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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蔣坦

城西雜記提要

《城西雜記》二卷，據浙江省圖書館藏鈔本點校。撰者蔣坦(一八二三——一八六一)，字藹卿，浙江錢塘人。道光間諸生。有《花天月地吟》等。此本抄於藍條紙上，每半頁九行。無序跋。記事署年有道光二十七、八、九、三十年者，最晚爲咸豐元年辛亥，知作於此際，姑置於道光期末。蔣氏至性人，所録多爲錢塘閨秀之作，稍得袁簡齋性靈之趣。此稿未刊，撰者又有存佚之意識，可稍補道、咸以來諸家閨秀詩話、總集之闕。「城西」者，即杭城西湖也。録其父《城西草堂記》一文，(原有「大人作」三字，自爲點去。)記於湖濱築草堂始末，文雖不佳，可知原委。又不乏小説家言，故曰雜記。

城西雜記卷一

錢塘蔣坦藹卿輯

己酉三月，賓梅宿予草堂。漏三下，聞鄰人不戒，急率僕從趣之，一門已撲滅矣。惟聞空中語云：「今日非有力者居室于此，此境幾爲焦土。」言頃，有二道人與一比丘自天而下。道人戴藕華冠，衣蟠雲幟蟬之袍，其一玉貌長鬚，所衣所冠，皆作金色。比丘踵道人之後，若木若訥。藕冠者曰：「吾名證若，居青城赤水間。訪蔣居士而至此。」與長鬚道人拂塵而歌，歌長數千言，未暇悉記。惟記其末句云：「只回來巧遞了雲英密信，那裴航痴了心，何時得醒。若不早回頭，累我飛昇。醒！醒！醒！明日陰晴難信。」歌竟而逝。亟趨視之，則星月在户，殘燈熒熒，惟聞落葉數聲，窿然一夢覺也。既旦，亟告于予。予日：予家斷殺十年，而修鴻寶之道六七載，至今黄娘飛騰，猶少返還之訣。豈聖師垂憫凡愚，而現身説法歟？歌中日雲英，雲英者，豈以予閨房之緣，未解纏縛而諷詠示警歟？時予修陀羅尼懺者數月矣，所謂比丘者豈觀音化身，尋聲自西國來歟？姑記于此，以誌異。吴山青衣洞有楹帖云：「問木樨香否，門外漢坐卧由他；到梅子熟時，箇中人酸甜自别。」相傳爲純陽帝師降鸞所作。

杭城楚妃巷，相傳爲吴越楚妃葬處，至今猶隱約可識。

蕭山張情齋先生，館巢園十年，著有《賢賢堂詩文集》，及《芙蓉樓》、《玉節記》傳奇。惟傳奇書板猶存，而詩文皆散佚無餘。曾于故紙中，見其題畫詩云：「笑殺人間闢草萊，滄桑不變此亭臺。岷山石瘦橋穿洞，有箇仙人洞裏來。」又《夢中作》云：「孝子乍行役，東風記不真。如何花下坐，不憶别時人。」又《初秋閒步》云：「地僻多秋氣，園荒淡夕暉。斷雲閒自接，鶯燕倦還飛。尋蟻看壞户，懷人聽搗衣。庭増萱已謝，寂寞向誰依。」《題大人散花圖》云：「有限因緣無限恩，瑶臺縹缈影空存。散花花散香無盡，繡到針神也斷魂。」「天女維摩相儼然，綵絲縷縷恨空填。天風吹到雄州去，又把金針度與仙。」又《題憶芝圖》云：「仙草無宿根，仙草不再春。仙人輕世塵，仙人患有身。香散風無力，雨斷雲無因。健松閲古秀，媚鹿觸衣親。前山芝草長，携手仙侣新。懿筐挑寒玉，長纔副香輪。採芝無厭頻，芝草仙所珍。採芝雖有鄰，愁煞相憶人。」

葛嶺有毘陵女子題壁詩云：「清淚瞞人再四彈，一雙羅袖怯輕寒。可憐春色闌珊甚，猶是逢人説牡丹。」詩筆有落花點草之致。惜姓氏不傳，未得窺其全豹。亡友王梨門先生，慈豁人。善書工詩。著有《對山樓集》十卷問世。游泮之後，即歸隱魚山不出。晚年爲飢驅出門，游食湖海。予因王伴石識之。逝前之夕，聞于夢中得句云：「蝴蝶一生原是夢，杜鷗三月自催歸。」又云：「剩有多情雙燕子，春來猶伴草堂飛。」時人以爲詩之讖也。予思先生抱希世之才，而貧病終其身，天不用爲波斯國主，亦必留玉樓一集以位置之。昔米南宫臨終以五香水盥沐其身，而合掌曰：「吾衆香國來，將衆香國去。」若先生者，殆亦預知時至者歟？乾隆壬子五月，泰山有漢柏出火自焚。錢塘高邁庵先生拾其燼餘，斷爲書尺，且製銘云：「漢已往，柏有神。堅多節，含古春。劫灰未盡兮芸編是親，然藜比照兮焦桐共珍。」尺長尺許，闊二寸，今存吴夥山處。

雪蘭，不知誰氏，青衣，工詩善書。有詩數十章，及主人上人書數紙傳世。詩之上下附其主人批注，旁綴款字，是日「愛堂」。余曾于汪鐵樵處見之。鐵樵裝潢成帙，徵同人題詠。余因録之，以供採選，且爲詞壇佳話云。《詠影》云：「貼地随身有勝緣，珊珊來處劇翩翻。同尋芳草還垂袖，峭立斜陽恰並肩。簾押相依邀月魄，花陰留伴宿朝烟。幾回移過湘山畔，玉體横陳更可憐。」《咏夢》云：「玉漏迢迢燈火親，緑天深處覺來頻。關河覓客輕千里，閨閤扃愁度一春。生怕黄鵰啼宿雨，且憑蝴蝶化閒身。香魂不隔羅浮路，覆鹿何曾了幻因。」《咏心》云：「葉葉相交翠幄稠，心如豊蔻結稍頭。無窮綺思蠶絲縛，不死芳情宿莽抽。養得靈根還自惜，握來丹棗爲誰投。玉尖捧處緣何苦，常帶西施一點愁。」《咏聲》云：「寂寂空廊屣點遲，清砧撩亂雁來時。魂消紫塞胡笳拍，腸斷青衣團扇詩。屈戍秋風敲静院，啼II明月怨芳期。簷前鐵馬如相和，惹起天涯無限思。」《咏旗》云：「巧費神工紈素裁，青娥高揭下蓬萊。頻疑花外春施動，誰道簾前翠羽開。牽惹晴絲空宛轉，招摇雲影自徘徊。不知卓女當爐日，曾挂成都看幾回。」《咏蠟》云：「羞隨柳色老江干，幻出珠燈耐峭寒。似火流霞愁外爍，如膏仙露潤中乾。銅荷滴盡香初冷，金谷燒餘酒未闌。嚼處漫須嫌味少，秋光幾點隔檐看。」《咏函》云：「緑字書成墨汁浮，浣花新樣篋中收。誰憐樂錦緘愁寄，莫惜題紅付水流。細抹曉嵐千叠翠，薄批明月一天秋。多情共寫長門賦，聞説相如故倦遊。」《咏乳》云：「最喜麟兒纖手搓，醴泉點點溢珠窠。含苞未解丁香結，釀蜜頻驚翼使過。到口如嘗金液美，沁心勝酌玉漿多。劇憐妃子裙腰褪，新剥雞頭春一窩。」《春日病起》云：「忽有存亡感，愁心祇自知。相逢疑在夢，獨坐故生悲。」《有所思》云：「自君之出矣，倏忽度韶光。草色纔鋪緑，菊英復綻黄。時物乃爾變，别路何其長。拈針重延佇，覽鏡徒悲傷。憂懷向誰道，緘書那寄將。安得縮地術，一霎到君傍。」《古離别》云：「蛋蛮弗比肩，鵜鵜弗接翼。青春能幾時，辜此好顔色。道遠夢不測，别恨以爲食。」《初冬夜雨》云：「忽聽聲侵曲户，懸知愁叠層巒。未向風前作雪，先來枕畔添寒。背壁銀燈黯黯，傍簷珠箔珊珊。最是深閨鬱結，今宵夢斷長安。」《春望》云：「春山濃簇簇，春水淡澈澈。春靄千峰合，春陰萬里空。天連芳草碧，烟帶夕陽紅。點綴乾坤色，丹色屬化工。」《詠柳》云：「一曲楊枝吹六橋，紫驟嘶人緑千條。春風日日無拘束，偷向蘇堤鬥舞腰。」《蕉窗夜雨》云：「蕉窗秋夜静，細雨到深更。點點増前滴，聲聲葉上鳴。乍看燈影亂，不覺夢魂驚。枕畔金風過，還兼雁淚清。」《秋夜》云：「秋來何事最關情，惟有蟲聲和雁聲。獨坐小窗翻舊句，蕭蕭葉落月三更。」《海棠花》云：「一樹嫣紅絶世姿，晴薰雨醉晝遲遲。燭燒静院慵粧夜，酒暈春風薄睡時。漫向増前疑滴淚，却從簾外認垂絲。日長最怕遊蜂鬧，分付東君好護持。」《水仙花》云：「出水幽姿耐雪霜，蒜山月落暗聞香。琴横碧海彈仙操，珮結明珠倚淡粧。神女凌波來洛浦，帝妃連袂渡瀟湘。汀蘭芳潔梅花瘦，比較風姿可頡頓。」《虞美人》云：「奈何垓下一聲呼，紅粉捐軀肝腦塗。玉骨抛殘埋碧草，香魂飄渺托青蕪。風前倦舞春無力，雨後啼粧淚欲枯。人彘漢家千載恨，何如長頌美人虞。」《秋海棠》云：「柔姿亦占海棠名，翠袖欹斜帶宿醒。腸斷風前秋有色，魂消月下恨無聲。春陰未解尋殘夢，紅粉依然泣舊盟。偏是冶容多命薄，苔階誰爲伴淒清。」《燈花》云：「映壁銀虹細細然，玉蟲銜艷小窗前。月輪滿處垂金粟，佛火光中長碧蓮。客館夜寒隨永漏，香閨夢斷照孤眠。怪他開落無根蒂，一樣飄零亦可憐。」《柳》云：「翠比愁蛾瘦比腰，流鶯立上一聲嬌。淡濃二月和三月，眠起千條更萬條。漢苑籠烟春漠漠，隋堤梳雨夜蕭蕭。曜歌唱罷難爲别，折取青青到渭橋。」《佛手柑》云：「嫩黄一握玉尖匀，臭味從教鼻觀親。定是拈花來佛上，非關承露學仙人。衆香國裏常伸指，千手叢中忽現身。憑爾東南誇橘柚，奇芬那比掌中珍。」《芭蕉》云：「緑覆檐牙暑氣除，摘來窗底好臨書。也應似我愁千叠，長卷芳心不肯舒。」《水仙花》云：「玉質黄冠别樣粧，洛神自愛水雲鄉。月明沙渚偏饒韵，洗净鉛華透骨香。」《玉簪花》云：「白玉搔頭最可人，緑雲斜插自生春。天孫何處歸來晚，遺向增除不染塵。」《秋海棠》云：「嬌紅無那力難持，簾外秋光冷玉墀。仿佛斷腸人睡起，拭殘珠淚倚粧時。」《蝴蝶花》云：「粉翅拳鬚碧玉胎，沿墻繞砌緑雲堆。不須幻人莊周夢，羡爾雙棲飛不開。」《楊花》云：「花事闌珊春欲回，楊花點點拂粧臺。憑虚飄泊因風起，謝女清姿詠雪才。」又云：「輕團細點渾無着，舞雪回風不暫停。最是多情雙紫燕，喃喃枝上訴飄零。」《白桃花》云：「萬朵輕盈傍小樓，東風黯淡迥添愁。崔郎-去無消息，空使紅顔變白頭。」《虞美人》云：「深慚長劍覇無成，恨托東風寄此生。玉骨已銷芳草緑，傷心猶唤舊時名。」與主人愛堂書云：「賤婢雪蘭，含淚叩禀，恭請二相公萬福金安。謹禀者不見尊顔，屈指百有六旬矣。未識在京因何貴冗，還是尊體不爽快，何總不一顧耶？四月間，老爺上京回家，聞得曾見二相公來。嗣後二老爺數次回家，不曾聞得説起，時時爲念，心竊若之。婢幼

承老爺奶奶視如己女，格外教養，感戴實深，圖報無由。復蒙二相公垂憐踰格，油感無既。去歲屢承尊命，曷勝感赧，苦衷縷縷，微二相公，其誰可訴！每一念及，不禁嗚咽。舊冬仰蒙厚愛，伏領大老爺數賜隆儀。無才薄命，何能當此。感愧私忱，寢食勿忘。不料倏然感冒，竟爾難痊。老爺前月數次進來，詰問何故一病如是。閒開小厨，已將所存字帖册頁拾去。遺物藏在箱内，無煩廣念。碧窗學語，兩帖俱爲收去。曾要三官去取，説不曾見。不知老爺何故赴挑得二等後，至今總悶悶不樂。又時向奶奶面前追謁懷疑生氣，至今不時角口，聞之甚爲驚懼。近惟攀望二相公到來，自有高見，作何主施。婢今骨瘦于柴，輾轉床笫，自覺藥食日漸減退。婢一死固不足惜，倘不死，奈何此身作何了結？言至此，不覺淚下也。前讀大老爺手書及長短詩詞，知苦于嚴命，迫欲出都，情詞淒婉，不堪卒讀。置之枕傍，每一披閲，不禁潸然出涕，情動于中，不能自已。近未卜曾否留京，事到如今，只得赧顔，瀆陳尊聽。婢莫訴之情，緣病更深。難解之疑，随時益積。此情此事，惟望二相公曲爲鑒之，下情殊難瀉諸楮墨間也。每逢二相公到來，不便細説心曲，久欲肅禀，留呈尊覽，諸多未便，嗣踏至今。適乘今日老爺奶奶出門，得遂下意，冒昧草陳。中懷愁苦，語無倫次，伏求二相公憐而宥之。七月七日，賤婢雪蘭叩禀。再，三官自夏間到如今，亦不時來看我箱厨。前將我拜箱小厨鎖匙偷去，不知幾時取去花箋、紫玉光等小物，及二相公所要扇袋、眼鏡袋等物，亦俱爲取去。問他總推不知。似此年輕小人，亦須留心避他。見物作字聽話，必要捜根掘穴，可恨之至。婢再禀：老爺取去字帖册頁後，曾來問及那裏來的，婢已告向二相公處借來。若問起，照應爲要。」

余友許少卿娶陳夫人，能詩善音律。余初未知之，戊申夏，夫人病怯，諸醫勿救。聞西溪有箕仙頗著靈異，往叩之，將以求藥也。時有吴翠娥者，降筆贈少卿詩云：「三生石上舊情根，如草生芽雨後痕。一夜離家也是客，風聲月影易銷魂。二句聯閨閣病郎當，買藥西谿一棹忙。卅里未能通絮語，風狂今夜莫乘凉。二迂道梨湖訪故知，到門斜日柳絲絲。多情好雨留君住，引出閨人望遠詩。」是日積陰在林，風雨如霰，少卿以路隔金吾，遂宿客館。夫人病中作寄懐詩云：「遠夢來尋水上邨，微雲淡淡雨昏昏。何須萬里關山感，一夜相思已斷魂。二輕舟一葉路茫茫，無賴東風亦太狂。紙樣羅衣秋樣瘦，那能禁得水天凉。」「醒來猶是月明時，花漏沉沉隔院遲。幾度欲眠眠又起，和愁牽夢寫新詩。」明日少卿歸，視所作詩韵，暗與箕合，始嘆神仙遊戲，隨處皆神通也。明年夫人卒，少卿哭之慟，且爲製挽聯云：「十年餘緣淺情深，問彼蒼是何因果；一别後人間天上，望他生未免虚無。」至今爲予言粧閣舊事，猶涕泗淫淫，徘徊腹痛者。噫！鮑車鴻廡，自古所稀，若少卿者，非足令人增伉儷之重者耶！吴興幌山有明霞女郎墓。明霞，明推官馮可賓侍姬也。可賓能文，善畫蒲石。明霞以筆硯侍側，日以詩酒相倡隨。乃爲歡不常，遽罹娩難。可賓葬之山陽，且爲詩哭之。是夕，夢明霞來曰：「離合，緣也，亦命耳。妾數當盡，無復還理。君毋自苦爲妾念也。」言已賦詩而别。可賓覺，惟記其中一聯云：「魂到此山應墮淚，夢來何處可爲雲。」事見《湖州雜記》。予過吴興，渴欲翦拜，而風雨冥濛，屐齒久折，僅能于舟中遥望而已。樽酒之奠，姑俟後日。明霞有知，尚不以輙生爲責否？戊申冬杪，探梅孤山，時殘雪初晴，路無行客。壁間有題句云：「畫角霜天夢半蘇，萬梅花裏拜林逋。風摇疎影瘦横石，月弄暗香清入湖。茄舍竹籬甘冷淡，殘山剩水憶模糊。我來敬祝先生壽，一盞寒泉餞得無。」末署「鴛湖吴氏」四字。詩格清逸，不减落花點草之致。惜姓氏不傳，無由訪其里閘。簡齋老人云「江湖沿路訪斯人」，余于斯詩亦云。

孫蕙緩夫人麗融，錢塘孫龍光先生之女，關孝廉雪香室也。性穎悟，善屬文辭。幼以随侍椿庭，多所授受，所著有《碧香餘咏》《片玉詞》諸作。嫁數年，孝廉卒，漸發吟咏所有傷離哀逝之作，别彙一編，命名日《琴城餘韵》。惜抄録人手半無存者。余于夫人爲曾孫壻，故知之最詳。讀其臉稿，僅數十首，今摘録于此，以待傳者，且以示夫人之才之德之境如此云。《婕妤怨》云：「花落鶯聲歇，深閨春暮時。宫人争巧笑，衆女嫉蛾眉。未得長門賦，空吟紈扇詩。愁心寄垂柳，盡日亂如絲。」《子夜吴歌》云：「牀前見玉盤，欹枕思無端。不使臨邛去，偏教戍賀蘭。莫言秋思煎熬盡，蠟炬情多淚也乾。」《母命咏苔》云：「細髮烟中翠，青膚雨後肥。寸心同小草，何以答春暉。」《雨淋鈴》云：「秋雨淋鈴蜀道難，張徽一曲淚闌干。可堪南内無人夜，不似蒙塵劍閣安。」《侍大人疾》云：「我父素孱弱，一朝道危疾。牀暮支呻吟，扶持仗參术。有如暮烟生，桑榆摧白石。又如出海洋，破舟值狂昵。昊天胡不弔，降戾偏倉卒。灑涕拜醫生，醫云難保吉。牽衣叩伯叔，安危仍莫必。仰看母與兄，終朝淚横溢。哀哀罔極恩，號泣終無術。自恨罪孽重，長比閨中質。夜分訴穹蒼，背人雙屈膝。殘靖耿徐青，北風寒瑟瑟。此身如可贖，之死矢靡恤。」《寄外》云：「日口愁緒轉依依，篆袅餘香静掩扉。寄語寒窗好調護，深秋風雨自添衣。」《遊仙詩》云：「元都朝散返瑶林，玉洞春深蕙草青。一曲雲和纔理罷，白蓮滴露寫黄庭。鸞儀獨駕謁虚皇，玉佩金環雲錦裳。敕賜龍綃詩百首，花前陪宴杜蘭香。」《春閨》云：「輕風細雨嫩寒天，人立香霏小閣前。花影一簾春不捲，鷗損啼破緑楊烟。」《惜别》云：「封侯原不悔，每促動征鞍。待至分携候，方知離别難。寄書憐紙短，破寂覺杯寛。何似天涯月，流光照碧灘。日暮蕭蕭雨，風輕剪剪寒。宵憐閨夢短，曉念客衣單。痕叠紅綃重，思深翠黛攢。窗前有修竹，好爲報平安。」《征婦吟》云：「鉛華懶御玉容寒，緑慘紅薦春事闌。莫把菱花照憔悴，畫眉曾記並肩看。」《秋晚泛湖》云：「欲向芳洲采白蘋，枯荷瘦柳自傷神。秋風滿目烟波闊，何處修箋問錦鱗。」《悲懷四首》云：「孤燈何熒熒，空室坐長泣。回首十年事，方寸百憂集。良人生死别，南北音塵絶。南北有會時，陰陽竟永訣。念及痛攢心，一慟腸千裂。逝者長已矣，存者何苟活。二蕭蕭君子竹，高節凌青霄。秉此幽貞性，鸞鳳不得巢。人生貴立志，憤者拚一朝。此生負荷重，此世焉可逃。堂有垂白親，侍奉在吾曹。膝前撫孤稚，二子甫垂髻。回頭更可憐，牽衣二女嬌。偷生豈徒爲，竊擬陶孟操。苟能守寸業，龜勉不告勞。人生天地間，等如石火消。百歲會有期，何愁前路遥。二灼灼桃李花，盈盈蒲柳姿。一朝遽萎落，不若園中葵。衛足知有餘，傾陽矢不移。昔主蘋繫祀，寧惟中饋司。孤兒六七龄，宗桃承在兹。誰云大厦傾，一木非所支。婦道終無成，安用巾幗爲。」「朔風何凛冽，吹我房中帷。婦人不踰闕，形影時相隨。夜哭誠非宜，飲泣淚如絲。顧兹柔脆質，强勉復自支。恐先松栢凋，不及歲寒知。哀哀泉路人，祝願長維持。」《對月》云：「燭淚有時盡，情絲無絶期。寸心何限事，惟許素娥知。梅花香入夢，明月冷依人。待證三生約，蒲團有宿因。」《晚泊三塔灣口號》云：「三塔灣泉水自流，暮鴉聲裏韻行舟。

南湖舊有鴛#號，不見鴛喬湖上游。」《江上懷古》云：「停橈楊子驛，縱目豁胸襟。天塹分南北，人情異古今。六朝餘王氣，一塔鎮黄金。玉樹歌聲歇，寒潮入夜吟。」《晚泊瓜州對秋柳感賦》云：「何處秋風絶可憐，笛聲吹破汰漆天。幾口霜月悲清角，一片寒濤捲夕烟。翠黛已輸秦鏡日，纖腰猶惜漢宫年。祇今摇落江潭上，空使行人嘆逝川。」《戊申除夕》云：「今夕是除夕，頓令遊子悲。袖籠雙點淚，鬢檢幾莖絲。飲强偏難醉，情輸反類癡。燭花空送喜，非復故鄉時。」《寒食遥祭作》云：「冷節傷心客裏逢，携將樽俎祭遥空。榆羹不减故鄉味，麥飯聊存儒士風。映蝶有魂春草碧，杜鷗無語野花紅。一卮酹向平原外，何處斜陽是殯宫。」《絡緯詞》云：二聲凄入疎風裏，露蟀寒蹙咽無語。風迴力促聽轉高，林低月暗聲飄蕭。花陰曉漏餘殘滴，數分添得新秋刻。轆#咿啞金井寒，纖縛欲絶飜回瀾。美人雲鬢宵慵整，半掩畫屏嬌欲寢。冰紈穀簟龍文綃，閒聽秋聲凉到枕。愁絶機窗織女心，絲單繭薄絡未成。繰車軋軋響何處，不似寒蟲鳴盡情。」《促織吟》云：「促織復促織，空檐夜耿秋燈碧。嬾婦不驚貧婦愁，絲絲碎織花心柔。高低斷續聽不得，霜風逼人酸入眸。有時力弱聲轉促，蕭蕭苦雨遥相續。千縷萬縷匹未成，驚心屋角雞已嗚。華堂夜半燒銀燭，十丈紅綾歌一曲。嬌娥被服如明霞，碎剪綃紋蟠作花。露重天高不聞汝，淒清爲訴寒窗苦。君不聽滿城比屋絡緯聲，盡是秋蟲夜深語。」《秋日有懷左蕉窗盟姊詩以代簡》云：「蘭友分襟感索居，凄清天氣渺愁余。秋來心緒多蕭瑟，不是嵇康嬾報書。」《雜言》云：「兒行未百里，母淚欲通津。試向車前望，余心似轉輪。春冷憐兒弱，風嚴慮服單。長途唯伯仲，彼此勸加餐。明發動征鐸，巾車好熟眠。只愁兒夢醒，猶記在親邊。日暮應停轡，宵寒模被

輕。我心又如月，夜夜逐兒行。長江波浩瀚，兒渡慎無喧。莫訝金焦麗，江豚忌浪言。韶觥離桑梓，歸來舞象年。親朋不相識，仔細拜尊前。孔懷花萼好，有過各箴規。要識余心一，非同南北枝。燕越雖迢遞，官河有便魚。課餘休習懶，頻寄數行書。暇日成春服，思兒淚又彈。多情窗外竹，替汝報平安。」《甲寅長至》云：「歲暮窮愁客，天涯善病身。養閒貪短景，晏起怯霜晨。呵凍書尤拙，衝寒酒益醇。有家隔燕越，無計問音塵。」《久無鄉信良夜興懷感成一律》云：「欲占鄉信恨無從，燈不垂花夢亦慵。故國雲山輸雁跡，十年燕趙誤萍踪。秋風夜警天涯魄，華髮晨侵鏡裏容。斜月穿窗清未寐，滿階凉露泣莎蜜。」《湘妃怨》云：「蛟龍沉睡湘潭底，湘月如鈎印湘水。湘水悠悠湘月寒，湘妃環珮來珊珊。欲泣不泣幽情默，微波暗動輕塵息。初疑矜莊復嚴密，愁絲袅袅秋無力。凉風蕭瑟淒以哀，縹緻峰頭雲作臺。九疑之山蒼烟開，望望不極魂歸來。騒客吟香又今古，幽蘭無心叢竹苦。一聲迸作碧泉雨，瑶瑟夜寒咽杜宇。」《長相思・次謙堂韵》云：「花氣清，露氣清，露冷花香何限情，風敲簷鐵聲。燈半明，月半明，燈月朦朧入苦吟，闌干莫久凭。」《如夢令・秋晚》云：「何處一聲長笛，吹落滿庭秋色。不合捲簾看，雲匣初開新月。新月，新月，又鑑這番離别。」《水龍吟、秋興次明閨秀沈宛君原韵》云：「無邊木葉蕭蕭，雁聲瞭唳雲間逗。凭高眺遠，澄江如練，暮烟凝岫。蘭佩垂香，荷衣製巧，露華凉透。看池塘柳色，西風殘照，鏡裏玉容同瘦。漫説人間離合，蟾光肯爲常圓否。風敲竹韵，簾篩花影，清吟澈漏。養性琴書，寫心泉石，生涯惟酒。記當年，折自雲階，携得天香滿袖。」《多麗・惜春》云：「纔喜春來，又道春歸了。滿院韶光留不住，落紅遮遍芳草。繡窗風静，鈎簾坐驀，撩人情

緒多少。燕剪花飛，鶯梭柳織，蝶魂栩栩，蜂衙擾擾。夕陽暮雲凝碧，離思空飄縹。擡望眼，緑愁紅怨，幾堪凭眺。猶憶玉人當麗日，錦悼香夢初覺。暖融雙頰胭脂暈，學畫遠山眉淡掃。雲想輕裾，風迎長袖，覩粧剛及年時妙。嘆今日，落花飛絮，去去隨波杳。空嬴得，萬緑叢中，數聲蜀鳥。」《一剪梅・秋閨》云：「槐柳蕭疎玉井凉，促織聲忙，絡緯聲長。清宵無寐啓紗窗，池畔荷香，砌畔蘭香。人去天涯路渺茫，情極多傷，愁絶多忘。裁成鳳紙寫衷腸，雁斷衡陽，夢斷遼陽。」《十二時，春盡日代作閨怨》云：「一絲春、難留九十，又值清和佳節。杜鷗啼盡三更月，不管離人心折。咫尺雲山，迢遥魚雁，何處烟波闊。記握手、花下徘徊，戲托閒情，柳帶同心雙結。珊枕邊、麝煤芬馥，幾度鸞箋重叠。挑燈細讀，柔情綺語，又作新離别。聽紗窗梅雨，釀濃愁更抑鬱。寶鼎香殘蓮漏永，繡帳夢縈蝴蝶。露泣風吟，翠颦紅怨，瘦損香肌雪。蘊一腔幽思，縱相見難詳説。」《憶江南・四季》云：「江南好，最憶是清明。釀就輕寒飛絮影，唤回幽夢賣花聲，破曉聽新鶯。二江南好，人在柳絲鄉。學製荷衣臨晚渚，閒翻笛譜上輕航，雪藕沁詩腸。二江南好，月夕勝花朝。一夜汀洲鴛夢冷，千家砧杵雁行高，坐聽廣陵濤。」「江南好，破臘早梅開。林下思清香入夢，窗前影瘦月投懷，佳句自安排。」《水龍吟・夜窗梅雨》云：「紗窗梅雨三更，金猊一縷蘭烟透。風穿翠幌，寒侵銀蠟，聲偕蓮漏。芍藥辭春，餘醵怯夢，韶華非舊。惜園林無限，嬌花寵柳，嬴得緑肥紅瘦。故國不堪回首，淼滄波、濕雲凝岫。六橋繡毂，兩湖畫舫，問誰載酒。魂斷西冷，愁生南浦，不禁傭億。正天涯惆悵，王孫芳草，鳩啼何驟。」《十六字令》云：「愁，斜日天涯獨倚樓。西風急，摇落滿庭秋。」《減字木蘭花・思鄉》云：「夕陽雲樹，閲盡古今離别緒。荒草寒蕪，半是離人淚染枯。數聲風笛，唤起鄉心歸未得。雁過遥空，不帶南來字一封。」

西湖葛林園向爲招賢寺遺址，寺偏凌霄花一本，藤蔓蜿蜒，匪可年紀。或謂香山「雖在人間人不識，與君名作紫陽花」之句，即指此也。寺藏有明中《墨梅》卷子、高邁庵《蒙泉聽雨圖》一軸、奚鑽生白描觀音像一軸、梁山舟行楹帖數聯，及手書《心經》卷子，皆可什襲之物。今爲住持半顛所藏。半顛好詩嗜酒，笑駡不羈，相傳爲萬峰詩僧小顛後身。其所作詩，亦有「我是南屏過去僧」之語，圓澤三生之説，或不誣也。予爲鐫「兩世顛僧」印遺之。并爲製楹帖云：「詩思不離半偈外，前身曾在萬峰間。」湘潭劉笠人亨序，余忘年友也。好游，工詩詞，雖酒家茶肆，必紀以詩，作即焚去，工拙亦不甚計。與沈湘佩夫人善。夫人隨宦京師，歲終猶寄餅金，以資餅曇，故暮年而得優游于詩酒者，夫人之力也。癸卯春，予寓湖上，笠人因祝一駅泰來來訪，時相過從，或茶話終朝，或數宿夕始去，雖嚴寒酷暑，弗憚也。冬，笠人約遊孤山，飲陸氏酒樓。時西冷橋側方營生壊，指示予日:「明年當索我于白楊青草間。」予曰：「如君言，當以此爲黄公酒壇耶。」一笑而罷。此後，余病痢，還居巢園，與笠人别距數月。一夕，夢行三佛廠，過其里，居則總帳，宛然漆燈在室矣，遂驚愕而寤。明日賓梅來，始聞笠人之許，且知笠人委化之夕，即余入夢時也。回憶年前酒樓之言，恍惚如夢，言之讖歟？抑笠人之有前知歟？秋，余病痙，擬輯其遺稿問世，以完許劭之願。詢之其子子璃鍾瑜，知已散佚人間，無復存者，惟得斷句數行于遺篋而已。因附録于此，以示賤子之不能有忘故人也。《流水》云：「曾將杯酒浮蘭渚，慣送桃花出武陵。」《櫓聲》云：「十里烟波收網後，一江風月落潮初。」《緑蝴蝶》云：「迷來芳草全無跡，飛入南園别有春。」《蝴蝶花》云：「幾度誤教宫女撲，一枝争向漆園開。」《夜宿夕陽紅半樓》云：「硯匣詩筒互唱酬，西窗重爲故人留。平橋楊柳春雙槳，短笛梅花月一樓。白髮驚心仍故我，青衫回首感前游。明朝更有西谿約，風雪蘆花定白頭。」《夕陽紅半樓雅集》云：「兩峰移黛入窗扉，感物懷人事漸非。遠水緑垂楊柳緑，晚陽紅上牡丹肥。一年文酒多朋好，滿座春寒尚袂衣。二十華年居社長，元卿才調世間稀。」子璃性孤潔，詩有父風，人以雛鳳譽之。惜旅食江湖，依人無力，迄今倦極歸來，家食竟至不給。以笠人交遊遍海内，而竟不得一庇其子若婦者，良可悲矣。劉孝標絶交之論，豈過激哉！余將爲笠人誦之。朱益甫友三娶周夫人，相傳工詩善文，卒不知其真僞。益甫嘗囑劉叙倫九疇作《奇緣記》，而倩叙倫之弟賓吾者繪《淺斟低唱圖》，紀閨房和好樂也。余于魏滋伯謙升處見之，《記》長千餘言，不可卒讀，余識寡陋，未能窺大雅之奥。特圖名不知何本，猶憶幼時讀《能改齋漫録》，云柳三變性嗜烟花，好爲淫冶靡麗之辭，曾作《鶴冲天》詩，詞云：「何用浮名，换了淺斟低唱。」時仁宗崇尚理學，榜發之日，特落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取圖之義，意即本此。西堂老人云：「將軍不好武，名士不讀書。」余于斯世益信。

賓梅館許氏宅，予過齋頭，見許金橋謹身師《竹軒詞稿》一册。讀之纏綿哀艷，情文相生，喜而携歸，摘録數関。《河傳》云：「天曉寒峭，宵來風雨，落紅多少，春愁上了眉尖。慨慨，道聲休捲簾。簾權貼地人思睡，偏憔悴。昨夜何曾醉。夢纔成，恨黄鶯頻驚，隔窗啼一聲。」《酷相思》云：「鵲噪晴檐蛛上袂，預報爾、紅閨喜。説望裏天涯人至矣。清晨也、頻頻嚏。黄昏(也)、頻頻嚏。底事 相逢悲未已。怕後日、重抛棄。看蠟炬、偏知愁意味。離别也、盈盈淚，團樂也、盈盈淚。」《喝火令》云：「病後難禁酒，愁來懶上車。别時言語記些些，道是薄寒天氣，半臂莫抛他。蝸篆墻頭瘦，蛛絲屋角斜。舊時人已去天涯，閒煞門前，一樹碧桃花。閒煞碧桃花下，兩箇玉丫叉。」《摸魚兒・自題河梁醉月圖》云：「記年年、旗亭載酒"^波緑上芳草。而今腾有迷濛月，更着幾絲烟袅。儂漸老。便橋畔、垂楊不似當時好。銷魂畫稿，只檣燕留人，城鴉送客，點綴在林杪。漂零慣，怕見渡頭帆峭。一樽添作去愁料。三聲玉笛吹殘後，打叠别離懷抱。朋輩少。且笑唤姮娥，共索銀瓶倒。曹騰醉了。奈小市更闌，遠山鐘動，容易又天曉。」《鎖寒窗-咏紙窗》云：「野馬飛來、游蜂穿去，緑橋朱福。銀光十幅，换了幾層紗碧。憶新秋、蕉影乍分，夜闌風雨聲聲急。算今宵寒甚，一鎧紅處，有人低説。明白。垂簾隔。恰烘供朝嗽，映留殘雪。含愁獨守，翻恨暮雲催黑。問南檐、春意半回，老梅知否還似昔。蹟蕭疎、竹影微篩，移上迷濛月。」《珍珠簾・咏環簾》云：「鋪茸叠磊溶溶院，伴鎧青、今夜書悔寒淺。料峭晚來風，任小鬟慵捲。待到黄昏明月上，也難漾、波紋如線。遮斷。怕誤了春來，玳梁歸燕。還記看罷梳頭，最魂銷窗下，一聲銀蒜。寂寂舊房権，甚水晶都换。半縷幽香閒約住，更護得、唐花開滿。窺偏。隔一桁垂垂，便愁人遠。」《臺城路-咏寒衾》云：「布衾如鐵蒙頭卧，深宵那禁寒驟。半晌曹騰，更番熨貼，擁處依然冰透。蠡窗曙否。似欲起還眠，懶蠶僵後。料峭西風，幾聲落葉撼窗牖。鴛悼默憶遥夕，鴨爐微借暖，鋪絮裾厚。好夢原多，餘香許戀，未肯早朝辜

負。心情中酒。笑聽不分明，禁鐘宫漏。翻訝春人，倚薰籠坐久。」《江城梅花引》云：「問伊底事蹙雙蛾。是嗔他。是思他。長向、斷無人處注横波。隔着重簾低説與，風露下，莫徘徊，好睡麽。睡 麽，睡麽，奈愁何。一更過，二更過。看也看也，又看盡、耿耿明河。除却夢兒、事事上心窩。獨坐懷情悲夜夜，渾不解，只今宵、愁思多。」《洞仙歌》云：「者遭離别^^但亂頭粗服。那有心情弄膏沐。怕柳梢、斜月勾起閒愁，黄昏後、不到曲闌干曲。鎧花連夜卜，盼得書來，喜煞歸人此番速。未暇訴相思，一裹輕綃，先看取、淚痕盈幅。記前度，香囊繫郎腰，怕斷了横條，教儂難續。」又云：「任人癡立，只佯推未見。淚點盈盈洗愁面。乍偶然流吟，驀地迴身，早無語、避入深深庭院。郎來倍煩惱，繞過迴廊，行到中門闔雙扇。隔着碧窗紗，教把當年，多少恨，替思量遍。甚心緒，今宵不分明，聽擲案倉琅、一聲金釧。」又云：「燕猜鶯妬，悔當時計左。佳約今番定難果。甚墻圍薜荔，夢斷蘭蕪，金了鳥、盡日阿甄深鎖。可憐人不見，窺影尋聲，那許窗前暗行過。小語只遥聞，稽首慈雲，願長伴、佛瓶燈火。但修到、來生得相逢，便無分纏綿、今生也可。」又云：「片帆江上，又西風催客。素手雙携忍輕擘。嘆緣如夢短，情比絲長，渾不料、歸去蕭郎非昔。綵雲容易散，燕子樓空，舊日房概總寥寂。種得碧桃花，未到開時，問吹落、晚風何急。算凉月、團樂似當時，只簾膜重重、照來明白。」又云：「明鑑上了，是#儼時節。獨自登樓定愁絶。看書牀蟲網，鏡檻蝸涎，梳裹處、依舊晶簾還揭。那回曾小立，第一銷魂，悄步西増創羅職。倚遍曲闌干，往事淒凉，便思着、更和誰説。猶錯認、春宵墮金釵，恰秋雨侵窗、幾聲落葉。」又云：「一生愛好，甚從前偏慧。聽放嬌鶯鸚竟無。計算飄茵溷，薄命生成，也難解、斷送紅顔如此。嫁時衣典了，料峭西風，怎禁連宵做寒意。韵事憶當年、積雪盈増，還粧箇、獅兒嬉戲。嘆後日、文姬便歸來，已嘗盡壇腥、胡天滋味。」又云：「銀河橋就，待花陰潜等。僥倖良期此番準。甚明窗燭爆，寶鼎香殘，莫又是、負了鳳衾鴛枕。行雲來冉冉，煩惱心情，只説##隔宵病。小極訝無端，問訊千般，瞞不住、頰潮紅暈。强手揭、羅裳近前看，果一捻纖腰、帶圍添困。」又云：「舊情歷歷，早窺簾人遠。綺夢闌珊一場短。怕明年、春到梁燕歸來，竟失却、昔日雙棲庭院。銖衣已烟散，惆悵何曾，算只當初悔曾見。道是莫相思，眼底心頭，有多少、賺儂幽怨。看萬丈游絲、最纏綿，便是似剪春風、也難吹斷。」《減蘭》云：「薔薇架底，捉得纏綿雙鳳子。剛放伊歸，又向花間逐隊飛。紅闌空凭遍，自憐無異與共。呆覷庭陰，雨後芭蕉未展心。」又云：「呢喃燕子，對語似憐春去矣。纔折秋千，又做惜惜小雨天。眉峰盈寸，容得人間多少恨。怎不知愁，柳絮成團欲上樓。」又云：「游絲幾許，底事東皇難縮住。新緑濃時，怕聽人言子滿枝。困人天 氣，欲暖還寒無意味。誰打窗橘，落了青梅響一聲。」又云：「把花摇碎，擲向檀郎無處避。惱煞窥人，知道蘭閨浴未曾。明鎧休點，今夜清輝應不減。掩上紅窗，小極心情不耐凉。」又云：「挑燈夜半，不信羅衾渾不暖。一樣殘秋，怪底兒時未解愁。敲金戛玉，夢醒厭聽窗外竹。莫是人來，風逼簾槌忽自開。」又云：「朔風催雪，積向閒増深幾尺。簾外休行，料峭寒威怕不禁。粧獅刻獸，嬉戲未防冰翠袖。忍凍憐伊，唤與圍爐手一携。」又云：「匆匆分手，記得曾歌將進酒。又挂帆行，不見當時送别人。雲波忽捲，回首江南天樣遠。細雨孤篷，未卜相逢在夢中。」又云：二番魂斷，説

西風吹夢轉。嫁了秋娘，打叠吴兒木石腸。紅箋小拂，惆悵行雲無處覓。遮却層樓，獨自淒凉獨自愁。」金橋，錢塘人。幼負異才，年十八即登賢書。官至主事而卒。或者日：金橋初舉京兆也，公車北遊，遇某校書于山左。定情之夕，約抵京來迎，負則神人殛之。是年，舉進士第，繼以王事馳驅，不果徑迎，明年使聘之，校書已遷徙他所，杳不可覓。事遂寝。又明年，校書訪知金橋棲止之所，驅車入都，將以尋前約也。時金橋方出官署，遇之于塗。校書見而驚喜，叩車相接。金橋懼胥吏耳目，佯爲不識，陰使人從而慰諭之。校書疑其異，已歸，即自縊於旅舍。使人至，已勿救矣。金橋聞而大慟，然亦無如何也。未幾，病將殆，夢校書來曰：「君負盟約，吾已請于天帝矣。且君禄已盡，請往質之。」是夕卒，時年纔二十有九也。余思金橋之情之才，非衆香謫者，亦即玉局散仙，與校書恩極而讎，卒至不解，殆亦三生之慧業歟？余亦恨人，負情非一，觀之金橋，不勝玉釵恩怨之感。因耶？果耶？獨不能起金橋而問之。惜哉！

《城西草堂記》云：「鄰虚子，不知何許人也。善居室，有巧思。年五十餘，購地西湖之濱，起草堂焉。或日此宋丞相秦檜之故地也，或曰此賈秋壑之遺址也，皆置勿論。惟以東負郭、西逼湖；近閹闇而勿喧，押鷗鷺而可侣；磚石繚垣，松杉庇材；堂淺而邃，室曲而軒；六墻八角，危樓儼然。雲霞色其捅椎，烟波澤其帷簾。若堂若樓，若室若奥，一一名之。曰「城西草堂」，紀其地也；「夕陽紅半樓」，宜其景也；日二半勾留』，致其情也；曰「於此間住』，言其居之適也。客有造而請焉，主人出迓之。客以狀陋非主人，固請之，曰：「客以予爲非主人也者，何主人之當客也？」客曰：「異哉！髮種種白，目銅畑黑；身旗而長，肌蒼而黄；骨瘦于鶴，足高于鵠。吾聞居之安者體必華，屋之潤者氣必揚。今子敝衣垢面，而富有其室，是寫而不能堅也；寬其手足，而未嘗馳逐乎富貴，是老而不能壯也。不堅不壯，君子無取焉。」主人怒客隱諷，將逐之。有回道人自東南來，從容致辭曰：「客言是也。子窮匠石之力，不可以終日。子以視秦氏、賈氏之經營爲何如？且子樂得其地而甘心焉，將踵子而有者，又不知誰氏子也。子亦知太空之山有瓊室乎？高廣三百由旬，金銀以爲地，白玉以爲堂，琉璃以爲瓦，玳瑁以爲梁，陣球之階，雲母之屏，珍珠之簾，珊瑚之鈎，眷屬美艷者，千萬億計。子能從我遊乎？」日：「是殆仙歟？烏乎能？一曰：「子但返其神於無何有之鄉，窮其心於如之何之地。一恍兮惚兮，穆若是乎三日而冥，若是乎三日而漠，相與冷然御風而去。後厥子破小先生肯構之。過斯堂者，咸知是事焉。是爲記。」

有哭先大父聯云：「望我成莪，怒我成蒿，異時縱有顯揚，已非親見；樂父之壽，傷父之衰，此後更無喜懼，不可爲人。」又挽先妣俞太孺人聯云：「生而賢，死早些何害；卿且去，我完了就來。」又挽生妣汪太孺人聯云：「我其無如此命何，善色善心，積德未能移定數；天之所以報卿者，佳兒佳婦，成名已見上初桃。」又挽外祖母俞太夫人聯云：「大地作仙遊，幸兩月承歡，快覩佳兒佳婦，長年傷女逝，倘重泉聚首，那堪秋雨秋風。」數稿久佚，坦幸于篋中撿得之，今謹手録于此。周寫秋蓮君女士館予草堂，閨人秋芙方弄丹鉛，擬從學焉。清談之暇，每賦感懷詩示余。予初服其才之捷也，既而賦刻韵詩，衆構皆就，獨寫吟哦，終朝未成一字。明日易韵成詩，示予曰：「限韵太苛，易束性靈，盍易去？」既而歸里。予其藏篋中，得葉問珩夫人小傳，并所著詩一册，知前寫秋所賦之作，皆夫人集中有也。夫人名瑩，字琴齋，錢塘人。適同邑張氏。聰慧且孝，女紅之餘，博涉書史。母病，到股進母，賴得安年。三十八罹于娩難。臨逝，以所著詩文若干卷毁于火，臧獲救之，僅得一卷。與寫秋爲近戚，故再四流傳，得落其手。時予選國朝名媛詩，擬將編入，尚未蔵事。今略摘其警句。《聞鶯》云：「斜風吹石徑，微雨濕江城。已破遼西夢，難忘渭北情。」《雨淋鈴》云：「盡傾天子淚，難慰美人心。曲罷情終斷，恩多罪更深。」又七律云：「猶有上皇悲律吕，更無學士賦清平。燈摇蓉帳驚竈鼓，露滴梨園泣鳳笙。」《新燕》云：「花影似招翻蟆出，主恩猶許上堂飛。」《木蘭從征》云：「鳳吹鐵帳丹心裂，月上征袍玉骨寒。」《雁門懷古》云：「捷足既能臨虎穴，雄心豈懼宴鴻門。」《雨中牡丹》云：「神女出游雲夢倦，太真扶起浴池寒。」《落花》云：「承恩一笑憐褒姒，不語三年耻息婚。一又云：「晚風楊柳鶯初老，落日樓臺馬不停。」《鷗搗》云：「暮雨郊原韓子淚，夕陽花草越王臺。」《泛舟》云.，「篙痕斜點波心月，帆影平分渡口天。」《衰蓮》云：「羅襪有塵遺洛浦，錦模無主委齊宫。」《壯游》云：「囊裏焦桐曾引鳳，匣中秋水欲成龍。」《夢中感作》云：「幾訝宋宏將奉詔，曾知蘇蕙亦能成。」《夜窗雜感》云：「知君客舍秋何限，有夢還愁不到家。」《咏虞姬》云：「楚歌四面都堪聽，難聽虞兮腸斷聲。」《太真》云：「上皇休信長生誓，月照牽牛出劍門。」

辛丑間，余獲交古潤徐韵生維城。韵生意氣豪邁，所爲詩雄宕疎爽。暇出其大母鮑夫人《三秀齋詩詞略》示予。夫人字浣雲，名之芬，爲雅堂季妹，女兄苣香之蕙，隨園弟子也。其《咏梅心》七律云：「澹處祇宜明月印，静中自有妙香傳。」《梅骨》云：「何須錯節方爲鐵，不到開花始有香。」《梅夢》云：「庾嶺神遊天一線，楊州幽會月三分。」《梅魂》云：「幾箇黄昏禁得斷，一番風信黯然銷。峭寒簾角和香返，細語播鈴怯珮摇。」《簾鈎》七律收聯云：「不鎖芳香偏鎖恨，聲聲清韵出花間。」《贈駱佩香》七律云：「聲名孫抗機雲後，學問言工德貌齊。柳絮清吟都是雪，蓮花妙語不拈泥。」《懷外客崇明》五律云：「依人金失色，抱器玉無瑕。」《自題天際識歸舟圖》七絶云：「曾聞芥子納須彌，更道扁舟壁上歸。空處若能容一葦，秋風擬逐雁行飛。」《舟中對月懷長安兄嫂七夕》云：「連綿梅雨别都城，一日雲山遠一程。憶昔春風楊柳岸，只餘荒葦作秋聲。」《題涉江采芙蓉圖》七古收處云：「焉得仙人一瓣蓮，爲舟徧登五岳陵。十洲雲中招我采珠侣，朝游瀟湘暮洛浦。長風直送斗牛宫，若木咸池共容與。」《牽牛花》七古云：「星姑影落銀河側，金井銅龍露猶濕。一籬藍翠著秋陰，絡緯聲聲唤無力。花房銷霧葉凝烟，幽艷非香清可汲。曉風殘月不勝情，倩女遊仙應共惜。可憐顔色怯朝哦，不及葵心常向日。」詩餘《菩薩蠻・寄長姊》云：「别君江上舒梅萼，思君旅邸秋蕭索。塞雁又南飛，羈人何日歸。愁心 提不得，没箇量愁尺。消瘦對黄花，應知我憶家。」《如夢令・憶燕》云：「紅杏枝頭春吐，不定班班社雨。輕暖又輕寒，總把歸期耽誤。何處，何處，悄坐珠簾繡户。」諸作鬆脆瀏亮，稿率不存。韵生將收拾燼餘付梓，吾知不脛而走，行將洛陽紙貴矣。今摘其佳者如左。韵生德配梁夫人琛，亦能詩。有《送外之金陵》句云：「書壯途中色，愁成鏡裏妝。」亦可誦。風雅一門，詞章三世，予不勝艷羡云。錢塘周氏女，工詩，善音律。有汪生，女中表也。生故貧士，依舅氏。舅奇生才，許妻之。未聘，尋以他事忤舅。明年，生有江南之行，舅遂以女字他族。且詭言生就聘江南，以絶女望。女鬱鬱牀笫數月而卒。生歸，一慟幾絶。搜女粧盡，得代札詩數十首，皆病中將寄生而未寄者也。同時有張素秋者，居仁和之張御史巷。母早卒，父蓮模依人，不歸數年。女篝縷艱辛，藉爲飽口而已。初，女之幼也，母與近戚孫氏有婚姻之議，未聘，而張貧，議乃寢。孫長，知前議無成，而女之才色日美，遂陰有比翼之誓，而以堂上之故，未敢請命，僅以篇章互投，目成手語已耳。後母覺，懼子失德，禁而不出户者三年。三年之中，有富人請爲生婚者，母許之。牽羊之日，生磨刃以擊媒氏，幸僕從禦之，獲免。自是生病顛狂，雖參朮踵投，勿復起矣。時女病怯已深，聞生之聘，繼接病音，遂奄息而逝。留《絶命詞》百絶于枕，年纔一十六也。噫！之兩女者，殆負三生未了之因歟？何事跡殊而心跡同也。余素工愁，兼慚薄倖，爲人根觸，益復自悲，揆之兩生，曷勝同病之嘆！代札數詩幸有藏本，示之來者，當同感也。素秋之詩佚而不傳，滄海遺珠，還將懸金求之。代札詩云：「凄風冷霧撲簾機，簾内殘燈澹不紅。夜静那堪迴顧影，雲鬟斜墮鬢飛蓬。」「離愁春日困疏窗，花自交妍燕自雙。幾次夢中尋不得，起來含淚剔銀红。」「不學楊花繞徑飛，蝶魂飛亦傍郎衣。狂風吹雨江皋暮，曹植空勞賦宓妃。二燈明虚壁影常孤，人對芸編强自娱。讀到《關雎》重掩卷，幾回搔首獨蜘圃。」「窗外梅枝影漸西，疎簾風勁韵凄其。背燈暗泣防人覺，不及孤猿對月啼。」「從今敲斷紫瓊釵，薄命空延事不諧。獨有君情深刻骨，携歸黄土伴儂埋。」「長空晴霽雪初消，坐對清光倍寂寥。明月一輪人兩地，與君同度可憐宵。」「憔悴何辭敢怨郎，盟言曾共海天長。秋來果作齊紈視，雖叠空箱恩未忘。」「東風吹雨灑疎橘，正是愁人夢乍醒。半枕淚痕雙袖赤，五年心跡一燈青。二静掩疎窗懶卷簾，連朝愁與病俱添。瘦容含露花將落，情重知君不我嫌。二綢繆五載未知愁，乍譜離歌作遠遊。最是銷魂將别况，一聲珍重怕回頭。二魂斷驢歌涕泗流，心随碧海送扁舟。倩誰爲勸征途客，休念深閨獨倚樓。」

城西雜記卷一

城西雜記卷二

海鹽朱未梅夔之題康甫廷康《試院種花圖》詩云：「長安-夜風吹柳，星渡相車臨浙右。桃李公門十萬株，栽培都出參軍手。昔自皖江來，袖拂龍眠秀色開。劍脱千金餘俠氣，斧修七寶仰仙才。仙才俠氣胸中滿，吉石祥金徵識款。却將捧檄到西湖，六橋花柳閒相伴。相伴欣逢使者賢，一輪明月皎當天。千絲鐵網擎珊樹，百尺污泥擢碧蓮。東南竹箭搜羅廣，和璧隋珠瑩在掌。鬱此春官造士心，化爲秋實培根想。一枝李間一枝桃，咨爾參軍相度勞。槐市兩行分左右，薇垣一樣裹週遭。深紅淺白先經紀，短粗長纔還料理。拓地平將玉尺量，署名合遣牙牌記。著作林開近結陰，文章木挺易成林。遇將斬棘披荆意，并入調鉛殺粉心。調鉛殺粉圖成帙，瞥眼韶光歸彩筆。幹樨能排閭闔雲，顔酣能捧蓬萊日。從教仙李儘盤根，從此桃源别有村。地曠名葩先得氣，夭高凡卉總承恩。匠成一一誇翹秀，插竹安籬資補救。草茁科名爛若霞，花開及第穗于繡。種植非難保護難，好憑仙吏作園官。他年倘宰河陽縣，再繪新圖寄我看。」典麗工切，近世不易才也，故録之。

吴鷲雲崇俊郵寄琴川歸佩珊夫人懋儀手書詞稿數紙，皆出《聽雪詞》之外者，豈夫人晚年之作，未付副剧者歟？備録之，以補《聽雪》之逸。《念奴嬌-題惜花圖》云：「穩花如錦，早匆匆、開過枝頭紅杏。一種憐香心事苦，直欲將花作命。對景含愁，銷魂無語，立盡春風影。苦吟人瘦，怎禁如許清冷。

還將一縷柔情，千行密字，深體花情性。劉阮當年仙福少，讓與才人管領。彩勝高懸，金鈴低繫，空祝封姨静。新詞剛就，慢聲吟與花聽。」《探春令・即事》云：「日長人倦怯春寒，睡也無心緒。聽聲聲、簷馬因風語。抵多少、凄凉句。遣愁依舊留愁住。何地尋芳去。這愁城苦海，朝朝暮暮，教我如何處。」《柳梢青・題倦粧圖》：「仙貌如花。柔情似水，以月爲家。長爪支頤，香羅覆額，雲鬢欹斜。盈盈二九年華。小颦蹙，愁耶病耶。倦繡心情，暮春天氣，珍重些此一一。」《聲聲漫》云：「柳拖新緑，桃放嫣紅，南園好片春光。憔悴而今，看花心緒茫茫。家山那堪回首，漫嬴得、無限情傷。難消遣、自三生夢斷，殘漏雞窗。又是清明時候，望平原，古塚易動愁腸。黄土青山，商量何處埋香。濁醪三杯兩盞，怎澆他，身世蒼凉。春將去，送春歸，天遠水長。」《百字令-上簡田先生》云：「緑陰如水，正清和時候，先生歸矣。書畫一船人似玉，絡秀賢而並美。蘭砌报衣，春風聽講，許問之乎字。清言忘倦，樹頭凉月飛起。嗟我似絮行踪，如花薄命，直到如斯地。盼得公來我又去，難忍兩行清淚。無力依人，多情自誤，種種非初意。郵程三百，素書還望頻寄。」《霜天曉角》云：「春光漸老。風雨將花掃。悼死嗟生懷抱。還一味、尋煩惱。緑窗燈影小。向人明到曉。休問未來過去，眼前事、如何了。」《清平樂》云：「五更無寐。愁得心兒碎。瑟縮輕寒生繡被。還睡。昨宵殘夢匆匆，醒來尋夢無蹤。簾外杏花新放，禁他幾陣東風。」《雙紅豆・秋夜》云：「酒乍醒，夢乍醒。怕聽空增絡緯聲，秋天不肯明。剔銀燈，懸銀燈。零稿新成漸漸增，病餘嬾去謄。」吴江張春水澹嘗以文章自命，奔走豪貴。或爲之贊曰：「其名日澹，其心則濃。號爲春水，實則秋風。」聞之絶倒。

横河橋有精籃數椽，是日蘇庵。庵居少尼，不守梵行，與鄰棍楊阿四通。楊四充仁和皂役，倚挾官勢，鄰近苦之。雖有物議，人無敢攘。時有孀婦葉氏，向慕熏脩，貧孑無倚，將賃居庵宇，終奉佛之志。或以蘇庵爲薦，遂止跡焉。尼方倚附楊勢，事益不密，牀笫之醜，漸爲葉見。葉固正人，屢進箴諫。尼隠恨之，陰謂楊曰：「我等秘事，葉所具聞。何以謀爲俾箝其口？」楊曰：「事易易耳。葉孤立無近親，即酰以斃之，誰爲首者？」尼乃陰囑鄰叟趙成衣者，購買砒石，詭製瘡藥，陰投葉所食器，葉食而死。尼復召楊謀曰：「子我之事，鄰里所聞。人不我侮，懼子勢也。今葉且死，將爲人發。余藏有白金二十兩，子盍上下圖之？」楊方自恃爪牙，無復恐怖，又利其金，遂佯諾，袖之而去。是夕草率收殮，人亦無復問者。越日，始聞其家，詭言葉暴疾身死。葉無近族，僅内姪某向習紙業，訝曰：「吾姑素無痼疾，况月初過而存問，猶無恙也。今而猝死，殆有故歟？」遂察於庵之左右，得趙成衣，具以謀告。初，葉之未死也，尼囑購砒，趙逆知其謀，而陰冀其賂己也。尼以所事囑楊，卒吝不與，趙故怨而發之。姪鳴諸宰，楊乃伏誅，尼亦勒令還俗。近聞張御史巷之慈壽庵有喜尼者，妖邪淫冶，昏夙無已，所與通者動下百十。有張、江兩人，余所素識。江以病瘵蚤死3張固富人，近亦家事中落，將入丐流。余謂此現前報也。福善禍淫，天道之常，况污滅三寶，罪列十惡，楊四之誅，殆其所乎！江、張以貧病受其報，亦幸矣，然張猶未死，余還將拭目視之。

《斷腸集》載《生查子》詞，每爲儈父所毁，以爲淑真失德，兆見於此。王桐花證以歐陽公集，以雪其誣。余曰：「淑真遠矣，余無復辨其誣否。」特憶其《春感》詩云：「東君不與花爲主，何似休生連理枝。」想當時，淑真所天亦即若輩一流人耳。

杜牧嘗謂：「元、白以淫詞綺語蠱惑當世，恨吾方在下位，不能以法治之。」余謂牧之此時，想已忘揚州夢與湖州事耳，不然，何不自反至此？

讀沈湘濤夫人漣清近著《冷月軒詞稿》，中有句云：「却喜近來皈佛後，清才漸覺不如前。」因憶年時朱蓮卿有句云：「却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顔生。」兩「喜」字各有沉痛意。蓮卿兩月未見，聞爲二豎所欺，猶伏床枕。霜風在林，未知寒衣曾檢點否？思之黯然。

杜少陵詩「西望瑶池降王母」，咸謂用漢武迎西王母事。予讀鄺露《赤雅》，玉環入壽邸時，年十有四，玄宗召見，賜西王母服色人宫。少陵殆以詩諷歟？聞見不廣，强爲解人，適爲識者笑耳。遼后以觀音自名，柳如是名其寢曰「我聞室」，皆獲罪佛氏之甚，卒皆不得其死，殆污滅之顯報歟？

「明知生死尋常事」、「貧賤夫妻百事哀」，真刻骨至性語，不意此語出自元九，亦大恨事。

梅妃居樓東，上以珍珠馳賜妃，辭以詩云：「長門自是無梳洗，何用珍珠慰寂寥。」上卒不知之，召馬嵬之變。陳玄禮請誅楊妃，以謝六軍，上使以身蔽妃。陳雖不臣，究何敢以刃血妃頸哉？迨靈武授位，而有南内《雨霖鈴》之感，亦上所自召者矣。少陵《北征》詩曰：「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蓋謂此也。

開户見月，霜天悄然。忽憶丁未間，與怡春内史探梅，巢居閣下。斜月曖空，遠水渺瀰，上下千里，一碧無際。相與登補梅亭，漁茗夜談，意興彌逸。時内史方戴梅花鬢翹，花枝在檐，遽爲攫去。余爲拾得，摘枝上花補之，良久始去。今亭且傾圮，花木荒落，惟姮娥有情，猶往來于孤山麓之間。未知内史此時亦復記憶此游否？

辛亥三月，秋芙作扶鸞之戲，有翠颦仙史賦《雙紅苣》詞云：「風絲絲，雨絲絲，誰使花黏蛛網絲。春光留一絲。烟絲絲，柳絲絲，儂與紅蠶同有絲。」蠶絲儂鬢，自言備職西池，掌學仙之簿，偶以奉使南巡，停雲一度，携有瑶花仙史致秋芙及其妹侣瓊書，并《金縷曲》詞二関。書云：「自别人天，載離寒暑，屈指流光，想已人間春盡時矣。兩子榆椎熏脩，認華懺種同寵之樂，應復不淺。姊備職東華，齋心昏夙，天上哀樂，無異人間。惟心如太空，無浮雲之翳，差爲二子勝耳。今者，因者應也，緣者圓也，妙香以一念因而墮色界，摩登伽以夙世因而爲纏縛。兩子既無妙香摩登之因緣，而塵濁過之，則輪轉于情天怨海，亦宜矣。然華以目生，罪自芽茁，而或悔之，得毋爲天台桃花笑耶？所期力仍無生，磨磚作鏡，他日朵雲雙鳳，重來十二樓中，姊當摘海上桃，爲兩子賀之。今翠妹南來，别無慰贈，附書二詞，以當南雁青鸞，有便還當報我玉音也。」贈秋芙詞云：「久未城西過，料如今、夕陽樓畔，芭蕉新大。日日東風吹暮雨，應是病然無那。况幾日、粧臺梳裹。紙薄羅衫寒易中，算相宜、還是擁衾卧。更莫向，夜深坐。西池已謝桃花朵。恁青鸞、朝朝來去，書兒無箇。聞道黄庭新讀遍，莫是情禪參破。問歸計、甚時纔可。雙鳳同歸明月夜，好細斟、元碧相稱賀。須預報，玉樓我。」贈侣瓊詞云：「三月初三日。正群真、澆紅宴散，蕊珠宫闕。傳到綵章三兩紙，中有青童書跡。道不願、生天成佛。但乞蓮臺花並蒂。要慈悲、憑仗觀音力。此一念，我能悉。而今後事都難决。只他生，無端多了，幾回圓缺。絮影生因花生果，兩世生生滅滅。只一事、要從君説。落葉歸根泉歸壑，願異時、戒定休忘將。須打箇，兩頭結。」甲辰中春，瑶花曾降筆伊齋庵中，指説金丹還返之道，故書中有「自别人天，載離寒暑」之語。： . 巢園楹帖，漸爲風雨所剥。庚戌秋仲，脩葺既成，蓮卿爲余製染秋亭聯云：「六曲雕欄，夜静好留花影宿:四圍脩竹，天寒應有玉人來。」迎曉樓聯云：「月影到窗知月上，風聲過枕覺秋深。」種花一隅云：「北海樽疊，西園賓客；夕陽樓閣，秋水簾槌。」又云：「空洞陰符、論語口口、靈鷲楞嚴，合三教文章，述而爲作；枚皋父子、伯玉夫妻、陸機兄弟，聚一門眷屬，富有多文。」高古民學淳，集宋人句爲染秋亭聯云：「嵐光草色濃于染，萬籟百川相與秋。」典切工雅，皆一時擅勝之作。余亦自製聯云：「余歸矣，惜芍藥花殘，荼0事過，桃李陰成，所期有舊雨，明朝還來剪燭；客去也，漸窗攏雨歇，簾模風微，欄干月上，正好約玉人，今夜閒坐吹簫。」迎曉樓云：「有人聽雨過，此處避風多。」翠軒云：「夜雨芭蕉晚風梧葉，春愁楊柳秋夢#蕪。」視之諸公，則瞠乎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