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144
卷17
與奇明彦(大升○己未)
別後一向阻聞聲塵。歲忽改矣。昨見朴和叔。幸承附問之及。深慰企渴。仍想榮歸以來。履趣日益珍茂。外有變更而內加省養。無非進德熟仁之地。其樂詎有涯耶。滉一昧所向。觸事成誤。病轉深痼。而 恩愈荐加。瀝懇乞免。率歸於虛空無益。工曹雖號無事。豈吾養病坊耶。則行謀引退。又不得不爲。無狀如此。時論尙不以退歸爲然。處世之難。一至於此。奈何奈何。頃者。雖遂旣見之願。倏如一夢。未暇深扣。而猶有契合欣然處。又因士友間。傳聞所論四端七情之說。鄙意於此。亦嘗自病其下語之未穩。逮得砭駁。益知疎繆。卽改之云。四端之發。純理故無不善。七情之發。兼氣故有善惡。未知如此下語無病否。又聞與王龜齡書古人字。誤合爲克字。舊疑頓釋。孤陋之所資於博洽者。已多於傾蓋之日。況得與相從。則何可勝道哉。所難料者。一南一北。或成燕鴻之來去耳。曆日一部。呈似。可副隣里之
求。欲言多矣。遠紙不宣。惟愛加重。滉頓首。
答奇明彦
春初一紙。遠付南鴈。未幾東歸。潛深伏隩。京信且不得時聞。況於湖南更在千里外耶。中間。問知公來都下。欲爲一書致意。而復計公方困一新字。滉亦自困於積病。無暇修人事。但每以子中之來。擬聞公之動靜。而子中又遲來。及至前月旬時。子中伻來。始獲承八月望間兩書及追寄三月初五日答書幷所著說一篇。其爲慰釋。不可勝云。因而反復三書之意。見公傾倒於滉。而又令人慨嘆無已也。大抵出處去就。當自決於心。非可謀之於人。亦非人所能與謀。胡康侯所見。卓然可法。第患平時理有所未精。志有所不剛。則其所自決。或不免昧於時義。奪於願慕而失其宜耳。今觀來喩之意。自謂學未成而遽出。恐仕宦之奪志。欲歸而卒究大業爾。此乃古人之所難得。而今世之所未見。滉所以爲公斂衽者特深。而亦不能不爲公憂且懼也。姑以滉身親經歷者言之。滉少嘗有志於學。而無師友之導。未少有得。而身病已深矣。當是時。正宜決
山林終老之計。結茅靜處。讀書養志。以益求其所未至。加之三數十年之功。則病未必不痊。學未必無成。天下萬物。如吾所樂。何哉。顧不出此。而從事於應擧覓官。以爲我姑試之。如或不可。欲退則退。誰復絆我。初不知今時與古時大異。我 朝與 中朝不同。士忘去就。禮廢致仕。虛名之累。愈久愈甚。求退之路。轉行轉險。至於今日。進退兩難。謗議如山。而危慮極矣。嘗自念山野之性。雖不由爵祿之慕。而學不明理。昧於時義。一誤其初。後雖有悟。難於收拾以至此。然而猶有可質於古義者。身病如許。國人所共見。天地鬼神所共鑑。非有託也。若在公之身。則處之之難。又有甚於滉者。旣辱見謀。不得不略陳鄙意。公以英拔之氣。棟梁之具。未出而名播遠邇。始出而一國盡傾。長途逸駕。發軔伊始。而身非有如滉之病。持此欲舍而退藏。時人肯舍公哉。時人不舍。而己欲舍之。愈舍而愈不免。雖欲如病臣之屢乞辭退。不亦難乎。人之歸責。無亦有甚於責病愚者乎。此滉所以爲公憂且懼也。是故爲公之計。當其未出世。而早決其志。則學可
專而道可得。雖由是竪赤幟於一世。爲東方絶學之倡。蔑不可矣。今旣不然而應擧覓官矣。又旣屈首忍辱而行免新矣。始乃謀之於人。欲退而畢願。無乃見事之晩。而所謂違俗就己之願。素定於心者。恐未可以必得也。來喩曰。處世之難。亦患吾學之未至耳。吾學若至。則處之必無難矣。此固切至之言也。而所示四端七情說。其所造亦可謂邃矣。然而自愚揆之。高明之學。有見於正大廣博之域。而或未融貫於細密精微之蘊也。其處心制行。多得於疎達曠坦之意。而尙欠於收斂凝定之功也。故其發爲言論者。雖甚超詣。而或不免有出入矛盾之病。其所自爲謀者。雖非常人所及。而猶未脫於安排前卻之中。則其於擔當一大事。佩負一大名。以處於衝風激浪之際。何可謂無難乎。夫士生於世。或出或處。或遇或不遇。歸潔其身行其義而已。禍福。非所論也。然嘗怪吾東方之士稍有志慕道義者。多罹於世患。是雖由地褊人澆之故。亦其所自爲者有未盡而然也。其所謂未盡者。無他。學未至而自處太高。不度時而勇於經世。此其取
敗之道。而負大名當大事者之切戒也。故爲公今日之道。勿太高於自處。勿遽勇於經世。凡百勿太過於自主張。身旣出世而許 國。則何可專守其退志。志以道義爲準則。則又何可有就而無去。直以夫子學優仕優之訓。爲處身之節度。而精審於義理之所安。其行於世。則職思其憂之外。常須退一步低一頭。而專意於學曰。我學未至。何遽任經濟之責乎。其違於時。則一絲莫管於外。必須或乞閒或圖退。而專意於學曰。我學未至。靜修進益。今其時矣。如是久遠爲期。一進一退。莫不以學爲主。深知義理之無窮。常歉然有不自滿之意。喜聞過樂取善。而眞積力久。則道成而德立。功自崇而業自廣。向之所云經世行道之責。至是始可任矣。竊觀來喩。意在於欲退。而滉之言兩持出處之說。其無乃見斥爲世俗常情。同於鄭生之爲公謀者乎。鄭生之見固有所未至。而其言未知其何如也。以滉所見。豈不知勸公之高翔遐擧。一往不返。以應古人隱居求志之義。可出於常情之表。爲甚快樂也。顧嘗聞之。朱先生與門人。論程子不請俸之
事。其意若曰。今人若由科目入仕者。不得不以常調處之。今公旣失堅臥於初。又非病廢於後。而入仕由科目。則爲公忠謀者。安得一切以出世之事奉勸乎。或者鄭生之意。其亦出於此否乎。雖然。滉之此言一蹉。則入於安常襲故隨俗俯仰之陋。必常有不可奪之志。不可屈之氣。不可昧之識見。而學問之力。日淬月鍛。然後庶可以牢著脚跟。不爲世俗聲利威風所掀倒也。不然。味無味而無得。鑽彌堅而不入。少間。不免心懶意闌。志慮回撓。而世俗利害禍福之說。又從而怵迫恐喝。寢銷寢鑠。則其不變其初服。而以諧世取容。背道趨利爲得計者。鮮矣。是尤可懼之甚者也。未知公意以爲如何。本原之地。下功。滉方此求之。而未審其可否。今承俯詢。敢擧以取正焉。聞之。心爲萬事之本。性是萬善之原。故先儒論學。必以收放心養德性。爲最初下手處。乃所以成就本原之地。以爲凝道廣業之基。而其下功之要。何俟於他求哉。亦曰主一無適也。曰戒愼恐懼也。主一之功。通乎動靜。戒懼之境。專在未發。二者不可闕一。而制於外以養其中。
尤爲緊切。故三省三貴四勿之類。皆就應接處言之。是亦涵養本原之意也。苟不如是。而一以心地工夫爲主。則鮮不墮於釋氏之見矣。如何。四端七情之辯。旣辱提誨。不可無三隅之反。瞽說錄在別紙。僭率爲媿。幸垂折衷。且如心之虛靈分屬理氣。理虛無對等語。但諭以未安。而不示其所以未安之故。不知回稟之說。當出於何旨。故不爲條報。幷望垂示以發蒙蔀。子中以護送之 命。不意還都。不及附音。追寫此書。因便寄子中。冀以轉呈。但未知公已下湖南。或猶在都下。而書之得不浮沈。又未可卜也。臨紙耿耿。不能裁悉。
別紙
鄙書多慮患之語。似乎無端。老生更歷世故之日多。自然慮至於此。幸勿爲怪。愚見此事。極一生辛苦工夫。僅可庶幾。而擧足之始。虛聲先播於世。此古今之通患。甚可懼也。凡所願所學。未爲實得。而人之處我已可駭。不以聖賢地位推之。則以聖賢事業責之。若不知懼。又受而自處。則其名實未副之處。不免有文飾蓋覆。以自欺
而欺人。此勢所必至。然則其末之顚蹶。何足異哉。故吾儕一爲人所知所譽。便是不好消息。其驟有進用於時。殊非可喜可願之事。若至居要地。爲衆所趨。則是決無善後之圖矣。公在今日。未必知鄙言之切。異時身履其地。當思此言。願公留意。愼密爲上。今日書札往復。且可如此。若公柄用巍顯之日。散人亦難以此等閒言語往復矣。故罄言之耳。
答奇明彦(論四端七情第一書)
性情之辯。先儒發明詳矣。惟四端七情之云。但俱謂之情。而未見有以理氣分說者焉。往年鄭生之作圖也。有四端發於理。七情發於氣之說。愚意亦恐其分別太甚。或致爭端。故改下純善兼氣等語。蓋欲相資以講明。非謂其言之無疵也。今者。蒙示辯說。摘抉差謬。開曉諄悉。警益深矣。然猶有所不能無惑者。請試言之而取正焉。夫四端。情也。七情。亦情也。均是情也。何以有四七之異名耶。來喩所謂所就以言之者不同。是也。蓋理之與氣。本相須以爲體。相待以爲用。固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然而所就而
言之不同。則亦不容無別。從古聖賢有論及二者。何嘗必滾合爲一說。(說。一本。作物。)而不分別言之耶。且以性之一字言之。子思所謂天命之性。孟子所謂性善之性。此二性字所指而言者。何在乎。將非就理氣賦與之中。而指此理原頭本然處言之乎。由其所指者。在理不在氣。故可謂之純善無惡耳。若以理氣不相離之故。而欲兼氣爲說。則已不是性之本然矣。夫以子思,孟子洞見道體之全。而立言如此者。非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誠以爲雜氣而言性。則無以見性之本善故也。至於後世程張諸子之出。然後不得已而有氣質之性之論。亦非求多而立異也。所指而言者。在乎稟生之後。則又不得純以本然之性混稱之也。故愚嘗妄以爲情之有四端七情之分。猶性之有本性氣稟之異也。然則其於性也。旣可以理氣分言之。至於情。獨不可以理氣分言之乎。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何從而發乎。發於仁義禮智之性焉爾。喜怒哀懼愛惡欲。何從而發乎。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緣境而出焉爾。四端之發。孟子旣謂之心。則心固理氣之合也。然而所指
而言者。則主於理。何也。仁義禮智之性粹然在中。而四者其端緖也。七情之發。朱子謂本有當然之則。則非無理也。然而所指而言者。則在乎氣。何也。外物之來。易感而先動者莫如形氣。而七者其苗脈也。安有在中爲純理。而才發爲雜氣。外感則形氣。而其發爲理之本體耶。四端。皆善也。故曰。無四者之心。非人也。而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七情。善惡未定也。故一有之而不能察。則心不得其正。而必發而中節。然後乃謂之和。由是觀之。二者雖曰皆不外乎理氣。而因其所從來。各指其所主與所重而言之。則謂之某爲理。某爲氣。何不可之有乎。竊詳來喩之意。深有見於理氣之相循不離。而主張其說甚力。故以爲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而謂四端七情非有異義。此雖近是。而揆以聖賢之旨。恐有所未合也。大抵義理之學。精微之致。必須大著心胸。高著眼目。切勿先以一說爲主。虛心平氣。徐觀其義趣。就同中而知其有異。就異中而見其有同。分而爲二。而不害其未嘗離。合而爲一。而實歸於不相雜。乃爲周悉而無偏
也。請復以聖賢之說。明其必然。昔者。孔子有繼善成性之論。周子有無極太極之說。此皆就理氣相循之中。剔撥而獨言理也。孔子言相近相遠之性。孟子言耳目口鼻之性。此皆就理氣相成之中。偏指而獨言氣也。斯四者豈非就同中而知其有異乎。子思之論中和。言喜怒哀樂。而不及於四端。程子之論好學。言喜怒哀懼愛惡欲。而亦不言四端。是則就理氣相須之中而渾淪言之也。斯二者豈非就異中而見其有同乎。今之所辯則異於是。喜同而惡離。樂渾全而厭剖析。不究四端七情之所從來。槩以爲兼理氣有善惡。深以分別言之爲不可。中間。雖有理弱氣强。理無眹氣有跡之云。至於其末。則乃以氣之自然發見。爲理之本體然也。是則遂以理氣爲一物。而無所別矣。近世羅整菴倡爲理氣非異物之說。至以朱子說爲非。是滉尋常未達其指。不謂來喩之意亦似之也。且來喩旣云。子思,孟子所就而言之者不同。又以四端爲剔撥出來。而反以四端七情爲無異指。不幾於自相矛盾乎。夫講學而惡分析。務合爲一說。古人謂之
鶻圇呑棗。其病不少。而如此不已。不知不覺之間。駸駸然入於以氣論性之蔽。而墮於認人欲作天理之患矣。奚可哉。自承示喩。卽欲獻愚。而猶不敢自以其所(其所二字。一本。作已。)見爲必是而無疑。故久而未發。近因看朱子語類論孟子四端處。末一條正論此事。其說云。四端是理之發。七情是氣之發。古人不云乎。不敢自信而信其師。朱子。吾所師也。亦天下古今之所宗師也。得是說。然後方信愚見不至於大謬。而當初鄭說。亦自爲無病。似不須改也。乃敢粗述其區區以請敎焉。不審於意云何。若以爲理雖如此。名言之際。眇忽有差。不若用先儒舊說爲善。則請以朱子本說代之。而去吾輩之說。便爲穩當矣。如何如何。
附奇明彦非四端七情分理氣辯
子思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此性情之說也。而先儒發明盡矣。然竊嘗攷之。子思之言。所謂道其全者。而孟子之論。所謂剔撥出來者也。蓋人心未發
則謂之性。已發則謂之情。而性則無不善。情則有善惡。此乃固然之理也。但子思,孟子所就以言之者不同。故有四端七情之別耳。非七情之外復有四端也。今若以謂四端。發於理而無不善。七情。發於氣而有善惡。則是理與氣判而爲兩物也。是七情不出於性。而四端不乘於氣也。此語意之不能無病。而後學之不能無疑也。若又以四端之發純理。故無不善。七情之發兼氣。故有善惡者而改之。則雖似稍勝於前說。而愚意亦恐未安。蓋性之乍發。氣不用事。本然之善。得以直遂者。正孟子所謂四端者也。此固純是天理所發。然非能出於七情之外也。乃七情中發而中節者之苗脈也。然則以四端七情對擧互言。而謂之純理兼氣。可乎。論人心道心。則或可如此說。若四端七情。則恐不得如此說。蓋七情不可專以人心觀也。夫理。氣之主宰也。氣。理之材料也。二者固有分矣。而其在事物也。則固混淪而不可分開。但理弱氣强。理無眹而氣有跡。故其流行發見之際。不能無過不及之
差。此所以七情之發。或善或惡。而性之本體。或有所不能全也。然其善者。乃天命之本然。惡者。乃氣稟之過不及也。則所謂四端七情者。初非有二義也。近來學者。不察孟子就善一邊剔出指示之意。例以四端七情別而論之。愚竊病焉。朱子曰。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及論性情之際。則每每以四德四端言之。蓋恐人之不曉而以氣言性也。然學者須知理之不外於氣。而氣之無過不及。自然發見者。乃理之本體然也。而用其力焉。則庶乎其不差矣。
答奇明彦
滉戊午入都之行。極是狼狽。而猶爲自幸者。以得見吾明彦故也。南來屛迹。邈無再款之期。而馳遡靡已。適得子中所傳手書及四端七情說而後。喜可知也。因修一書。略見區區。復於四七文字。有不能無疑處。不敢苟同。則亦粗述鄙見。以代就正焉。蓋所以求直諒之益。爲發蒙之地。不得不然。而其事則殊甚率易也。旣而思得鄙說中有一二段未安處。當改而未及耳。今秋。子
中自京下鄕。示以吾友所與鄭靜而書兩紙。其所論鄙說。凡有幾段。而向所自覺者。亦在其中矣。其末云。將條析以見報。自是。渴於承獲者有日。千里伻來。辱書諄誨。副以正謬文字一冊。論辯援證。至贍且悉。所以爲指迷之慮者。無餘蘊矣。仍審溽收涼進。素履淸福。神相燕超。滉薄劣無狀。平生以病自繞。進則有叨冒尸曠之誅。退則有稽逋慙負之責。而癃老委篤。心目昏眩。身若枯藤。無復齒人之理。過去光陰。已不可追。雖有朝聞夕可之願。無明師彊輔日相策勵。但知從事於殘編敗冊之中。管窺蠡測。所得非全。銖累寸積。隨手消散。所以談名義則如繫風捕影。准心迹則若掣肘矛盾。雖蒙吾友忠告而善導之如此其至。猶恐無以爲虛受之地。服膺之實。而副盛意之萬一也。然厚逮。不可不條報。以求終誨。而鈍根之於文字義理。非積日精思。不能有所悟解。略觀所論。浩瀚微妙。茫無涯畔。未得其要領。加以連日客至。無暇尋繹。來使又不可久留。故今且粗修此報。而留此辯目。以俟後日柳太浩便人。容謝不敏焉。其亦可乎。抑吾友以
如此博學深造。縱之以脩途逸駕。自常情言之。宜以爲吾事已了。方自大自滿之不暇。顧乃慊然於外得。而慨然於求志。殿考之事。又適其會天之所以玉成於吾友者。何其幸也。則往歲鄙書云云。皆吾友所已獨得者。而非私憂過計之所當及也。來書不以爲不當。而每言以反復之。又可見大度之無不容。邇言之無不察矣。幸甚幸甚。出處去就之說。有疑於康侯之自決。而質之以晦菴之咨友。果如所喩。然晦菴平日定見。壁立萬仞。不以人言而少有前卻。此又不可不知者耳。所云經歷世患之故。乃處地處時甚不得已之義。而其言太近於老人摧縮眇孱之發。其於盛年剛氣。若在斥外。而乃反深有味於其間。非熟於義理。審於酬世者。能若是乎。至若受病根源。固非庸醫所能知。況可責之以下藥乎。雖然。嘗聞之。朱夫子之言曰。知其病而欲去之。則只此欲去之心。便是能去之藥。願吾友勿訪藥於他人。卽於此句內求之。而痛下砭治。則必有神驗。非苦口之藥所能及者矣。學至則處世無難一條。當時謬見。實不能無疑於高明之自
處如是。今得示。方釋然自知不能盡乎人言之失矣。兩持出處以下。高明之所處所言甚善。來書所云。若燭照數計而龜卜者。非所以施於老謬。而在高明則旣當之耳。其中無骨蟲一語。眞可以發一大笑。此蟲旣不可爲。而覆轍又當戒蹈。此正投刃之所不敢輕處。細觀程叔子朱夫子以至剛大名行於世。每事不放過如彼。而不嬰於世患者。徒以纔遇未安處。力辭而得遂其志故也。今則此一路旣已絶塞而永廢。故一或有之。則非唯不聽。必至於衆怒羣猜。窘逼多端。使不得再有辭避。同與爲波瀾而後已焉。夫如是。士苟一立於 朝。則皆爲中鉤之魚。其剛腸疾惡者。多至於不免。依阿巽懦者。不過相戒爲模稜容悅之態而已。是二者。皆可悶也。而況蓋棺之前。此事不容中悔。發軔之初。此聲已覺四馳。德之未崇。而遽任經綸。覆餗之堦也。誠之未孚。而强聒不舍。辱身之道也。鑑前人之顚沛。率由於此。欲此學之專攻。莫善於藏。左見偶及於此。故前書發之。蓋蛾之赴燭。人不當似之。立巖墻之下。以取覆壓。自非道理云爾。若夫疾病。非
如區區之甚。而不得已出於世者。其盡分盡責。各有當然。熊魚取舍。截有定則。所謂殀壽不貳。修身以俟死者。出與處。何殊觀耶。來喩所謂盡誠以聽命者盡之。要之。能以其從來冀廢之心。而堅守此一句。終始不變。則庶乎其不負所學矣。惟吾友勉之。以副吾徒之慕望。幸甚。金河西。芹宮玉堂。相與周旋。其人遊於域中。而放懷物表。其初入處多在老莊。故中年頗爲詩酒所壞。爲可惜。而聞其晩年留意此學。近方得見其論學文字。其見識儘精密。想其閒中所得如此。甚可嘉尙。而遽爲古人。聞來悲痛。又非尋常之比也。今送其子處慰狀。傳致是懇。李一齋。久聞其名。未知其學之如何。今蒙示以論太極相與往復之說。雖亦未暇參詳。猶見其大槩。幸甚幸甚。其言之得失。非區區所及。當俟後日。獻所疑也。但覺有古人所謂但知有己。不知有他人之病。此不是小病。柰何柰何。其一二段文義錯看。不足論也。惟當先去此病。然後可與論此學耳。滉僭率之甚。竊觀左右鍼一齋病處。似一一中的。而於自家亦似未免微有此患。何耶。抑滉亦落
在裏許。出脫不得。故錯認吾友說如此耶。當更詳之。王元澤。是何如人。其言出何書。是其何義。後須明以敎我。懇祈懇祈。餘竝俟後。
答奇明彦(論四端七情第二書)
頃承第二書誨諭。知滉前書語有疎謬。失秤停處。謹已修改。今將改本。寫在前面。呈稟可否。其後乃繼以第二書。伏乞明以回敎。
改本
性情之辯。先儒發明詳矣。惟四端七情之云。但俱謂之情。而未見有以理氣分說者焉。往年鄭生之作圖也。有四端發於理。七情發於氣之說。愚意亦恐其分別太甚。或致爭端。故改下純善兼氣等語。蓋欲相資以講明。非謂其言之無疵也。今者。蒙示辯說。擿抉差謬。開曉諄悉。警益深矣。然猶有所不能無惑者。請試言之而取正焉。夫四端。情也。七情。亦情也。均是情也。何以有四七之異名耶。來喩所謂所就以言之者不同。是也。蓋理之與氣本相須以爲體。相待以爲用。固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然而所就而言之不同。則亦
不容無別。從古聖賢有論及二者。何嘗必滾合爲一說。(說。一本。作物。)而不分別言之耶。且以性之一字言之。子思所謂天命之性。孟子所謂性善之性。此二性字所指而言者。何在乎。將非就理氣賦與之中。而指此理源頭本然處言之乎。由其所指者。在理不在氣。故可謂之純善無惡耳。若以理氣不相離之故。而欲兼氣爲說。則已不是性之本然矣。夫以子思孟子洞見道體之全。而立言如此者。非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誠以爲雜氣而言性。則無以見性之本善故也。至於後世程張諸子之出。然後不得已而有氣質之性之論。亦非求多而立異也。所指而言者。在乎稟生之後。則又不得純以本然之性(純以以下。舊作以本然之性混。今改。)稱之也。故愚嘗妄以爲情之有四端七情之分。猶性之有本性氣稟之異也。然則其於性也。旣可以理氣分言之。至於情。獨不可以理氣分言之乎。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何從而發乎。發於仁義禮智之性焉爾。喜怒哀懼愛惡欲。何從而發乎。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緣
境而出焉爾。四端之發。孟子旣謂之心。則心固理氣之合也。然而所指而言者則主於理。何也。仁義禮智之性粹然在中。而四者其端緖也。七情之發。程子謂之動於中。朱子謂之各有攸當。則固亦兼理氣(程子謂以下。舊作朱子謂本有當然之則。則非無理。今改。)也。然而所指而言者則在乎氣。何也。外物之來。易感而先動者莫如形氣。而七者其苗脈也。安有在中爲純理。而才發爲雜氣。外感則形氣。而其發顧爲理不爲氣(顧爲理以下。舊作爲理之本體。今改。)耶。四端皆善也。故曰。無四者之心。非人也。而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七情本善。而易流於惡。故其發而中節者。乃謂之和。一有之而不能察。則心已不得其正矣。(本善而以下。舊作善惡未定也。故一有之而不能察。則心不得其正。而必發而中節。然後乃謂之和。今改。)由是觀之。二者雖曰皆不外乎理氣。而因其所從來。各指其所主(此間。舊有與所重三字。今去之。)而言之。則謂之某爲理。某爲氣。何不可之有乎。竊詳來喩之意。
深有見於理氣之相循不離。而主張其說甚力。故以爲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而謂四端七情非有異義。此雖近是。而揆以聖賢之旨。恐有所未合也。大抵義理之學。精微之致。必須大著心胸。高著眼目。切勿先以一說爲主。虛心平氣。徐觀其義趣。就同中而知其有異。就異中而見其有同。分而爲二。而不害其未嘗離。合而爲一。而實歸於不相雜。乃爲周悉而無偏也。請復以聖賢之說。明其必然。昔者。孔子有繼善成性之論。周子有無極太極之說。此皆就理氣相循之中。剔撥而獨言理也。孔子言相近相遠之性。孟子言耳目口鼻之性。此皆就理氣相成之中。兼指而主言(兼指以下。舊作偏指而獨言。今改。)氣也。斯四者豈非就同中而知其有異乎。子思之論中和。言喜怒哀樂。而不及於四端。程子之論好學。言喜怒哀懼愛惡欲。而亦不言四端。是則就理氣相須之中。而渾淪言之也。斯二者豈非就異中而見其有同乎。今之所辯則異於是。喜同而惡離。樂渾全而厭剖析。不究
四端七情之所從來。槩以爲兼理氣有善惡。深以分別言之爲不可。中間。雖有理弱氣强。理無眹氣有迹之云。至於其末。則乃以氣之自然發見。爲理之本體然也。是則似遂以理氣爲一物而無所分矣。若眞以爲一物而無所分。則非滉之所敢知。不然。果亦以爲非一物而有所別。故本體之下。著然也二字。則何苦於圖獨以分別言之爲不可乎。(似遂以以下。舊作遂以理氣爲一物。而無所別矣。近世羅整菴倡爲理氣非異物之說。至以朱子說爲非是。滉尋常未達其指。不謂來喩之云亦似之也。今改。)且來喩旣云子思孟子所就而言之者不同。又以四端爲剔撥出來。而反以四端七情爲無異指。不幾於自相矛盾乎。夫講學而惡分析。務合爲一說。古人謂之鶻圇呑棗。其病不少。而如此不已。不知不覺之間。駸駸然入於以氣論性之蔽。而墮於認人欲作天理之患矣。奚可哉。自承示喩。卽欲獻愚。而猶不敢自以其所見爲必是而無疑。故久而未發。近因看朱子語類論孟子四端處末
一條正論此事。其說云。四端是理之發。七情是氣之發。古人不云乎。不敢自信而信其師。朱子吾所師也。亦天下古今之所宗師也。得是說。然後方信愚見不至於大謬。而當初鄭說。亦自爲無病。似不須改也。乃敢粗述其區區。以請敎焉。不審於意云何。若以爲理雖如此。名言之際。眇忽有差。不若用先儒舊說爲善。則請以朱子本說代之。而去吾輩之說。便爲穩當矣。如何如何。
前者。遠垂辱書。副以論誨四端七情書一冊。其不棄愚妄。諄諄開曉之意。至深切矣。會値小宂。不克究心悉意於其間。輒自徇便。粗先作報。付回使去後。始伺疾病稍間。得以玩讀思繹。欲窺其緖論之一二。則旨意淵深。援引浩博。馳辭騁辯。不窮不測。以老人衰耗精力。許多義理。包羅不得。譬如決水於龍門。而欲以一葦尋其源流。其亦難矣。然其積日沿泝之餘。若或有得於涓流之末。則旣有以見其前說之差。又因以發其新知之益。學之所資於講論者。豈少哉。幸甚幸甚。所謂說之差者。謹已修改。錄在前面。以稟可
否。而所喩首末。又欲逐一條對。以見區區之意。第以前後諸說。盤錯肯綮。未易疏剔。若一一從本文次第而爲之說。則其勢未免於散漫重複。反至於霧昏而榛塞。故謹就全篇。每條撮其大要。以類相從。使略有倫敍。因復揆之以愚見。則其異同從違之際。又有所難齊者焉。蓋有來語本無病。而滉錯看妄論者。有承誨而自覺己語有失稱停者。有來誨與鄙聞本同而無異者。有本同而趨異者。有見異而終不能從者。今以此五者。彙分條列如左。
第十節。氣之自然發見。乃理之本體然也。(來辯分滉前書爲十二節)
右一條。來語本無病。滉錯看妄論者。今(今。一本。作已。)改之。
第六節。七情不專是氣之說。
同節中。辯曰之二。情雖緣境。實由中出之說。辯曰之七。善惡未定之說。
第九節。偏指而獨言氣之說。
右四條。承誨。覺己語有失稱停者。亦已改之。
第一節。引朱子語類論心性情三條。
第四節。引朱子答陳潛室書。以明所就而言者
不同。
第五節。引朱子說第一條。明氣與性不相雜。
第二條。明氣稟之殊。天命亦異。亦不可不謂之性。
第三條。天命之性。極本窮原之性。
第五條。程,張始言氣質。
第六節。引中庸章句 或問 延平說。
程子好學論。 朱子動靜說。 皆明七情兼理氣。
右十三條。與鄙聞本同無異。 以上不復論。
第一節。天地之性。專指理。氣質之性。理與氣雜。是理之發。固然。是氣之發。非專指氣。
第五節。就天地人物上分別理氣。不害。就性上論。理墮氣中。若論情則性墮氣質。兼理氣有善惡。分屬未安。
第六節。辯曰之一。七情亦發於仁義禮智。
辯曰之三。非別有一情但出於理。不出於氣。
辯曰之四。非中無是理。外物偶相感動。 感物而動。四端亦然。
辯曰之五。旣發。便乘氣以行云云。 四端亦
氣也。
第七節。推其向上根源。元非有兩箇意思。
第九節。凡言性。不偏指氣云云。 七情亦兼理氣。
右八條。本同而趨異。
第一節。同實異名。非七情外復有四端。 四七非有異義。
第二節。泛論無不可。著圖離析太甚。恐悞人。
或云無不善。或云有善惡。恐人疑有兩情有二善。
第三(第三之三。一本。作四。)節。如來辯則四七各有所從來。非但言之者不同。
第五節。引朱子說第四條。孟子剔言。伊川兼言。要不可離。
第六節。辯曰之五。來辯謂七情外感於形氣。而非理之本體。則甚不可。若然者。七情是性外之物云云。孟子之喜而不寐。(止)豈非理之本體耶。
辯曰之七。一有之而不能察。
其末。論所從來與所主之說之非。
第十二節。朱子錯認心爲已發之語。久後乃悟。仍論理發氣發之語。爲偶發而偏指。
右九條。見異而終不能從。 以上皆有論辯在後。
來喩雖縱橫變化。往復百折。約而言之。除其錯看一條外。類成四截。而四截之中。又約而言之。不過爲二截而已。何者。承誨而覺失稱停者。固皆本同之類也。本同而趨異者。卒亦同歸於終不能從者矣。請試詳之。夫理氣之不相離。七情之兼理氣。滉亦嘗與聞於先儒之說矣。故前辯之中。累累言之。如統論性情則曰。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如論四端則曰。心固理氣之合。論七情則曰。非無理也。如此之類。不一而足。是鄙人所見。何以異於第二截十三條之所論乎。然而未免有第一截四條之差說者。口耳之學。無得於心。而揣摩以爲言。所以失於稱停而有病痛。此深可恐懼也。惟公詳其所改之語。則其有得於誨語。而旋歸於本同之旨。可知耳。朱子謂孔穎達非不解揲法。但爲之不熟。故其言之易差。此則君子恕人之論也。若滉論學而
易差如此者。乃是心不能眞知之故。正當以不知自處。而閉口不談。可也。然旣不能無所異。而不竟其說。則又非講磨求益之道。故其前二截同者不論。而於後二截者。敢論其所以不得苟同之意焉。夫四端非無氣。七情非無理。非徒公言之。滉亦言之。非徒吾二人言之。先儒已言之。非先儒强而言之。乃天所賦人所受之源流脈絡。固然也。然其所見始同而終異者。無他。公意以謂四端七情。皆兼理氣。同實異名。不可以分屬理氣。滉意以謂就異中而見其有同。故二者固多有渾淪言之。就同中而知其有異。則二者所就而言。本自有主理主氣之不同。分屬何不可之有。斯理也。前日之言。雖或有疵。而其宗旨則實有所從來。盛辯一皆詆斥。無片言隻字之得完。今雖更有論說。以明其所以然之故。恐其無益於取信。而徒得嘵嘵之過也。
辯誨曰。天地之性。專指理。氣質之性。理與氣雜。是理之發。固然。是氣之發。非專指氣。
滉謂天地之性。固專指理。不知此際只有理。還無氣乎。天下未有無氣之理。則非只有理。然猶
可以專指理言。則氣質之性。雖雜理氣。寧不可指氣而言之乎。一則理爲主。故就理言。一則氣爲主。故就氣言耳。四端非無氣。而但云理之發。七情非無理。而但云氣之發。其義亦猶是也。公於理發則以爲不可易。氣發則以爲非專指氣。將一樣語。截作兩樣看。何耶。若實非專指氣。而兼指理。則朱子於此。不應與理之發者對擧。而倂疊言之矣。
辯誨曰。就天地人物上。分理與氣。不害。就性上論。理墮在氣中。若論情則性墮在氣質。兼理氣。有善惡。分屬未安。
滉謂就天地人物上看。亦非理在氣外。猶可以分別言之。則於性於情。雖曰理在氣中。性在氣質。豈不可分別言之。蓋人之一身。理與氣合而生。故二者互有發用。而其發又相須也。互發則各有所主可知。相須則互在其中可知。互在其中。故渾淪言之者固有之。各有所主。故分別言之。而無不可。論性而理在氣中。思,孟猶指出本然之性。程,張猶指論氣質之性。論情而性在氣質。獨不可各就所發而分四端七情之所從來
乎。兼理氣有善惡。非但情爾。性亦然矣。然安得以是爲不可分之驗耶。(從理在氣中處言。故云性亦然矣。)
辯誨曰。七情亦發於仁義禮智。
滉謂此卽所謂就異而見同。則二者可渾淪言之者也。然不可謂只有同而無異耳。
辯誨曰。非別有一情但出於理。而不出於氣。
滉謂四端之發。固曰非無氣。然孟子之所指。實不在發於氣處。若曰兼指氣。則已非復四端之謂矣。而辯誨又何得以四端是理之發者。爲不可易耶。
辯誨曰。非中無是理。外物偶相感動。感物而動。四端亦然。
滉謂此說固然。然此段所引樂記朱子之說。皆所謂渾淪言之者。以是攻分別言之者。不患無其說矣。然而所謂分別言者。亦非滉鑿空杜撰之論。天地間元有此理。古之人元有此說。今必欲執一而廢一。無乃偏乎。蓋渾淪而言。則七情兼理氣。不待多言而明矣。若以七情對四端。而各以其分言之。七情之於氣。猶四端之於理也。
其發各有血脈。其名皆有所指。故可隨其所主而分屬之耳。雖滉亦非謂七情不干於理。外物偶相湊著而感動也。且四端感物而動。固不異於七情。但四則理發而氣隨之。七則氣發而理乘之耳。
辯誨曰。旣發。便乘氣以行云云。四端亦氣也。
滉謂四端亦氣。前後屢言之。此又引朱子弟子問之說。固甚分曉。然則公於孟子說四端處。亦作氣之發看耶。如作氣之發看。則所謂仁之端。義之端。仁義禮智四字。當如何看耶。如以些兒氣參看。則非純天理之本然。若作純天理看。則其所發之端。定非和泥帶水底物事。公意以仁義禮智是未發時名。故爲純理。四端是已發後名。非氣不行。故亦爲氣耳。愚謂四端雖云乘氣。然孟子所指。不在乘氣處。只在純理發處。故曰仁之端義之端。而後賢亦曰。剔撥而言善一邊爾。必若道兼氣言時。已涉於泥水。此等語言。皆著不得矣。古人以人乘馬出入。比理乘氣而行。正好。蓋人非馬不出入。馬非人失軌途。人馬相須不相離。人有指說此者。或泛指而言其行。則
人馬皆在其中。四七渾淪而言者。是也。或指言人行。則不須幷言馬。而馬行在其中。四端是也。或指言馬行。則不須幷言人。而人行在其中。七情是也。公見滉分別而言四七。則每引渾淪言者以攻之。是見人說人行馬行。而力言人馬一也。不可分說也。見滉以氣發言七情。則力言理發。是見人說馬行。而必曰人行也。見滉以理發言四端。則又力言氣發。是見人說人行。而必曰馬行也。此正朱子所謂與迷藏之戲相似。如何如何。
辯誨曰。推其向上根源。元非有兩箇意思。
滉謂就同處論。則非有兩箇者似矣。若二者對擧。而推其向上根源。則實有理氣之分。安得謂非有異義耶。
辯誨曰。凡言性者。不偏指氣。今謂偏指而獨言氣。恐未然。且辯曰。子思之論中和。渾淪言之。則七情豈非兼理氣乎。
滉謂言性。非無指氣而言者。但鄙說偏獨二字。果似有病。故依諭已改之矣。然與七情兼理氣渾淪言者。所指本自不同。今以是爲鄙說之不
能無出入。其實非出入也。指旣不同。言不得不異耳。
辯誨曰。同實異名。非七情外復有四端。四七非有異義。
滉謂就同中而知實有理發氣發之分。是以。異名之耳。若本無所異。則安有異名乎。故雖不可謂七情之外復有四端。若遂以爲非有異義。則恐不可也。
辯誨曰。泛論曰。四端發於理。七情發於氣。固無不可。著圖而置四於理圈。置七於氣圈。離析太甚。悞人甚矣。
滉謂可則皆可。不可則皆不可。安有泛論則分二發而無不可。著圖則分二置而獨爲不可乎。況圖中四端七情。實在同圈。略有表裏。而分註其旁云耳。初非分置各圈也。
辯誨曰。或云無不善。或云有善惡。恐人疑若有兩情有二善。
滉謂純理故無不善。兼氣故有善惡。此言本非舛理也。知者。就同而知異。亦能因異而知同。何患於不知者錯認。而廢當理之言乎。但今於圖
上。只用朱子說。故此語已去之耳。
辯誨曰。如來辯則四七各有所從來。非但言之者不同也。
滉謂雖同是情。而不無所從來之異。故昔之言之者有不同矣。若所從來本無異。則言之者何取而有不同耶。孔門未備言。子思道其全。於此固不用所從來之說。至孟子剔撥而說四端時。何可不謂指理發一邊而言之乎。四之所從來。旣是理。七之所從來。非氣而何。
辯誨引朱子說孟子剔而言之。伊川兼氣質而言。要不可離。
滉謂公之引此。蓋言性之不可離。以明情之不可分耳。然上文所引朱子說。不曰性雖其方在氣中。然氣自是氣。性自是性。亦不相夾雜云乎。妄意朱子就孟子剔言。伊川兼言處而言。則曰。要不可離。卽滉所謂異中見其有同也。就性在氣中而言。則曰。氣自氣。性自性。不相夾雜。卽滉所謂同中知其有異也。
辯誨曰。來辯謂七情外感於形氣。而非理之本體。則甚不可。若然者。七情是性外之物云
云。孟子之喜而不寐。(止)豈非理之本體耶。
滉謂當初謬說。謂安有外感則形氣。而其發爲理之本體耶云者。言當其感則是氣。而至其發則是理。安有此理耶。但覺語有未瑩。故已改之矣。今來誨變其文。直曰。外感於形氣。而非理之本體。則旣與滉本意遠矣。而其下詆之曰。若然者。七情是性外之物。然則朱子謂七情是氣之發者。亦以七情爲性外之物耶。大抵有理發而氣隨之者。則可主理而言耳。非謂理外於氣。四端是也。有氣發而理乘之者。則可主氣而言耳。非謂氣外於理。七情是也。孟子之喜。舜之怒。孔子之哀與樂。氣之順理而發。無一毫有碍。故理之本體渾全。常人之見親而喜。臨喪而哀。亦是氣順理之發。但因其氣不能齊。故理之本體亦不能純全。以此論之。雖以七情爲氣之發。亦何害於理之本體耶。又焉有形氣性情不相干之患乎。
辯誨曰。來辯謂一有之而不能察。則心不得其正。而必發而中節。然後乃謂之和。則是七情者。宂長無用甚矣。而反爲心害矣。
滉謂此處。前說語意。失其先後故有病。今謹已改之。爲賜甚厚。但來誨。又斥一有之而不能察之語。以爲此乃正心之事。引之以證七情。殊不相似。此則似然而實不然也。蓋此雖正心章。而此一節則以喜怒憂懼之不可有諸心下。說心之病。使人知病而下藥耳。非直說正心事也。夫四者之所以易爲心病者。正緣氣之所發雖本善。而易流於惡故然耳。若四端之理發。則何遽有此病乎。又何得謂心有所惻隱則不得其正。心有所羞惡則不得其正云爾耶。定性書曰。人之心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爲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云云。夫所謂易發而難制者。是爲理耶。爲氣耶。爲理則安有難制。惟是氣故決驟而難馭耳。又況怒是理發。則安有忘怒而觀理。惟其氣發。故云忘怒而觀理。是乃以理御氣之謂也。然則滉之引此語。以證七情之屬氣。何爲而不相似乎。
同上節末段。論因其所從來。各指其所主之說之非。又云。所辯非但名言之際有所不可。抑恐於性情之實存省之功。皆有所不可。
滉謂所從來及所主之說。因前後辯論而可明。不必更論於此。若其名言之際。性情之實。毫忽未安處。或因於承誨。或得於自覺。已謹而改之矣。已而看得未安處旣去。則義理昭徹。分明歷落。八窓玲瓏。庶無有含糊鶻圇之病矣。其於存省之功。雖未敢僭云。恐未至大不可也。
辯誨謂朱子錯認心爲已發之語。久而乃悟。仍論理之發氣之發一語。爲偶發而偏指。
滉謂觀公此段語意。若以朱子此說爲未滿足。此尤未安也。夫程朱語錄。固未免時有差誤。乃在於辭說鋪演。義理肯綮處。記者識見有未到。或失其本旨者有之矣。今此一段。則數句簡約之語。單傳密付之旨。其記者。輔漢卿也。實朱門第一等人。於此而失記。則何足爲輔漢卿哉。使吾友平時看語類見此語。則必不置疑於其間。今旣以鄙說爲非而力辯之。而朱子此語。乃滉所宗本。則不得不倂加指斥而後。可以判鄙語之非。而取信於人。故連累至此。此固滉僭援前言之罪。然滉於吾友此等處。雖服其任道擔當之勇。得無有不能虛心遜志之病乎。如此不已。
無乃或至於驅率聖賢之言。以從己意之弊乎。顔子有若無實若虛。惟知義理之無窮。不見物我之有間。不知還有如此氣象否。朱先生剛勇。百世一人。然少覺己見有誤處。己言有未安處。無不樂聞而立改之。雖至晩年道尊德盛之後。猶然。豈嘗纔發軔於聖途。而已向吾無間然上坐在耶。乃知眞剛眞勇。不在於逞氣强說。而在於改過不吝。聞義卽服也。
後論
竊觀辯誨之文。谹言大論。疊見層出。博識高見。曠絶常情。區區不勝其望洋向若之歎。而管窺所不能無疑者。謹已具稟於前矣。後論餘誨。砭藥尤切。益荷君子愛人無已之盛心也。其中以理氣二字。分註虛靈字下。滉雖存靜而本說。亦固疑其析之太瑣。每看到此句。濡毫欲抹者數矣。尙喜其創新而止。今得垂曉。(曉。一本。作誨。)釋然於心。亦當告靜而抹去矣。但於其他諸說。則亦未免有同有異。不能以盡相從也。其所引朱先生答胡廣仲,胡伯逢書及性圖三條。皆不過明四端七情非有二之義。此卽前所謂渾淪言之者。滉非不
知此。惟以七情對四端。則不得不分而言之耳。前說已盡。不煩重論。至其論虛靈處以虛爲理之說。則亦有所本。恐未可以分註二字之非。倂與此非之也。今且就所引數說而論之。朱子謂至虛之中。有至實者存。則是謂虛而實耳。非謂無虛也。謂至無之中。有至有者存。則是謂無而有耳。非謂無無也。程子之答或人曰。亦無太虛而遂指虛爲理者。是亦欲其就虛而認實耳。非謂本無虛而但有實也。故程,張以來。以虛言理者。故自不少。如程子曰。道。太虛也。形而上也。張子曰。合虛與氣。有性之名。朱子曰。形而上底虛。渾是道理。又曰。太虛便是太極圖上面一圓圈。如此之類。不勝枚擧。至於朱子論無極而太極處。亦曰。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爲萬化之根。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爲萬化之根。嗚呼。若此之言。可謂四方八面。周徧不倚。攧撲不破矣。今徒欲明理之實。而遂以理爲非虛。則周,程,張,朱諸大儒之論。皆可廢耶。大易之形而上。中庸之無聲無臭。其與老莊虛無之說。同歸於亂道耶。公慮虛字之弊。將使學
者。胥爲虛無之論。而淪於老佛之域。滉亦慮不用虛字。膠守實字。又將使學者。想像料度。以爲實有無位眞人閃閃爍爍地在那裏看也。且四端亦有不中節之論。雖甚新。然亦非孟子本旨也。孟子之意。但指其粹然從仁義禮智上發出底說來。以見性本善。故情亦善之意而已。今必欲舍此正當底本旨。而拖拽下來。就尋常人情發不中節處。滾合說去。夫人羞惡其所不當羞惡。是非其所不當是非。皆其氣昏使然。何可指此儳說。以亂於四端粹然天理之發乎。如此議論。非徒無益於發明斯道。反恐有害於傳示後來也。滉前謂公所見。有似於羅整菴理氣非二物之說。此則滉妄說也。今竊瞷公意。非如整菴之誤。但於四七之分。則不過憂其位置之離析。將使不知者認作二情。理虛之論。則不過憂其語涉於空無。將使不知者。向別處走。此語(此語之語。一本。作意。)非不善矣。然而鄙見以爲凡建圖立說。固爲知者而作。不當爲不知者而廢也。若爲不知者而慮其分析之弊。則濂溪之圖。不應挑出太極圈在陰陽之上矣。旣有在上之太極。不應復有在中之
太極矣。五行之圈。又不應置在陰陽之下矣。慮其虛無之弊。則太極之眞實無妄。濂溪不應曰無極矣。道與性與太極之實。程張朱子不應皆以虛言之矣。後來諸儒果謗濂溪圖說者。紛紛而起。向非朱子論著發明之力。其廢而不行。久矣。試玩朱子圖解後論定諸人辯詰處。則可見不妨分析之意。何必過憂於流俗之弊乎。吾所謂虛。虛而實。非彼之虛。吾所謂無。無而有。非彼之無。何必過憂於異端之歸乎。是故。在滉讀書之拙法。凡聖賢言義理處。顯則從其顯而求之。不敢輕索之於微。微則從其微而究之。不敢輕推之於顯。淺則因其淺。不敢鑿而深。深則就其深。不敢止於淺。分開說處。作分開看。而不害有渾淪。渾淪說處。作渾淪看。而不害有分開。不以私意左牽右掣。合分開而作渾淪。離渾淪而作分開。如此久久。自然漸覰其有井井不容紊處。漸見得聖賢之言橫說豎說。各有攸當。不相妨礙處。其或以是自爲說。則亦庶幾不戾於義理素定之本分。如遇見差處說差處。因人指點。或自覺悟。而隨手改定。亦自快愜。何能一有所見。
遽執己意。不容他人一喙耶。又何得於聖賢之言。同於己者則取之。不同於己者則或强之以爲同。或斥之以爲非耶。苟如此。雖使當時擧天下之人無能與我抗其是非者。千萬世之下。安知不有聖賢者出。指出我瑕隙。覰破我隱病乎。此君子之所以汲汲然遜志察言。服義從善。而不敢爲一時蘄勝一人計也。所云近世名公鉅人爲此學者。未免多襲於俚俗相傳之語。是則不可謂不然矣。滉山野樸學。於其相襲之說。專未習聞。往年忝 國學。見諸生所習。率用其說。試從而廣求得之。合衆說而觀之。誠有不可曉處。多有悶人意處。錯看鑿認。拘辭曲說。其弊有不可勝救者。獨未見所謂四端七情分屬理氣之說。今圖中分屬。本出於靜而。亦不知其所從受者。其初。頗亦以爲疑。思索往來於心者數年。而後乃定。猶以未得先儒之說爲慊。其後得朱子說爲證。然後益以自信而已。非得於相襲之說也。而況胡雲峯之說。止論性情心意。而非有理氣之分。自與四七分理氣者。所指各殊。定非鄙說所從出也。由是言之。四七之分。乃滉過信
朱子說之故耳。來誨乃以爲出於俚俗。而歸罪於雲峯。竊恐不獨雲峯先生不甘引過。而近世諸公。亦必稱冤不已於斯也。來誨又痛詆理虛故無對。無對故無加損之語。今詳此語之病。只在無對故三字。今當改之曰。理虛故無對。而無加無損。如此則似庶幾矣。然公所詆不在語病。而專以其語爲出於謬妄之見。滉竊以爲此乃看理到解悟處。說理到極至處。在滉則積十年之功。僅得其髣髴。而猶未能眞知。故有語病如此。在公則一筆句斷於立談之頃。人之有智無智。何止於三十里而已耶。此何可復以口舌爭耶。只當爾月斯征。我日斯邁。又積十餘年之功。然後各以所造看如何。彼此得失。於此始可定耳。抑愚聞之。道同則片言足以相符。不同則多言適以害道。吾二人所學。不可謂不同矣。乃不能相符於片言。而多言至此。誠恐未有以發明。而反有所撓害也。雖然。亦有二焉。其心求勝。而不揆諸道者。終無可合之理。只待天下之公論而已。志在明道。而兩無私意者。必有同歸之日。此非達理好學之君子。不能也。滉老昏如此。深
懼學退私勝。而妄爲無益之言。以自外於切偲之厚。惟願恕其僭。而垂仁終幸焉。
別紙
卷末錄示與李,金兩君論太極書。五六道往復辯難。足以發人意思。開人眼目。滉在此人。無肯與之講學。或有一二同志。亦未免從宦奔走。白首病夫。離羣索居。恒抱鈍滯之憂。今因見此。乃知湖南有如此人物議論。實乃吾東魯鮮見之事。深用歎慕。不任傾馳。若其論之是非得失。則昔之羣賢。皆有一定之說。非今日之所當爭。而公之擧似一齋以辯明微義者。皆已得之。湛翁雖只有寂寥數語。亦已見其大旨。滉何敢更冒入於是非林中耶。但一齋公隱居樂志。篤於自信如此。誠可嘉尙。然觀其識趣議論。不能無病。亦在夫過於自信。堅於自用而已。且太極陰陽道器之別。聖賢發明不啻如衆曜之麗乎天。斯人也其初。旣不能細心耐煩。硏精微密。只就圖說上略見一箇影象。掇取數句緖論。遽執以爲定見。謂天下道理不過如此。已非善爲學者。今也又不肯因人攻己。惕慮自反。謀所以弘德廣
業者。考諸說之同異。商彼此之得失。質之以往哲之言。參之以事理之實。濯去舊見。以發新知。顧乃力主前說。强辯自是。於古人言語。不復思繹。於他人說話。一向揮斥。更不讓與他人一頭地。更不知虛心遜志。擇善求益之爲何事。夫所貴於自信之篤者。爲其聞正道而固守之耳。今則所見如是之差。而自守如是之固。豈不爲可惜耶。自古有所謂賢智之過。而不屑於學問者。在所不論。其或從事於學者。率多有自喜欲速之弊。自喜則不聽人言。欲速則不究衆理。如是而望其入道積德。以近聖賢之門墻。豈不如卻步而求前乎。蓋嘗深思古今人學問道術之所以差者。只爲理字難知故耳。所謂理字難知者。非略知之爲難。眞知妙解。到十分處爲難耳。若能窮究衆理。到得十分透徹。洞見得此箇物事至虛而至實。至無而至有。動而無動。靜而無靜。潔潔淨淨地。一毫添不得。一毫減不得。能爲陰陽五行萬物萬事之本。而不囿於陰陽五行萬物萬事之中。安有雜氣而認爲一體。看作一物耶。其於道義。只見其無窮。在彼在我。何有於町
畦。其聽人言。惟是之從。如凍解春融。何容私意之堅執。任重道悠。終身事業。安有欲速之爲患哉。假有初間誤入。一聞人規。便能自改而圖新。安忍護前而無意於回頭乎。誠恐循此不變。處而論道。則惑於後生。出而用世。則害於政事。非細故也。其以博覽羣書爲非。而欲人默思自得。其意之落在一邊。可知。公之報書。所以正其偏而砭其病者得矣。而其復書又云。聖學只在四書。而尤主於大學。此固至言。而其落在一邊之病。仍見於此。然則公所謂交修之地之言。終不入於一齋之耳歟。此深可歎息。雖然。在人則知之。在己則不知。乃恒物之大情。若吾輩名爲學道。而猶不免此病。則豈曰有得於學力者哉。以滉觀之。一齋之據徑約一邊。而譏誚務博。固爲大病。若吾友之學。似不免騖於該博。而忽於斂約。如何如何。滉於吾友。尙未窺其涯涘。而率然發此語。或蒙怪訶。未可知也。然只看今來辯書之文。眞莊子所謂猶河漢也。而其於至親切至精約處。疑若有一重膜子未徹處也。願兩公各勿以所長自矜而惟攻人之短。皆務反身自考
以矯其所偏。使交修之言不墜於地。則幸甚。至如謬拙。少不讀書而老眛存心。欲博則聰明不及。欲約則精力已耗。徒知人病。而不知己病。倀倀於二者之間。而不得與於交修之末。是慙是懼。尙冀吾友不卽鄙外。時惠策勵。以畢麗澤之義。無任懇懇之至。
晦菴宿梅溪館詩。如所戒寫呈。但讀示諭。知深創兩斧之爲害。欲消除防檢以免於坑塹之辱。此意甚善。顧滉乃是十許年前坑塹中人耳。至於老病摧頹。始得抽身出來。猶且時時有暮歸喜獵之病。常自懍惕。以再見墮落爲戒。何暇爲公謀耶。而況凡告人之道。必積厚於己。然後其言有力而能動人。安有自身未大相遠而言能動人者哉。然旣以道義相待。不容默然於相規之間。敢欲獻忱。亦不須別立話頭。只以今寫去銘詩爲法。足矣。蓋知尊德性。則必不忍褻天明慢人紀而爲下流之事。知收放心。則必勉於持敬存誠防微愼獨。而窒其欲(欲。一本。作慾。)守其身矣。雖然。人慾之險。乃有以拄天地貫日月之氣節。一朝摧銷陷沒於一妖物頰上之微渦。取辱至此。爲天
下詬笑如胡公者。其可畏如此。故朱夫子尙云。寄一生於虎尾春氷。而常持雪未消草已生之戒。在我輩。當如何哉。言之不盡。請以戰喩。滉之於制欲。如敗軍之將。憤回溪之垂翅。堅壁淸野。枕戈嘗膽。厲兵誓士。而敵自不至。其或遇敵。或多設方略。不與交鋒。而坐銷西羌之變。或不得已至於用兵。則當鑿城怒牛。一擧而掃盪燕寇。斫樹發弩。頃刻而蹙死窮龐。可也。如公則自負萬人敵之氣。多多益辦之略。居四散四戰之地。日與勍敵相遇。將反驕。卒反惰。師律不嚴。或與之盪狎。雖幸而克之。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更迭無已。兵安得不疲。氣安得不餒。至此則其爲謀必出於下策。以爲當持和戰竝用之說。或拔士(士。一本。作卒。)王畿。以赴戍申之役。或運米枋頭。以濟苻丕之飢。則吾恐超乘之勇。蓋未可恃。而隷楚之兵。已入於郢都矣。故爲公計。莫若濟河焚舟。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示士卒無還心。乃可以成功也。
滉閒中。嘗讀武夷志。見當時諸人和武夷櫂歌甚多。似未有深得先生意者。又嘗見劉槩所刊
行櫂歌詩註。以九曲詩首尾。爲學問入道次第。竊恐先生本意不如是拘拘也。近有茂長卞成溫。嘗學於金河西云。遠來相見。見示河西所作武夷律詩一篇。亦全用註意。不知公尋常看作如何。又滉嘗和櫂歌。極知僭妄。而不敢有隱於左右。今錄寄呈。望賜訂評。其中第九曲有二絶。其一用註意者。舊所作也。後來反復。其更覓除是等語意。似不爲然。故又別作一首。不知於此兩義。何取何舍。蓋九曲乃是尋遊極處。而別無奇勝。若因其無勝。而遂謂遊事了訖。則興盡意闌。而向來所歷奇觀。都成虛矣。故末句云云。意若勸遊人須如漁人尋入桃源之境。則當得世外別乾坤之樂。至是方爲究竟處。不但如今所見而止耳。乃旣竭吾才後。如有所立卓爾處。亦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處。然則此處及八曲所謂莫言此地無佳境。自是遊人不上來之類。可作學問造詣處看矣。然註家於八曲。云已近於下學。旣以九曲爲深淺次第。而至八曲。方云已近於下學。則其前所學。何事耶。九曲註。優入聖域。而未始非百姓日用之常。夫豈離人絶世。而有
甚高遠難行之事哉。此言非不美。柰與更覓除是等語不應。如何如何。若曰。漁郞更覓以下。非吾學當如是。謂索隱行怪之徒有如是者云。乃非彼而喩我之辭耳則似近。然則本註所謂此景非人間所多得者。又非矣。愚懵莫適所從。垂示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