聞,感當世無能文章,揚洗昭暴之,使家説户唱,相有勉勸。乃撰述其事,歌而係之日: 大海何漫漫,千年不能移。太山自言高,精衛銜石飛。朝見精衛飛,暮見精衛飛。吐血填作 嫗,一旦成路蹊。豈惟成路蹊,崔嵬復崔嵬。女面潔如玉,女身濯如脂。十四頗有餘,十五十六時。 婀娜環春風,明月初徘徊。門中姊與姑,鄰舍雜姥婺。人笑女無聲,人歡女長啼。昔昔重昔昔,皴 痛不得治。有似食大鯉,禍喉連脅臍。阿母唤不膺,步出中間閨。女身亦非狂,女心亦非癡。向母 問阿爺,阿爺誰所屍。昨者門前望,裂眼寧忍窺。爺仇意妍妍,走馬東西街。我無白揚刃,斷作雙 虹霓。磨我削葵刀,三寸久在懷。一心願與仇,血肉相靠替。仇人何陸梁,挾隊健如擎。前者爲饑 狼,後者爲怒豺。小雀抵黄鶏,徒恐哺作糜。大聲呼縣官,縣官正聾蚩。宛轉太守府,再三中丞司。 堂皇信威嚴,隸卒森柴崖。安知坐中間,一一梗與泥。何由腐地骨,鬼笑回牙款。孤小不識事,聞 人説京師。京師多貴官,列坐省輿臺。頭上鐵柱冠,将腐當胸棲。将腐角嶽嶽,多望能矜哀。局我 頭上髪,縫我當躬衣。手中何所將,血帛斑爛絲。帛上何所書,繁霜慘濛埋。細軀誠艱難,要當自防支。女弱母所憐,請母毋攀持。今便辭母去,出門去如遺。是月仲冬節,殺氣争驕排。層冰塞黄 河,急霰穿矛錐。大風簸天翻,行人色成灰。夜黑不見掌,深林抱枯枝。三更叫鴨鵝,四更嗥狐狸。 五更道上行,擲躅增羸饑。舉頭望長安,盤盤鳳凰陣。下着十二門,通洞縱横開。持我帛上書,鬻 我囊中桂。跪伏御史府,廷尉三重墀。尚書更峨峨,峨峨唱驟歸。頭上鐵柱冠,攤爲當胸棲。雅席 即無角,豈與群羊齊。李女倚柱嘯,白日凋精輝。結怨彌中宵,中宵盛辛悲。有地何博博,有天何 垂垂。高城不爲崩,高陵不爲随。爲遣明府來,明府來何遲。長跪向明府,淚落江東馳。女今千里 還,女憂終身罹。女誠不敢紿,願官無見疑。父冤信沉沉,沉沉痛無期。一日但能爾,井底生朝曦。 死父地下笑,生仇市中到。顧此弱賤軀,甘從釜羹炊。語終難成聲,聲如繫庖糜。明府大嗟嘆,嗟 嘆仍歔欷。翻翻洞庭波,洞庭非淵涧。嶄嶄邛睞坂,九折無險臟。我今爲汝尸,汝去行得知。爺仇 意妍妍,舉家忽驚摧。勢似宿疹發,驟劇無由醫。同時惡少年,驅至如連雞。鐺鐺押領頭,畢命填 牢陛。有馬空馬鞍,永别街西帽。叩頭謝明府,搦骨難相貽。昔爲诋乳兒,今爲箭還較。遥遥望我 里,我屋荒靦萊。寡母倚門晞,晞於杞梁妻。女去母啖柏,啖柏今成飴。雖則今成飴,母悲轉難裁。 女顔昔如玉,女髮何祁祁。女口含朱丹,女手垂春英。哭泣親塵沙,面目餘瘢創。宛宛閨中存,黨 瘠疑病罷。姑姊看女來,簪笄不及施。鄰姥看女來,左右相呼攜。各各自流涕,一尺紛漣湎。鄰姥 少别去,媒媪從容來。三請得見女,殷勤致言辭。公子縣南居,端正無匹儕。金銀列兩箱,纖紈不 勝披。身當作官人,華榮灼房悼。頗欲得賢女,賢女勝姜姬。回面答媒媪,身實寒且微。無弟無長兄,老母心偎依。所願事力作,澀指縫裙蹊。安得隨他人,乖違母恩慈。母年風中燈,女命霜中葵。 須臾母大病,死父相尋追。棺槨安當中,起墳遂成堆。一一營事託,姑姊可前來。爲我唤長老,長 老升堂階。爲我召鄉鄰,鄉鄰麋如圍。十歲隨爺娘,幼小惟癡孩。十五銜沉冤,灌鼻承醇醯。二十 行報仇,報仇苦且危。三年走大梁,趙北燕南陲。女行本無伴,女止亦有規。皎皎月光明,不墮濁 水湄。斑斑錦翼兒,耿死安能翳。自此旋入房,重闔雙雙扉。朱繩八九尺,挂向梁間頹。鮮鮮桂華 樹,華好葉何奇。蔵蕤揚芳馨,生在空山隈。烈火燒崑岡,三日夜未衰。大石屋言言,小石當連董。 蕭芝泣蕙草,萬族合一煤。燒出白玉姿,皎雪光瞪燈。玉以爲女墳,將桂墳上栽。夜有大星辰,其 光何離離。錯落桂樹間,千年照容徽。」

批本一部《詩話》,將福康安、孫士毅、和琳、惠齡諸人,説來説去,多至十次八次,真可謂俗,真 可謂頻。福康安死,封郡王。其子德麟,襲封貝勒。吃食鴉片,日在南城娼家住宿。白畫貪睡,屢誤 差使。睿廟命内侍,在乾清門外,痛打八十對頭板,逐出内庭,終於淫蕩而死。其子慶敏,襲封貝子, 依然游蕩,吃食鴉片,奉旨革去職任。此皆福康安至淫極惡,作孽太重,流毒子孫,可以戒矣。 (原文)甲寅花朝前一日,余赴友人三遊天台之約。買棹渡江,在舟中接到福敬齋、孫補山兩公 相、和希齋大司空、惠瑶圃中丞見懷詩札,情文雙至。竊念四貴人中,惟孫公同鄉,惠公曾通芳訊, 若福、和二公,則雲泥迥隔矣,而何以略分憐才,一至於此?因將來札來詩潢治一册,題曰《四賢合璧》,以爲光耀。裝成後,又接貝勒瑶華主人寄懷二律,俱爲讀《小倉山房詩集》,愛而矜寵之也。因枚有答和之作,故將原唱俱載入全集中。兹但録奇麗川中丞題册後云:「飛騎急于風,詩筒逐驛 筒。遥從三藏外,傳入萬花中。落筆成仙句,開函見上公。從知諸大將,同日憶山翁。」阿雨窗轉運 題云:「白髮隨園老,詩名鮑謝如。寸心千古事,萬里四函書。文采層霄上,交親舊雨餘。虹裝歸 權穏,珍重此墻壊。」太湖司馬德卧雲福題云:「天下龍門啓,报衣入恐遲。上公争仰鏡,萬里各裁 詩。翰墨連環重,聲名絶域知。即看留合璧,文采盛于斯。」 批本魁倫後在四川喪師,爲將軍勒保奏請伏法。子孫窮困無比。

(原文)近日滿洲風雅,遠勝漢人,雖司軍旅,無不能詩。福建將軍魁叙齋倫,以指畫墨菊,題 云:「淡中滋味意偏長,每愛秋英引巨觴。興到指頭塗抹際,墨香還道是花香。」 批本嘉慶四年,余兄弟四人赦歸,時遣戍已四載。母子夫妻,相見悲喜。余年二十八歲。 (原文)上海女士朱文毓于歸王氏,《撫孤甥》云:「母死誰憐汝,相攜更痛心。呱呱啼不止,猶 是姊聲音。」此即元遺山「阿姨懷袖阿娘香」之意。吴蘭雪《到家祝母壽》云:「母日兒歸好,連朝鵲 噪頻。還將生日酒,醉汝到家人。」周琬《到家見母》云:「要見慈親急步行,隔牆先已識兒聲。升堂 姊妹一齊問,幾日扁舟出石城?」吴夫人調蘭雪云:「滿身蝴蝶粉,知是看花回。」四詩皆天籟也。 批本李曉園名亨特,即李輪之子,與余爲至戚。字且不多識,何有於詩?此亦由賄囑而來者, 可笑。

(原文)荀子云:「善爲《易》者不占,善爲《詩》者不説。」唐賢相楊紹能詩,終身不以示人,即此意也。杭州太守李曉園先生,政聲卓越,而於文翰之事,謙讓不遑。偶見方藉堂明府處對聯,瘦挺 可愛,而不署姓名。其友姚秋槎誦其《詠裙帶魚》云:「瀟湘六幅已成塵,尺練誰教棄水濱。試較瘦 肥量帶孔,蛟宫應有細腰人。」

批本邢太守,陝西人,人頗風雅。在嘉興任内,以重價購蘇州妓爲妾,寵愛異常。太守死於任 所,僅遺嫡子,方九歲。同官謀歸太守骨於秦中,而遣其妾。其妾乃麻衣見客,泣訴平生,謂:「主人 待我厚,我雖出身微賤,頗識大義。諸君能容我撫孤則生,不容則死。」聞者動容。後聞其攜公子西 歸,延師課讀,而自構一樓以居,終其身未下樓也。

(原文)余過嘉興,邢魯堂壊太守遺詩箋一束,讀之,知其學杜最深。《灌花》云:「殘月睡鴉起, 鳴蚕猶聒耳。披衣到欄前,幽花向人喜。經旬雨未沛,土脈乾無似。呼童轉轆鱸,取此清冷水。繞 根微微灌,侵表徐及裏。急遽少成功,俟沃方容止。澆花使花知,培植非盡美。譬如飲酒人,中自 具微理。初飲漸醺然,不使傷性始。鯨吸與牛飲,豈是天全子。」《臨川道中》云:「十里平堤野色 攢,柳條殘露尚團團。忽看白鳥雙飛起,知有漁舟下淺灘。」《醴泉客次》云:「短後衣衫劍佩横,三 千里外錦官城。多情今夜關山月,纔照征人第一程。」《登庾樓》云:「巖疆曾飲當年馬,繡壤閒耕此 日牛。」

批本 厚菴,大興籍,開設銀號,都中呼爲「邵行」。其公子邵自昌,由進士官至兵部尚書。葆祺, 蓋其少子。

(原文)山陰邵壽民葆祺,即蘇州太守厚菴先生之孫也。厚菴名大業,與余同官。而壽民從未謀 面,年纔二十四,已舉孝廉。讀余《詩話》,見寄云:「奇才不料人還在,妙論都如我欲言。賴有奚囊 收拾盡,世間多少未招魂。」

批本 高麗貢使,一歲兩次到京,新舊書畫,捆載回國,並不問爲誰何之作也。余在廠肆,曾開字 畫店,故知之甚深。若謂指名購袁、劉之詩,則欺世語。

(原文)余所到必有日記,因師丹之老而善忘也。其耳受佳句,亦隨記帶歸。翰林前輩沈蒿師 先生榮仁《詠墨床》云:「誰云貪墨無休日,到底磨人有倦時。」《詠鷺鶯》云:「豈有諸君推甲乙,可憐 公子最風標。」周去華云:「愁生肺腑登臨少,貧入衣冠慶弔疏。」慶似村云:「竹因風静平安久,花 爲春寒富貴遲。」王雲士云:「舊紗簾額寒先入,新粉牆頭月更明。」劉熙秀才,聞高麗國人來索余 詩,并及霞裳詩,故贈劉詩云:「驪尾得名雖較易,人心所好本來公。」龔雲洲秀才《領落卷》云:「囊 底尚存無效藥,掌中慣畫不靈符。」張瑶英女子謝余索詩稿云:「露沾桃柳千株樹,次第春風到女 蘿。」畢慧珠女子《感事》云:「一樣春風分冷暖,桃花含笑柳含愁。」 批本制軍誤聽邊將之言,輕視緬人,欲建奇功,遂至激變。領兵將帥,又不知地理,深入重地, 天雨不止,人馬日在泥潦中。運糧以牛,牛皆餓死,遂至全軍覆没。傅忠勇公二次出師,亦不能獲勝, 遂草草講和了事。山齋在緬甸二十年,已尚公主,於乾隆五十九年歸國,行抵雲南省城,無疾而死。 其子鶴圃從獄中出,賞給侍衛,未幾亦卒。

(原文)雲貴總督楊應堀,字秋水,有賢名。入相後,以緬甸價事,致晚節不終。吾嘗以南朝吴 明徹相比,殊不愧也。其孫女瓊華,嫁江寧方伯永公泰之子明新。明受業隨園,而女之父重英號山 齋者,與余有舊。山齋參贊軍務,兼侍父疾,被緬匪虜去。其子鶴圃,監禁二十餘年。余過泰州,瓊 華以寄弟詩見示云:「否泰關天意,乘除運莫争。弟兄愁失散,身世感零丁。往者家逢難,潢池盜 弄兵。韜鈴煩上相,絶域播威名。寵錫從丹禁,旌旗事遠征。七擒功未就,五丈病先生。鳳詔吴江 下,(先大人秉臬吴門。)金鞍洱海行。監軍隨虎帳,侍藥聽鷄聲。畫角悲風起,明星大野傾。雄師 誰控馭,小醜敢縱横。孤壘知難守,彎弓竟不鳴。迷途傷李廣,嚙雪感蘇卿。馬革餘生在,魚書萬 里驚。天恩猶肆赦,疑獄幸從輕。季弟偏膺難,(鶴圃坐獄多年。)艱危志不更。珠憐沉漢水,劍恐 落豐城。雁影縈離思,鴿原憶舊情。貯看邀雨露,頭角再峥嶂。」 批本鄭恒爲河南滎陽人,崔鶯鶯爲直隸深州人。恒官至兩部尚書,與夫人崔氏合葬於滎陽。 余表兄鍾慶爲滎陽令,曾將其墓誌拓寄。

(原文)余少時讀《會真記》,嫌元九薄倖,題云:「疑他神女愛行雲,故把鴛奮抵死分。秋雨臨 邛頭雪白,相如終不棄文君。」程魚門恪守程朱之學,批云:「此詩斷不可存。」余唯唯否否,而終不 能割愛。後讀唐太常寺參軍秦貫所撰鄭恒及夫人崔氏合補墓志,方知唐人小説,原在有無之間,不 必深考。余題詩用意深厚,故可勿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