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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0

第二节 宋

张栻(1133—1180)

黄鹤楼说

予过武昌,登郡城南楼,步黄鹤故址。览观山川,慨然有感。盖黄鹤名楼,以山得名也。黄鹤之山,逶迤起伏,横亘郡城,属于江浒,见于前人文字间。若浦若矶,亦皆以山名也。而唐《图经》何自而为怪说,谓费文伟仙去,驾鹤来憩于此?阎伯瑾《记》中乃实其事。而或者又引梁任昉所《记》,谓“驾鹤之宾乃荀叔伟,所遇非文伟也”。此因黄鹤之名,而世之喜事者妄为之说。后来者既不之察,又从而并缘增饰之。楼旁有石照亭,不知何妄男子题诗窗间,遽相传曰:“此唐仙人吕洞宾所书也。”文人才士,又为之夸大其事。而苏子瞻亦载冯当世之说,有羽衣著屐之诗。嗟乎!宁有是理哉?甚矣,世俗之好怪也,虽搢绅大夫之贤者,有不免焉。此无他,不明理之故也。使其知始终消息之故,有无虚实皆究其所以然,则岂得而惑之哉?而世之惑者,往往曰:“天地之间,其何所不有?是或有之,未可知也。”为是说者,其病不可复药。盖既置之茫昧恍惚,或有或无之域,则不复致思以穷其有无之实,其惑终身而已矣。予尝爱汉儒之言,曰:“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斯言必有所授,非汉之儒者所能自言也。嗟乎!异端之惑人,盖有盛烈于斯类者,斯固不足深辨。予独有感,以警吾党之士,庶几知穷理之为要,而穷理则有道,盖不可以不讲也。

《南轩集》

[注]作于宋孝宗乾道七年(1171)。

李(约1161—1238)

鄂州重修北榭记

鄂渚之胜,以南楼北榭并称。南楼繇元祐改作,元符末,修水黄公鲁直尝见于题咏。惟北榭冠子城之颠,在郡公堂之后,不知自何时建立。乾道中,于湖张安国为大书扁牓,厥后,达官名人稍有为赋诗者,然距今亦五十余载矣。栋宇隘庳,日就圮废,莫或顾省,一夕大风震荡摧屋山,飘瓦如坠叶舞空,屋随以倾压不可复支。子城亦久弗治,土石堕阤,榛莽蒙翳,狐狸所窟,虺蜴所蟠。于是昉议更葺。

先增甓北隅,袤二施,崇三丈有奇;南袤寻有半,崇与北等。遂改建榭屋,辟而大之,败楹腐桷,悉易以新。既成,宏敞翚翼,与南楼嶷然相望,始于一郡面势为称。虽其高无所不瞩,而北望为尤宜。尝试相与凭槛遐睎,则烟沙苍茫,天水无际,西陵、鄳、杜、安陆诸山,隐隐出没云外,云梦之泱漭,汉沔之萦回,皆可目略而指喻。群鸿匹鹤,飞翔上下,平芜断浦,杳杳如发。暇日徜徉,不涉级数十武而坐得千里绝特之观,殆前所未有也。

惟汉江夏太守所统疆域至远,今光、黄、蕲、安、信五郡之地皆故属邑。春秋时吴楚交战出师往来之地,水如清发、涢澨,山如内方、大小别,虽丘邑变迁而势胜犹在。与夫孙伯符之所讨击,周公瑾之所摧败,陶士行之所平殄,其遗迹犹可诹访而考求。邾城临江,故堞宛然,尝笑其规橅特浅浅耳。庾元规志矫才轻,亦弗克有成。三关九阨之塞,魏梁交攻,或得或弃,南北强弱系焉,以见昔人争战之力不为无意。夫以地之相距虽有数百里之远,而据其要会,实皆在吾环顾规置、卷舒伸缩之中,况郡居全楚上游,与江陵、襄阳实相为表里,诸葛忠武尝欲举荆州之军以出宛洛,公瑾亦谓据襄阳以蹴操,北方可图。二人之言,若合符节。而宋何尚之顾言:“夏口当荆江之中,直通雍梁,实为津要。”岂非以地势便兵力接故耶?抑尝据此论之,若昔自南而图北,则易为功;自北而入南,则难为力。故梁末因陆法和之败,郡虽暂属高齐,慕容俨死守半岁,虽能拒退侯瑱等,然卒弃之还南。五季杜洪袭据州城,遥附朱梁,以捍淮南之侵,朱梁三遣兵援之,皆至近地,然无救于洪,讫为淮南将刘存所克,身陨国绝,岂天堑之设,果足以限南北耶?抑或彼或此,亦存乎人之图回智略如何耳!

夫惟俊杰之士有志于当世,要必讨论之素精,计虑之素熟,异时行游坐息,朝思夕维,未尝不在于此。故一旦发而见诸施为,则必卓伟绝人,非临事随应、率意而为之者所可及。《传》曰:“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赵孟过郑,请七子皆赋,以观其志。夫所谓能赋者,岂徒吟咏一时之风物景色哉?必也升高而望远,忧深而谋长,览山川之形胜,考古今之成败,究昔人之谟议之得失,与今日时措之宜,其所蓄积操存,因感触而发见,所赋之志于是乎在。王茂弘新亭之感,逸少冶城之讽,大较亦兹意也夫!是则高明其居处,缅邈其临眺,岂但以逸其一身而

自适于耳目之间而已哉!

榭之废兴,似未足书,然余改作之意,非游观之为,则不可不明,著以贻后之同志者,俾得以周览而绎思焉。嘉定甲申三月丙午记。

《黄鹄山志》

[注]作于宋宁宗嘉定十七年(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