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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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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梧里李相國(元翼)

不審卽日。大監起居何如。曾聞勻候愆攝。旣又神相有喜。一驚一慰之餘。卽當馳詣奉候。而緣官家多事。未遂遠誠。時日已多。其於情禮。皆闕如也。不敏之誅。固所難逭。區區慙悚。可勝仰喩。在京時伏承下書。治任悤悤之中。未卽奉答。迨今耿耿。如魚中鉤。曷嘗弛于下情耶。偸兒入室。政所謂攫金於原魯之室。令人無任仰歎。而章僅保碌碌。但邑殘無形。且多難處之事。是用悶仰。夏間。竊擬撥宂。晉侯門屛之下。陳達蠲布減稅之事。安集勞來之意。以保弊局計耳。俗云。彭蠡之濱。以魚飼犬。而到此。與所聞頓殊。且拙於催科。所儲掃如。知舊中饋遺之儀。一切謝却。殊甚仰恨。

與春湖柳相國(永慶)

自丹陽還。卽當趨侯軒屛。而適有採薪之憂。尙未遂下誠。悚恨不可量。伏問勻候萬安。壻郞大闡。榮賀萬萬。但其學業未就。以此而驅馳名途。則古人所謂少年不幸者。殆近之矣。幸以漆雕開之大意。諄諄敎誨。成就德器。區區顒祝。近聞臺啓累起。互相攻擊。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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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不佳。川洛之弊。牛李之習。已成朝廷上痼瘼。曾於 經筵。自 上每加憂歎。故而章亦以調停之道 啓達者屢矣。到今愈久愈甚。世道誠可慨。大監旣居僚師之地。須以無偏陂無反側之道。秉公盡忠。仰答 聖意。如何如何。

答鄭道可(逑)

伏奉令枉札。恭審忽啓椒井之行。令人爲之一喜而一慮。喜之者。以此可卜氣力能作宿舂之適。慮之者。大病之餘。不以平和之劑稍稍將理。欲以椒烈之水。一時打疊其宿證。此無乃危道乎。令書有拚死一試之示。此令意亦不得無疑。而欲速之心有以啓之也。窮理君子。何不爲十分萬安之計。而作此可疑可懼之事乎。古云疑謀勿成。豈可以千金之軀。姑曰試可乃已。大槪年少氣盛之人。浴此井得效者頗有之矣。老病之人。決不可以此擬之而試以危道也。初雖或出於失計。不遠而復。則旡祇悔矣。須千萬更加思量。改圖之何如。區區之言。實出於忠告。而亦不爲無理。勿以迂愚看過。至懇至懇。過慮之中。不敢不盡其懷。鄙言若不能終回令聽。則當奉候於浴後返駕之路矣。

與南子安(以恭)

近日世路益險。尋常過從。亦不得如意。甚可恨也。竊聞三司交章。主論處義。攻斥全恩。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大君雖出賊犀誣招。八歲穉兒。萬無謀逆之理。彼輩之構陷如是之極。此不獨陷大君。亦將陷君父於不義之地。況 慈殿全廢尙食。誓欲同死。如有不諱。今日廷臣。不免爲萬古之罪人。吾輩不能救正。無以見 先王於地下矣。幸另諒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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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鄭輝遠(蘊)

往年修書約婚。竊擬尊駕解還而成禮。到今天日愈邈。惠霈無期。不得不及時過行。悵恨不可量也。恭惟瘴海風霜。起居無減。聞島人之感化者爭送子弟。挾冊周旋於左右。從此而一變其俗則幸矣。苟非平日定志之固。着跟之堅。則其能不廢講學於窮荒栫棘之中耶。於此可見君子困亨之道。尤慰尤慰。而章刦餘殘喘。廢伏窮廬。無足道者。海西凶音。令人驚愕。況尊座慟衋之情。尤當如何。每念德溪翁後事。不覺潸然淚下也。

與文順甫(緯)

而章謹拜。終天罔極之慟。今不可仰悉。而第以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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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死中人。加以流寓漂零。未獲一遭相問。情義兩負。平生慟恨。有難勝喩。而章久忝匪據。觸犯豺狼。怨積磨牙。終未免必至之禍。然直任之而已。區區一身。有不暇顧。時事日益寒心。令人仰屋長吁而已。

答河元龍(應圖)

謹承情問。得審尊履萬福。感慰無量。章居官旣寒。旅寓亦寒。皆是一樣寒涼之味。雖曰寒者士之常。寒旣太甚。不亦苦乎。兄則雖乏果腹之資。有溫突足以忘飢。比諸鄙人凜凜無所定居則亦足多矣。可笑。阻拜數月。切擬作速敍闊。若待日暖風和則不亦遠乎。近欲往拜權丈。兼邀尊兄。更究儀節中前者未協底意。可做一場好會。兄不可以每托疾病也。

答河元龍

意外承情札。就審靜中道況沖勝。如對之慰。有難勝喩。鄙人貪戀 君恩。留滯至此。飽喫三斗醋。此外無足道者。久於京城。非志也。欲與老兄分華之計嘗切。而兄以楊州鶴譏我。兄不知我者也。可笑。賢胤事。敢不留意。但冒據銓曹。已爲經年。近當遞免。是可慮也。春間欲作省楸之行。而晉陽德山。非崇朝之地。相敍不易。奈何。聞雙鳧水石兄欲棄之。果然否。吾有辦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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糚點之計。因便示及爲望。每與兵判語及兄縻以兵批閒窠。欲破謹拙家食之計。而尙未之遂。可恨。趙公直特旨爲江界府使而陞堂上矣。

答文子善(勵)

聞問甚阻。瞻溯方勤。忽奉遠札。如對之慰。何可勝喩。且審屨況佳勝。仍想杜門讀書。收拾舊學。必不無所得。益庸慰仰。但袖手家食至此之久。尋常歎恨。不能自己。章僅支如昨。無足道。連以事牽。南歸之計。如是遷延。春初則竊欲往還。其時庶可圖拜。以敍多少。無任瞻企。萬戶事。雖無來喩。非敢惜齒牙餘論。而但銓衡去我手中久矣。何以度其終無遺珠之歎。是可慮也。

與李子韶(蒤)

送君之後。終日作惡。此懷不可道。始以陰雨爲念。今日候如此。深以爲喜。僕衰頹日甚。校勘商量之事。悤悤未暇。亦以爲恨也。裝冊匠。借得於安東。朝夕當來。綱鑑須付送所帶官人之還。千萬幸甚。糚䌙之後。亦可還爲持見。更須勿如前日。亦所懇也。別章改點以送。古云詩不厭改。政此之謂也。

與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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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自左右南落。漠然不得聞消息久矣。尋常間令人未嘗不爲之懸懸。此來庶有得拜之便。亦可以時時相面。而非但迄未圖奉。至於一字亦闕如也。恨恨不能自己。玆者忽奉申生來下狀。開緘如見諫議面。不覺心開而目明。從審所履未獲全安。是庸馳溯。鄙人。莅郡之後。疾病種種。呻痛度日。無足道者。承屬枉過之示。無任瞻企之勤。此有周房落淵之勝。可喚做仙境而適値窮陰之節。遊賞則非其時也。讚慶之樓。生白之堂。亦甚蕭灑絶勝。可作從容觴詠於其間。與郡中諸益。習得鄕飮禮一部。庶幾不成閒追逐也。橫渠用工。必以禮爲先。而程子亦以爲是。人之變化氣質處。專在於此故也。須無負惠然。佳甚。

龍潭先生文集卷之四

 序

  

泮東鄕飮禮序

(缺)吾輩旣從事學問。而若是汨沒於擧業。則不有愧於累科之訓耶。如愧之。盍相與約之於禮法之場乎。蓋鄕飮一節。歷代之斟酌相殊。各家之註疏亦多。然至於潔敬而讓。辨義而終則所以淑世敎繼聖學之道。亶在是矣。(缺)

金鶴峯海槎錄後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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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主上倉卒去邠之後。日邊消息茫茫。而鶴峯金公。以招諭使承 命遽至。一道士子莫不雀躍興起。吾亦以從事官參於幕府。與李汝唯朴德凝諸君。追隨於天嶺山陽之間。公慷慨扼腕。常曰。吾等死則死耳。此手不可束於犬羊。斯言尙在耳。且求見海槎錄於公。則一卷留置京中見失。只以一卷付與。吾於無聊中時時披閱。旣又公以告急。送我于湖南。吾至帶方。聞老人病革。悤悤歸省。公亦以癘疾忽不起。吾之赴湖南也。以海槎錄及佗冊子。付諸山陰倅金仲深。而公之歿後。求之於仲深。則所付冊子。皆失於晉賊衝突之時。而惟海槎一錄。落在村家。偶得之云。余甚幸之而歎息曰。此豈非天耶。公之子聞而遣人以求。吾不敢私而遂歸之。尋常間未嘗不往來于懷。玆者得見所抄詩若書序數篇。宛然若更接其心胸面目。而追念當日之事。令人又不覺其三歎。爲之涕零。援筆以識之。

松雲大師詩集序

叢林風流。盛於廬山結社。唐宋以來。號爲空門友方外交者。可僂指焉。要之皆以高情勝韻之有所豔契於麈尾筆頭者。孰有如我松雲大師以深於慈悲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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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且能淸語韻句。居然支遁皎然之流。而惟其不勝十四施中兵戈險盜之願力。投講幡。脫法衣。執聖人不得已之器。懋著功績。爲中興諸君子之所重。發之爲詩若書。爛焉楮墨間也若是。懿哉蓋出其方便之一緖也。夫以賊勢之至强盛。其酋之狡猾百端。而威悲倂用。靡不觸碎而慴服之。是知誅魔濟難。是渠家功德。而波旬阿育歸誠悔殺之化。復見於今日矣。於是焉 聖上嘉其忠勤壯烈。欲用劉秉忠姚廣孝故事。勸令長髮則師乃謝不敢當。卽乞四大以歸。不負烏雲家風。迹其終始。抑何奇而又奇也。彼鳩摩羅什佛圖澄之見奉於姚石二主也。直以文佛再出。而徒區區於飯針洗腸之一伎倆。終不能救其敗亡。其視師。果又如何也。宜乎一時縉紳先生深加獎詡。歌詠問訊之辭溢於巾衍。而今見山門所裒輯者。出於散逸斷爛之餘。十不一二。然如漢陰白沙月沙鹿門笑菴筧谷諸公。俱以碩輔。兼擅藝苑。聲其詞態筆勢。翩翩若遊龍驚鸞。直可爲瓌异之觀。而其餘衣冠珠玉之盛。又盡在於是。吁其盛矣。就其同聲中最所推挹者。如天下英雄爭識面。海中盜賊亦知名。與擧世無如和尙業之句。書如師之用日本也。當了一大機。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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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慴彼變詐之情之語。見之可知其倚仗於一世也大矣。下有天朝人譚姚二君詩。亦楚楚可愛。又以師之門人惠球所得篇什簡牘。竝錄于左。傳之永永。爲桑門盛事。乃余爲弁首之文。其幸有勝緣哉。噫。東方禪學。淸虛爲近代臨濟曹洞。論其嗣法。輒曰松雲。而松雲應世之跡。又如是其奇偉。如斯釋也。更於何處得來。時余爲湘纍。政有韓蘇氏海外之趣。思得如太顚之聰明識道理。參寥子之禪而詩者。與之遊戲三昧。以消遣牢騷。而未得焉。故臨文重有餘嘅焉。

山海關詩序

山海關。左大洋右峻嶺。境界華夷。控制要衝。天下雄藩也。東有一樓巍然傑然。半落於雲霄之外。仰見之則非身具羽翼。有不可知者。如登其上。卽高可以摘星辰摩日月。下可以挹滄溟俯蓬萊。扁之以天下第一關。眞所謂名不虛得者也。嘗見古人詩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平生誦其句而未登其樓。今者登其樓而誦其句矣。快哉。斗峯傑句又稱於斯樓也則亦一快哉。吾其可以無語乎。旣又省菴疑之曰。樓則壯矣。詩亦健矣。君於是樓。實未能足躡。而強做登眺。無乃左乎。余又解之曰。孫興公未嘗跡於天台。而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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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遐想。神遊於赤城瀑布之中。至今讀其賦。無異於足蹈而目擊。矧今吾輩雖未暇登眺。有以摘星辰摩日月挹滄溟俯蓬萊。而斯樓之大都。旣已領略於一望。包括無餘則豈必足躡而後謂之登乎。斗峯之詠。其視孫興公想像寓興之作則亦遠矣。省菴曰唯唯。遂識之以備後日之覽觀云。

龍潭先生文集卷之四

 論

  

弟死不葬論

論曰。天下之事有重者大者。而事之重又有大於此。則前之所謂重者反輕矣。事之大又有甚於此。則前之所謂大者反小矣。是故。世之人皆以是爲莫重之重。而君子之處之。或捨人之重。而從我之重。世之人皆以是爲莫大之大。而君子之處之。或捨人之大。而從我之大。君子之處事。衆人固不識也。若非明乎輕重之權。審乎大小之節。深有得於天理人倫之正。而見道明。信道篤者。其孰能之。昔子房弟死于堂。尸居苫下。蠅蜹之嘬。其可忍乎。其葬之也亦重矣大矣。子房則不葬焉。視之甚輕甚小。曾若路人焉。噫。此匹夫匹婦之所不爲者。而曾謂子房之賢而忍於是乎。其情誠可悲也。子房。韓人也。其祖臣於韓。其父臣於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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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房之爲韓臣也久矣。韓之國卽子房之國也。韓之君卽子房之君也。義與國同存亡者也。義與君同生死者也。暴秦一起。天下瓦裂。韓之爲墟。爲臣子者一身萬死。有不足惜。子房於是。挺一箇之孤身。謀萬乘之强秦。憤憤鬱鬱。期於一報。當是時也。雖子房豈不知秦之難報而身之必死也哉。誠以義有重於死。而死不暇顧也。義已大於死。而生不暇惜也。葬弟之骨。天倫至情。而不暇念也。一抔之土。不難親負。而不暇爲也。弟之死非不重。而國之亡又有重於此。弟之葬非不大。而君之滅又有大於此。重大之中。又擇其重大之尤者而以行之者。君子處事之道。而得之者子房也。今有人焉。父死於人。而又有兄弟病死於堂。不報父之讐。而葬兄弟之爲急。則非但不孝之子。而其待兄弟之道亦失之矣。何者。父吾父也。兄弟亦吾父之子也。吾父之讐。亦吾兄弟之讐也。兄弟之死於病者。苟有靈於九泉之下。其以報父之讐爲快乎。抑將以葬我之骨爲快乎。吾之骨厚衣服美棺槨。安於馬鬣之封。而父之讐有不報焉。則骨可朽而目可瞑乎。吾之骨暴露風雨。而父之讐得報。然後爲安於孝子之情矣。反是。非人子矣。然則韓之國於子房獨爲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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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於其弟非國乎。韓之君於子房獨爲君。而於其弟非君乎。子房之於其弟。亦將以報父讐之孝子待之乎。抑將以忘君讐之不忠待之乎。噫。與其得葬而爲不孝之鬼。寧不若不得葬而爲孝子之鬼。與其得葬而爲不忠之鬼。寧不若不得葬而爲忠臣之鬼矣。此子房之所以不葬弟。而以報父之讐待其弟也。方其不葬之也。子房之心必曰。吾弟亦烈士也。亦必以國之滅君之亡爲憤。而其身之不復念也。寧不葬其骨。而得報國之讐。然後爲安於弟之心云爾。則是子房以忠臣待其弟。而待之之厚。亦非區區必葬者之比也。佗日相漢滅秦。得報國讐。身封留侯則弟之骨亦未必不葬矣。嗚呼。上得君臣之義。下遂兄弟之情。此豈非子房之所爲出於忠智之士。而非尋常萬萬也。

富鄭公不弔韓魏公喪論

論曰。難廣者量。易滋者惑。嫌生於量小。知蔽於惑甚。而親者反歸於疏。合者卒至於離。雖於哀喪之際。邈然無相吊之意。豈非可哀之甚。而君子未嘗不吊其心之死也。昔魏公之亡也。富弼不吊焉。嗚呼。魏公之喪。其可以不吊乎。富弼不爲魏公吊。而吾獨爲富弼吊也。何者。富公之心之死可吊也。當是之時。泰山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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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德望蓋世者非魏公乎。秋霜烈日。忠義振俗者非彦國乎。生同一世。國耳非佗。共贊慶曆之政者。有如車子之推櫪馬。俄驚一人云亡。則爲富公者當作何如懷也。蜀婦同髽。晉巷相哭。天下之所共悲。君子之所共弔。而彦國獨不吊焉。古人曰。哀莫大於心死。彦國之心死甚矣。其可不爲彦國哀乎。嗚呼。其爲心之可哀可弔者。豈必待不吊其喪而後知乎。其所由來者漸矣。蓋彦國雖曰剛方正直。而未免器量之狹隘。是故。魏公起復之言。不過以實之對。而富弼之嫌萌芽矣。垂簾之撤。祇欲復辟之速。而富弼之怨尋丈矣。至於濮王推尊之議。則實出於所見之左。亦豈有佗意。而彦國之惡魏公者。至此而亦極矣。凡此數者。輾轉相因。日引月長。自不知其與魏公一南而一北。一水而一火矣。然則魏公未蓋棺之前。富自富而韓自韓者已久矣。是以。一束靑芻之奠。一番白馬之臨。不復見於鄭公。而鄭公之心死。於是乎不得更活矣。其心旣死而不能知其自吊。則奚暇於吊魏公乎。此非可哀之甚者乎。其不吊魏公。無足怪者矣。噫。慇懃書幣鼎鼎相屬。則韓不負於富矣。一死一生。乃知交情。則富實負於韓矣。負於韓者其失小。負於心者其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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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吾安得不爲富公而哀之乎。大抵韓之爲人。稟宇宙之間氣。而爲宗社之老臣者也。歐陽脩嘗曰。數百歐陽脩。安敢當一韓琦。其爲當世之所推服爲如何哉。是故。雖以介甫之奸。嘗有畵虎之譏。而白髮傷心之詠。乃發於送靈輀之日。此韓公盛德豐功。使人自不能忘者。而曾謂鄭公獨不悲之乎。可悲而不悲。可吊而不吊者。其本心之喪。不亦可悲乎。不亦可吊乎。曺劉共飯。地分於匙箸之頃。蘇史滅宗。念起於笑談之間。而兩賢相得。忽至於火與水之違。器量之不可狹。忿怨之不可長。如是夫。昔范景仁司馬君實論鍾律一事。平生不苟合。而君實曰。吾景仁。兄弟也。至於死後之碑。亦相托焉。則君子之用心當如是也。或者曰。二公氣像不同。論議矛盾。是故。晏殊以舅而未免於小人之劾。則鄭公之直可想矣。黑白當辨而不明於賢邪之辨。則穉圭之論。未可知也。安知如此等事逈然不同。而自不知終歸於異者也。生不曲意於同。則死不可逆情以吊。豈可以此。謂根柢於猜疑中也。曰。是不然。君子於有過中求無過。而故舊無大故則亦不可去也。韓公雖有氣味之異。一二之失。而亦豈至於必絶乎。韓公不背於終始。而富公竟負於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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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不過韓公之量。大而能容者也。富公之量。小而易惑者也。惑之極怨之深。則同心者路人也。斷金者胡越矣。嗚呼。其亦可悲也已。大凡富公。有節而無學者也。學進則量進。而旣無其學。則其量之小。不足疑矣。程子曰。有鐘鼎之量。有江河之量。世人豈有江河之量。而鍾鼎之量。亦豈易得也。富公亦偉然君子也。不臨穉圭之喪者。雖出於一時些小之嫌。而非如朋友以讒不胥以穀。而彎弓下石者流。吁。富公之不吊。其諸異乎小人之嫌也歟。

趙普讀論語論

論曰。有人於是。全身則黑而有一指之白。則謂之白可乎。曰。非也。一指之白無補於全身之黑。則謂之黑可乎。曰。又非也。美其白而掩其黑。不可也。惡其黑而斥其白。亦不可也。黑吾知其爲黑。白吾知其爲白。擧全身而論之則黑矣。指一指而言之則白也。烏可以全身之黑。而蔽其一指之白乎。論人善惡。亦猶是也。以爲惡之人。有一事之善則是亦善矣。若以其人之不善。竝其一善而斥之。則絶天下之爲善。而非君子與善之道也。君子之爲善。常也。小人之爲善。斯非可尙之(缺。)恨其不能推是善而終歸於善耳。昔宋之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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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相太祖定天下。相太宗致太平。初以吏道聞。太宗勸之學。普讀論語。手不釋卷。語普爲人則爲惡之人也。語普之讀論語則爲善之至也。世之論者。以普之不善。竝斥其讀論語而罪之。此非君子之論也。夫所謂趙普者何人也。平生心迹。考諸史可見。歷事兩朝。一無足觀。而語其甚則事讐而不恥。忘君而不報。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雖然。普之爲惡。全身之黑也。讀論語一事則一指之白也。黑固黑也。白亦黑乎。論語一書。記聖人之言動。而爲萬世之模範。忠君孝親之道。爲國使民之方。無不備載。人之讀書者。不可以佗求也。以君子而知聖書之可師。玩索而體之。則君子之常行。何足譽哉。以小人而觀聖人之言。則去邪遠佞之說。斥己之規目。正名誅惡之論。罪己之鈇鉞。一敎一訓。皆其所忌也。悠悠千載。惡聖人之書而攻之者。不知其幾人也。普於論語。宜亦惡矣。攻之斥之之不暇。而反以好之。至於讀之而不懈。庸非善之至乎。自有書契以來。盈天地之几閣。而爲人之所讀者無非書也。誕而有莊列之言。雜而有佛老之談。茫茫宇宙。讀之者何限。以普之行事。而究其心之所在。則怪誕之言。荒雜之談。亦何所憚而不觀哉。顧乃不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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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論語之切於身心。拔於萬書之中。而爲篋中之一寶。每朝有議。心閱而取之焉。噫。人性之善。信不誣矣。苟非良心之發。普焉得而至此哉。普於平生。恣行衆惡而不忌。惟有讀論語之一善耳。斥其一善而驅之於衆惡之中。無所辨別而竝罪之。則與人之道薄矣。爲善之路絶矣。君子之論人。豈若是其偏且隘哉。嗚呼。普之能讀是書。良心之發也。苟能因良心之發而推廣之。一以論語之敎自律。則一身之惡。兩朝之變。豈有憾於天下萬世之人心也。讀之而不能變。爲趙普而止焉。惜哉。

龍潭先生文集卷之四

 祭文

  

祭鄭道可文

公千里之黃鵠。我跛蹩之蹣跚。公十駕之莫及。我蟾蜍之駑頑。公胸襟之飄灑。我鄙吝之日萌。公學問之高明。我擿埴之冥行。公見識之透徹。我面墻之莫開。公瑚璉之寶器。我樗櫟之不材。惟其如是。久而敬之。有事必叩。有疑必咨。公今不幸。已矣已矣。嗚呼哀哉。山含輝於玉蘊。蘭在谷而必聞。公被褐而懷珠。聲聞達於五雲。名不虛於初得。被睿獎於 先后。出入 兩朝之卅。終始一節之無負。嗚呼哀哉。風埃京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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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患悠悠。湖海相從。離索亦憂。吐心肝之無多。雲幾停於脈脈。憑尺鯉於時時。慰重重之蕉複。何人生之難信。奄幽明之永屬。嗚呼哀哉。晩而誅茅。樂彼之原。杜門謝絶。世事何論。雲山是伴。白鷗相親。詠月吟風。足暢精神。採山釣水。可以安貧。左右圖書。亦以養眞。將以優遊而卒歲。豈意朝露之晞溘。嗚呼哀哉。昔在靑鳧。過公新卜。告別故遲。信信宿宿。一擧十觴。以敍幽鬱。我經年而重討。公又崇乎風疴。將神明之所相。擬勿藥而無佗。何輾轉而沈錦。豎已入於膏肓。曾木稼之驚恐。遽哲人之云亡。嗚呼哀哉。百梅花前。鳳飛巖頭。講禮論道。蹁躚共遊。今雖欲又。胡可得乎。追思往事。重我傷吁。泗水之濱。琴湖之上。白雲空留。明月自朗。春物暄姸。滿目傷心。吾衰且老。病亦侵尋。下床無力。倚壁呻吟。數行哀淚。付與歸兒。庶鑑遠誠。歆我一卮。

祭朴德凝(惺)文

嗚呼。德凝而至此耶。今之世。如德凝者。可復得見之耶。老夫閱人多矣。凡人直者或少於溫。剛者或失於過。簡者或至於傲。直而能溫。剛而無過。簡而無傲者。今之世。吾德凝一人而已。質美而粹。逈出等夷。行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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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潔。獨立塵表。操心有主。行已無玷。比之百鍊之精金也。一片之白玉也。碧梧之翔鸞也。翠竹之峙鵠也。而遽至此。吾何爲不長呼而慟哭乎。嗚呼。以德凝學問之精。懇惻之誠。言論之直。置諸經幄之中輔導之地。則其所贊襄密勿。開益成就之者夫豈淺淺哉。而白首雲林。袖手莫試。只使 聖上稱其南儒而已。 東宮問其安在而已。(先生曾爲春坊入侍。東宮問南儒朴惺安在。故云。)今則所謂學問之精。懇惻之誠。言論之直。又皆收而戢于一木。冥然寂然。叩之不可憑。問之不可得。惟想其琅琅言笑怳然若耳。灑灑風神依然若目。已矣已矣。哀哉哀哉。吾何爲不長呼而慟哭乎。嗚呼。愛我者德凝也。愛德凝者亦我也。以精麤言則我石而君玉。以契誼言則君膠而我漆。此豈非佗山之石可以攻玉。而抑亦以氣味之或似。源派之強近。而自有膠漆之密者乎。倻山之南。洛水之東。杖屨時時。往來憧憧。優哉游哉。期以永好而長終。不幸亂世是逢。流離飄泊。別多會小。或散而聚。或聚而散。一在地之角。一在天之涯。我以無似。又忝非分。貪戀君恩。十載低回。時因北風。君以書來。一以爲我憂。一以爲吾戒。滿紙忠告。莫非敷心。吾於此益歎德凝之不我棄。而佩服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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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去年之春。我惕 皇威。黜守丹陽。地近靑松。非公訪我。卽我尋公。一往一來。庶可源源相從。而君以疾病之侵尋。我緣簿書之倥傯。荏苒兩載。尙爾愆期。君忽逝而莫余追。吾實不敏。君豈忘吾。幽明之間。負我德凝。已矣已矣。六月中我有所之。歸見君書落在案上。書中以爲欲一相見而永訣。吾謂其思見之切而偶有是說也。豈知此言眞成百年永訣耶。哀哉哀哉。病不得執手。歿不得飯含。斂不得憑棺。而匍匐後時。情義尤負。無面重泉以謝我友。含哀致誠。聊藏薄物。一杯永訣。聲淚倶失。靈若有知。庶幾歆思。嗚呼哀哉。

祭文子善文

惟君風度凝遠。氣岸跌宕。骯髒其志。恢廓其量。善爲談笑。摛厥詞藻。生同一鄕。世有交道。去其皮毛。莫逆而好。掉鞅藝場。鳴玉鵷行。雖有參差。莫不相將。豈意危途。落井禍奇。金夫媒孼。魚網鴻罹。三載縲絏。一疾溘先。籲天無從。天何茫然。含寃沒地。怨結千年。嗚呼哀哉。乙巳之春。我落南荒。自我不見。于今三霜。聞君冤痛。九曲愁腸。時因北風。只憑尺素。君書縷縷。滿紙哀訴。上云親故或已相忘。君獨眷戀。感舊意長。下云此生與死爲隣。伽山之下。洛水之濱。一笑重歡。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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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乎。悲辭苦言。不覺長吁。日月幾何。歲未徂冬。人生到此。天道難容。嗚呼哀哉。我 王聖明。鴻恩大霈。或枉不伸。或沈不劑。𠞮磢蕩滌。澤靡不究。君則今已。九原難又。衆帆能過。孤舟忽沈。萬木皆春。病樹獨煁。命矣斯人。言則長悲。人或疑君。疑之者癡。將死一言。可質神祇。嗚呼哀哉。頃我夢君。惠然來斯。宛若平生。明我相思。我執君手。我撫君背。失涕痛哭。慰君暗曖。君亦嗚咽。反袂揮淚。我又問君。泉下之事。冥間多小。爲我歷歷。兩相無猜。連床願適。悲歡一場。東窓欲暉。君忽驚起。悤悤告歸。我出中門。惜此離違。黯然相看。聊以彷徨。我謂人事。俱是亡羊。君亦有言。果若斯而。君出外門。我亦隨之。相向久立。更說一辭。候君所之。終始諦視。君叫數聲。其聲悲矣。俄化大鳥。翩翩飛去。覺來森目。悲不自御。夢耶眞耶。何其異哉。精爽不泯。入我夢來。魂來倏忽。魂返冥漠。古有君子。死爲猿鶴。今君夢幻。超忽無着。俯視塵囂。振羽碧落。乘風萬里。白雲雲翔。三山杳杳。遼海茫茫。去我千歲。何時復廻。仙凡迥屬。悵望八垓。形遺空宅。靑烏已卜。炙鷄漬綿。匍匐往哭。耿耿此計。銘我心肝。伏枕呻痛。急病無端。北望長慟。孤負永訣。一杯代奠。老涕空洩。

龍潭先生文集卷之四

 行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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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考復齋府君行狀

府君諱良佐。字藎老。順天人。上祖諱英規。佐高麗太祖。誅神劍官左相。諱叔貞。寶文閣大提學。諱元龍。吏部侍郞。諱天祥。侍中。平陽府院君。殉節于麗季。諱可權。開城判尹。避世入伽倻山。鄕人俎豆之。入 本朝。有諱柳星。義州牧使。選淸白吏。諱禮孫。副司猛。 魯陵禪位。隱德不仕。諱漢何。 贈司僕寺正。與弟諱漢參。師事寒暄金先生。是高曾祖也。考諱埴。 贈通政大夫承政院左承旨。進士。 敬陵參奉。妣河濱李氏。生員義必女。正德辛巳。府君生于陜川藍橋村第。幼有異質。與群兒隊遊。自爲其長。至見筆硯。戲磨不離。及就讀。咿唔響亮。旨義條暢。有若素嘗學者。見者皆以爲天才而王考益奇愛之。九歲。家偶失火。父母昏寢。火色趁窓。府君先起。牽衣陪出。卽赴祠堂。奉神主來侍側。無蒼皇失措之色。此屹如巨人之志。性至孝。其養親也。滫瀡之節。甘旨之供。極力辦備。每先嘗以進。纔有室二年。丁內憂。以未克終養。哀毀愈篤。旣葬。卽欲廬墓。王考嚴禁乃已。逮王考喪。得專已志。啜粥廬墓終三年。考妣塋域。日必往省。雖祁寒盛暑。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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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嘗以親意治科業。年二十嘉靖庚子。中司馬。至是乃廢擧曰。吾雖大闡。其誰悅也。遂無意於世。後以遺逸。授 慶基殿參奉。又超授承宣。平生簡於自奉而厚於待人。家貲雖不腆。而有周恤之義。奴婢田土。不券書而分子女曰。口勝券。性度類如此。與同郡二樂堂周怡。玉洞文益成諸公爲道義交。修泉谷同襟錄。慨學宮頹廢。士趨不端。與鄕士友修入學錄。又所居修治志同齋。使諸生肄業。學者多歸之。府君慈良旣至。敎導亦嚴。讀書之暇。歷擧古人嘉言善行。耳提而面命之。以鄕約鄕刑。勸善徵惡。導率民俗。時人謂之藍橋洞約。實倣古之藍田也。府君居閒養性。整襟對案。留心經禮而文藝成章。筆法亦得妙。嘗與不肖。僑居于高靈龍潭里。晩年返故里。因自號復齋。白石淸流。靑松綠竹。釀其幽興。時或藜杖芒屨。逍遙于志同巖。寓慕先賢遺躅。實考槃永矢也。萬曆己亥三月二十七日。以壽終。是年六月日。葬于郡北羅帶谷巽坐之原。配星山裵氏。尙衣院別坐垠之女。 贈貞夫人。有壼範。家道多內助以成。有子女三人。而文。進士。行 敬陵參奉。而章。文科吏曹參判。女。士人碧珍李縉。內外孫男女若干人。嗚呼。府君以聰穎夙達之姿。謝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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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途。躬行孝悌。未嘗遠從師友。而私淑金文敬之學。以小學書。爲律已之本。委巷非禮之言。世俗營利之私。不入於心矣。囂囂畎畝。人皆稱隱德君子。古之所謂不知不慍者歟。人子顯親之心。雖不能自已。不敢溢美。略具其可記者。以知後來子孫。且乞誌銘君子采用而垂惠焉。泣血謹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