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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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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津賦(辛未)

有周之衰。世極於否。王綱不張。海內委靡。民墜塗炭。嗷嗷罔依。世無哲王。孰濟斯時。偉我仲尼。天縱其德。道揖堯舜。仁竝覆育。責旣重於生民。憂亦大於天下。謂吾道之將行。施木鐸之敎化。扶民彝於幾泯。澤區夏於旣涸。夫何卒不得其志兮。空問津以汲汲。雖志切於濟世兮。祇以招尤而速累。想其所有者德。所無者位。道雖至大。蘊而莫施。十年轍環。東西北南。卒老于行。時無知音。晏嬰止泥谿之封。武叔毀日月之明視雁有慢賢之色。受樂無尊德之誠。滔滔者天下皆是兮。喟枘鑿其奚合。然聖人未嘗忘天下。席不煖於一夕。罷絃歌於陳蔡。又應聘於楚王。偶臨河而迷津。渺煙波之蒼茫。遂停驂而延佇。蹇欲濟而無梁。遇沮溺之耦耕。乃使問其津渡。旣不聞其指示。反逢彼之譏侮。彼固避世之士兮。獨非聖人而自是。彼焉知君子之仕兮。乃所以行其義也。豈不厭世道之幽昧。豈不知可卷而懷之。惟鳥獸不可與同群。余獨離世而何爲。矧今天下之溺矣。其敢獨善於己。蓋天地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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幷包萬類。博施雨露。無一物不遂其性。聖人之量。與天地竝。四海之內。吾將施德而陶之。萬姓之衆。吾將流澤而膏之。旣無不可化之人。又無不可爲之時。庶幾一行其道兮。俾域中群生。擧得所而煕煕。豈若小丈夫然兮。果於忘世。坐視墊溺而不救。而且賢人不時出。聖人不世有。上而爲君。堯舜湯禹。下而爲臣。伊周稷契。彼皆經綸宇宙。化育民物。際天極地。咸受其澤。當今之世。非我伊誰。生民之休戚。天下之安危。責實在我。其敢不力。此夫子所以汲汲於斯世。而沮與溺之所未識者也。豈知大旱之焦土兮。龍無所用其神。慨司寇三月之化兮。卒未能大施於斯民。念皇天之生是元聖兮。豈無期於下國。繼統緖於百聖。開盲聾於千億。茲寄托之至偉。故賦與之特厚。胡獨吝於天位。俾赤子而失乳。伊龍德之正中。宜厥施之斯普。竟問津而周流。歎已極於乘桴。空懷寶而踽踽一世兮。邈天意之難求。重曰。二帝世遠。三王迹熄。繼天立極。誰任其責。道大莫容。天下之不幸。下悲人窮。上畏天命。遑遑棲棲。不敢自暇。彼耦耕流。豈知聖者。

鞭賈賦(癸酉)

惟天之賦此百物兮。各有分而有直。隋珠魚目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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竝。珷玞美玉之異質。賤固不可以爲貴。惡固不可以爲美。夫何鞭賈之求售兮。必逾分以索利。假空空之朽質。用梔蠟以外飾。黃與澤其雜耀。足以眩駭於人目。謂奇貨之可居。持自誇夫珍貴。價甚高而難輸。豈千百之可擬。幸富兒之一視。費五萬而不惜。自以爲難得之異物。手寶玩而不釋。豈知爚湯以一濯。直糞壤之無賴。節朽黑而無文。首拳蹙而不遂。迨東郊之爭道。馬駘銜而顚躓。忽一擊而摧折。身又隨而傷墜。是何蚩蚩之一賈。乃罔人之至此。始知昔日之所寶。直不滿夫數錢。苟早試於危迫。折何待於三年。旣不辨於厥初。竟何益於追悔。予觸類而長之。悟奸詭之欺世。羊質虎皮之儔。蹠行孔語之輩。務梔貌而蠟言。要賈技於一代。志不在於小官。窺卿相之華秩。巧飾僞而邀譽。遂馴致而有得。居天下之無虞。亦可以持祿而保位。逮國家之有事。未有不至於敗毀。臨危無應變之才。處亂少捍御之略。卒名頹而位仆。國亦以之而岌岌。是何異鞭賈之假飾。敢欺人於白日。始越分以收價。竟難掩其庸鄙。噫末世之澆訛兮。何寡眞而多僞。昔上古之天下。民不識夫詭譎。物有貴賤之殊直。各隨分而自足。士有賢愚之異職。亦隨品而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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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皆懷寶而尙志。孰欺世而自鬻。曰自大朴之旣喪。慨世道之日薄。徒外飾焉是逞。無一分之廉恥。市上爭利之賤夫。固無怪於如彼。彼爲士而尙爾。豈非可愧之尤者。然邪正之在彼。蹇用舍之在我。苟早辨於未然。彼何自而矯誣。是知鞭之欺人。買者之愚。人之欺世。用者之昏。格物知人。要在淸源。理窮心正。物何能惑。我明此義。用規人牧。

利口覆邦家賦(癸酉)

世有禍人之家國。固厥類之非一。遠而蠻夷之窺覬。近而奸兇之僭竊。爭投間而抵隙。迭爲蟊而爲賊。然鎭撫制服之有道。是亦無足以爲憂。安知不測之禍患兮。直藏於憸利之口頭。類猛獸與毒藥兮。未有不至於碎裂。始甘言而卑辭。固未見可畏之迹。迨亂政而敗度兮。始覺爲禍之慘烈。誰料高墉之顚覆。由鼠牙之穿穴。原厥禍之所來。自三寸之利舌。惟切切而善諞兮。縱駟馬而不及。舞一心之奸回。巧迎合而喋喋。每倒言而逆說。紛辯詐之百出。進一售於君側。甘若醴而易入。是非善惡之轉易。白黑薰蕕之倒置。陷賢哲於朋黨。指正直爲奸僞。不辨鳳凰與鶡雀。孰察明珠於薏苡。君心以之而眩惑。國政於是而敗毀。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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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酎之入口兮。嗜其味而忘其醉。遂衰亂而莫振。致危亡之立至。胡天下國家之巨患。而生夫人之牙齒。發於口之甚微。禍于人者至大。倘非明主之灼見。擧未免於受敗。利口之惟賢兮。商辛用以覆亡。口辯之無實兮。嬴祚爲之不長。速隋氏之分崩。乃裵矩之釀孼。致唐祚之中絶。實林甫之口蜜。是何一舌之嘵嘵兮。禍卒至於此極。念人主之居位。孰無意於善治。庶警戒於無虞。將萬世而不墜。然徒事於外憂。眛大患之在內。或窮兵而勤遠。絶暴橫於楡塞。或高城而深池兮。御外敵之覬覦。謂備患之旣密。百無一之可虞。反不知殿陛之下。祕覆邦之巨猾。比大木蠹生於心腹。鮮不爲之顚越。故聖人之爲國。務必先乎遠佞。進嘉言之輔理。斥讒說之殄行。旣至明以照姦。百利口兮奚爲。偉仲尼之一語。誠有國之深規。重曰。想彼憸人。有舌如刀。毀道傷理。爲昏爲妖。亂之初生。孰非由茲。戒哉人主。去之勿疑。一開其口。邦其危矣。

晦齋先生集卷之五

 雜著

  

書忘齋,忘機堂無極太極說後。(丁丑○忘齋。進士孫叔暾。忘機。進士曺漢輔。皆慶州人。)

謹按忘齋無極太極辨。其說蓋出於陸象山。而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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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辨之詳矣。愚不敢容贅。若忘機堂之答書。則猶本於濂溪之旨。而其論甚高。其見又甚遠矣。其語中庸之理。亦頗深奧開廣。得其領要。可謂甚似而幾矣。然其間不能無過於高遠而有背於吾儒之說者。愚請言之。夫所謂無極而太極云者。所以形容此道之未始有物。而實爲萬物之根柢也。是乃周子灼見道體迥出常情。勇往直前。說出人不敢說底道理。令後來學者。曉然見得太極之妙。不屬有無。不落方體。眞得千聖以來不傳之祕。夫豈以爲太極之上。復有所謂無極哉。此理雖若至高至妙。而求其實體之所以寓。則又至近而至實。若欲講明此理而徒騖於窅冥虛遠之地。不復求之至近至實之處。則未有不淪於異端之空寂者矣。今詳忘機堂之說。其曰。太極卽無極也則是矣。其曰。豈有論有論無。分內分外。滯於名數之末則過矣。其曰。得其大本則人倫日用。酬酢萬變。事事無非達道則是矣。其曰。大本達道渾然爲一。則何處更論無極太極有中無中之有間則過矣。此極之理。雖曰貫古今徹上下而渾然爲一致。然其精粗本末。內外賓主之分。粲然於其中。有不可以毫髮差者。是豈漫無名數之可言乎。而其體之具於吾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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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雖曰大本達道初無二致。然其中自有體用動靜先後本末之不容不辨者。安有得其渾然則更無倫序之可論。而必至於滅無之地而後爲此道之極致哉。今徒知所謂渾然者之爲大而極言之。而不知夫粲然者之未始相離也。是以。其說喜合惡離。去實入虛。卒爲無星之稱。無寸之尺而後已。豈非窮高極遠而無所止者歟。先儒言周子喫緊爲人。特著道體之極致。而其所說用工夫處。只說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君子修之吉而已。未嘗使人日用之間。必求見此無極之眞而固守之也。蓋原此理之所自來。雖極微妙。萬事萬化。皆自此中流出。而實無形象之可指。若論工夫則只中正仁義。便是理會此事處。非是別有一段根原工夫又在講學應事之外也。今忘機之說則都遺却此等工夫。遽欲以無極太虛之體。作得吾心之主。使天地萬物。朝宗於我而運用無滯。是乃欲登天而不慮其無階。欲涉海而不量其無橋。其卒墜於虛遠之域而無所得也必矣。大抵忘機堂平生學術之誤。病於空虛。而其病根之所在則愚於書中。求之而得之矣。其曰。太虛之體。本來寂滅。以滅字說太虛體。是斷非吾儒之說矣。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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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寂可矣。然其至寂之中。有所謂於穆不已者存焉。而化育流行。上下昭著。安得更着滅字於寂字之下。試以心言之。喜怒哀樂未發。渾然在中者。此心本然之體而謂之寂可也。及其感而遂通則喜怒哀樂。發皆中節。而本然之妙。於是而流行也。先儒所謂此之寂。寂而感者此也。若寂而又滅則是枯木死灰而已。其得不至於滅天性乎。然忘機於本來寂滅之下。便沒滅字不說。而却云虛而靈。寂而妙。靈妙之體。充滿太虛。處處呈露。則可見忘機亦言其實理而說此滅字不去。故如是。豈非有所窮而遁者乎。自漢以來。聖道塞而邪說行。其禍至於剗人倫滅天理。而至今未已者。無非此一滅字爲之害也。而忘機堂一生學術言語及以上議論之誤。皆自此滅字中來。愚也不得不辨。若其超然高會一理渾然之體。而的的無疑則實非今世俗儒高釋所可幾及。亦可謂智而過者矣。誠使忘機堂之高識遠見。獲遇有道之君子。辨其似而歸於眞。提其空而反於實。則其高可轉爲吾道之高。其遠可變爲吾道之遠矣。而不幸世無孔孟周程也。悲夫。

答忘機堂第一書(戊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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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蒙示無極寂滅之旨。存養上達之要。開釋指敎。不一而足。亦見尊伯不鄙迪而收之。欲敎以進之也。感戴欣悚。若無所容措。前者因四友堂。獲見尊伯答忘齋無極太極辨。妄用鄙見以爲說。不意得達於左右。而又有以煩此辱敎也。迪聞道苦暮。近年來屛居山野。有志於學。蓋亦有年矣。第歎賦質凡下。聞見亦孤。雖嘗用力於涵養之地。而根本不立。勉強於踐履之際而足目未高。思得成德任道之君子。面承提挈而爲之依歸。則世無其人。思得有志好學之士。上下論辨。以資其講劘之益。則鄕無其人。懍懍然惟恐墜於寡陋而竟無以自發。而今而後有望於尊伯矣。雖然。來敎所云寂滅存養之論。有似未合於道者。小子亦有管見。須盡露於左右者。敢避其僭越之罪而無所辨明耶。夫所謂太極者。乃斯道之本體。萬化之領要。而子思所謂天命之性者也。蓋其沖漠無朕之中。萬象森然已具。天之所以覆。地之所以載。日月之所以照。鬼神之所以幽。風雷之所以變。江河之所以流。性命之所以正。倫理之所以著。本末上下。貫乎一理。無非實然而不可易者也。周子所以謂之無極者。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以爲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立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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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物之後。以爲在陰陽之外而未嘗不行於陰陽之中。以爲通貫全體。無乎不在。則又初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也。非若老氏之出無入有。釋氏之所謂空也。今如來敎所云無則不無而靈源獨立。有則不有而還歸澌盡。是專以氣化而語此理之有無。豈云知道哉。所謂靈源者氣也。非可以語理也。至無之中。至有存焉。故曰。無極而太極。有理而後有氣。故曰。太極生兩儀。然則理雖不離於氣。而實亦不雜於氣而言。何必見靈源之獨立。然後始可以言此理之不無乎。鳶飛魚躍。昭著上下。亘古亘今。充塞宇宙。無一毫之空闕。無一息之間斷。豈可但見萬化之澌盡。而遂指此極之體爲寂滅乎。三皇雖逝而此極不與三皇而俱逝。五帝雖沒而此極不與五帝而俱沒。三王雖亡而此極不與三王而俱亡。先天地而立而不見其始。後天地而存而不見其終。其此理之實然而非虛空也豈不的的矣乎。人物之生於其間者。不能永久而終歸澌盡者。蓋人物有形有質。此理無形無質。有形有質者。不能無生死始終。而其所以生死始終者。實此無形無質者之所爲也。而無形無質者。曷嘗有時而息滅哉。子思子曰。惟天之命。於穆不已。又曰。其爲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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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其生物不測。其所以不已不貳者果何物耶。而是可謂之寂滅乎。試以心言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則其心猶天地之有陰陽也。而太極之眞。於是乎在也。其未感物也。湛然虛靜。若無一物。是則所謂無聲無臭之妙也。而來敎所云寂者也。然其至虛至寂之中。此理渾然。無所不備。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若寂而又滅。則是寂然木石而已。其所以爲天下之大本者何在。先儒所云寂感寂滅之分。蓋以明彼此之似同而實異矣。豈可以此爲浮議而獨以異端之說爲是乎。蓋太極之體雖極微妙。而其用之廣。亦無不在。然其寓於人而行於日用者。則又至近而至實。是以。君子之體是道也。戒愼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有以全其本然之天。而絶其外誘之私。不使須臾之頃。毫忽之微。有所間斷而離去。其行之於身也。則必造端乎夫婦。以至於和兄弟順父母。而有以盡己之性。及其盡性之至也。則又有以盡人物之性。而其功化之妙。極於參天地贊化育。而人極於是乎立矣。此君子之道所以至近而不遠。至實而非虛。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此非愚生之言。實千古聖賢所相傳授。而極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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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者也。天地之間。道一而已矣。若外於此而別有一道可以爲敎。則是決非率性之謂而害吾道之邪說也。來敎所云一理太虛之說。雖甚高而實未當。小子請卽馬牛鷄犬之喩明之。蓋天下無性外之物。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以。循牛之性則角而可耕。循馬之性則鬣而可乘。循鷄犬之性則絳冠而司晨。披毛而司吠。是雖形殊職異。莫非天命之所爲而初無二也。其不可互相是非也固然矣。若牛而去其角。馬而去其鬣。鷄犬而去其冠毛。不循其性而廢其所司之職。則安得辭其違天之罪。而免於人之所議乎。今異敎之人。毀其髮毛。緇其法服。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者。亦猶是也。固不可與吾道竝立於天地間也。天下之人。入于彼則出于此。爲吾道計者。安得於是而無所辨耶。夫道只是人事之理耳。離人事而求道。未有不蹈於空虛之境。而非吾儒之實學矣。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物者。人事也。則者。天理也。人在天地之間。不能違物而獨立。安得不先於下學之實務。而馳神空蕩之地。可以爲上達乎。天理不離於人事。人事之盡而足目俱到。以臻於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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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極。則天理之在吾心者至此而渾全。酬酢萬變。左右逢原。無非爲我之實用矣。故明道先生曰。道之外無物。物之外無道。又曰。下學人事。便是上達天理。詎不信歟。且如存養之云。只是敬以直內。存之於未發之前。以全其本然之天而已。若曰遊心於無極之眞。使虛靈之本體。作得吾心之主。則是使人不爲近思之學。而馳心空妙。其害可勝言哉。又況虛靈本是吾心之體也。無極之眞。本是虛靈之中所具之物也。但加存之之功。而不以人欲之私蔽之。以致其廣大高明之體可也。張南軒曰。太極之妙。不可臆度而力致。惟當本於敬以涵養之。正謂此也。今曰。遊心於無極。曰作得吾心之主。則是似以無極太極爲心外之物。而別以心遊之於其間。然後得以爲之主也。此等議論。似甚未安。來敎又曰。聖人復起。不易吾言。亦見尊伯立言之勇而自信之篤也。然前聖後聖。其揆一也。今以已往聖賢之書考之。存養上達之論。無所不備。其曰。存心養性。其曰。戒愼恐懼。其曰。主靜曰主敬者。無非存養之意。而曷嘗聞有如是之說乎。呂氏虛心求中之說。朱子非之。況以遊心無極爲敎乎。孔子。生知之聖也。亦曰。我下學而上達。又曰。吾嘗終夜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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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思。無益。不如學也。況下於孔子者乎。故程子曰。聖人千言萬語。只是欲人收已放之心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以此觀之。其言之可易與不可易。直驗於已往之聖人而可見矣。何必有待於後來復起之聖人乎。天下之禍。莫大於甚似而難辨。惟其甚似。故能惑人。惟其難辨。故彌亂眞。伏詳賜書。無非雜儒釋以爲一。至有何必分辨之說。此小子所甚懼而不敢不爭者也。伏見尊伯年高德邵。其於道體之妙。亦可謂有所見矣。但以滯於寂滅之說。於其本源之地。已有所差。而至於存養上達之論。則又與聖門之敎大異。學者於是非之原。毫釐有差。則害流於生民。禍及於後世。況其所差不止於毫釐乎。伏惟尊伯勿以愚言爲鄙。更加着眼。平心玩理。黜去寂滅遊心之見。粹然以往聖之軌範自律。吾道幸甚。善在芻蕘。聖人擇之。況聽者非聖人。言者非芻蕘。而遽指言者爲狂見而不察乎。蘧伯玉行年五十。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古之君子改過不吝。故年彌高而德彌進也。小子所望於尊伯者止此。干冒尊嚴。不勝戰汗之至。迪再拜。

答忘機堂第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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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後學寡見。輒不自揆。瀆冒至再。難逃僭妄之罪。伏蒙尊慈不加誅責。反覆開喩。辭旨和平。有以見君子長者虛心觀理。不執一隅惟善之從也。迪雖至愚。安得不罄其陋見。以求畢其說而望敎於左右耶。伏覩來敎。於無極上去遊心二字。於其體至寂下去一滅字。是不以愚言爲鄙。有所許採。幸甚幸甚。書中所論一本之理及中庸之旨。亦頗明白少疵。妙得領要。聖人之道。固如斯而已。更無高遠難窮之事。迪敢不承敎。然於其中尙有一兩語與鄙見異者。請更白之。夫適國之路。固有千蹊萬逕東西南北之異。若得其直路而進。則雖有遠近遲速。而終皆可以入國矣。然或誤入於邪逕他岐而不知返。則往往迷於荊棘荒遠之域。而洒臨岐之泣。起亡羊之嘆者有矣。如此者。雖終身窘步。而永無適國之期矣。況入道之方。一而已矣。非如適國之路有東西南北之異也。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豈可以爲千蹊萬逕皆可以適國而不必求其正路耶。至如寂滅之說。生於前書粗辨矣。未蒙察允。今又擧虛靈無極之眞。乃曰。虛無卽寂滅。寂滅卽虛無。是未免於借儒言而文異端之說。小子之惑滋甚。先儒於此四字。蓋嘗析之曰。此之虛。虛而有。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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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虛而無。此之寂。寂而感。彼之寂。寂而滅。然則彼此之虛寂同。而其歸絶異。固不容不辨。而至於無極之云。只是形容此理之妙無影響聲臭云耳。非如彼之所謂無也。故朱子曰。老子之言有無。以有無爲二。周子之言有無。以有無爲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詎不信歟。來敎又曰。主敬存心而上達天理。此語固善。然於上達天理上。却欠下學人事四字。與聖門之敎有異。天理不離於人事。下學人事。自然上達天理。若不存下學工夫。直欲上達則是釋氏覺之之說。烏可諱哉。蓋人事。形而下者也。其事之理則天之理也。形而上者也。學是事而通其理。卽夫形而下者而得夫形而上者。便是上達境界。從事於斯。積久貫通。可以達乎渾然之極矣。而至於窮神知化之妙。亦不過卽是而馴致耳。孔子。生知之聖也。亦不能不由下學。乃曰。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況下於孔子者乎。世之爲道者。不信乎此。而乃欲徑造於虛妙不可知之域。亦見其惑也。且夫窮理。非徒知之爲貴。知此理。又須體之於身而踐其實。乃可以進德。若徒知而不能然則烏貴其窮理。而其所知者終亦不得而有之矣。孔子曰。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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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月守。然則非知之難。行之難。此君子所以存省體驗於日用事物之際。而言必顧行。行必顧言。不敢容易大言者也。不知尊伯亦有如是體察之功乎。亦有如是踐履之實乎。大抵道理。天下之公共。不可以私智臆見論之。要須平心徐玩。務求實是可也。若使尊伯無意於聖人之道則已矣。如其不然則愚之所陳雖鄙。亦不至於無稽。幸蒙俯採。痛去寂滅之見。而又能主敬存心。一於下學上做工夫。以達於天理則尊伯之於斯道。可謂醇乎醇矣。愚見如是。輒冒言之。退增汗懾。迪再拜。

答忘機堂第三書

迪頓首。伏承尊喩。至再至三。發明道體。極其妙致。使迷暗者。曉然如披雲而見大曜。其所以嘉惠末學至矣。然於其中。尙有未解者存焉。非故欲發愚乎。安有見道如是之高。而猶未能精於存省體驗之地者哉。伏覩來喩所陳。雖云不滯寂滅之說有年。而寂滅之習。似依舊未除。是以。其論說浮於道理幽妙之致。而未及反躬體道之要。不免爲曠蕩空虛之歸。而非切近的當之訓。此小子所以未敢承命者也。迪聞子朱子曰。道者日用事物當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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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物不有。無時不然。古今論道體。至此而無餘蘊矣。愚請因此而伸之。蓋道之大原出於天。而散諸三極之間。凡天地之內。無適而非此道之流行。無物而非此道之所體。其在人者。則大而君臣父子夫婦長幼之倫。小而動靜食息進退升降之節。以至一言一默一嚬一笑之際。各有所當然而不可須臾離。亦不可毫釐差者。莫非此理之妙。故子思子曰。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是豈非生民日用之常。事物當行之理者乎。蓋因其用之粲然者而觀之。則縷析毫分。似未易得其領要。千差萬別。似不可合而爲一。然其所以然之本體。則莫非天命之渾然者。而我之所以爲性而具於心者也。當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此心之眞。寂然不動。是則所謂無極之妙也。而天下之大本在於是也。固當常加存養之功以立大本。而爲酬酢萬變之主。而後可以發無不中。而得時措之宜。然於此心之始動幾微之際。天理人欲戰於毫忽之間。而謬爲千里之遠。可不於是而益加敬愼乎。是故。君子旣常戒懼於不睹不聞之地。以存其本然之天。而不使須臾之離。有以全其無時不然之體。又於幽獨之中。幾微之動。尤加省察之功。以至於應事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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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處。無少差謬而無適不然。有以盡其無物不在之妙。張南軒所謂要須存諸靜以涵動之所本。察夫動以見靜之所存。而後爲無滲漏者是也。從事於斯。無少間斷。此心常明。不爲物蔽。則大本之立。日以益固。而又於幾微酬應之際。無一毫人欲之雜。而純乎義理之發。自其一心一身。以至萬事萬物。處之無不當。而行之每不違焉。則達道之行。於是乎廣矣。而下學之功。盡善全美矣。二者相須。體道工夫。莫有切於此者。固不可闕其一矣。來敎有曰。敬以直內。顧諟天之明命。吾之心堅定不易。則固存養之謂矣。而於靜時工夫則有矣。若夫頓除下學之務。略無體驗省察之爲。則於動時工夫。蓋未之及焉。是以。其於求道之功。疏蕩不實。而未免流爲異端空虛之說。伏睹日用酬酢之際。不能無人欲之累。而或失於喜怒之際。未能全其大虛靈之本體者有矣。豈非雖粗有敬以直內工夫。而無此義以方外一段工夫。故其體道不能精密而或至於此乎。昔顏淵問克己復禮之目。孔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程子繼之曰。由乎中而應乎外。制於外。所以養其中。然則聖門工夫。雖曰主於靜以立其本。亦必於其動處深加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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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蓋不如是。則無以克己復禮而保固其中心之所存矣。故曰。制於外。所以養其中。未有不制其外而能安其中者也。愚前所云存省體驗於日用事物之際而言顧行行顧言者。此之謂也。安有遺其心官。隨聲逐色。失其本源之弊哉。中庸曰。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蓋地位已到聖人。則此等工夫皆爲筌蹄矣。若未到從容中道之地。而都遺却擇善省察工夫。但執虛靈之識。不假修爲而可以克己復禮。可以酬酢萬變云。則譬如不出門而欲適千里。不擧足而欲登泰山。其不能必矣。來敎又曰。爲破世人執幻形爲堅實。故曰寂滅。此語又甚害理。蓋人之有此形體。莫非天之所賦而至理寓焉。是以。聖門之敎。每於容貌形色上加工夫。以盡夫天之所以賦我之則。而保守其虛靈明德之本體。豈流於人心惟危之地哉。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豈可以此爲幻妄。必使人斷除外相。獨守虛靈之體。而乃可以爲道乎。是道不離於形器。有人之形則有所以爲人之理。有物之形則有所以爲物之理。有天地之形則有所以爲天地之理。有日月之形則有所以爲日月之理。有山川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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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有所以爲山川之理。若有其形而不能盡其道。是空具是形而失夫所以得其形之理也。然則棄形器而求其道。安有所謂道者哉。此寂滅之敎所以陷於空虛誕謾之境。而無所逃其違天滅理之罪者。伏想尊伯於此異說。亦已知其誕矣。猶未能盡去舊習以反於正。而復有如是之語。果何爲耶。上達之論。愚於前書粗陳矣。今曰。下學上達。乃指示童蒙初學之士。豪傑之士不如是。愚請以孔子申之。自生民以來。生知之聖。未有盛於孔子者。亦未嘗不事於下學。其言曰。我十五而志于學。五十而知天命。又曰。不如丘之好學。然則孔子不得爲豪傑之士。而其所爲亦不足法歟。若曰。孔子之言。所以勉學者也。於其己則不必。然則愚請以孔子所親爲者白之。孔子問禮於老聃。問官於郯子。入太廟。每事問。是非下學之事乎。問官之時。實昭公十七年而孔子年二十七矣。入太廟則孔子始仕時也。古人三十而後仕。則是時孔子年亦不下三十。其非童蒙明矣。夫以生知之聖。年又非童蒙。而猶不能無下學之事。況不及孔子。而遽爾頓除下學不用力。而可以上達天理乎。是分明釋氏頓悟之敎。烏可尙哉。孟子曰。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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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過則順之。又曰。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焉。人皆見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而爲之辭。若使尊伯於此異說之誕。終身迷沒。不知其非則已矣已矣。今曰。不滯者有年。則是已覺其非而欲改之也。退之云。說乎故。不能卽乎新者。弱也。請自今痛去寂滅之見。反于吾道之正。如日月之旣晦而復明。則可與聖賢同歸。而四方之士莫不仰而快覩矣。豈不美哉。豈不樂哉。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伏見尊伯年旣高矣。若不及是時而反焉。則平生之學至勤矣。豈不深可惜哉。伏念迪後學無識。干瀆至此者。亦知尊伯虛心玩理。必能如舜之舍己從人矣。伏惟恕其狂僭。迪再拜。

答忘機堂第四書

伏念迪質本戇騃。學乏泛濫。苦守管見。累瀆尊鑑。不覺支離之甚。死罪死罪。今承賜敎。辭旨諄諄。反覆不置。且去寂滅二字而存下學人事之功。迪之蒙許深矣。受賜至矣。更復何言。然而竊詳辱敎之旨。雖若盡去異說之謬。入于聖門之學。然其辭意之間。未免有些病。而至於物我無間之論。則依舊墜於虛空之敎。小子惑焉。韓子曰。荀與楊也。擇焉而不精。恐尊伯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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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於是。愚請姑卽衣網之說白之。蓋衣必有領而百裔順。網必有綱而萬目張。此語固善。然衣而徒有其領。斷其百裔。網而徒有其綱。絶其萬目則安得爲衣網。而其所有之綱領。亦奚所用哉。天下之理。體用相須。動靜交養。豈可專於內而不於外體察哉。聖門之敎。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敬者又貫通乎三者之間。所以成始而成終也。故其主敬也。一其內以制乎外。齊其外以養其內。內則無貳無適。寂然不動。以爲酬酢萬變之主。外則儼然肅然。深省密察。有以保固其中心之所存。及其久也。靜虛動直。中一外融。則可以馴致乎不勉不思從容中道之極矣。兩件工夫。不可偏廢明矣。安有姑舍其體而先學其用之云哉。子程子曰。由乎中而應乎外。制於外。所以養其中。顏淵事斯語。所以進於聖人。後之學聖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以此觀之。本體工夫。固不可不先。而省察工夫。又尤爲體道之切要。伏覩來敎有曰。主敬存心則於直內工夫有矣。而未見義以方外省察工夫。豈非但得衣之領而斷其百裔。但得網之綱而絶其萬目者哉。人之形體。固當先有骨髓。而後肌膚賴以充肥。然若但得骨髓。一切削去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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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安得爲人之體。而其骨髓亦必至於枯槁而無所用矣。況旣去皮膚而於骨髓亦未深得者哉。愚前所謂常加存養以立大本。爲酬酢萬變之主者。固尊伯主敬存心。先立其體之說。初非毀而棄之。未蒙照察。遽加罪責。不勝戰汗。來敎又曰。先立其體。然後下學人事。此語亦似未當。下學人事時。固當常常主敬存心。安有斷除人事。獨守其心。必立其體。然後始可事於下學乎。所謂體旣立則運用萬變。純乎一理之正而縱橫自得者。固無背於聖經賢傳之旨。然其所謂純乎一理。縱橫自得者。乃聖人從容中道之極致。體旣立後。有多少工夫。恐未易遽至於此。伏惟更加精察。且如萬物生於一理。仁者純乎天理之公。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故能以天地萬物爲一體。然其一體之中。親疏遠近是非好惡之分。自不可亂。故孔子曰。仁者。人也。孟子曰。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家語又曰。惟仁人。爲能好人。能惡人。以此言之。仁者雖一體萬物。而其是非好惡之公。亦行乎其中而不能無也。舜。大聖人也。固非有間而滯於所執者。然而取諸人爲善。舍己從人則舜亦不能無取舍之別矣。安有心無間則茫然與物爲一。更無彼此取舍好惡是非之可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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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爲一視之仁哉。伏願尊伯平心察理。勿以愚生之有是非取舍爲罪。而更以大舜之舍己從人自勉。幸甚幸甚。如其不然。但於匆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虛蕩之辭。以逞其忿懟不平之氣。則安有君子長者之意乎。而斯道之明。將無時矣。豈不深可嘆哉。理執所見。言不知裁。伏地待罪。伏惟恕其狂僭。一賜照採。迪恐懼再拜。

送元典翰繼蔡序

古之聖賢論中和之德。而極其效於天地萬物之位育。此一心之妙用。萬化之本源。堯舜三王之道。不越於此矣。然則所謂中和者何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夫所謂喜怒哀樂者。本於人心之微。而見於尋常應物之際。似與天地萬物邈不相關。而致中和之效。至於如此。於是見一體感通之妙。而人之不可不愼乎此也。況人君體天理物。神人之宗主。萬方之標準。苟不能建中和之極。以公其喜怒哀樂之發。則何以協天地之理。順萬物之性。以致位育之功乎。然四者之中。惟怒爲逆德。易發而難制。故聖人戒之曰懲忿。曰不遷。無非致謹於此而垂訓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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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者也。人主於此。一有不當於義不合於時。則刑罰失中。兵革妄興。傷天地之和。召水旱之災者。未必不由於此也。聖人之怒。在物而不在己。其發也義。其動也時。如舜之誅四凶。文武之一怒安天下是也。後世人主。旣失中和之德。其於怒也。率任血氣之私。而不出於義理之公。或惡聞直諫而殺害忠賢。以殄國脈。或不忍憤恥而窮兵四夷。以致虛耗。怒一也而其得失成敗之歸。相遠如此。可不戒乎。嘉靖七年春。關西鎭將。有入虜境遇害者。朝廷震怒。議將興師致討。以刷國恥。而邊將亦有上書欲效其功之速者。朝廷猶愼重而不敢遽。乃遣議政府右贊成許公。巡視邊圉。審形勢定方略。而後徐議擧事。嗚呼。兵凶戰危。朝廷之愼重於此也如是。則我 主上之穆穆包荒。愛兼南北。不敢暴加威怒於凶獷。必欲合於時中。可知矣。然則許相公將何以稱朝廷愼重之意。以贊我 聖上中和之德乎。夫戎虜之患。自古有之。備御之道。在於威德。而不在於窮黷。昔玁狁內侵。至於涇陽。宣王命將征之。盡境而還。冒頓圍逼白登。七日不解。漢高祖脫身反位。無忿怒之心。惟議和親。匈奴寇上郡。殺北地都尉。烽火一日通於甘泉長安。文帝遣三將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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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而已。終其世不見一卒之出塞。是豈兵力之不足耶。蓋帝王以天下爲度。其視戎狄之侵。比猶蚊蝱。敺之而已。其肯不恤民命。勞師遠討。以與犬豕較乎。我朝 太宗,世宗,成宗。亦嘗有征虜之擧。當時野人屢肆跳梁。侵掠邊境。害及鎭將。罪惡貫盈。故 三聖不宥。爲孤兒寡婦。赫然一怒。興問罪之師。是雖義之得而時之可。其視周漢御戎之度。亦有所不侔者矣。況今日之事。與此不類。虜人實無侵邊犯境之罪。而邊將不備。輕躡虜境。卒然相遇於谿谷之間。爲其所肉。比如投兒於餓虎之穴。雖欲不搏食得乎。今乃忘己護兒之失道。反歸咎於彼。欲探其穴而快其忿。豈理之直乎。假令虜人無故入國界。邊將其不捕逐擊殺乎。合內外平物我而觀之。則烏足深罪彼虜哉。大抵帝王之怒。必合於義而後可以施於人。雖合於義而不合於時。則亦不可以動。施於國人猶如此。況殊俗乎。今日之事。揆之於義。則如前所陳。度之於時。則又有甚不可焉。蓋甲申驅逐之擧。略無攘除之效。而多喪士馬。近來癘疫之禍。兩界尤甚。十室九空。邑里蕭然。重以水旱饑饉之災。餓莩相望於道。京城之內。匹布數升。民窮財盡。近世所無。軍旅之後。必有凶荒。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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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愁苦怨毒之氣有以感傷而然也。矧今災變屢見。物怪尤多。日月薄食。雷震冬作。霜雹夏霣。天之示警極矣。正當上下恐懼修省。應天恤民之不暇。而興師動衆。以事報復於戎虜。恐非今日之所宜。比如羸病之人。當平心定氣。安養而靜保。若不能節其喜怒。輕動妄作。以傷氣脈則百疾隨而交發。其不至於促亡者幾希。詎不寒心。古人有詩云。一將功成萬骨枯。況虜地險阻。功未可必。而邊釁一啓。兵連禍結。安知他日之患有不止於萬骨之枯者哉。古之君子。知幾其神。不見是圖。方今國脈之萎薾。民命之危迫如此。而天之譴告甚異。忽有邊將又自投死於虜中。以構兵端。此實幾之甚可慮。而任事者之所當深思審處。而不可忽者也。吾不知許相公之意。將與邊將合謀。汲汲於雪國恥而樹邊功乎。抑將察一路饑荒之形。邊儲之虛耗。士馬之羸弱。天時之不順。人事之不利。以爲 宗社生靈萬全之計乎。許相公德厚而才全。識高而慮遠。其所處置。必適於幾宜而合乎天人無疑矣。然虜旣殺我鎭將。我竟默默而示怯。則或生輕侮之心。是亦不可不慮。無已則有一焉。今當使邊將宣諭於虜中曰。爾旣殺我將。我將提兵問罪。蕩覆爾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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穴。俾無遺類。然不分玉石。同就殲滅。我 主上天涵地育之仁。有所不忍。故惟欲得其有罪者而止爾。爾等若能盡括殺我將者。縛致轅門。則當重報以爵賞。又罷兵討。利害甚明。爾其審處云爾。則彼將畏威懷利。不數年而必效其功矣。罪人旣得。數其罪而斬之境上。梟首傳示。則雖不能盡滅其類。不亡一矢。不頓一戟。而國恥已雪。威德竝行。朝廷隱然有泰山之尊。不動聲氣而天誅已加於殊俗矣。此所謂不戰而勝。處靜制動之一奇也。吾不知任事者之爲安邊之策者。亦嘗有及於此耶。吾友元君壽甫。以集賢殿典翰。爲巡邊使從事官。吾謂許相公之碩德重望。又得從事之賢如此。其不敗國事明矣。消兵端杜禍源。順天道合人心。以贊我 明主中和之治。位育之功者。必在於許相公。而參謀幕府。運籌晨夕。以成我許相公之美者。又必在於吾元君也。任大事者。必擧群策而擇其可。故吾於壽甫之行。敢渴陋見如是。幸不以愚言爲迂而陳於許相公之前。以爲使歸之獻。幸甚。

伊尹五就湯論(辛巳)

蓋聞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若天地而不能無心於生成。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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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而不能無情於去就。則惡足以爲天地之大而聖人之神哉。孔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夫聖人之心。則天地之心也。天地之於萬物。其生生之意。未嘗有一息間斷。然其發育斂藏之機。付之氣化之自然。而未見其有爲。聖人之道。亦猶是也。其心雖在乎天下。未嘗一日忘。然其去就行藏。亦惟義所在而已。豈有一毫意必於其間哉。孔子之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斷斷乎無適莫之累。從容不迫。與時偕行者是也。蓋其心廓然大公。無所偏繫。與天地無爲之妙爲一。故能如是。若聖人急於經世濟物。於進退設施之際。未免於有意焉。則安得與天地相似乎。夫伊尹。古之大賢人也。躬耕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一朝幡然爲天下而起。遂至於五就湯五就桀而不止。譬如天地生物之心。閉藏翕斂。未見端緖。而及至一陽之復。生意闖然。不能自遏。此所以能致君行道。使天下蒙其澤也。而其出處之正。亦庶幾於聖人之道。然吾不知其發於精神之運。形於心術之動者。果能如聖人之無意乎。其去就進退。果合於聖人之時乎。蓋其始之就湯。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湯進之也。湯之進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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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以事桀。冀其遷善改過也。而桀不能用則退而就湯。如是者五。蓋伊尹旣出則視天下猶一家。必有以濟其溺。故往來湯桀之間。不自覺其支離煩瀆之甚如此。在聖人則必無是矣。或曰。伊尹以命世之賢。王佐之才。慨然有志於堯舜君民。一夫不被其澤。有納溝之恥。蓋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其去就有不得不然者。若曰桀旣昏虐罔悛。尹不宜就之。而又至於累就湯。則孔子當昏亂之世。非不知時君之不足與有爲也。然猶且汲汲遑遑。之齊之楚。困於陳。危於匡而不已。其與伊尹異者何在。曰。伊尹未得爲聖人之至者。只是有任底意思在。若孔子則雖視天下無不可爲之時。不可化之人。其心渾然天理。無所倚着。用行舍藏。惟遇之安。乃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聖人心雖有在。意實無必。安有如此周旋委曲之態乎。其所以汲汲遑遑。周流不息者。乃天地之心普萬物而無心者也。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焉者。乃天地之無心也。其視局於以天下自任。規規於去就之間者。其氣象有不侔者矣。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伊尹旣爲天民之先覺。則畏天命而悲人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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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以其道覺斯民者。固其宜也。旣欲以斯道覺斯民。則其自任之重。又不得不爾。孔子不遇。故棲棲一世。仕止久速。惟時之可。若其遇有爲之君如成湯文武。則安得不以天下自任如伊尹乎。夫聖人不世出。賢人不時有。千百歲而乃一相遇焉。旣遇矣而又潔其去就。不少留意於天下。則是聖賢之道。無時而得行矣。其自爲高尙則得矣。其如赤子之不乳於其母。何。曰。聖人雖未嘗忘天下。亦未嘗有意於任天下。聖人之所自任者固不在此。就使孔子得君而有爲。必不如尹之爲矣。孔子嘗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又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然則孔子之所自任者。蓋可知矣。其所自任者。斯道而已。故其於天下。無可無不可。惟義之歸。彼天下惡足爲己任哉。道旣行則天下自無不治矣。伊尹不及是而以天下自任。則天下重而在己者輕。未免有用力擔當之意。遂至於此者。無足怪矣。或曰。然則設使孔子處伊尹之地。湯使之事桀而桀不能用。則孔子何以哉。其將逆知桀之頑悍不可移而不肯就耶。抑就之而桀不可事。則遂決去而不復就湯乎。曰否。湯得賢不自有而使之事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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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愛君憂民至誠惻怛之意也。孔子安得不以就乎。就而事之。其淫虐昏暴。終不可回也。則去而歸於湯。孔子亦不過如斯而已。但不肯苟徇湯之意。至於累就如是之瀆矣。何以知其然耶。孔子於公山佛肸之召。皆欲往。而晏嬰不可則接浙而行。膰肉不至則不脫冕而行。衛靈公一視蜚雁則明日遂行。其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有如鳳凰翔于千仞。不可攀也。桀旣無道則不能以禮待聖人亦明矣。安肯枉己徇人。無一分匡救之效。而往來不憚煩如是乎。易曰。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正謂此矣。嗚呼。聖人之道至大。而聖人之心亦無窮。已有其道。不敢獨善其身。思有以兼濟天下。使天下萬物各得其所者。伊尹,孔子其心何嘗有異。然孔子所以能如是。而伊尹之未到者何耶。蓋孔子無情而伊尹有意。有意故不能無爲之之迹。而與天地爲一矣。豈非能大而未至於化者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