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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

作者: 陶澍

諸本評陶彙集提要

《諸本評陶彙集》不分卷,據道光九年重刊陶満集注《靖節先生集》本點校。彙輯者陶潢(一七七九—一八三九),字子霖,號雲汀,晚號髯樵、桃花漁者,湖南安化人。嘉慶七年進士,官至兩江總督。謚文毅。有《陶文毅公集》。《清史稿》卷三七九有傳。按陶集自李公焕箋注本置「總諭」一卷,彙輯諸家評陶語,後世多倣之。陶樹亦於其集注《靖節先生集》正文後,復録李公焕、何孟春、毛晉、吴瞻泰、蔣薰五家之舊,芟去重複,並增新輯,宋元以來評陶精義,薈萃一卷,頗便觀覽。自李公焕本《靖節集》前有總論,諸本踵之,遞有增録。今彙爲一卷,删其重複,又續采數條,附於其後。其已見本篇者則悉略焉。

《朱文公語録》曰:晉、宋人物,雖日尚清高,然箇箇要官職,這邊一面清談,那邊一面招權納貨。陶淵明真个能不要,此所以高於晉、宋人物。

又日:作詩須從陶、柳門中來乃佳。不如是,無以發蕭散冲澹之趣,不免於局促塵埃,無由到古人佳處。

又日:陶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後人學他平淡,便相去遠矣。某後生見人做得詩好,鋭意要學,遂將淵明詩平仄用字,一一依他,做到一月後,便解自做,不要他本子,方得作詩之法。又曰:韋蘇州詩,直是自在,其氣象近道。陶却是有力,但詩健而意閒。隠者多是帶性負氣之人爲之,陶欲有爲而不能者也,又好名。韋則自在。

《楊龜山語録》曰:淵明詩所不可及者,冲澹深粹,出於自然。若曾用力學,然後知淵明詩,非著力所能成也。

真西山日:淵明之作,宜自爲一編,以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爲詩之根本準則。

魏鶴山曰:世之辨證陶氏者日前後名字之互變也,死生歲月之不同也,彭澤退休之年史與集所載之各異也。然是所當考而非其要也。其稱美陶公者,日榮利不足以易其守也,聲味不足以累其真也,文辭不足以溺其志也。然是亦近之,而其所以悠然自得之趣,則未之深識也。風雅以降,詩人之辭,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以物觀物而不牽於物,吟詠性情而不累於情,孰有能如公者乎?有謝康樂之忠,而勇退過之,有阮嗣宗之達,而不至於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著其迹。此豈小小進退所能窺其際耶?先儒所謂經道之餘,因閒觀時,因静照物,因時起志,因物寓言,因志發詠,因言成詩,因詠成聲,因詩成音者,陶公有焉。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日:東坡在潁州時,因歐陽叔弼讀《元載傳》,歎淵明之絶識,遂作詩云:「淵明求縣令,本緣食不足。束帶向督郵,小屈未爲辱。翻然賦歸去,豈不念窮獨。重以五斗米,折腰營口腹。云何元相國,萬鍾不滿欲。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以此殺其身,何翅抵鵲玉。往者不可悔,吾其反自燭。」淵明隱約栗里柴桑之間,或飯不足也。顔延年送錢二十萬,即日送酒家,與蓄積不知紀極,至藏胡椒八百斛者相去遠近,豈直睢陽蘇合彈與蜿螂糞丸比哉。東坡日:孔子不取微生高,孟子不取於陵仲子,惡其不情也。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爲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爲高。飢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延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又曰: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寝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黄山谷《跋淵明詩卷》曰:血氣方剛時,讀此詩如嚼枯木。及緜歷世事,知決定無所用智。又云:謝康樂、庾義城之詩,鐘錘之功,不遺餘力,然未能窺彭澤數仞之牆者,二子有意於俗人贊毁其工拙,淵明直寄焉。持是以論淵明,亦可以知其關鍵也。

又日:寧律不諧,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不使語俗。此庾開府之所長也。然有意於爲詩也。至於淵明,則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雖然,巧於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甯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明之拙與放,豈可爲不知者道哉?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汝暫舉心,塵勞先起。説者曰: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世眼觀,無真不俗。淵明之詩,當與一丘一壑者共之耳。

又日:退之於詩,本無解處,以才高而好耳。淵明不爲詩,寫其胸中之妙耳。無韓之才與陶之妙,而學其詩,終樂天耳。

又曰:鍾蝶評淵明詩爲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余謂陋哉斯言,豈足以盡之。不若蕭統云:「淵明文章不群,詞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爲耻,不以無財爲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汙隆,孰能如是乎!」此言盡之矣。

葛常之《韵語陽秋》曰:陶潛、謝眺詩,皆平澹有思致,非後來詩人稣心劇目雕琢者所爲也。老杜云「陶謝不枝梧,風騷共推激。紫燕自超譜,翠駁誰剪剔」是也。大抵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紛華,然後可造平淡之境。如此,則陶、謝不足進矣。今之人多作拙易詩,而自以爲平澹,識者未嘗不絶倒也。梅聖俞《和晏相詩》云:「因令適性情,稍欲到平澹。苦詞未圓熟,刺口劇菱英。」言到平澹處甚難也。李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平澹而到天然處,則善矣。陳後山日:鮑昭之詩,華而不弱。陶淵明之詩,切於事情,但不文耳。蔡寬夫《西清詩話》曰:淵明意趣真古,清淡之宗。詩家視淵明,猶孔門視伯夷也。休齋日:人之爲詩,要有野意。語曰:「質勝文則野」,蓋詩非文不腴,非質不枯,能始腴而終枯,無中邊之殊,意味自長。風人以來,得野意者,淵明而已。

《雪浪齋日記》曰:爲詩欲詞格清美,當看鮑昭、謝靈運;欲渾成而有正始以來風氣,當看淵明。劉後村曰:士之生世,鮮不以榮辱得喪撓敗其天真者。淵明一生,惟在彭澤八十餘日涉世故,餘皆高枕北窗之日,無榮惡乎辱,無得惡乎喪,此其所以爲絶唱而寡和也。二蘇公則不然,方其得意也,爲執政侍從。及其失意也,至下獄過嶺。晚更憂患,於是始有和陶之作。二公雖惓惓於淵明,未知淵明果印可否。

又日:柳子厚之貶,其憂悲憔悴之歎,發於詩者,特爲酸楚,卒以憤死,未爲達理。白樂天似能脱處軒冕者,然榮辱得失之際,銖銖校量,而自矜其達,每詩未嘗不著此意,是豈真能忘之者哉,亦力勝之耳。惟淵明則不然。觀其《貧士》、《責子》與其他所作,當憂則憂,當喜則喜,忽然憂樂兩忘,則随所寓而皆適,未嘗有擇於其間。所謂超世遺物者,要當如是而後可。觀三人之詩,以意逆志,人豈難見?以是論賢不肖之實,何可欺乎!

又日:所貴於枯淡者,謂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邊皆枯,亦何足道。佛言「譬如食蜜,中邊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皆是。能分别其中邊者,百無一也。湯文清公日:按詩中言本志少,説固窮多。夫惟忍於飢寒之苦,而後能存節義之閑。西山之所以有餓夫也。世士貪榮祿事豪侈,而高談名義,自方於古之人,余未之信也。

以上李公焕原採總論。

朱子日:張子房五世相韓,韓亡,不愛萬金之産,弟死不葬。爲韓報讎,雖博浪之謀不遂,衡陽之命不延,然卒藉漢滅秦誅項,以擄其憤。然後棄人間事,導引辟穀,託意寓言,將與古之形解銷化者,相期於八紘九垓之外,使千載之下聞其風者,想像歎息,不知其心胸面目爲何如人,其志可謂壯哉。陶元亮自以晉世宰輔子孫,耻復屈身後代,自劉裕篡奪勢成,遂不肯仕。雖功名事業不少概見,而其高情逸想,播於聲詩者,後世能言之士,皆自以爲莫能及也。蓋古之君子,其於天命民彝、君臣父子、大倫大法所在,惓惓如此。是以大者既立,而後節概之高,語言之妙,乃有可得而言者。如其不然,則紀逡、唐林之節非不苦,王維、儲光羲之詩非不脩然清遠也,然一失身於新莽、禄山之朝,則其平生之所辛勤而僅得以傳世者,適足爲後人嚥笑之資耳。

真西山曰:予聞近世之評詩者,淵明之辭甚高,而其旨則出於莊老;康節之辭若卑,而其旨則原於六經。以余觀之,淵明之學正自經術中來,故形之於詩有不可掩。如《榮木》之憂逝水之歎也,《貧士》之詠,簞瓢之樂也。《飲酒》末章有曰:「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淵人儿七明之智及此,豈虚玄之士可望耶?雖其遺榮辱,一得喪,真有曠達之風,細玩其辭,時亦悲涼感慨,非無意世事者。或者徒知義熙以後不著年號,爲耻事二姓之驗,而不知其惓惓王室,蓋有乃祖長沙公之心,獨以力不得爲,故肥避以自絶,食薇飲水之言,銜木填海之喻,至深痛切,顧讀者弗之察耳。淵明之志若是,又豈毁彝倫而外名教者所可同日語乎!

何孟春日:以靖節爲老莊,語出朱子,而真氏爲之辨如此。蓋朱語門人所録,未可信。靖節人品,未可輕議。吴臨川《跋朱子書陶詩》亦云:朱子嘗言陶靖節見趣多是老子意,此直晦庵一時所見如此耳,非遂有所貶也。

陳善《捫蠢新語》曰:文章以氣韵爲主。氣韵不足,雖有辭藻,要非佳作也。昨讀淵明詩,頗似枯淡,久而有味。東坡晚年極好之,謂李、杜不及也。此無他,韵而已。

《嚴滄浪詩話》曰:漢魏古詩,氣象混沌,難以句摘,晉以還方有佳句,如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謝靈運「池塘生春草」之類。謝所以不及陶者,康樂之詩精工,淵明之詩質而自然耳。《許彦周詩話》日:陶彭澤詩,顔、謝、潘、陸皆不及者,以其平昔所行之事,賦之於詩,無一點觀辭,所以能爾。

黄徹《碧溪詩話》曰:淵明非愛枯槁,其所以感歎時化推遷者,蓋傷時人之急於聲利也,非畏亂離。其所以愁憤於干戈盜賊者,蓋以王室元元爲懷也,俗士何足以識之。

敖陶孫《詩評》曰:陶彭澤詩,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

鄭厚《藝圃折衷》日:陶淵明詩,如逸鶴任風,閒鷗忘海。

《劉後村詩話》曰:陶公如天地間之有醴泉慶雲,是惟無出,出則爲祥瑞。且饒坡公一人和陶可也。

《松石軒詩評》曰:陶潛之作,如清瀾白鳥,長林麋鹿,雖弗嬰籠絡,可與其潔,而隠顯未齊,厭欣猶滞,直適乎此而不能忘隘乎彼者耶!

何孟春曰:陶公自三代而下爲第一流人物,其詩文自兩漢以還爲第一等作家。惟其胸次高,故其言語妙,而後世慕彼風流,未嘗不欽厥製作.,欽厥製作,未嘗不尚論其人之爲伯夷,爲黔婁,爲靈均,子房、孔明也。

以上何孟春《陶集附録》及總論所增。

鍾蝶《詩品》曰:宋徵士陶潛詩,其源出於應球,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静,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歎其質直,至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爲田家語耶!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

蘇東坡曰: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覆不已。乃識其奇趣。每體中不佳,輒取讀,不過一篇,惟恐讀盡後無以自遣耳。

李獻吉曰:靖節高才,豪逸人也,而復善知幾。厥遭靡時,潛龍勿用。然予讀其詩,有俯仰悲慨,玩世肆志之心焉。

李賓之曰:陶詩質厚近古,愈讀而愈見其妙。

王元美《藝苑卮言》曰:淵明託旨冲澹,其造語有極工者,乃大入思來,琢之使無痕迹耳。後人苦-切深沈,取其形似,謂爲自然,謬以千里。

茅鹿門曰:問讀陶先生所著《歸去來辭》,併《五柳先生傳》,千年來共謂古之栖逸者流,而以詩酒自放者也。已而予三復之,及讀《詠三良'《詠荆軻》與《感士不遇賦》,其中多鳴咽感慨之旨。予獨疑其晉室之傾,竊欲按張子房故事,以五世相韓,故而行擊博浪沙中者。然子房創謀雖無成,猶藉真人起豐沛,附風雲,稍及依漢以亡秦也,嗟乎!先生獨不偶,故其言曰:「一朝長逝後,願言同此歸。」又曰:「惜哉劍術疎,奇功遂不成。其人雖云没,千載有餘情。」又曰:「伊古人之慷慨,病奇名之不立。屈雄志於戚豎,竟尺土之無及。」然則先生豈聆吟然歌詠泉石、沈冥麴菓者而已哉!吾悲其心懸萬里之外,九霄之上,獨憤翩之繁而蹄之蹶,故不得已以詩酒自溺,跡躅徘徊,待盡丘壑焉耳。劉朝箴曰:靖節非儒非俗,非狂非狷,非風流,非抗執,平淡自得,無事脩飾,皆有天然自得之趣。而飢寒困窮,不以累心^^但足其酒,百慮皆空矣。及感遇而爲文詞,則率意任真,略無斧鑿痕、烟火氣,千載之下,誦其文,想其人,便愛慕向往,不能已已。

潛玉曰:靖節先生,孤士也。篇中日「孤松」,曰「孤雲」,皆自況語。人但知義熙以後先生耻事二姓,孤障於醉石五柳間,而不知義熙以前,雖與鎮軍、督郵同塵錯處,而先生之孤自若。故其詩云:「自我抱兹獨,俯仰四十年。」又云:「此士胡獨然,實由罕所同。」慨不生炎帝、帝魁之世,而賦《感士不遇》云:「擁孤襟以卒歲,謝良價於朝市。」蓋合晉、宋而發慨也,豈其參軍事、令彭澤,即云良價哉。顔延年日:「物尚孤生,先生真孤生也。」

以上毛晉緑君亭本《陶集總評》所增。

葉少蘊夢得《石林詩話》曰:《詩品》論淵明以爲出於應球,此語不知其所據。應球詩不多見,惟《文選》載其《百一詩》一篇,所謂「下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者,與陶詩了不相類。五臣注引《文章録》云:「曹爽用事,多違法度。谏作此詩,以刺在位,意若百分有補於一者。」淵明正以脱略世故,超然物外爲意,顧區區在位者,何足概其心哉!且此老何曾有意欲以詩自名,而追取一人而模倣之,此乃當時文士與世進取競進而争長者所爲,何期此老之淺,蓋蝶之陋也。

《蘭莊詩話》曰:鍾崂品陶潛詩:「文體省静,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可謂知言矣,而真之中品,其上品十一人,如王粲、阮籍輩,顧右於潛耶?論者稱蝶洞悉元理,曲臻雅致,標揚極界,以示法程,自唐而上莫及也;吾獨惑於處潛焉。

林君復逋曰:陶淵明無功德及人,而名節與功臣義士等,何耶?蓋顔子以退爲進,甯武子愚不可及之徒歟。

《東坡詩話》曰: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東坡。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霆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然吾之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爲人,實有感焉。淵明臨終,疏告儼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爲己,必貽俗患,傅俛辭世,使汝等幼而飢寒。」淵明此語,蓋實録也。吾真有其病,而不蚤自知,半世出仕,以犯大患,此所以深愧淵明,欲晚節師範其萬一也。范元實《潛溪詩眼》曰:東坡《和貧士詩》:「夷齊耻周粟,高歌誦虞軒。産禄彼何人,能致綺與園。古來辟世士,死灰或餘烟。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淵明初亦仕,絃歌本誠言。不樂乃徑歸,視世嗟獨賢。」此言夷、齊自信其去,雖武王不能挽之使留;四皓自信其進,雖産、禄之聘亦爲之出。蓋古人無心於功名,信道而進退,故其名之傳,如死灰之餘烟也。後之君子,既不能以道進退,又不能忘世俗之毁譽,多作文以自名其出處,故曰「朱墨手自研工若「淵明初亦仕,絃歌本誠言」,蓋無心於名,雖晉末亦仕,合於綺、園之出。其去也,亦不待以微罪行,「不樂乃徑歸」,合於夷、齊之去其進退,蓋相似,使其易地,未必不追蹤二子也。東坡作文工於命意,必超然獨立於衆人之上,非如昔人稱淵明以退爲高耳。

《朱子文集》曰:淵明詩所以爲高,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東坡乃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雖其高才似不費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

都元敬穆《南濠詩話》曰:陳後山謂:「陶淵明之詩,切於事情,但不文耳。」此言非也。如《歸園田居》云:「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東坡謂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如《飲酒》其一云:「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山谷謂類西漢文字。其五云:「結通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王荆公謂詩人以來,無此四句。又如《桃花源記》云:「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唐子西謂造語簡妙,復日:「晉人工造語,而淵明其尤也。」後山非無識者,其論陶詩,特見之偶偏,故異於蘇、黄諸公耳。

姜白石《詩説》曰:淵明天資既高,趣詣又遠,故其詩散而莊,澹而腴,斷不容作邯鄆步也。《蔡寬夫詩話》曰:淵明詩,唐人絶無知其奥者,唯韋蘇州、白樂天嘗有效其體之作,而樂天去之亦自遠甚。太和後,風格頓衰,不特不知淵明而已,然薛能、鄭谷乃皆自言師淵明。能詩云:「李白終無敵,陶公固不刊。」谷詩云:「愛日滿階看古集,只應陶集是吾師。」釋惠洪《冷齋夜話》曰:東坡嘗云:淵明詩初視若散緩,熟視有奇趣,如日—「日暮巾柴車,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烟火,稚子候簷隙。」又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又曰:「靄靄遠人村,依依墟里烟。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大率才高意遠,則所寓得其妙,遂能如此,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如日:「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又曰:「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又曰:「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皆寒乞相,一覽便盡,初如秀整,熟視無神氣,以其字露也。東坡作對則不然,如曰「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嚴》已不看」之類,更無龜齬之態。細味之,對偶親的,而字不露也。此真得淵明之遺意耳。

都元敬《南濠詩話》曰:東坡拈出淵明談理之語有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二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皆以爲知道之言。予謂淵明不止於知道,而其妙語,亦不止是,如云:「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二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迹拘。二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二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二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蓋真有得於道者,非尋常人能蹈其軌轍也。陳善《捫哉新語》曰:山谷嘗云白樂天、柳子厚俱效淵明作詩,而惟子厚詩爲近。然以予觀之,子厚語近而氣不近,樂天氣近而語不近。子厚氣悽愴,樂天語散緩,各得其一,要於淵明詩未能盡似也。東坡亦嘗和陶詩百餘篇,自謂不甚愧淵明,然坡詩語亦微傷巧,不若陶語體合自然。要知陶淵明,須觀江文通雜體詩中擬淵明作者,方是逼真。

又曰:余每論詩,以陶淵明、韓、杜諸公,皆爲韵勝。一日,見林伸於徑山,夜話及此。林伟曰:「詩有格有韵,故自不同。如淵明詩,是其格高;謝靈運「池塘春草』之句,乃其韵勝也。格高似梅花,韵勝似海棠花。」予聽之,瞿然若有悟。

楊廷秀萬里《讀淵明詩》有句云:「故文了無改,乃似未見寶。貌同覺神異,舊玩出新妙。」陳伯敷繹曾《文章歐冶》曰:淵明心存忠義,身處閑逸,情真、景真、意真、事真,幾於《十九首》矣。至其工夫精密,而天然無斧鑿痕,又有出於《十九首》之表者,盛唐諸家風韵皆出此。宋景濂曰:陶元亮天分之高,其先雖出於太冲、景陽,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高情遠韵,殆有太羹充鋼,不假鹽醯,而至味自存者也。

王彝《跋臨流賦詩圖》曰:陶淵明臨流則賦詩,見山則忘言,殆不可謂見山不賦詩,臨流不忘言,又不可謂見山必忘言,臨流必賦詩。蓋其胸中似與天地同流,其見山臨流,皆其偶然,賦詩忘言,亦其適然。故當時人見其然,淵明亦自言其然。然而爲淵明者,亦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又何以知其然哉,蓋得諸其胸中而已。

李賓之《懷麓堂詩話》曰:陶詩質厚近古,愈讀而愈見其妙。韋應物稍失之平易,柳子厚則過於精刻。世稱陶、韋,又稱韋、柳,特概言之,惟謂學陶者,須自韋、柳而入,乃爲正耳。趙鈍叟維寰日:淵明大節自足不朽,要以興會所到,悠然得句,意不在詩,亦如琴不必絃,書不甚解云爾。必以爲字字句句皆關君父,又烏知陶詩不墜經生刻畫苦海乎。楊用修《升庵詩話》曰:《晉書》云:「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此語俗士之見,後世不曉也。余思其故,自兩漢來,訓詁盛行,説五經之文,至於二三萬言,陶心知厭之,故超然真見,獨契古初,而晚廢訓詁,俗士不達,便謂其不求甚解矣。又是時周續之與學士祖企、謝景夷,從刺史檀韶聘,講《禮》城北,加以讎校,所住公廨,近於馬肆,淵明示以詩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二馬隊非講肆,校書亦以勤。」蓋不屑之也。觀其詩云:「先師遺訓,今豈云墜。」又曰:「《詩》《書》敦宿好」,又云:「游好在六經」,又云:「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其著《聖賢群輔録》、《五孝傳》贊,考索無遺。又跋之云:「《書》傳所載,故老所傳,盡於此矣。」豈世之鹵莽不到心者耶?予嘗言人不可不學,但不可爲講師、溺訓詁。見《淵明傳》語,深有契耳。

陸樹聲《長水日抄》曰:陶淵明《飲酒》、《田園》諸作,見者若疑其爲閑淡絶物,散誕自居也,而不知其雅操堅持,苦心獨復處。觀其詩曰:「悽悽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厲響思清遠,去來何依依。」又云:「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託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其特立惕厲若此。至其會意忘言處,心境廓然,此正獨復從道處,亦所謂憂世樂天,並行不悖。江進之盈科《雪濤詩評》曰:陶淵明超然塵外,獨闢一家,蓋人非六朝之人,故詩亦非六朝之詩。張爾公潔生日:淵明無之非寄,凡穫稻、飲酒、乞食、讀書,皆寄耳,詩又寄之寄也,豈必銖銖兩兩,與餘人較工拙、論喜憎哉。

顧炎武《日知録》曰:末世人情彌巧,文而不慙,固有朝賦《采薇》之篇,而夕有捧檄之喜者。苟以其言取之,則車載魯連、斗量王蝴矣。日是不然,世有知言者出焉,則其人之真僞,即其言辨之,而卒莫能逃也。《黍離》之大夫,始而摇摇,中而如噎,既而如醉,無可奈何,而付之蒼天者,真也。汨羅之宗臣,言之重,辭之複,心煩意亂,而其辭不能以次者,真也。栗里之徵士,淡然若忘於世,而感憤之懷,有時不能自止,而微見其情者,真也。其汲汲於自表暴而爲之言者,僞也。黄維章文焕《陶詩析義》序日:古今尊陶,統歸平淡,以平淡概陶,陶不得見也。析之以鍊字鍊章,字字奇奥,分合陽現,險峭多端,斯陶之手眼出矣。鍾爍品陶,徒曰「隱逸之宗」,以陽逸蔽陶,陶又不得見也。析之以憂時念亂,思扶晉衰,思抗晉禪,經濟熱腸,語藏本末,湧若海立,屹若劍飛,斯陶之心膽出矣。若夫理學標宗,聖賢自任,重華、孔子,耿耿不忘,六籍無親,悠悠生歎,漢、魏諸詩,誰及此解,斯則靖節之品位,竟當俎豆於孔廡之間,彌朽而彌高者也。開此三例,懸之萬年,佳詠本原,方免埋没。否則摩詰、韋、孟,群附陶派,誰察其霄壤者。

以上吴瞻泰《陶詩彙注》所增。

鍾伯敬曰:陶詩閒遠,自其本色,一段淵永淹潤之氣,其妙全在不枯。

趙鈍叟日:淵明、靈運,同爲晉室動臣之裔。靈運浮沈禪代,襲爵康樂,晚乃自悔,有韓亡秦帝之語。博浪未椎,身名並隕,以墜家聲,惜哉!獨淵明解組,肆志鴻冥,鼎革之間,不友不臣,易紀元以甲子,凛然《春秋》大義,雖寄懷沈湎,而德輝彌上,殆首陽之展禽、箕山之接輿也。

以上蔣熏《陶詩總論》所增。

施彦執《北窗炙課録》曰:人見淵明自放於田園詩酒中,謂是一疎懶人耳。不知其平生學道至苦,故其詩曰:「淒淒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厲響思清越,去來何依依。因植孤生松,歛翩遥來歸。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繫身已得所,千載莫相違。」其苦心可知。既有會意處,便一時放下。

又曰:周正夫云:「人言陶淵明隱,淵明何嘗隱,正是出耳。」

又曰:正夫書論杜子美、陶淵明詩云:「子美讀盡天下書,識盡萬物理,天地造化、古今事物,盤礴鬱積於胸中,皓乎無不載,遇事一觸,輒發之於詩。淵明隨其所見,指點成詩,見花即道花,遇竹即説竹,更無一豪作爲。」故予嘗有詩云:「子美學古胸,萬卷鬱含蓄。遇事時一麾,百怪森動目。淵明澹無事,空洞撫便腹。物色入眼來,指點詩句足。彼豈發其藏,此但隨所觸。二老詩中雄,同人不同曲。」蓋本於正夫之論也。

淵明詩云:「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時達磨未西來,淵明早會禅,此正夫云。仝上

王圻《稗史》曰:詩本觸物寓興,吟咏情性,但能輸寫胸中所欲言,無有不佳。而世多役於組織雕鏤,故語言雖工,而淡然無味,與人意了不相關。嘗觀淵明《告子儼等疏》云:「少學琴書,偶愛閑静,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欣然有喜。嘗言五六月中,北窗高卧,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此皆其平生真意。及讀其詩,所謂「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疎。衆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又「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直是傾倒所有,借書於手,初不自知爲語言文字,此其所以不可及。人誰無三間屋,夏月飽眠睡,凭几讀書,藉木陰聽鳥聲,而唯淵明獨知爲至樂。則知世間好事人所共有,而不能自受用者,何可勝數。吾今歲闢東軒,自伐林間大竹爲小榻,一夫負之可趨,擇美木佳處,即曲肱跋足而卧,殆未覺有暑氣,不知與淵明所享孰多少,但恨無此詩耳。此條見葉夢得《石林詩話》。凡王氏所采,皆前人舊説,不一一細標出處也。又日:情之所蓄,無不可吐出,景之所觸,無不可寫入。晉惟淵明,唐惟少陵。叙事者如畫師肖貌,各隨其形之妍#;議論者如老吏斷獄,悉得其情之本末。漢惟子長,宋惟子瞻。又曰:陶淵明詩,如「白日掩柴扉,虚室絶塵想」,固可見其有道氣象,而「萬物各有托,孤雲獨無依」,可以見其孤忠自許,《詠荆軻》一篇,蓋藉之以發孤憤耳,故朱子謂「此篇始露本象」。其自作赖詩,劉坦之以曳杖易簣比之,豈溢美哉!李太白「對影成三人」之句,亦出淵明「欲言無予和,揮盃勸孤影」,蓋其志有非他人窥測者。世道衰降,不能少見於行事,讀其詩可以得其心焉。又曰:陶詩淡,不是無繩削,但繩削到自然處,故見其淡之妙,不見其削之迹。李詩逸,不是無雕飾,但雕飾到自然處,故見其逸之趣,不見其飾之痕。

又曰:杜有全學陶者。陶云:「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又云:「衆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而杜《寫懐》云:「萬古一骸骨,鄰家遞歌哭。」又云:「群生各一宿,飛動自儔匹。吾亦驅其兒,營營爲私實。」明明自陶脱出來,但讀陶後二語,殊覺杜之爲煩。

又日:李白亦多用陶語。陶云:「揮盃勸孤影。」而李云:「獨酌勸孤影。」陶云:「但得琴中趣,何勞絃上聲。」而李云:「但得酒中趣,勿爲醒者傳。」

馮鈍吟《雜録》曰:陶公讀書,止觀大意,不求甚解。所謂甚解者,如鄭康成之《禮》、毛公之《詩》也。世人讀書,正苦大意未通耳,乃云吾師淵明,不惟自誤,更以誤人。

以上新增。

(吕苗苗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