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278
卷15
鶴峯先生言行錄
先生諱誠一。字士純。家于鶴駕山下。自號曰鶴峯。其先義城人。金氏本新羅宗姓。至諱龍庇。仕高麗。官至太子詹事。始籍聞韶。以有功德於民。邑人設位牌于縣司。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先生以爲諂瀆也。議于宗黨。立廟司東。歲修禋祀。揭號曰鎭民祠。詹事生諱宜。銀靑光祿大夫尙書左僕射。僕射生諱瑞芝。朝顯大夫內盈少尹。少尹生諱台權。奉翊大夫文睿府左司尹。司尹生諱居斗。奉翊大夫工曹典書。典書生諱洊進。禮島都萬戶。萬戶生諱永命。新寧縣監。縣監生諱漢啓。通訓大夫副知承文院事。寔先生高祖也。仕 魯山朝。出入經幄。聞望藉甚。逮時事一變。乞外南歸。病不復仕。曾祖諱萬謹。成均進士。 贈通訓大夫通禮院左通禮。祖諱禮範。秉節校尉。 贈通政大夫承政院左承旨兼 經筵參贊官。考諱璡。成均生員。累 贈資憲大夫吏曹判書兼知義禁府事。皆以先生貴推 恩也。妣驪興閔氏。 贈貞夫人。門下左政承諡文度公霽五代孫世卿之女。判書公有五子。先生於次爲第四。以嘉靖戊戌十二月乙巳。生于安東府之臨河縣川前里第。生有異質。明穎出人。
髫稚群戲。嶄然見頭角。有不合者。決然去之。未嘗屈意苟從。判書公奇之曰。此兒他日。必不爲與世俯仰人矣。嘗與群兒。遊層巖上。一兒失足而墜。他兒皆驚惶散走。而先生卽奔告家長使救之。人皆歎異。比以擊甕事。九歲。遭母喪。哀慕如成人。禮判書公。敎誨甚嚴。嘗怒而欲撻之。令自執楚而來。先生擇大楚以進。或問其由。曰楚不痛。無所懲。少有濟物之心。見丐人。則必告于家。與之以米。嘗從伯氏克一。赴洪原縣。城中失火。人皆奔救衙門。及火滅。失先生所在。往尋之。則背負書箱。手奉 殿牌而坐。伯氏謂夫人曰。異哉此弟。其必爲立節致忠之臣者乎。弱冠。有志于學。與季氏復一。讀書于紹修書院。一日。喟然語季氏曰。人生一世。但務擧業。不知爲己之學。可恥之甚也。退溪李先生。今之儒宗。盍往承敎乎。遂稟于判書公。公喜而遣之。卽與季氏。負笈往拜溪上。李先生見其容止。已心許之。因問人心道心之分。璿璣玉衡之制。退與季氏。反覆硏究。因書作圖。夜半。李先生步至其寓舍。則猶端坐講論不寐。李先生嘉其誠篤焉。自此益礪爲學。未嘗少懈。李先生嘗與人書曰。金士純來寓陶山。冒極熱踰山來往。質書傳疑義。此人敏而好學。與之共業。甚覺有益。又寄書其孫安道曰。近看金某。志
趣甚好。能專意此事。立心之誠切如此。何求不得。何學無成。又嘗歷敍聖賢道統相傳之心法。作屛銘。手自淨寫以與之。其屬望期待。異於他弟子者。亦可見矣。親家貧窶。每齎書糧。麥米菜根。時有不給。而先生晏如。惟恐求道之不篤。堅苦刻勵。進進不已。同門之人。莫不推服焉。先生依歸有得。意輕名利。嘗欲廢擧業。問于退溪先生。先生答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廢也。但須明內外輕重之分。常記得箇中自有超然趣。肯學兒曹一例忙之句。爲處心第一義耳。遂應擧。歲壬戌。 文定惑妖僧普雨之說。遷 禧陵。移卜 靖陵。尹元衡等。當國主張。擧朝風靡。莫有言者。先生慨然陳疏以爲此擧有不可者五。神道尙靜。今無故遷動 玄宮。移卜他山。一也。 慈殿欲爲他日同穴之計。而使旣已配葬之 元妃爲孤魂。二也。新陵風土形勢。正犯絕地。萬不及前 陵。三也。又以人力補塞空缺之處。大興土役。民不堪苦。傷 先王字育之仁。四也。 嗣王幼沖。政由 宮闈。以一妖髡之邪說。而擅變 國家大事。五也。疏將上。父兄力止之。乃作近體一律。以寓感慨之懷。嘉靖甲子。中司馬試。三棣聯芳。一時稱榮。而先生以爲丈夫事業不在於此。立志愈堅。向學愈篤。及遊泮宮。動止語默。不苟同流俗。議
論明而取舍正。白衣時。已知爲特立獨行人也。戊辰。登別科。年三十一矣。選補承文院。權知副正字。己巳。陞正字。庚午。被薦爲藝文館檢閱。以書問于退溪先生曰。史職。記君擧也。今則皆俯伏不敢仰視。殊失記事之體。頃者。史官有 啓請者。今欲更 啓何如。李先生曰。當初 啓請蒙 允。非獨史臣。凡侍 講者。皆得擧頭而坐。未幾。諸臣漸自成俯伏如初。蓋以是爲有慢上之嫌。安敢更請耶。又問據事直書。乃是史法。而今則定褒貶於一人一事之下。蓋事有先後之殊。人有貞黷之異。何可一筆句斷。若隨事直述。使是是非非。各有所歸。則功罪不相掩。善惡不相蒙。後世之公論。仍可定矣。李先生曰。示喩固當。今若欲改此弊。則闔館同議定之可也。若在下僚。獨行己志。不可也。退溪先生嘗曰。此人他日。必爲大器。乞退之日。 上引見問朝臣及門下人才。以李浚慶,奇大升及先生。薦于 榻前。辛未。陞待敎。又陞奉敎。請封植 魯陵。復六臣官爵。以表其忠。及君德時弊累數千言。辭甚剴切。疏上。搢紳莫不膚粟。其後宰臣。因此陳 啓。封植 魯陵。錄用六臣子孫。蓋先生發之也。萬曆癸酉。陞成均館典籍。遷刑曹佐郞。本曹獄訟久滯。文簿雲委。先生不茹不吐。明白公平。裁決如流。官長稱之
曰。素聞某也之名。不圖剸繁理劇又如是。拜司諫院正言。一日。 上御經筵問曰。卿等。視予前代帝王。可方何主。有一人對曰。堯舜之君也。先生對曰。可以爲堯舜。可以爲桀紂。 上曰。堯舜桀紂。若是其班乎。先生進言曰。克念作聖。罔念作狂。 殿下天資高明。爲堯舜不難。但有自聖拒諫之病。拒諫自聖。非桀紂之所以亡乎。 上動色改坐龍床。有若震動。左右皆失色。柳成龍進曰。二人之言。皆是也。堯舜之對。引君之辭也。桀紂之喩。儆戒之言也。無非愛君也。 上爲之改容。 命賜酒而罷。司諫金戣。乃海安君壻也。夤緣肺腑。躐登淸班。朝議皆惡其名位之不稱。而顧畏不敢言。先生前以翰林。入侍 筵中。亦見其側媚逢迎之態。心鄙之。及是。戣爲司諫。將行相會禮。先生詣 闕。獨 啓論之。戣遞職補外。竟不容於朝。先生亦以獨 啓違例。 命遞拜典籍。金公應南。以書賀曰。左右直節。壁立千仞。三十年來所未有者。鐵面風采。何幸親於身見之。嘗赴會宰臣柳順善之喪。滿朝卿相盛集。方相呈戲。百態競出。滿座莫不顧笑。先生凝然若無覩者。洪公可臣。深稱服焉。嘗赴知友成服之會。賓客甚盛。朝士居半。最後。閽者報金正言至矣。坐客率多趨避。李公俊民曰。一言官之來。何坐客之不安席
耶。咸曰。金某膽強口直。吾不欲露己之無心動作而犯彼之皮裏春秋也。李公曰。金某雖強直。豈肯無事而浪加是非也。先生旣入弔禮畢。雍容敍話而出。皆曰。今見其人。愷悌溫雅。何與向所聞者異耶。李公笑曰。吾言如何。秋七月。授弘文館副修撰。請覲親呈辭下鄕。到用安驛秣馬。見有坐於田間者。偕行知友指之曰。是孝子也。卽請來見之。則乃村閭賤人。許坐堂上。待以賓禮。友人怪其太過。先生曰。不善之人。貴爲卿相。固無足觀。如有善行。豈可以微賤而慢易之乎。遷兵曹佐郞。冬。兼知製 敎。甲戌。拜修撰正言。乙亥春。還拜兵曹佐郞。因事罷官歸鄕。値 仁順王后葬日。自曉至夕。露伏庭下。又當練日入官。設位而哭。哀戚之容。發於至誠。旋蒙敍 命。陞兵曹正郞。丙子。拜吏曹佐郞。行己用人。公正無私。曹吏嘗袖官敎而來。乃仕滿加資也。計仕量級。朔數未准。先生詰之。吏曰。曹中古規。例尊先生。不計仕日。先生曰。古規則然矣。我則不爲也。吏惶謝而退。選入書堂。先生曰。書堂之設。所以預養人才。使之讀書。以爲他日之用也。退溪先生在書堂時。諸僚皆放逸。而獨閉戶觀書。況我後生。其可不勉乎。每於 賜暇。終日危坐。未嘗以燕嬉自廢。是年。 朝廷追 賜寒暄,一蠹兩先生諡。先生
銜 命來頒。主家援古禮。贈以禮幣。先生皆受而送之書院。冬。又奉 命賜退溪先生諡。亦如之。丁丑春。差遣謝 恩使兼改宗系奏請使。先生爲書狀官。時判書公年踰七十。有陳疏乞免舊例。卽馳書具稟于判書公。答曰。汝旣委質於朝。義不得顧私。我雖年老。幸無疾病。無以我爲念。速赴 君命。人謂有是父斯有是子也。與上使尹斗壽,質正官崔岦。拜辭而行。前此 宗系惡名兩件事。陳籲辨誣。冠蓋相望。經 累朝而始許改纂。然史臣所錄。尙襲舊謬。且不許出示會典。及是。一行旣到 皇都。謝恩之後。卽詣禮部陳奏。該部官答以旣已改纂。錄入會典云。累度呈咨。反覆陳懇。始見翰林唐鶴徵文字。疏謬未瑩。又不書 桓祖姓諱。一行日進部裏。請改多方。且泣且訴。沈郞中玄華謂曰。後日書呈文來。則當稟于尙書閣老。先生立草以呈。郞中驚服。卽告馬尙書。稟議閣老。則使沈郞中改纂。而親加塗改。至於添入數行語。最爲明白。畢修無欠。而題擬蒙 准。備載回咨。於是 宗祊垢辱之冤。 列聖籲天之誠。始得其伸。而他日使臣之祗奉 皇勑。頒降會典者。皆此行之所正也。時崔岦以能文名。禮部輒見咨文。亦稱文章手。而見先生所作。則以爲辭義懇到。正得章奏之體。以是前後呈文。
多出先生之手。先生廉劌方嚴。直聲振朝。及差書狀。一行悚憚。初到平壤。軍官譯官之僭侈者。皆摘發決杖。翌日宴饗就坐。正使曰。赴京軍官侈行例也。而書狀杖之。乃是殺風情。當以白浮之。群下惶懼相謂曰。書狀性峻。必不受罰。此行應少和平氣象。先生飮盡其爵。懽笑終日。群下始服其正直中有量也。至玉河館。搜檢卜物。竝一切不恕。諸譯相戒曰。寧空手而歸。愼無得罪於書狀。正使素憚先生。相與之際。禮貌有加。每事覵先生處置如何。及還渡江。以羊裘一領遺之曰。聞有老親。敢表情素。先生爲其贈之有辭。受而留之。翌朝還送曰。多感盛意。但鄙行亦有此物。老父可以御寒。不須增多。敢以封還。正使愧服。老譯至今追說其時事。且言書狀嚴峻。莫如金某爺。一行惴恐。而猶且包容。萬里好還。其他又何憂焉。冬陞吏曹正郞。戊寅。拜弘文館校理。時有一宰受人船運賂物。先生於進講之日。言及權臣受賕之事。仍 啓曰。不謂 聖明之下。亦有此事。 上厲聲問之。先生一一歷擧。左右爲之縮頭。又有時宰私販瓦署之瓦。先生同侍 經筵啓曰。 祖宗朝瓦窯設立之意。只爲資業貧民。非爲權貴也。今之提調。視爲己物。私與無忌。盡輸權貴之家。而貧民不與焉。是豈當初設立之意乎。
其人伏地謝罪。汗流沾背。是冬。還拜吏曹正郞。己卯。兼春秋館記注官。拜司憲府掌令。犯顏敢諫。彈劾不避。人謂之殿上虎。河原君珵。以王室懿親。淫湎縱恣。貽弊多端。先生捕繫家奴。嚴加訊鞫。聞者股慄。而先生不爲動。 上於筵中問曰。近來廉恥日喪。何爲其然也。先生對曰。有身爲大臣而亦受人賄贈。廉恥之喪。有不足怪也。盧相守愼伏地曰。誠一言是也。臣之族人。爲北方邊將。以臣有老母。寄以小貂裘。臣受而遺母矣。因避席待罪。 上曰。卿所謂觀過知仁。勿待罪。又曰。臺諫之直言。大臣之引過。可謂兩得之矣。在廷臣僚。能相責勵如是。則其於爲國乎何有。先生與盧相素厚。而面斥不饒。盧出而謝曰。古道復見於今日。非公其孰能之。自此愈加敬重。轉議政府檢詳。陞舍人。還拜掌令。未幾。又爲舍人。中書古風。放達不檢。必以聲色諧謔相尙。而先生凝然自持。不爲流俗所移。秋爲咸鏡道巡撫御史。道內貪殘守令。聞先聲。至有解綬徑去者。逃軍一族之弊。爲一道巨患。牽連流散。十室九空。先生首先詢問。疏目以 啓。而朝廷逐一施行。宿弊少紓。於是流民還集。皆曰。御史吾父母也。北路寒甚。行路多艱。風雪驅馳。未嘗暫休。或言其太勞。先生曰。戍卒凍苦。授衣方急。我何敢留連自便
也。歷巡邊堡。撫安兵民。轉入胡境。悉探形便而還。宴享藩胡。有一胡形容異衆。問之。乃孝子也。卽加奬諭。優賜酒食。胡人感激。庚辰四月。復 命。翌日。呈辭歸覲。判書公已遘疾彌留矣。與諸昆季晝夜侍側。親調嘗藥餌。及遭大故。水漿不入口。時値䨪雨。委頓泥中。子弟憂悶。欲設御濕之具。而牢拒不許。卒哭之前。夜不臥寢。哭不絕聲。旣葬之後。廬於墓側。悲哀憂戚。未嘗見齒。疏食水飮。不食菜果。奠饗必親。衰絰不釋。杖屨不出洞口。家事一無所問。其節目則一遵家禮,儀禮。參以杜氏通典,丘公儀節,鄕校禮輯。(鄕校禮輯。先生赴京時。募得而來。)參酌古今。辨析秋毫。聚子弟講習而行之。雖喪祭急遽之時。儀文俱備。婦人女子。亦皆閑於禮文。鄕人具先生孝行。報于官。時金東岡宇顒爲邑宰。歎曰。求忠臣於孝子之門。豈不信乎。然以知舊形跡之嫌。竟不以聞。三年之內。諸生或有請業者。辭以草土哀疚。非講學討論之所。不敢留也。若有誠心願學者。別處齋舍。隨門子弟請敎。則亦不甚拒。至於禮經等書。反覆辨析。誨誘諄切。必要心喩而後已。壬午服闋。禫後。與仲氏守一。屛居白雲亭。亭卽先人所卜而仲氏所構也。北對家廟。東望松楸。喪畢而留于此者。蓋餘哀未盡。而寓其追慕之懷也。是年。屢 除司諫院司
諫成均館司藝。皆辭不就。及授議政府舍人。乃赴 朝謝恩。移拜司諫。先生與柳西厓分義最厚。是時。西厓爲都憲。論事議不合。先生彈 啓。過門不見。西厓送人曰。近日久未見。豈非疑我之不平耶。先生答之曰。我豈然哉。論 啓未畢。而先自私見。於義未安。論畢則當往謝之矣。癸未三月。以舍人出爲黃海道巡撫御史。慨然有更張蘇瘵之計。乃具疏若干條。極論軍政解弛賦役煩重之弊。到界之後。號令風動。兵民咸得其理。而發摘貪汚。不饒威勢。忌之者亦衆。適羅州闕牧使。鄭澈啓於 經筵曰。羅州地大民衆。號爲難治。必得剛直內臣以壓之。翌日。 特旨除先生爲羅州牧使。旣復 命。旋卽 陛辭赴任。時黨禍方起。內外名流。相繼貶竄。一日。金吾郞馳入州境。州人驚怖罔措。而先生端坐聽訟。夷然不以爲意。長興府使宋應漑。亦被竄逐。人皆畏縮不敢見。先生馳往敍別。具所騎鞍馬以贈之。先生補外。人或歎曰。長孺一身。豈合臥淮陽耶。先生曰。惡。是何言也。居官內外。無非職分所在。盡心而已。況內職。隨行逐隊。展布實難。不如外官之句管事務。實效可見。人或一失淸班。投閑置散。則縱酒廢事。視若分外。殊非臣子隨事盡職之道也。臨民必具帽帶。祈寒盛暑不廢。爲政以恤鰥寡
抑豪右爲先。而尤嚴於律己。州劇地也。大懼民情阻滯。命置一鼓。下令曰。凡有欲訴者。必擊而聞之。於是州民大悅。有懷必達。事無壅閼。上下相得。且摘發如神。人不敢欺。有訟者爭僞造而莫辨。先生命取其文。以水濕之。其粘連處粘氣如昨。更取年久文籍試之。則果無粘氣。眞僞立見。羅氏林氏。本府之巨族也。林氏適羅門。無子而夫死。詐爲遺孕。與婢陰謀竊取他兒爲己出。羅門訟其冒姓亂宗之罪。累經推覈。牽於邪議。又恐結怨林氏。遷延不決。先生始以直道明其爲詐而辨之。公論大快。由是林氏怨恨入骨。其父兵使林晉。其兄正郞林悌。從而扇動。卽呈法司。持疑二年。不能便決。中外右林者。東唱而西和。以爲誤決。又謂無後之人。取棄兒爲子。亦無所禁。不必摘決幽隱以絕人後。法府請推先生。先生直據終始事情。明白緘答。法司亦知其僞。而牽動人言。且懼結怨。竟決以林氏之子。先生之爲州也。寬猛相濟。聽斷若神。湖南一道詞訟。咸萃于庭。公聽明決。少無停滯。治聲大振。自 上下書曰。知爾剛明爲政。聽斷不撓。姦猾深忌。田里知便。至爲可嘉。其 賜表裏一襲。本州素稱多士。而藏修講學。未得其所。先生親自卜地於城西五里錦城之麓。創建書院。經營得宜。不以勞民。規模學
令。一依白鹿洞。以本 國五賢入享。簿領之暇。單騎馳往。與儒生講論經義。課其勤怠。作成之方。靡所不至。簡於自奉而厚於待人。大小賓客。皆接之以禮。供饌之物。亦極豐潔。略無簡忽之意。去鄕甚遠。宗族之貧乏者。籍記而均惠。記問陸續。未嘗遺忘。乙酉。伯氏訃至。哀痛廢衙。葬祭應入之物。盡心營辦。或以馱載煩重爲言。先生曰。吾兄嘗以五城致養。而吾獨竊位于朝。祿不逮養。吾今欲以事父者事兄。而遽又至此。吾無以爲心。至於送終大節。亦不得自盡乎。以此得罪。不暇避也。丙戌。臨海宮奴。奪占民田。先生卽命捕囚。請訊於監司。監司畏不敢題送。再三論報之際。被囚者知不可以干免。嗾人放火于社稷壇。廟宇盡爇。州人請葺而新之。先生曰。社廟火。罪當罷。不可掩其跡。遂報方伯。前此州無社廟。壇壝夷蕪。祭畢。置位牌於官廳門樓。先生以其䙝也。考禮擇地立廟。築壇享祀。必親致其虔誠。吏民知社稷之爲重。而竟以不勤守護見罷。闔境嗟惋。居官淸愼。氷蘗之聲。聳動遐邇。及歸。室如懸磬。而怡然自樂。杜門幽討。絕口不談時事。人有相問者。不肯輕接。或有自京來者。但問 聖體安否。輒開卷默識。遠近請學者。充衍堂宇。終日講劘。了無倦容。或辨析義理。或揭示往行。勉之以孝悌
敬信之道。欲人之必立於無過之地。故從而受業者。雖材質最下。而便能知自豎立。鄕人之往來就見者。聽其餘論。亦多感發。丁亥秋。得地於府西星山湖水之上。愛其巖壑瑰奇。江潭澄淥。築室而棲之。扁曰石門精舍。滿架圖書。端坐其中。忻然有終老之志。其後。雖以 恩命。強赴就職。而久於朝。非其志也。是冬。川前里宗家失火。盡爲灰燼。先生奔哭于廟。卽議門族。量收米布。監董工役。不數月而重建。主家不與焉。堂室窓戶。一依舊制。而稍寬廳事。以便行祭之所。嘗慨然曰。宗子法廢而風俗益偸。今雖不能卒立宗法。亦可使知重宗之義。於是門中吉凶之禮。皆使宗子主之。退溪先生文集。裒輯於諸門人之手。未及脫稿。門人問答經傳質疑詳略不同。先生與一二同志。商確勘讐。終始句管。秋拜宗簿僉正。未幾陞正。時朝紳携貳東西。又分爲南北。蓋偏斥西人者。指以爲北。參用彼此者。目以爲南。論議矛盾。各自立幟。洛中士大夫。相與語曰。金某若來。當主何論。及入洛。先生言之曰。異己者未必皆小人。而同己者亦豈盡君子也。無論彼此。惟賢者用之而不肖者舍之可也。人初疑先生素性剛介。於此論議。必主一邊。及聞是言。且惑且信。轉奉常寺正。冬以北界徙民刷還 敬差官。出按京畿。
朝廷急於實邊。一人之逃刷。及族隣橫罹者甚多。民怨嗷嗷。愁慘盈路。先生知弊源。專在於守令之無良。胥吏之弄姦。推勘之際。另加詳覈。人無含怨者。(壬辰之亂。先生妻子。自京流到利川境。有人來護。意甚勤厚。問其名。則曰。我此府人也。前日令公推刷徙民時。我以座首。犯罪受刑。令公處事嚴明。無一人橫罹。此道之民。至今不忘。我雖被罪。敢懷私怨乎。遠近士民聞之。或出米救急。或給馬護送曰。鶴峯令公。乃東方砥柱也。以故一行數十餘口。皆保全而歸。)己丑。拜舍人。轉禮賓寺正。會日本使者玄蘇,平義智等。要我通信。久留東平館。先生以該官。接待以禮。引喩以義。彼雖異類。亦知敬服。 朝廷方議遣使以探倭情。而狼心莫測。海道艱危。人皆規避。先生謂家人曰。速治裝。我必行。果有時宰忌先生者。欲因此害之。卽擬副使。知舊皆唁。先生曰。 君命。水火且不避。豈憚涉風濤之險耶。但恐才不稱於專對耳。庚寅春。與上使黃允吉書狀官許筬。拜辭出都。朝右出餞漢江。卿士咸集。先生顧左右正色言曰。當此時。誰敢爲網打士林計耶。不愧于人。不畏于天。蓋時因鄭賊逆獄。構陷士類。而 朝廷縮首屛氣。莫有言者。先生位非言地。常懷慨歎。臨發及之。權師傅宇來別。贈以別章。先生次其韻。有手拂琪花萬樹春之句。權公謂人曰。此老氣象如此。必好還矣。夏四月發船。颶風大作。碇絕檣摧。傾覆之患。在於斯須。舟中號哭失聲。篙工之習於
海上者。亦皆僵仆失措。先生獨坐吟詩。色不改容。使書寫官李海龍。書一絕于帆面曰。布帆飽長風。人間萬慮空。孤臣判死生。獨立大荒中。及渡泊海島。皆曰。船危無怖色何耶。曰死生有命。唯靜以待之耳。遂作天風海濤辭。以詠其懷。(後有人問先生曰。舟楫顚危。先生獨靜坐吟詩。眞可謂不動心。先生笑曰。吟詩是亦強把這心。烏得爲不動心乎。識者以先生此語。爲體驗猛省處云。)五月。到對馬島。倭使未及來迎。上使以 朝廷事目。無留待宣慰之語。且以疫癘相染。還期早晩爲慮。欲不待而發。先生曰。宣慰迓境。自前有例。則 朝廷其無指揮乎。試檢前人日記。則歷路嚮道之船。數隻而止耳。今玆之行。出於百年之後。 朝廷安知宣慰有無。而預爲之區畫乎。蠻人無禮。前此待信使至忽略也。其時脫有人焉。將我 國接待其使之禮。諄諄開喩。則彼亦伶俐。豈不覺悟乎。某嘗有慨於此。於東平館接見之日。首及此事。彼答曰。我國亦當差官迎送。及其越海之日。寂無迎迓之人。余招譯官責之曰。宣慰一事。爾等謂其當來。今入其境而未見影響。何耶。此邦待吾使。曾不如我 國之待常倭乎。譯官卽問于客人。則以爲當到府中。而海路多阻。時未及來云。今若利於速行。不待而發。則非惟自處不重。彼將曰。宣慰有無。使臣不以爲關。安知後日援此爲例。仍廢不遣
乎。上使曰。天使到我 國。不待遠接而徑發。此乃重王人事體也。先生曰。我 朝敬事 天朝。禮至嚴也。爲遠接使者。當候于境上而未及焉。故天使不待而登程。此則重稽王命而責其怠慢也。日域之與本 朝。以地則敵國也。以義則隣好也。旣無前人講定之禮。又無天使壓倒之威。其臨事善處。顧不在於此行耶。在天使則不待而行。爲重事體也。在我輩則必待而行。乃所以重事體也。大抵君子處事。不但視一時之利害。當致謹於始而慮所終也。今焉。吾輩之行。適當其始。此非吾輩愼重處乎。惟此一事。大關事體。其他疫癘之相染。還期之早晩。不必論也。(其後平行長。果以宣慰使。來迎一歧島。)義智等。請遊觀國分寺。使臣咸往。玄蘇迎坐中堂。義智後至。乘轎歷階而升堂。先生謂上使曰。大國使臣。與其上官列坐中堂。則爲義智者。雖由他門而入。可也。乃敢偃然乘轎。歷陛升堂。雖曰夷狄無禮。亦有上下之分。何敢乃爾。使臣若仍坐其席。把臂酬酢。則是甘於受辱也。此身雖微。乃大國之使也。身輕則國爲之輕。身辱則 命爲之辱。使臣何敢輕辱其身。以致辱 命乎。懇告上使。請與偕出。上使不從。先生獨起出還館。書狀繼之。義智怪問。譯官世雲。以疾作告之。先生乃對倭使。責世雲而杖之曰。義智怪問
吾輩之出。則爾當援據典禮。嚴辭開諭。而緘口結舌。不能出氣。乃敢爲權辭。要悅其心。可乎。赴京之時。華人有不善。則必歸罪於不能開諭。杖吾譯官。入上國猶然。今到藩臣之邦。彼旣無禮。則獨不可治爾之罪耶。都船主聞之。使人謝曰。副官年少不知禮。有此過失。非但島主聞之。瞿然失色。國王若聞此事。吾等亦得罪矣。吾將躬進謝過。願使臣垂恕焉。先生答曰。我國信使之廢。百年于玆矣。新王以禮爲國。頻年請使。其意甚勤。故我 殿下特遣使价。以修兩國之好。禮至重也。賓主之間。各盡體貌。不可相忽。而入境之初。副官凌蔑至此。雖曰少不知禮。獨不念在東平館時乎。本國宣慰使等官。若與客使爲禮。則必大門外。下馬入與行禮。終始不怠。曷相慢易無禮至此耶。彼時宣慰等官。設若開副官所館之門。騎馬乘轎。歷階上堂。則於副官之心安乎。倭人平調連。乃隨往本國者也。言未畢。起拜致敬曰。副使之言。至當至當。吾儕小人。亦知其失禮矣。義智亦不勝慙悔。歸罪於舁轎者而斬之。卑辭來謝。未到館門百步許。屛盡趨從。徒步入門。形容慺慺。先生勉以忠順而遣之。自是屈節服義。不敢少慢。然而書狀。以先生之杖世雲爲已甚。又聞義智戮僕謝罪之事。頗有不安之心。移書先生。以
爲待夷之道。不可槪以常規。古人亦曰恩信懷綏而已。何嘗有體貌字說出來。先生曰。先王之待夷狄。雖曰恩信懷綏。其最嚴且謹者。莫體貌若也。春秋。內諸夏而外夷狄。故夷狄雖大必稱人。秦越雖僭必稱子。衣裳之會。必序於列國之下。此非尊中國之體貌乎。以今觀之。本朝猶中國也。島倭實蠻夷也。以大國之使。屈辱於小醜。見其凌蔑無禮。而猶莫之恥。反以體貌之重。爲薄物細故。其亦異乎春秋之義矣。上使又曰。夷狄不足與較。小禮不足與爭。若與之屑屑爭較。則豈非所伸者小而所傷者大乎。先生曰。昔孔道輔之使遼也。遼伶。以文宣王爲戲。道輔奮然起出。不終享禮而罷。夫遼一蠻夷也。伶人。又蠻夷之一徘優也。偶然之戲。可付一笑。而道輔徑出不顧。必與相較。況義智之轎。非但遼伶之戲也。使臣之辱。實大國之辱也。何可先自畏怯。甘受屈辱而莫之較乎。書狀又曰。冠裳雖美。而束之於猴孫。則必跳踉而後已。況新主崛起。奪國未厭。又易島主。惟欲交隣通好。獻俘請使。此實兩國安危之機。吾輩親承 王命。仗節而行者。豈但體貌一事而止哉。先生曰。噫足下於是乎失言矣。古之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者。一則辭命之善也。一則體貌之尊也。今吾輩。於辭命則猶恐觸怒。含糊囁
嚅而不敢吐。於體貌則不能自重。輕於出入。雖見屈辱。亦不爲恥。此何等使臣之體乎。且吾所以開諭者。只言其非禮而已。非加詰責於彼也。彼自愧其失。必刑人乃已。渠之慘酷。何損於我。而過自悔責。至於此耶。吾輩拜辭之日。 天語丁寧。其不在耳乎。始曰動必以禮。不可稍有慢易之意。終曰使國體尊重。王靈遠播。此非臣子所當戰兢體念處耶。蕞爾小醜。橫加無禮。而晏然受之。不能自直。若入倭王之庭。而事有大於此。辱有甚於此。則其恇怯失措。辱身辱國。坐可策也。將何面目。歸報吾 王。而見我三韓士大夫乎。竊覵高明病根所在。則皆從怖死二字上出來。古人於義所當言。則雖死必言之。況此諄諄開喩之事乎。龜峯待風之日。上使書狀。日使世雲請行於義智。而義智等。皆入其家。略無行意。世雲徒步船主馬後以乞行。先生曰。世雲之辱。乃使臣之辱也。一歧雖遠。只在眼中。且有格倭之先導者。使臣若發船。則彼將追躡之不暇矣。何必稟命於義智耶。反覆論辨而終不聽。旣至一歧州。宣慰使,國王使。皆會於此。翌日。上使,書狀。請與相見。先生曰。主當請賓。賓不當先請。況我與書狀。皆當親忌。此君子終身之喪也。與夷使相見。有何緊急。而必於是日乎。上使,書狀曰。相見公也。親
忌私也。安敢以私廢公乎。先生曰。公私輕重。我非不知也。亦或有輕於公而重於私者。我則不敢見也。上使,書狀。直令世雲請日期。則倭使不許相見。七月。到界濱之引接寺。有西海道倭來致禮饋。而書中有朝鮮國使臣來朝之語。一行初不致察。及旣覺悟而問之。則已受而分饋從者矣。先生卽令陳世雲告上使,書狀曰。倭人以來朝爲辭。辱 國之食。斷不可受。而不察妄受。將若之何。上使,書狀曰。夷狄之言。出於無知妄作。何足較乎。先生曰。夷狄雖無知。使臣亦無知乎。古人於取與之際。一毫不放過。惟其義而已。吾輩爲使臣。而受辱 國之食。則其義安在。余觀倭饋。皆市貿之物。初雖誤受。今若照數貿還曰。汝禮單失辭。旣覺則義不可仍受。故卽令市給。可歸報爾主云。則辭嚴義正。可洒其辱也。上使,書狀。再三堅執而竟從之。乃令貿還而具道其由。使者曰。吾儕小人。不解漢字。到此倩書於人。非吾主所知也。小的奉吾主之命。而見却於使臣。將何以歸報耶。請使臣容改書領留焉。都船主又使人曰。彼以番文來呈。余令翻之。而余亦不分魚魯。致令失辭。罪實在我。乞貸余罪。上使,書狀曰。使者吐實如彼。都船主自訟又如此。主客之間。豈無人情。姑受之何如。先生勉從之。時先生適醉臥。
書狀戲謂典籍曰。副使之肯從。乃歡伯用事也。自入倭境。上使,書狀。喜乘倭轎。取其輕便。而制作低狹。必免冠曲腰。堇能容身。殊失體貌。先生累責書狀而不從。獨具冠帶以行。及至倭都。上使,書狀。皆以䙝服而入。先生曰。奉使者之禮服。敬 王命也。國中尙如此。況入異國之都而不以禮服乎。上使,書狀曰。國中禮服。爲外臣祗迎也。今倭無迎接之儀。而關白又出外。使臣何必禮服也。先生曰。君子之所以整衣冠尊瞻視。乃平時持身之法也。況奉 命之時乎。本朝奉使者。非但祗迎時爲然。在途亦禮服。安問關白之存不存乎。上使,書狀。皆不從。先生獨爲禮服。是日。都人士女。傾國出觀。至於宮妵達官。咸聚闕下。凡觀光者。至副使前。跪膝叉手。致敬如禮。而其他則視之蔑如也。至是書狀始悔之。九月。在摠見院。關白出外未還。久未傳 命。一日。義智來請伶樂。同行皆欲許之。先生曰。奉 命之臣。使於四方。未及傳 命。則是猶處子之未嫁者也。處子未稼而賣歌悅人。則豈不爲國人之所賤乎。 王命委於草莽。而放天樂於都中。爲悅人之資。則與處子賣歌者。奚異哉。而況無恒者。常人之心也。伶人抱樂器。達夜在都中。安保其必無可慮者乎。竟不許。十月。秀吉還都。平義智伻告曰。來早關白
當詣天宮。使臣可觀光也。先生曰。異國光華。固願見也。但 王命未傳。使臣義難出入也。翌朝。義智躬造以請。書狀諾之。又請於先生。辭謝如初。倭僧又來言曰。觀光之請。實關白之意也。只在誇耀。若不順從。還期早晚。未可知也。一行憂恐。皆曰。若如副使之言。必遭堤上之禍。相對涕泣。書狀促駕入都。聞關白停行。憮然空返。明日。又蓐食催赴。又聞關白停行而還。如是三次。始得見之。先生貽書以責曰。使臣仗節越海。今七閱月。橫遭變故。尙祕芝綸。此實莫大之辱也。回惶抑鬱之情。曷有極哉。惟其若是。故關白雖許遊觀。大德一坊之外。則足跡未嘗暫出。豈非以 王命爲重哉。偶然遊觀。且不肯爲之。況未傳 命於其人。而先觀其人之光華乎。蓋隣使到此。而接見不時。倭僧乃做出不測之言以恐動之。一行蒼黃恟懼之狀。余已知之矣。蠻夷雖不知禮義。利害則所明知也。一介信使。何關於其國。而敢爲拘留之計乎。足下之順悅倭心其素也。僧言又從而中之。故慄慄若兵在其頸。 王命之重。體貌之尊。漫不知爲何事。初則欲駕而止。翌日則中道而返。遑遑奔命。有若病風喪心之人。此何等事體耶。關白實有不測之計。則非足下觀光之所能免。苟無其計。則雖不觀光。庸何傷焉。當義智
之來請也。亦曰 王命未傳。兩使不敢請也。願書狀之來觀也。彼亦知傳 命之重而使臣之不可請也。足下若又以是答之。則彼非但不以爲忤。必且服大國之禮義。有何怨怒之有。爲使臣者。不能自重。而惟其言是聽。政如穿鼻之牛任人前却。是甚道理耶。觀光之辱。若係足下之一身則已。足下之辱。使臣之辱也。使臣之辱。本 朝之辱也。此吾所以必欲回足下之聽。而足下不謀於人。而獨斷於心。三次作行而不知止。僕亦安能爲足下謀哉。嗚呼。義合則朋友。不合則路人也。自今以後。各尊所聞。各行所知焉。可也。復何相與焉。時秀吉返國已久。而尙未受 命。訛言胥動。一行恟懼。有來言者曰。事有不可知者。慮不可不周也。何不交驩關白之左右以圖之耶。今民部卿法印。山口殿玄亮。乃左右用事者也。適又主客。若能行禮於彼以結其心。則使事可易完而歸期亦不遠也。上使,書狀。深然之。欲厚賂以圖之。先生曰。不可。使臣銜 命出疆。雖一於禮而不苟。尙慮失身而辱 命。況可行貨於左右乎。上使,書狀曰。所謂行禮者。非行貨之謂也。賓主之間。必有禮幣以將其敬。玆二人者。數月伴客。勤亦至矣。爲客之道。可無將敬之幣乎。先生曰。賓主之間。果有禮幣。然行之有時。不可苟也。 王
命尙祕芝函。而先行私禮。豈其禮乎。上使,書狀曰。行私禮爲傳 命也。庸何傷乎。先生曰。堂堂大國之使。奉 聖主明命。不能宣揚威德。使之稽顙於 朝臺之下。乃反忍恥媚竈。以圖其傳 命乎。命之稽滯。雖因使臣之無良。然彼托以宮殿之未成。其失在彼。亦無如之何也。爲使臣之道。但當以禮義。反覆開諭而已。若有一毫卑屈之事。則辱 命之罪。始大矣。嗚呼。此一物也。行之於傳 命之後。則爲禮物。行之於今日。則爲私貨也。孟子謂陳代曰。枉尺直尋者。以利言之也。苟以利則雖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爲耶。今者所爭。眞枉尋直尺之喩也。於是作有感詩。以明其意。上使,書狀。不得已從之。又論見關白一節。先生以爲當拜於楹外。書狀以爲當拜庭下。數日不能定。先生曰。日本者我 朝之與國也。關白者僞皇之大臣也。惟其擅一國之威福。故我 朝不知其實。謂之國王而待以敵體。是降王者之尊。下與隣國之臣。爲等夷也。不亦辱乎。今旣身歷此邦。審知關白之非國王。則雖無前例。猶將據禮爭辨。以正相見之禮。況前此使臣。皆行楹外之拜。關白旣非國王。而前例又如此。吾等。何獨自甘於庭拜。以取辱國之罪乎。書狀曰。秀吉名爲關白。而實一國之王也。使臣何以知非王而欲廢
庭見之禮乎。先生曰。關白之不敢稱王。非但海東記言之。今玆使臣之來。指秀吉爲關白。則人皆應之。謂之國王。則莫知所答。不特此也。謂之關白而不謂之王者。山人宗長之說也。相君敷文敎於異域者。住持兌叟之序也。贈一品大相國台靈者。前關白之位牌也。大政大臣信長者。前關白之名號也。以是觀之。秀吉之非國王。亦明矣。國人不謂之王。而他國使臣。成之爲王。欲行無前之禮。抑何義耶。書狀曰。 國書。直書 御諱。稱秀吉爲國王。則是我 殿下。待之以敵體也。爲臣子者。何敢抗禮而廢從下之恭乎。先生曰。 國書之書 御諱。稱之以國王者。蓋不知其實故也。當初若知關白之非國王。則國書宜書曰關白。豈肯以國王稱之乎。又豈肯書 御諱而自貶乎。始之不審。有此過當之禮。今雖不可追改。使臣相見之禮。則自當仍舊。何可庭拜。前此使臣。謂爲眞王而猶行楹外之拜。今吾輩。旣知非王而反欲行庭下之拜乎。書狀曰。 先王朝。以使臣楹外之拜爲非。至於著爲事目。其可違乎。況今儀註。又以庭拜爲文。其可違乎。先生曰。不然。 先朝之錯認關白之爲王。亦猶今日不知秀吉之爲關白也。爲使臣者。旣知其非王。則當以便宜從事。復 命之日。具由 啓達。乃是大夫出
疆之義。何可膠守故常而不爲之通變乎。且今事目內。始載其條。而禮官旋覺其非。乃削去之。是 朝廷。亦不以陞拜爲不可也。執此爲故實。不亦左乎。書狀曰。若請而從之則幸矣。彼如曰弊邦使臣。旣拜貴國之庭。貴國之使。何獨不然乎云。則我無說矣。先生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天地之常經也。日本僞皇。旣爲國主。則關白雖貴。乃人臣也。我 殿下當通信於僞皇。而僞皇不與國事。故 國書不于僞皇而于關白也。然君臣之分。如天地之不可易。使臣見僞皇則庭見禮也。於關白則庭見非禮也。惟其如是。故使臣行禮。彼此各異。此非屈倭使於庭而尊我使於楹也。今關白若受庭見之禮。則是以天皇自處也。關白尊敬天皇之義安在。若將此義。諄諄開諭。則彼雖無知。亦必心悟而屈服。有何不從之爲慮哉。先生於宴席。問玄蘇曰。貴國諸殿。見關白時。拜于庭下乎。堂上乎。玄蘇答曰。與諸殿同是天皇臣也。何庭拜之有。先生又問自前我 國使臣。亦行禮于楹外。今則何以爲之。玄蘇答曰。使臣之問良是。弊邦亦有接待典故。關白當自定之。又見都船主。問琉球使陞堂行禮之事。都船主曰然。先生曰。日本諸臣。見關白時。本無庭拜之禮。而琉球小國之使。亦已陞拜。則必不令吾輩獨拜
於庭也。蓋先生慮玄蘇輩。業已庭拜於我 國。欲與之相方。故預爲微諷。逆閉其途。而上使,書狀。深以爲非。先生又謂書狀曰。君子貴謀始。始之不謹。未有能善其後者也。吾輩之行。出於百年之後。此亦一初也。拜上拜下。其幾皆在今日。何可不謹其初。使後日之使臣。扼腕而言曰。庭拜之辱。自某行始也云乎。玄蘇等。將先生之意。通于關白。遂定爲楹外之拜。秀吉受 命第四日。使人言曰。書契從當修送。使臣可往待界濱。於是一行。以脫身虎口爲幸。不與相議。催駕先發。先生駭然曰。奉使者。不受國書。則是事未竣也。自古使臣。曷嘗有事未竣而出都者哉。況界濱百里外地也。使臣出此。則去都已遠。雖有相問之事。誰與言之。且我雖無狀。同是差遣之臣。而不與通議。及我之爭也。邁邁揮斥。催車叱駕。不許少留。設使所處皆是。亦非同事之義。況未必是乎。論執方勤。而一行已遠。勢難獨留。遂出界濱。留半月。書契始至。辭甚悖嫚。至以 殿下爲閤下。所送禮幣。爲方物領納。又有一超直入 大明國。貴國先驅入朝等語。先生見之大駭。據義却之。作書與玄蘇曰。若不改此等語。使臣有死而已。義不敢還。玄蘇韙之。卽令副官馳啓關白。許改閤下方物領納六字。但貴國先驅入朝等語。蘇諉
以入朝大明。終不許改。上使,書狀。以蘇言爲實。不欲再請。先生毅然折之。復貽書玄蘇。略曰撰書者之意。雖未易窺。然其措辭斷事。自成一段機軸。何可誣也。先則曰一超直入 大明國。易吾朝風俗於四百餘州。施帝都政化於億萬斯年。是貴國。欲取 大明而施日本政化之謂也。後則曰貴國先驅而入朝。有遠慮無近虞云云。是貴國。以我 朝今日之遣使。爲有遠慮之謂也。尊師果以此朝字。指爲朝 大明耶。其下。又曰遠方後進輩者。不可作許容也。是貴國先朝者許容。後至者有戮之謂也。又曰子入 大明之日。將士卒望軍營。則彌可修隣盟也。是貴國。欲令諸國。悉索敝賦。從政之謂也。書中威脅我 國。不一而足。如此而謂朝字不指我 國。可乎。我 朝以禮義爲重。與貴國通好。垂二百年。而未嘗以一毫慢語相加也。今玆通騁。非畏貴國之威也。實嘉貴國之義也。貴國。還俘獻馘。請修舊好。豈非信義之大者乎。我 殿下大爲嘉悅。特遣信使。此實兩國無前之盛事也。貴國書契中。略其報謝之意。而反爲之張皇國威。欲以兵力誇耀之。上規大國。旁脅隣邦。凌侮恐動之言。政如臨陣數敵之檄文。豈曰玉帛相交之書乎。雖然。此豈盡關白之意。抑恐行辭者偶未之察也。願尊師將
使臣獻忠之情。善達于關白。改撰書契。以付使臣。則兩國交歡。隣好彌篤。關白以禮爲國之美。益著於遠邇。不亦休乎。玄蘇見先生之書。對譯官稱歎不已。且其答書。極以先生之言爲是。然其入朝犯 大明等語。終始固諱。詭辭以對。先生再爲書以喩之。期於必改而後已。上使,書狀。旣幸其許改方物等語。又恐激變生事。以爲玄蘇之答如是。不必強爲辨釋。先生又與上使書狀爭之曰。若不改入朝二字。是以本 朝爲倭奴之藩邦。而一國衣冠。擧爲其陪臣。不亦痛乎。宋之高宗。業已臣事金人。而以詔諭江南爲辭。則胡澹庵雪涕慷慨。寧甘蹈海之死。而不願苟活於小朝。況堂堂 大國。與蠻夷爲隣。其爲宋遼兄弟。亦已辱矣。爲使臣者。及甘入朝之辱而不爲之爭乎。上使曰。使臣之見。旣不能無疑。亦已反覆爭之。玄蘇之書又如此。姑信其言可也。先生曰。此以玄蘇之言爲據。而爲後日自解之計也。使臣雖信玄蘇之言。我朝士大夫其信之乎。士大夫設或有信之者。我 聖明其信之乎。使臣若知其爲辱。而假蘇言爲自解計。則是自欺也。自欺而欺人。欺人而欺其 君父可乎。書狀又言曰。書契中。雖有侮慢不恭之言。歸報之後。 朝廷自有處置。非使臣所知也。先生曰。此何言耶。傳曰大
夫出疆。安社稷利國家。則專之可也。況此辱 國之言。雖以死爭之。非有專輒之罪也。乃過慮一身之利害。惴惴然屈首忍辱。不能出一口氣。乃曰歸報之後 朝廷自有處置。此何言耶。耿弇。一武夫也。猶以遺賊於君父爲恥。吾輩平日。讀許多書。講許多義理。其自許何如。而一朝臨小利害。恇怯失措。隨事辱 國而不知恥。終乃載辱而遺諸 君父。豈非一武夫之罪人乎。先生又答玄蘇書。略曰昨垂辱答。不以鄙言爲過。而深有印可之意。不勝銜感之至。但尊師終以入朝之朝。爲指 大明。未知有何所見而云云若是耶。本 朝與貴國。區域自分。滄波萬里。木道纔通。兩國雖有征討之擧。豈能相與耶。各守封疆。世敦隣好。共享億萬和平之福。不亦可乎。今玆使价之來。非有他意。我 殿下實嘉貴國之信義而已。竊觀貴國之書。則所答非其所謝。而辭旨張皇至此。豈我 朝始慮之所到乎。昔宋遼之爭地也。富弼告于遼主曰。北朝旣以得地爲榮。則南朝必以失地爲辱。兄弟之國。豈合一榮一辱哉。遼主感悟卽從之。今日之事。雖異於此。其一榮一辱則同也。我 殿下遣使臣於百年之後。是貴國之榮也。貴國反以張皇威脅之辭加之。豈非我 朝之辱乎。富弼一榮一辱之言。尤有感於
此時也。且爲國之道。只在於禮義而不在於強弱。如欲顯名於邦域。舍禮義何以哉。使臣見關白之書。不能無憾。故敢以是陳之。亦古者使臣。獻策於隣國之義也。(先生嘗敎門生。至宋史富弼使契丹傳。三復朗誦。擊節而歎曰。爾輩知之乎。富公單車入不測之虜庭。而能毅然不屈。尊重國體。大丈夫遇變亂。當如是矣。今以先生所爭觀之。則與富鄭公前後一揆。蓋其素定於平日也。)又答宣慰使平行長書曰。書契一事。荷足下善圖。得以改撰。豈但使臣之幸。實貴國之光也。隣國之人。孰不曰海外有人乎。幸甚幸甚。第於書中。有一款語意。揆之以義。大有未安者。足下職爲宣慰。通使臣之情。而使兩國無阻者。乃足下之責也。使臣何敢不一言之。以貽後日之釁乎。昔楚王謂齊桓公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猶風馬牛不相及。言其道里之遼遠也。然齊楚雖遠。乃是文軌之所同也。一价行李。往來無阻。兵車乘車。可與從事也。若如我二國。則瀛海爲塹。區域自別。實天之所分。地之所坼。固非風氣聲敎之所能通也。猶幸因緣木道。得爲兄弟之國。而各守封疆。時遣信使而已。吉凶慶弔之問。亦不能相通者何也。豈不以天險當前。非人力之所能容者乎。平時交際之難若是。而況軍旅合從之事乎。今書契內。有曰一超 大明國。于時貴國。重交隣之義。黨與國。則彌可修隣盟也。嗚呼。此實關白之意乎。抑行辭
者。偶爲大談。以試我 國乎。噫責人以所難。則人將無以應之矣。人不應之。則責之者寧無望乎。彼此交相責望。則猜嫌內起。釁隙外生。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交道者也。而況 皇明。乃我父母之國也。我 殿下畏天之敬。事大之誠。終始不貳。故北望 神京。天威咫尺。玉帛之使。冠蓋相望。此實天下之所共聞知也。貴國今雖絕和。數十年前。曾有觀周之使。豈不知我邦一家於 天朝乎。嗚呼。君臣之義。乃天之經地之誼。所謂民彝也。人而無此。冠裳而禽犢。國而無此。中夏而胡羯也。 天朝我朝。大義已定。猶天地之不可易位也。其敢有二心乎。如有二心。則是手足戕頭目。子弟攻父兄。其於人理何如耶。若貴邦侵犯之計。則各有謀國之臣。固非使臣所敢知也。至於我 國之義。則使臣之所明知也。今見書契之辭如此。默默無言而歸。則是豈使臣之義乎。大抵兩國辭命。不可不愼也。解怨釋紛。在於是。結嫌生釁。在於是。非法之言。害義之談。何可形諸文墨。說與隣國乎。以愚度之。此乃撰辭者。失於照管。恐非關白之盛意也。足下倘以之轉聞於關白。則亦保邦安民。永全隣好之一道也。玄蘇行長等。旣是先生之言。頗有愧屈之意。而一行。皆以生事爲懼。百端沮抑。使不得傳致其書。大槪
一行之事。制在上使。而書狀又與之合焉。故先生竟不得行其志。憤歎鬱抑。乃以其書。投于洋中。因作詩。有水底魚龍應識字之句。有僧宗陳。來示大明一統志。其所載本 國沿革風俗。多鄙俚無稽。先生乃擧國中通行禮俗。各註其下以辨其誣。爲朝鮮國風俗考異一册以與之。宗陳感悅以爲當傳示關白刊行云。其還也。倭酋多以錦繡紗羅贐行。先生辭不得。乃分與所館緇徒之往來相語者。發船之際。僧徒從那邊拔來立岸上。齊號曰。向者俺等。受副使之惠。極以爲感。我將帥聞之。以受其禮贐之物。將欲殺我。公若不納。俺等皆將就戮。願屈意受之。頓足啼號。情甚悲切。先生不得已受而留之。僧曰。若無信標。何以爲證。先生乃書一絕以與之。那僧等。羅拜而去。先生因以所受錦綺。散給格倭。行到馬島。義智餞別船頭。列寶劍于左右。上使愛而目之。義智分獻于使臣。一行皆受。先生欲却而嫌於立異。將發。命授候倭使。還納於島主。因刺船而去。先生所帶員役。畏威服義。絕不與倭交市。不持一物而來。其後我國使臣及僧將松雲。往來日本。皆言倭人至今稱先生節義。與鄭文忠幷美。而所製詩文。寶而藏之云。海州芙蓉堂題詠甚多。先生亦有次韻在壁間。壬辰。倭將據本州。盡撤壁上
諸詩。而獨留先生懸板。籠以彩錦。一州官廨村閻。盡被凶燹。而芙蓉堂獨免焉。異類之亦知敬服如此。辛卯二月。還渡釜山。行橐蕭然。只有石菖蒲㯶櫚木數盆而已。行到安東。過家門不入。還 朝。以舍人復 命。特陞通政。陳疏辭免 不許。去歲庚寅。錄光國勳。先生錄原從一等。追封父爵吏曹參議,母淑夫人。前後奏請之使。 奉勑頒典之臣。皆與元勳。而先生獨不參。公論喧然。當時譯官洪秀彥等。上言訟屈。先生聞之。陳疏自劾。自經己丑之變。士氣沮喪。館學之間。議論從橫。甲乙分明。各主所見。爲館長者。亦不免黨私。隨波以揚之。無意於鎭躁歸靜。士論蹠盩。習俗日壞。 上方欲擇碩儒之可堪標率者。付以導迪之責。 特拜先生爲大司成。先是館學儒生。視長官爲某邊。而掌議齋任。從而進退。至是一邊之人。先自疑貳。皆懷遁思。先生不許遞改。招諸生誨之曰。諸生讀書窮理。講道肄業。乃其職分也。至於 朝廷是非。用人得失。非儒者所宜與。況明倫非私鬪之場。賢關豈競進之路。子等棄其本分。日事遊談。則終無益於身心。而不免爲小人之儒矣。 國家儲養人才之意。顧安在哉。從容誨諭。皆出至誠。不設畦畛。不偏好惡。課試勸懲。一以至公。又敎以心經近思錄等書。明
示趨向之的。諸生亦多改圖。皆有自新之意。而稍知朋比相傾之爲可恥。士習期乎一變。而先生移拜副提學。中外皆賀 經幄得人。而士林以遽遞師儒爲惜焉。(其後先生。以慶尙右兵使被拿。 天怒方震。館中儒生。不論東西。將欲陳疏籲冤。會有 宥命而止焉。)先生每歎己丑庚寅之變。權姦秉國。乘機設穽。戕殺士類。至如崔處士永慶。最爲士林所推重。姦黨所仇怨。媒孼逮繫。瘐死牢獄。而大臣以下。環顧屛息。莫敢開一喙。白日遺照。幽冤莫伸。至是先生入對 經席。首直其誣。 上曰。爾何以知永慶之不與逆謀乎。對曰。臣雖不識其面。詳聞其立心行事。乃伏節死義之人。萬無黨逆之理也。只緣平日危言讜論。觸忤姦臣。幸禍之徒。乘時飛語。至以無形三峯之說。橫加而鉤致焉。此實千古之冤而 聖朝之累也。 殿下獨不念李洪男之事乎。 上猶難之。左右侍臣。縮頸汗背。而先生論 啓愈確。明日。下永慶與逆賊書于朝堂。聞者皆以爲禍將叵測。俄而 命復授永慶職牒。輿情一快。若決雲霧而覩靑天也。自是 眷倚頗重。朝野想望。先生亦以安危自任。彈枉歸正。知無不言。連上箚子。極言時事。同僚漸自退避。先生不以觸禍爲念。而惟冀 上心之一悟。志益堅言益切。初箚略曰。竊觀 殿下臨御以來。勵精圖治。宵旰憂勤。而
數十年來。水旱連仍。饑饉荐臻。人妖物怪。層見疊出。以今年言之。三元之月。地震京師。熒惑彌月不滅。太白逐日經天。風水之變。振古所無。爗爗震電。有同夏月。臣等未知天意如何而至此極耶。雖未知爲某事之應。而人事之失。則不一而足。臣等請冒不諱之誅。悉數而極言之。以貢賦一事言之。因土作貢。先王之政也。而我 國則不問土宜之有無。不分郡邑之大小。一例據定。俾出童羖。其苦已極矣。今則科外色目。不時徵求。頭會箕斂。剝膚搥髓。以賦民重者。爲良牧。催科急者。爲能吏。刑罰太酷者。謂能辦事。損下益上者。謂能奉公。三百六十州之中。慈詳愷悌者無幾。齮齕掊克者滔滔。民安得不困且怨哉。賦斂之煩旣若是。而各司防納刀蹬之弊。爲國大蠹。爲民大病。貢案有常額。而常額之外。所謂人情作紙者。倍蓰於元數。若其防納。則各寺主人者。實榷其利。民雖欲自納。其道無由。然 祖宗朝。則法禁之罪。至於徙邊。故牟利之徒。猶不能縱恣。今則 國家以爲故常。戶部之科斂。本司之督納。不于邑而于其主人。主人何所懲而有所畏戢哉。主人專利而坐致其富。士大夫嗜利者。亦或效之。權重者折簡於監司。位卑者私囑於守令。納尋常之物而徵十倍之利。一羊之價。至於七十疋。一
豹之價。至於數百疋。紙十卷至微也。而徵材百許條於山邑。弓角筋膠至賤也。而斂米百餘斛於民間。至微至賤。其價如是。則況其重於此者乎。殘民之舟運陸輸。以充權貴之家者。不知其幾何。而百姓之膏血已竭矣。嗚呼。貢賦之煩。防納之弊。至於如此。民之起怨咨傷和氣者。可勝言哉。以力役一事言之。役民必於農隙。恐傷農也。故孟子以不奪農時。爲王政之本。春秋以作南門。示不時之譏者。重民力也。今則修城浚隍。凡百調發之役。不問其時。惟以取辦目前爲快。驅南畝之民。以督畫一之功。自春徂冬。迄無了期。至於土木之役。則今幾年矣。丁丁之斧。電掣於深山。呼邪之聲。雷動於都中。千章之木。非神運鬼輸。皆民力之所轉也。償役之價。非天降地產。皆機杼之所出也。臣等聞關東山郡民戶。多不過數百。少或止數十。尋虎豹之穴。越嶄巖之嶺。運連抱之材。牛倒人仆。死於崖谷者相望。列邑蕭條。村落空虛。 殿下深居九重。安知其弊之若此耶。王子第宅。雖不可廢。峻宇雕墻。無有限制。連街亘衢者。皆新營甲第也。不圖唐家木妖之變。復見於盛世也。工築日繁。休息無期。橫費不節。 國用匱乏。故申逋欠之令。嚴解由之法。雖業去稅存。流徙絕戶者。必按簿而責納。嗚呼。力役之重。調
度之煩。至於如此。民之起怨咨傷和氣者。可勝言哉。以軍政一事言之。兵務精不務衆。古之善敎也。今則不然。生齒之數。減於昔時。而軍額之增。倍於 先朝。不問傭丐。擧充額數。額數之外。又有餘丁。作爲別隊。號稱旅外。籤軍纔訖。流亡相繼。責其族責其隣。又責於執耕之人。一人逋亡。禍及十家。十家不支。禍及百戶。輾轉相仍。終至於空簿而後已。且十五爲丁。六十除軍。而乳下之兒。盡編軍伍。七十之老。亦在兵籍。至於疲癃篤疾。擧皆不免。安在其爲務精之義乎。地有遠近。分防不可不審。役有苦歇。勞逸不可不均。而今則不然。軍政皆委諸胥吏。故防所不問遠近。分軍不問苦歇。惟賄賂多少是視。踐更之法。不以其時。或數年不還。甚至七八年之久。捐父母棄妻子。蟣蝨生刀鍋。糠粃不盈腹。飢寒困頓。忍氣呑聲。加以債帥之剝割。視如鷄豚。輕如草芥。啖咀斬艾。無有紀極。嗚呼。軍政如此。民之起怨咨傷和氣者。可勝言哉。以 朝廷之事言之。 殿下卽位之初。建中和之極。以導迪之。 朝著淸明。百僚寅協。駸駸乎大猷之世矣。不幸士論携貳。一彼一此。邪正相寇。是非靡定。數十年間。進退消長之幾。江河推蕩之勢。相尋而不已。惟幸 聖上离明洞燭。廓揮乾斷。一擧措之間。豺狼慴伏。而權
姦濁亂之餘。邪議橫流。士氣頹靡。關節大行。貪風大振。見擯者。怨入骨髓。冀乘時而逞志。當官者。無意國事。惟保祿而容身。廊廟有三旨宰相。臺閣列仗馬言官。 殿下腹心無所寄。耳目無所托。孤立於億兆之上。獨運於萬機之煩。事有可否。無人獻替。政有得失。無人覆逆。輔養君德者誰歟。糾繩愆違者誰歟。論道經邦者。有其相乎。折衝御侮者。有其將乎。譬如濟江河而無維楫。中流遇風。其覆必矣。加以敎化陵夷。風俗頹敗。四維不張。廉恥道喪。遺君後親之論。背君死黨之議。橫騖於一世。若此不已。子思所謂國無類者。不幸而近之矣。嗚呼。 朝廷者心腹也。四方者四肢也。未有心腹受病而四肢不病者。亦未有朝廷不治而四方不亂者。以此觀之。今日變異之作。天數乎。人事乎。 殿下如欲變災爲祥。轉禍爲福。則盍亦反其本乎。傳曰源淸則流淸。表正則影直。董子曰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此言雖涉於芻狗。捨此則更無別道。此朱熹所以冒君上之厭聞。而進誠正之說者也。 殿下誠能遇災而懼。修聖帝明王之德。以一心爲萬化之本。以一身爲萬民之表。自其身心之微。而行之宮闈之內。達之朝廷之上。無一不出於正。則臣等所陳生民之瘼。特措置中
一事耳。民怨何自而興。天災何自而生乎。嗚呼。 殿下之所憂者災異也。以臣等過慮。則變異之外。復有大可憂者。夫 國有儲副。所以係萬民之心而爲宗廟社稷之計也。今者春宮久曠。主器無托。宗國莫重之事。置諸遺忽之地。此豈定國本係民心之道乎。 殿下神謀睿弄 (弄從竹下)。默運冥冥。尋常擧措。無不炳幾燭微。而獨此宗社大計。留時引月。至此之久。自古不早建儲而致危亂者。考諸史。班班可見。何待臣等之言乎。孔子曰。小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先王之敎太子也。在腹而有胎敎之正。旣生而有過闕之敬。孩提而置保傅之官。自幼至長。左右前後。無非正人也。耳目所及。無非正言正事也。夫如是。雖欲爲不善。而誰與爲之。三代之所以賢聖繼作。國祚長遠者。敎養之具。有此故也。後世則不然。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富貴其所自有也。驕侈其所自期也。傍無嚴師之訓畏友之益。所與相從者。非宦官宮妾。則輿臺僕隷也。日月所爲者。非鬪鷄走狗。則酣酒嗜音也。血氣旣盛。心志旣移。然後方施提撕誘掖之功。則扞格而難入。一曝無補於十寒。一齊何益於衆楚哉。嗚呼。千金之家。尙以敎兒爲急。 宗廟社稷之托。爲如何而不預爲敎養哉。 殿下若於乙夜之中。念及于此。則寧不爲
之瞿然動心哉。臣等職微言輕。 宗社大計。非所當與也。然司馬光之爲通判也。猶以建儲爲請。臣等待罪論思之地。區區憂國之悃。何敢不達於 黈纊之下哉。伏願 殿下矜察愚誠而留念焉。又上箚凡十條。其一曰正朝廷以正百官。朝廷之不正有三焉。賢邪不辨也。請托公行也。貪汚成風也。其二曰興學校以明敎化。學校之不興有三焉。師道不立也。士習不正也。科擧累人也。其三曰嚴內治以齊家政。內治之不嚴有三焉。女謁盛行也。 王子敎誨不預也。貨利崇殖也。其四曰祛民瘼以固邦本。民瘼之不祛有五焉。聚斂太甚也。族隣侵督也。徭役繁興也。貢賦不均也。防納害民也。其五曰修軍政以固邊圉。軍政之不修有四焉。軍律解弛也。防戍不均也。債師侵漁也。操練無法也。其六曰審刑獄以伸冤枉。刑獄之不審有三焉。法令不一也。官吏枉法也。大獄蔓延也。其七曰任大臣以尊朝廷。大臣之不重有二焉。體貌不敬也。政出多門也。其八曰納諫諍以開言路。諫諍之不聞有三焉。諛佞得志也。士氣摧折也。公論不張也。其九曰明聖學以立治本。聖學之要有三焉。明道術也。體天德也。崇敬畏也。其十曰禁奢侈以崇節儉。奢侈之弊有三焉。土木成妖也。衣服僭亂也。飮食過豐也。又上箚略
曰。生民怨於野。而 上不知。矯詐興於內。而 主不聞。泯泯棼棼。終爲無政之國。臣等竊傷焉。何謂生民怨於野也。築城之弊。臣等已陳於前。備局又請停築矣。議者以爲令下已晩。呼召已集。畚鍤已具。今日垂集之功。無端罷遣。明春再擧之勞。不可不計。今雖勞苦。秋糧猶存。若涉來春。舊穀旣沒。忍飢仍役。呼邪不絕。積盈拳之石。築方凍之土。累卵之危。高至尋丈。雨雪所沴。陽暉所融。不待明春而崩塌殆盡。夫城池甲兵。固是陰雨之備。設險之義。而昔在三國。內地郡縣。未嘗有城池。今則關防樓櫓。遍設於內地。搖動邦本。病民殫財。築之不堅。年年修改。求爲生民之害。伏聞此役之興。一結出布。多至十七八匹。償米或至四五斛。至於弓矢甲冑之具。則其長短制度。人各異見。每經巡點。必令改造。督改之費。擧責民間。加以一歲租庸之納。他色徵斂之弊。箠責終年。民不堪命。哀哀寡婦。或至有自經於林木者。不謂 聖明之世。乃有此事也。黔首怨叛。則鋤耰棘矜。足以亡強秦。人和稍合。則彈丸句麗。得以捍隋唐。今者民散如此。雖有城池。誰與以守。臣等謂宜凡關防古有之地。歲修金湯。以爲之固。其在內地未築之城。一切停罷。則猶可及民未盡散而得爲之所矣。癸未變生之後。 國家收用
武臣。驟加超擢。銓序無次。資格不循。至於災傷下等解由之法。贓汚敗軍之律。誠金石之典。罔赦之刑。而皆不恤焉。彈劾纔加。輒復陞秩。賞罰無所施。姦貪無所懲。至使駭童悖兒。猝當大任。刑杖慘毒。掊克無厭。民散財傷。而邑無完處矣。內地大州。亦付諸武士。學校蕪沒。絃誦寂寥。在昔宋時。諸州通判。必差遣文臣。其意有在。而今日。專用武弁。倂傷其根本。此實臣等之所未解也。何謂矯詐興於內也。臣等伏見 殿下。自卽位以來。無聲色輿馬之玩。絕宴遊弋獵之好。嚴內治而盡齊家之道。敎戚屬而杜干預之漸。端本淸源之治。可以表範四方矣。第以臣隣。無進言之美。而矯僞之弊。無路轉聞。王子處尊貴之中。輿臺之賤。得以弄奸於門屛。鼯鼠廝役。少有夤緣於宮禁戚里之間。則輒恐嚇於人曰。我是某宮之切屬。某房之幹隷。肆爲招權納賂之計。至於尋常獄訟微細除拜。皆欲以貨賄而圖之。各色防納。遍及八區。而必稱宮旨。計其準價。皮張魚肉。鬻之於市曰。此乃內下之物。金銀綵段。責出於市曰。此乃內貿之物。坊里小民。怵於聲稱。莫敢牴牾。用貴賤售。以應其索。而聚首蹙額。罷市號泣。囂然喪其樂生之心矣。至於咫尺禁門之內。敢肆姦計。卑品守令。有來辭者。招至差備門。而饋以酒
果曰。此乃某宮之賜也。某人有某事於汝邑。汝其盡心。此等之說。騰播閭巷。在在如此。誰知 殿下內治之嚴。而不歸累於 聖明之世耶。至於王子房人。則不知其眞係爲房人與否。而濫稱司鑰。橫行郡縣。諸山寺刹。託爲願堂。而征其貨利。山澤堤堰。占爲私有。而奪人田土。劫娶良家女。作爲妻妾。附近民丁。指爲宮屬。抑辱守令。脅制鄕里。而京都傍近之山。率爲柴場。江海魚鹽之地。悉稱立案。一有不順於意者。輒稱宗親府關子。而令官吏捉送。及其到房。則無一人得見王子儀容。而責賄賕。決放于外曰。此乃王子之令也。城中豪悍之人。其族類親屬。少有干於諸房下人。則必謊稱某房之人。而獄訟鬪敺。稍有相涉。則鞭笞色吏。破毀人家。坊市之利。必奪而有焉。睚眦之怨。必藉而報焉。夫王子受 殿下之訓戒。而享自有之富貴。豈有奪小民之財產以益之理哉。況下人橫恣之弊。則尤非王子之所自知也。而愚下之民。不知曲折。徒懷怨苦之心。臣等聞之竊痛焉。伏願 殿下。嚴勑宮闈。申戒諸君。少有一事或近於此者。則明諭 聖旨。使中外曉然知其鼠輩所爲。而實非 殿下之所聞。亦非王子之所知。則氛陰蝃蝀。一時氷釋。孰不敢感 殿下光明之德哉。人臣告君。必先正在下之道。而
近來士夫之間。貪汚成風。關節盛行。不聞有司按覈而治之者。而徒以此猥瑣之說。歷陳於 冕旒之下。是豈爲人臣盡臣道之義哉。伏願 殿下垂察焉。每一上箚。辭益懇到。誠意所激。不避觸諱。 上雖優容。而戚里權貴深嫉之。至曰金某在朝。吾輩安歸。臺諫避嫌求退。三公亦欲待罪。左相柳成龍。以書賀之曰。直辭一達。 天心爲之感動。不有君子。其何能國。四方傳誦。以爲玉堂三箚。可幷於陸贄奏議。有知先生者。從容謂曰。邇來上下相蒙。罕見直言。公獨不顧時變。抗顏爲之。豈非士類之慶也。先生曰。吁是何言也。古之事君者。期於引君當道。今之事君者。知而不言。言而不盡。我亦未免有此失。下負所學。上負吾 君。吾子之言。豈衰世之志耶。不然。何相悉之不以古道也。遷同副承旨。未幾。遞付僉樞。壬辰春。拜刑曹參議。本曹除啓覆重罪外。其餘罪人。例必用贖。故姦細之徒。罪係他司者。莫不願移于刑曹以圖贖免。刑官之不免黷貨。而姦猾之無所懲畏。以此也。先生曰。掌邦刑。專爲詰姦慝。而今每用贖。使有罪者幸免。甚不可也。且他司移關者。豈不能自治。以非用杖衙門。而所論之罪。合置重究。故移於本曹。本曹矇然例贖而免之。是長其惡也。悉皆按覈輕重。一繩以法。因緣干
請。無計可施。本曹淸肅。各司風勵。又曰。牛者農之本也。旣有禁律。至於御供。亦不以用。其意有在。都城之內。日事屠翦。計不下數十百。積而至於月計歲計。則其損傷民財。不知其幾何。誠非所以體 上意而厚民生也。一切痛禁之。關節不行。其遇事守法。類如此。自信使回還之後。 朝廷以防備爲憂。申飭本道監司。括民簽丁。處處築城。監司金睟。惟以奉行 命令。刻期營辦爲務。不以根本爲念。峻其搜括之法。考講之制。更張無漸。號令煩密。至於內地不緊之處。亦皆築城。不度民力。不計農時。一時幷作。閭里騷然。人心大崩。先生在玉堂。 啓于 榻前曰。今日之所可畏者。不在島夷而只在人心。人心若失。則雖金城湯地。堅甲利兵。亦將何用。且信使纔還。謝使方到。賊雖桀黠。必待謝使之還報然後乃動。今年必無竊發之虞。請宜姑停諸役。俟時而作。以紓民怨。以鎭民心。箚中。亦極陳其弊。柳相成龍在備局。亦 啓姑停營築之役。大槪與先生之議合。金睟聞之。甚不平。狀 啓以爲嶺南士民。厭其搜括閑丁。調軍築城之弊。鼓出異議。沮撓百端。有識士大夫。唱聲揚臂。群啁衆罵。不以修攘爲急。如臣疲軟。決難有爲。請 速命罷斥。擇遣剛正有威。不撓權勢者。使之濟事云云。宮戚之素
怨先生者。飛語訾毀。無所不至。人皆知市虎之讒。萌於玉堂也。及明年夏四月。賊勢將動。備局議擇閫帥。慶尙右兵使曺大坤。以衰耗當遞。本司以成應吉,朴宗男等擬廌。 上下備忘 敎曰。邊事早爲之處可也。今到頭乃議將。恐未爲穩也。其代所擧之人。似乏將帥之才。可合與否。予所未悉。但染齒之爲我生靈之患。人莫不憂之。所以欲粗修戰具。以保吾民。而刑曹參議金誠一。回自日本。大言倭人不足憂。與其徒相與鼓唱。務出異議。詆毀防備之人。由是中外靡然。不以國事爲意。所謂防備云者。皆有名而無實。到今大敵乘之。將材尤乏。人臣之義。豈可使其主獨憂於上。而唯事談論而已哉。以身當之。斯爲忠臣。夫用兵制敵。乃儒者分內事。古人以儒將收效者。多有之。今時之人。待武士如待奴隷。其孰肯感激於平日。臨危而授命哉。今宜參用文臣爲將。俾展其才。文臣之爲將者。莫逾於金誠一。此人有剛氣。足以踊躍折衝。臨敵使之先登突擊可也。況今兵部奉 聖旨移咨。使我國勦滅倭賊。如或不爾。將聲罪行罰云。後日之虞。有不可言者。此人臣盡力之秋。大坤遞差。以誠一除授。政院回 啓曰。臣等伏見 答備邊司之敎。辭氣之間。多有所未安。誠一之才。未知其果合於閫帥與
否。而一朝出自 睿揀。其於擧措。亦或乖當。 聖敎一下。萬人所仰。臣等職忝近密。不敢不盡其愚見。 上不允。先生承 命卽行。朝之賢士大夫。咸嗟惜之。或有出唁於道者。先生曰。此身未死之前。猶是盡瘁之時。成敗利害。非所道也。渡漢江題詩曰。仗鉞登南路。孤臣一死輕。終南與渭水。回首有餘情。先生之年友畸佹子。乘夜來別。送之以詩曰。分符辭北極。鳴劍向南陲。白日明朱節。淸風拂赤旗。精誠星日照。忠義鬼神知。 聖簡應天意。酬 恩在此時。以 恩例追 贈先生三代。至丹月驛。聞賊艘蔽海。釜萊繼陷。兼程馳赴。行至宜寧。將渡鼎巖津。直指本鎭。聞賊已陷金海。麾下將士。聚首言曰。鼎巖之路。迫近賊所。今行必危。莫如由晉州出咸安。以觀其勢。但主帥令嚴。不可以此說也。遂囑先生仲子湙入告云。鼎巖無船。趨晉爲便。先生使軍官金玉往觀之。玉還告以無船不可渡。時前牧使吳澐。馳來相見曰。聞新帥之來。軍民氣自倍。何不直渡鼎津。而遵彼晉州之迂路也。先生驚曰。吾未曾涉此。必麾下士瞞我也。卽令軍促行。親往驗之。則有船。先生令綁下玉及湙究問。且謂湙曰。我臨事不顧私情。爾所知也。況此軍中。是何等地。而聽人指嗾。敢欺父兄。以誤軍機耶。軍法無私。雖欲貸
汝得乎。將幷與金玉坐律。幕下諸將。盈庭苦諫曰。群情皆悶主帥直趨賊路。而軍令極嚴。遂令子弟權辭進言。是亦至情所發。且金玉壯士也。其欺罔之罪。固所甘受。然此非獨玉之言。群下之情同然。願分受其罪。玉又大叫曰。玉罪當斬。但今臨戰。願爲國效死。乃責捧軍令狀。使之遇賊先登。催軍馬起行。未至兵營。前兵使曺大坤。退屯三十里。軍散將逋。見先生至。錯愕迎揖。交印纔訖。便欲辭去。先生峻辭責之曰。將軍以閫帥。屯兵不進。使金海見陷。當有軍律。況以世世宿將。當此劇變。義可逃乎。適其褊裨自兵營來曰。本營已陷。虞侯亦棄出矣。先生覺其瞞語。捉下問之曰。汝以主鎭武士。不斬一倭。棄城逃來。又造亂言以惑衆耶。卽斬以徇。大坤失色。翌曉。哨探飛報賊自熊川直來。先鋒且至。先生方梳洗。色不改容。徐問相距幾里。賊數幾何。又報賊已至五里。命選銳士突擊者。大坤怖甚急請上馬。先生叱之曰。敢出此言者。吾有劍耳。聲色俱厲。大坤不敢動。俄見二賊。騎白馬。着羽衣銀盔金假面。舞劍而前。迫近百步許。將士初見賊鋒。喪膽失魄。先生兀坐繩床。神色不變。令諸軍毋敢動。賊疑我不動。下馬揮扇而坐。先生乃使所選銳士數十人突擊。皆相顧遲回。令斬不卽上馬者。且呼金玉曰。
你前日旣要先登立功。今可遲回耶。玉挺身上馬。數十人。一時上馬突進。趕到數里。賊伏四起。混戰一場。捨命相敵。將士一人被害。先生所帶軍官李崇仁。射倒金假面渠魁。餘賊遂奔。斬二級。獲健馬金鞍寶劍而還。此亂初首先接戰也。卒不滿千。器械掃如。猝遇勁賊。能挫其銳。由是軍心稍振。卽遣崇仁獻馘馳 啓。首言一死報國。臣之願也云云。先生以孤軍不可野處。收兵退陣宜寧。招呼散卒。以爲相機進討之計。忽有驛卒來傳拿 命已下。金吾郞路塞中滯。時邊報日急。京城大震。 上下敎政院曰。誠一還自日本。嘗言倭不足憂。使邊備疏虞。致此賊變。予將鞫之。其令禁府拿致。柳相成龍。於 榻前進言曰。誠一之回自日本也。小臣親問曰。倭賊其來乎。誠一答曰。某非以倭爲終不來也。謝使回還。乃敢動兵。或云隨後卽至。以動人心。此某之所謂今年不出云爾。憲府亦入 啓申救。 天怒愈震。 命遞臺官。遂有是 命。先生聞言啓行。不俟須臾。左右皆曰。都事不來。旣無明 旨可證。大寇當前。何可一信傳言。容易去陣。先生曰。旣聞有 君命。其敢遲回耶。卽從間道急趨。先生去而兵防全解。大坤亦竄入伽倻。監司金晬出遇於途。以就理爲歎。先生辭氣如常。但曰。 國事至此。
願公努力。監營吏士相謂曰。不以己之就死爲意。惟 國事是憂。眞忠臣也。及先生狀啓之入也。 上問入侍宰臣曰。誠一狀啓中。有一死報國之語。誠一誠能不食其言乎。柳成龍,崔滉對曰。誠一所見。雖或有蔽。其平生方寸。只是憂國愛君之忱。其一死報國。臣等亦知之矣。東宮侍坐。亦極諫。 上乃霽威。先生行到稷山。聞宣傳官疾驅而來。從者皆號哭遑遑。先生色不變。從容指畫後事。宣傳官至。則乃齎 宥命也。仍授招諭使。始聞 大駕西幸。先生北面拜受。奉讀流涕。手草狀 啓。具陳賊勢蹂躪之狀。前頭收拾之策。卽帶縣吏爲軍牙。南下至雲峯。有一士人。白衣來見。握手大哭。且密語曰。湖南人。以巡察使李洸緩於勤 王。欲聲罪討之。願公毋往嶺南。嶺南已無可爲。洸誅義伸。人皆鼓勇。於是糾合勤 王之師。直趨京都。蕩掃腥穢。西近 鑾輿。取日虞淵。在此一擧。匹馬東歸。獨何爲哉。先生曰。我不知利害。只知奉 旨行事耳。且誅巡察。於義不可。(光州牧使權慄,鎭安縣監鄭湜。憤李洸不卽勤 王。約與誅之。聞先生言乃止。)五月初四日。到咸陽。前縣令趙宗道,直長李魯。皆先生故舊。不期而會。因留幕下。時一路皆潰。列邑已空。士民奔竄。塡滿山谷。平陸絶無人影。先生立草招諭文。布告遠近。(李魯以能文名。先生使製招諭文。魯
製進。先生覽之曰。君之作嘉矣。第恨文勝耳。乃自製文。從肝膈中流出。筆不暇濡。)其文曰。國運中否。島夷竊發。橫蹂疆域。衝突東西。雄城大鎭。曾無藩籬之限。浹旬之間。已踰關嶺。直擣京城。 鑾輿播越。擧國奔竄。自有此東方。夷禍之慘。莫今日若也。列閫爲 國家干城。而或望風奔潰。或恇怯退縮。守令爲一邑君長。而率皆搬移妻子。焚棄兵庫。無一人抗義奮忠。先登擊賊者。哀我軍民。尙安所恃賴而不逃且散哉。狂瀾一潰。莫可堤防。城無荷戈之卒。邑無效死之臣。賊之所到。如入無人之境。遂使嶺南一道。陷爲賊藪。土崩瓦解。莫保朝夕。此何等時變耶。然此豈徒邊將守令之過。爲士民者。亦不得辭其責也。古之當大亂能守國者。以其上有效死之志。下有死長之心故也。今則賊未至。而士民率先逃竄。藏伏山林。爲苟活偸生之計。使守令無民。將帥無軍。將誰與御敵乎。或者謂鄒魯之鬨也。有司死者。三十餘人。而民莫之死者。以有司不恤民隱也。今玆奔潰之變。豈孟子所謂出爾反爾者乎。嗚呼。此何言耶。近年以來。賦果煩矣。役果重矣。民果不堪命矣。然城池防備之具。皆係陰雨之備。以今觀之。 聖上保民之慮遠矣。夫豈厲民而自利者乎。況鄒魯之鬨。雖有勝負。同是中國也。於民無甚利害。惟此染齒之徒。一入我地。便有
雄據之志。繫虜婦女。作爲妻妾。屠戮丁壯。靡有孑遺。撲地閭閻。盡付烈火。公私蓋藏。擧爲其有。毒遍四域。血流千里。生民之禍。可忍言哉。此實志士枕戈之日。忠臣殉 國之秋。而六十七州之中。迄無倡義奮臂之人。猶恐逃命之或後。入山之不深。曷勝歎哉。設使入山避賊。終能全軀保家。烈士猶以爲恥。況萬無保全之理乎。當職請究言之。以開士民之惑。可乎。此賊急於犯京。兵不留行。故禍未遍及於列邑。逮賊得志之後。兇徒充滿域內。則山林果爲逃死之地乎。譬如洪流滔天。烈炎燎原。嗟我億萬生靈。更欲何地容身。不出則日久糧絕。坐爲窮山之殍。出則父母妻子。被其俘辱。衣冠士族。爲其魚肉。降則永爲梟獍之族。不降則擧作瘡瘢之鬼。此豈待智者而後知之乎。然此則只以利害生死言之耳。嗚呼。君臣大義。天之經地之義。所謂民彝也。凡我含血食毛於此土者。坐見 君父之蒙塵。 宗社之將顚。萬民之魚爛。而恝然不爲之動念。則其於天經地義何況。父母罹鋒刃。骨肉不相保。私門之禍亦急。而爲子弟者。捧頭鼠竄。不思出萬死而求全。則其於人子之道何如哉。顧惟嶺南。素稱人才之府庫。一千年之新羅。五百載之高麗。及我 朝二百年之間。忠臣孝子。英聲義烈。輝映靑史。
節義之美。習俗之厚。甲于東方。此固士民之所共知也。且以近事言之。退溪,南冥兩先生。幷生一世。倡明道學。以淑人心。扶人紀爲己任。士子之薰陶漸染。興起私淑者。多矣。平日。讀許多聖賢書。其自許何如。而一朝遭變。惟貪生避死之是急。自陷於遺君後親之惡。則偸生世間。將何以頭戴一天。死入地下。亦何以見我先正。衣冠禮樂之身。其可辱乎。斷髮文身之俗。其可從乎。二百年 宗社。其忍輸之賊手乎。數千里山河。其忍委之賊窟乎。中夏變爲夷狄。人類化爲禽獸。是可忍乎。是可爲乎。上首功之秦。初非純乎夷狄。而魯連猶甘蹈海之死。蠢玆卉服。此何等醜種。而任其盜據我土地。戮辱我民庶。不思所以驅逐之斬殪之乎。說者以爲彼勇我怯。彼銳我鈍。雖或起兵。無能爲矣。此何不思之甚乎。古之忠臣烈士。不以成敗易志。強弱挫氣。義所當爲。則雖百戰百敗。猶張空弮冒白刃。萬死而不悔。況此賊雖強。懸軍深入。正犯軍忌。尙安能善其歸乎。我卒雖怯。勇怯亦何常之有。忠義所激。弱可使強。寡可敵衆。只在一轉移之間耳。見今逃兵潰卒。布滿山谷。初雖脫身而求生。終知一死之難免。咸思自奮。爲 國效力。特未有倡之者耳。當此之時。如有義士奮起一呼。則遠近雲合響應。坐可策
也。且 聖上已下哀痛之敎。又不以小臣爲無狀。付以招諭之責。唐之武夫悍卒。尙泣興元之詔。矧我鄒魯之士。寧不爲扼腕慷慨以赴 君父之急乎。誠願檄到之日。守令則曉諭一邑。邊將則激勵士卒。文武朝官。父老儒生各人等。轉相告詔。倡率同志。結以忠義。或保障而自守。或提軍而助戰。富民則運車達之粟以贍軍。勇士則奮沖甲之兵以勦賊。家家人人。各自爲戰。一時幷起。則軍聲大振。義氣百倍。鋤耰棘矜。可化爲堅甲利兵。賊雖有長槍大劍。尙何可畏之有。事成則雪 國恥於萬全。不成。猶不失爲義鬼。諸君勉之。當職一腐儒也。雖未學軍旅之事。君臣大義。亦粗聞之矣。受任於一道顚覆之餘。志切存楚。未效包胥之忠。哭廟起兵。徒慕張巡之烈。尙賴義士之力。冀辦取日之功。 朝廷賞格在後。幷宜知悉。見其文者。無不泣下。遠邇風動。咸思奮起。時金沔。起兵於居昌。鄭仁弘。起兵於陝川。官義兵。互相掣肘。泮渙無統。先生仍定金鄭兩人爲義兵大將。使之同心糾合。統率討賊。又於無守宰郡縣。擇其忠勤純實者。差爲假守。勇敢有略者。爲假將。甄拔士大夫爲民望者。爲召募官。具由狀 啓。於是道內士子。聞風唾掌。所在團結鄕兵。以奮義討賊爲名者。不可勝數。宜寧郭再祐。亂
生之初。首先倡義。散盡家財。以餉戰士。猶且不繼。或取江邊棄置田稅米。或發無守空縣倉穀。以爲軍糧。人或詬其狂妄。隣邑守令。有以土賊報監司金睟。移關列邑。令捕之。再祐軍情沮喪。皆懷四散。將棄入頭流山。先生聞之驚歎。貽書再祐。奬以起之。至云先大夫有後矣。再祐於是。自謂知己有人。奮然再起。以先生書掛之旗竿。通示鄕里。由是人人始信再祐之爲義擧。監司守令。亦不敢沮撓。軍勢復振。先生至山陰。邑宰金洛。盛備茶盤以進。先生色變召洛責之曰。似此盛饌。非今日臣子所宜受。雖食不能下咽。雙淚交頤。洛謝罪而退。吳長,金景謹,李旨。仗劍迎謁。咸陽山陰。素稱文獻。聞先生至。爭來會。先生爲之披露肺肝。開說義理。莫不感泣。思欲效死。皆言巡察使金晬。諉以勤 王。單騎遠走。兵使曺大坤。不見一倭。竄入山谷。公欲爲 國做事。宜先除去晬,大坤。庶可以鼓動人心。先生曰。巡察之棄本道無義。一道之無元帥無義。我只知以義待人。以義處事。諸生之言。不亦過乎。對曰。義何從生。不順民心。難以擧義。先生曰。言不順則事不成。諸生除是閑說話。無益於事。亂後。監兵使及守令諸將。皆廢衣冠。混於常流。要避賊禍。先生曰。雖在搶攘。豈可變我國儀容乎。自奉招諭之 命。屢入
賊藪。而一未變服。軍官輩。皆紅衣羽笠。鼓吹而行。所過無不聳觀垂涕曰。不圖今日得見漢官威儀。至丹城。郭再祐以赴戰冠服來謁。先生與語大奇之。同行至晉。以前牧使吳澐。爲召募官。得兵數千。以助再祐。晉州牧使李璥,判官金時敏。竄在智異山。聞先生至。時敏蒼黃出待。璥憂病而死。督判官聚軍。得衆數千。分隊守城。修完城池。營繕器械。先生曰。晉陽。湖南之保障。無晉陽無湖南。無湖南。國無可恃。賊之朶頤。長在於此。防守不可緩也。矢不出此城以死。又以軍無紀律。聚散無常。定爲科條。傳令列邑曰。軍民逃潰成風。自以爲一時多亡。則難於一一行法。而行伍自有統率。十名有罪。斬統將。統將有罪。斬都訓導。一軍盡逃。斬領將。不捉付者與同罪。設施弛張。恩威幷至。軍皆聳惴。且云先以忠義勉之。今以刑法束之。衰世事也。當其初到晉陽也。城中寂無人影。先生與趙宗道,郭再祐。擧目山河。不堪悲痛。宗道握先生手曰。晉陽巨鎭。牧使名官。而今若此。前頭事勢。更無可爲。不如遄死爲得。願與公同沈此江。不必死於凶鋒。仍自引去。先生笑曰。一死非難。徒死何爲。匹夫之諒。吾不爲也。 先王遺澤。尙未盡斬。而 主上已下罪己之敎。天心方有悔禍之萌。倘賴諸君倡義之助。得聞列邑
多士之應。士爲民望。民何不從。然後分兵據要。以遏橫突。一旅足以興夏。恢復之功。不難辦也。如其不幸。張巡之死守可也。杲卿之罵賊亦可也。君何遽也有如此江。吾非畏死者。因詠一絕曰。矗石樓中三壯士。一杯笑指長江水。長江之水流滔滔。波不渴兮魂不死。相與揮涕大慟而罷。金大將沔。使其假將朴廷琬等。勦滅洛江流下之賊。以花艦所得彩錦珍寶。領輸數馱。報于先生。使之轉送 行在。先生在矗石樓上。深奬其克捷。而似有難處之色。昌原府使張義國,都事金穎男。交口稱歎曰。 主上盡棄內帑。脫身西幸。秋期不遠。邊塞早寒。尙方 御服。誰爲製進。王子女兟兟。宮人侍女亦多。宜速上送。先生默然良久曰。諸君之憂國愛君。可謂至矣。關西一路。道路阻脩。賊滿區域。報牒艱傳。諸君但當奮忠討賊。共圖恢復。無憂 御服之不供。 王子侍女之將寒也。令營吏轉致南原。使藏於其府。以待賊路淸淨之期。遣宗道于丹城,山陰,咸安點兵。遣魯于宜寧,三嘉,陜川觀軍。咸安召募官李瀞。來拜於矗石。魯,宗道還言諸將士奮義力戰之事。先生將巡歷宜寧,草溪,陜川。以至于居昌。發行至愁離院。聞知禮,金山,開寧之賊。合勢充斥。將踰牛旨峴。先生曰。本擬巡閱諸邑。今聞居昌危矣。吾將
馳赴。直抵三嘉縣。士人朴思謙等十餘人。進曰。公之忠烈。愚失皆知。先聲所及。人皆感動。今者環三面。盡爲賊衝。而吾縣居中。願公毋往居昌。駐箚于此。傳令列邑。使之領兵馳援。抄遣勇士。使之赴陣助戰可也。以一國興亡所係之身。匹馬空拳。冒犯危機。欲何爲哉。交謁更諫。皆揖而退。先生笑謂瀞,魯曰。諸生之止我。蓋疑我赴鬪死也。至居昌則山陰,咸陽,安陰兵。一時皆會。先生在後督戰。軍皆殊死戰。賊不得踰。遂往見金大將於陣中。信宿以勞之。先生見朴惺甚喜。約與同事。引置幕下。遣李瀞往咸安。聚兵募粟。旬月間。得千餘人。時郡守柳崇仁。再度棄城坐律。以白衣守晉城門。瀞報于先生曰。郡不可無守。軍不可無將。請還崇仁。先生回題曰。義士冒死入賊窟。一呼鄕兵。已收數千。非忠義素感人心。何以至此。終始激勵。期勦凶徒。唯此之望。卽發傳令。使崇仁星夜赴郡。崇仁至郡。聽瀞指揮。屢拒昌原,鎭海,漆原之賊。使不得犯境。後陞爲兵使。死於晉城之戰。遣李魯往宜寧,咸安,山陰募粟。得米千餘石。轉送金大將陣。以助軍餉。先生自居昌回至陜川。見鄭大將于陣中。於是分送朴惺等募粟列邑。以居昌,安陰私儲。付金大將。陜川高靈。付鄭大將。咸安付李瀞。宜寧付郭再祐。使之繼饗。時
嶺路中分。血脈不達於江左。列邑空虛。賊無所忌。各稱監司,守宰任行剽掠。先生歎曰。左道內地已矣。隔江三邑。其可棄乎。(玄風,昌寧,靈山賊。方屯據。)靈山則以辛邦柱爲假將。辛𥑐爲別將。生員辛邦楫爲召募官。昌寧則以成天禧爲假將。曺悅爲別將。正字成安義爲召募官。玄風則士族之家。盡涉洛江。入伽倻山。餘存吏民。盡爲賊服役。往來搬輸。先生聞而惡之。卽草檄文以諭之。傳令前郡守嚴泓爲義兵別將。郭趲爲召募官。飭令出沒曉諭。其檄文曰。國運極否。染齒長驅。以至 鑾輿播越。 廟社蒙塵。噫人皆有秉彝之天。凡在食土茹毛者。孰不欲畢義竭忠。捐軀而殉國乎。顧惟嶺南。鄒魯之邦。而苞山一縣。(檄文遍諭左道被陷之邑。故郡邑稱號。隨地異名。)爲士子之淵藪。其間伏節死義之士何限。今者賊據城中。四出屠掠。其見害者。非其父兄則乃其妻子也。上之 君父之讐。不可與共天。下之兄弟妻子之仇。亦豈可以不報。吾知竄伏山藪者。枕戈嘗膽之志。未嘗頃刻忘于懷也。未聞有一人倡義起兵。慷慨討賊者。豈不以劇賊充斥。吾民無用武之地故也。然而忠義之士。不以死生易志。勇武之人。不以強弱自沮。切願密相通諭。倡起義旅。力可以擊賊。則在鄕而奮沖甲之兵可也。勢若不可以自立。則提兵而赴閫帥之
軍可也。或不以當職爲可棄。則渡江赴義。又何不可之有。頃者陜川鄭宜寧仁弘,高靈金佐郞沔。奮忠揭義。一呼而州郡響應。比來軍聲大振。恢復之功。庶幾可圖。本縣士民。勿爲倭奴積威之所劫。益勵義烈之氣。一以復 君父之讐爲念。則忠憤所激。勇氣百倍。彼惡敢當我。況今倭賊。懸軍深入。凶鋒已挫。大敗於松都之靑石。中沈於西京之大同。踰鐵嶺者。又爲巡邊使李鎰之所殱。唐兵五萬。旣渡鴨江。祖,郭,王三大將。各率精兵數萬。分道馳援。又舟師十萬。自山東直擣倭人巢穴。我勢旣長。賊亡無日。此正志士奮袂立功之秋也。若遲延時日。坐失機會。則不惟無以戡定禍亂。將得罪於天下之大倫。其何面目。自立於天壤間乎。第惟民庶之無識。或不知君臣之義者。則惟賞罰可以勸懲。其不見 朝廷事目乎。勿論公私賤。馘一級及第。二級六品。三級通政。斬倭將。錄勳嘉善云。武夫勇士。急赴義兵。銳意力戰。則上可以取通侯之印。下不失爲勳臣之列。榮極一身。澤流後裔。不亦恔乎。如或計不出此。一向隱伏林藪。則雖脫倭奴之鋒刃。其免窮山之餓殍乎。藉令萬分一偸生而苟活。一朝事定。則 國有常刑。非但身不保首領。爲妻孥者。擧不免孥戮之刑。其視力戰成大功。取重賞者。利害
禍福。爲如何也。生爲烈士。死作忠魂。惟爾等其勉之。於是吏民之附賊者。相與悔責。爭先應募。又令各邑有識士子。置善惡籍。討賊者錄于善籍。附賊者錄于惡籍。以示勸戒。一件藏于各邑。一件送于監司。附賊之民。聞而羞恥。又懼得罪。爭持賊級。願贖前罪。賊雖蹂躪郡縣。而不能拳爲其有者。以此也。先生久駐居昌。賊之據昌原者。覘知晉陽無備。與鎭海賊相應。澶漫於固城,泗川。大擧來侵。先生聞急星馳至丹城。悉發咸陽,山陰,丹城兵以赴之。督時敏使不敢動。又勑昆陽郡守李光岳及郭再祐,崔堈,李達等。左右來救。再祐先已入城。軍勢頗張。賊至樓前。只隔一水而不敢逼。先生繼至督戰。諸將益用命。合勢追擊。賊狼狽宵遁。泗川,鎭海,固城遂空。又令再祐相機渡江。進討玄風,昌寧,靈山三邑之賊。金鄭兩大將。亦遣兵擊茂溪安彥之賊。草溪義兵將全致遠,李大期。亦逐沙幕黃江之賊。於是三邑屯賊皆遁。自茂溪以下至于鼎巖。賊不闌入。江左右得通。金睟初爲先生所挽。自雲峯還來。而賊勢日熾。民心怨散。竄身居昌。無所措手。適有勤 王之命。間道西行。行至龍仁。遇賊大敗。還至山陰。移關列邑。分軍命將。由是義兵潰裂。群情愈拂。郭再祐數罪移檄。聲言誅睟。睟亦陳兵自備。又
以叛賊馳 啓。事機叵測。先生憂之。復貽帖再祐曰。義將自變生之初。傾財破產。首起義兵。奮不顧身。一以爲國討賊爲心。雖古烈士。何以加此。當職到界。卽以書招之。義將不以老拙爲無似。來見丹城。一揖之間。已知忘身殉國之志。厥後。提孤軍橫行洛江上。先登擊賊。前後斬馘甚多。賊不能長驅闌入。一帶諸城。至今保存。英聲四馳。聞者莫不聳動。遠近響應。滅賊之功。指日可期。義將雄風義烈。非但振耀當世。抑將垂諸竹帛而無愧。忽聞義將移檄巡察營門。敢肆悖逆之言。方伯是何等官。義將是何等人。而敢欲爲此等事也。方伯雖實有罪。自有 朝廷處置。非道民所當下手。豈料義將生忠義之門。擧討賊之義。大功將成。而自陷於隕身滅族之地耶。唐之叛卒。簒逐主帥。以致禍敗。凡幾人耶。覆車之轍。其欲蹈之乎。迷復之戒。大易所訓。轉禍爲福。智士所取。從我則順而多福。不從我則逆而取禍。其幾間不容髮。惟義將思之。再祐卽幡然感悟謝曰。逆順之理。吾亦粗聞之矣。何敢執一己之見而違閤下之敎乎。卽領兵馳救晉州之圍。先生又力解監司。使之釋憾同事。亦恐 朝廷偏聽金睟之 啓。不察再祐之心而加以悖逆之罪。具由馳 啓。其辭曰。再祐乃故通政郭越之子。南
冥曺植之孫壻。中間業武。去而讀書。性質朴無文。居喪致哀。鄕曲頗以孝行稱之。自變生之初。聞兵水使相繼遁走。賊之將犯密陽也。監司金睟謂節制之帥。不當在圍城中。乃退還靈山。旋向草溪。再祐奮然曰。兵水使遁走。而不爲行刑。今又賊出左道。而退走草溪。監司可斬也。乃仗劍欲要諸路。鄕人力禁乃止。厥後右兵使曺大坤及防御,助防,守令等。一皆望風奔潰。旬日之間。賊犯京 闕。再祐扼腕慷慨曰。此輩護倭入京。貽禍 君父。皆可斬也。稠人廣坐之中。常常大言。一朝。乃散家財以募士。其妾諫曰。奈何出浪死計。再祐大怒。拔劍欲斬之。妻子衣服。亦給戰士之妻。家業因此蕩盡。不免飢餓。乃託妻子於其妹夫許彥深家。率所募壯士。聲言擊賊。鄕人聞之。皆以爲發狂。其時宜寧草溪兩邑。皆戰敗空官。而宜寧官庫。則已經焚蕩。再祐兵無見糧。乃發草溪及新反縣以餉軍。陜川郡守田見龍。以賊論報。兵使下令捕之。應募者聞之。皆有散去之意。臣到界之初。卽貽書招之。軍乃再振。自是一向擊賊。不問賊之衆寡。必先登馳突。故所率戰士。勇氣百倍。無不一當百。戰時必着紅絹貼裏。具堂上笠飾。自號紅衣天降將軍。馳馬掠陣。往來倏忽。賊雖齊放鐵丸。亦不能中。或於馬上擊鼓徐行。
以爲行軍節度。或令人吹笛鳴笳。示無懼意。或於山藪中。多設疑兵。吹角鼓譟。或處處設伏。寂若無人。賊至輒射殺之。或逐倭船。臨岸追射。無日不戰。戰必獲勝。斬馘之多。最於諸將。射殪者不知其數。賊亦謂之紅衣將軍。不敢登岸作賊。宜寧三嘉兩邑人民。皆安業力農。五穀之盛。無異平日。道內餘城。至今保存者。再祐之功居多。忽聞三道之師。潰於水原。有似發狂之人。危言妄語。無數發說。巡察使雖移書褒美。 啓聞上功。亦不回意。人或以取禍戒之。則必按劍而怒。今忽再度移檄于巡察使。營門。歷數其罪。聲言欲討。且通文各邑義兵將。諭以討罪之意。臣聞之驚愕。不覺瞿然失席。巡察移關於臣。令宜寧官捉囚。臣竊念再祐實有逆心。則方握精兵。非一力士之所捕。若無逆心。則一書足以開悟。卽移書于再祐。譬曉多方。金沔亦貽書戒之。再祐卽幡然聽順。聞晉州危急。乃提兵馳援。初三日。已爲發去。再祐以一介道民。欲犯道主。至於聲罪移檄。雖自謂爲國憤憤。以至於此。跡涉亂民。卽當討除。而再祐當擧國陷沒之餘。能以孤軍。奮勇擊賊。道內殘民。倚爲干城。今以亂言。卽加誅戮。則保存餘城。御敵無計。軍民未知其罪。一時潰散。臣欲爲彌縫鎭定之計。再三戒勑。已爲從順。而得罪於都
巡察使。恐難相容。惹起他變。臣聞乙卯倭變時。全羅監司金澍。自靈巖出走他邑。前府使尹箕時。以儒生在圍城中。欲拔劍斬之。澍不爲怒。談笑處之。論者至今稱箕之勇而多澍之能容。今再祐之事。雖甚狂妄。心實無他。監司若如澍之所處。則便帖然無事。故臣貽書金睟。使之善處。卽無可虞之變。但金睟旣以叛賊 啓聞。又以他人指嗾爲言。若果以此加罪。則非但渠不服罪。一道人心。恐難收拾。渠之忠義憤發之狀。奮勇擊賊之功。布著於一道。兒童走卒。皆稱郭將軍。且聞其善於用兵。有將帥之才。若少寬狂妄之誅。則必有成效矣。臣不幸受 命之後。再逢此變。臣四月中。取路湖南。到雲峯縣。湖南之人。以巡察使李洸緩於勤 王欲討之。或有密言於臣者。臣以大義折之。卽議于睟。欲通于李洸以備之。睟曰。彼以勤 王之緩欲討之。可謂義士也。若誅此人。則一道人心益激。李洸處不可通也。臣從其言而止。今兹再祐之事。正類於此。睟苟以處湖南之義。處再祐。則事無難處者矣。臣及金沔戒勑再祐之書及渠答書。幷爲謄書上送。監司狀 啓纔入。 朝廷方議處置之策。及見先生之 啓。群疑釋然。遂以無事。永川人進士鄭世雅,生員曺希益,前縣令郭懷瑾等六十餘人。作書數
千言。歷擧江左諸將。沮抑義兵之狀。官軍義兵。不相統協。無所稟命。要請招諭節制。使人晝伏宵行。達于先生。先生慰諭而遣之曰。諸君冒涉豺虎之窟。遠來通問。苟非忠義之至。何能若是。當職奉 命招諭。義無彼此。但道梗如此。雖欲有所指揮。奈文報不透何。因以訓鍊奉事權應銖爲義兵大將。旁近數邑。皆定義兵將。使之聽令於應銖。初應銖召聚鄕兵。屢却賊騎。至是感先生推擧。益自奮勵。與永川義兵合謀。掩擊永陽據城之賊。鏖盡之無遺類。先生常以尙州一路不通爲念。士人趙靖,李弘道等。來陳李逢聚軍討賊之事。先生褒逢爲義兵將。以前翰林鄭經世,前察訪權景虎,士人申譚。爲尙州,咸昌,聞慶三邑召募官。(逢淸州人。爲人慷慨。來住咸昌。與同志儒生。聚衆千餘人。屢掠唐橋之賊。斬獲至五十。)經世致書于先生。請住兵尙州。指揮義兵。其書略曰。忠信可行蠻貊。仁義所學聖賢。岳飛初受金牌。三軍慟如雷之哭。張浚復來河上。百姓動加額之歡。心膽證知於鬼神。旌旗繫望於父老。又曰。痛百年文物之靡遺。倡大義以思奮。念一時意氣之無托。領單兵而何歸。望名帥而難逢。抱寸忱以自惜。八月。巡到宜寧。耀兵於江上。勞郭再祐軍。時 行朝以本道爲賊所據。而專制方面。未得其人。廷臣薦先生爲左道巡察使。(尹斗
壽,李恒福交薦之。)宣傳官李克新。齎來 敎書曰。卿剛直方嚴。聞于搢紳。忠信篤敬。動於蠻貊。旣是本道之人。而又效尤異之績。今欲剗削醜類。克復舊疆。捨卿而誰。兹授卿某職。卿其往欽哉。嗚呼。平居無犯顏敢諫之士。臨亂無仗節死義之臣。予於卿之納誨。旣知其出自忠赤。所以望卿今日之樹立。亦出於尋常萬萬也。先生旣拜 命。備聞箕城失守。 大駕移幸龍灣。東宮回駐安峽。拊膺慟哭曰。白髮孤臣。奉 命南還。已踰時矣。旣不能鼓起勤 王之師。又不能掃蕩道內之寇。坐視 鑾輿播越。 廟社丘墟。而苟活偸生。尙保至今。辜 恩負 國之罪。萬死難贖。而 天誅不加。反委以方面之任。雖糜身粉骨。豈足圖報。俯仰天地。跼蹐靡歸。有死而已。左右皆泣。莫敢仰視。先生曰。旣爲左道監司。右道之事。今不宜句當。而自初管攝義兵。若委以常規。目擊可虞之機。而不爲陳 啓。實非人臣之義。越俎之嫌。何可避乎。遂一一條陳狀 啓。翌日。移駐草溪。將向江左。右道之人。咨嗟涕洟。遑遑如沸鼎之魚焚巢之燕。而義兵之徒。擧皆失心解體。莫可收拾。於是士子奔波。日立庭下請留之。草溪儒生李大期等三十餘人。上挽轅書。略曰金鄭兩將。應閤下招諭之檄。張弮奮起。招集散亡。遠近雲集。義
鋒頗銳。江右八九郡。得免其呑噬者。實賴閤下節制之得宜。今者 綸命自西。帷軒將左。輿情旣缺。衆心懷疑。已集者思散。欲進者還退。前日之鬼藏蜮潛者。得以揚其氣。二將亦安肯苟冀成功。爲彼所掣肘乎。再祐狂簡不裁。觸忤方伯。所恃者惟閤下。而閤下去矣。勢將難保。無再祐則無宜寧。而三嘉以西。將次第失守矣。以此觀之。閤下之去留。豈不爲義兵聚散之所關。 國家存亡之所係也。成敗利害。只在一呼吸之間。而欲守區區赴命之常規。致誤於不可失之事機。則閤下前日招諭之功。不幾於落空乎。先生曰。旣有君 命。何敢自專。旣不可留。則江右列邑儒生等。爭上疏請留。陜川,草溪,三嘉,宜寧,晉州,丹城。則以進士朴而文爲疏頭,居昌,安陰,山陰,咸陽。則以進士鄭惟明爲疏頭。裹足西奔。出沒賊路。達于 行在。朴而文之疏略曰。光復國家之基。在於嶺南。恢拓嶺南之責。在於誠一。無誠一則無義兵。而且無嶺南矣。今也。誠一祗奉 綸音。渡江而東。邪黨張眶。義旅摧沮。今日之事。豈止於痛哭流涕而已哉。臣等之意。以爲已下之 成命。雖不可收還。使之兼察左右。奬勵義勇。則此實任專責重。摠制一道。而轉危之機。亶在於此矣云云。鄭惟明之疏略曰。今日之事。無非義兵所爲。而
義兵之終始成就者。誠一之功也。今聞誠一移拜左監司。收復之功。不能無礙於垂成。何以言之。江右軍民。視誠一如慈母。倚誠一如長城。庶幾出萬死以致廓淸。得一生期見太平。而一朝奪此與彼。出於不意。忠臣缺望。義士解體。誠一之去留。豈獨係於嶺右義兵之成敗也云云。先生以朴惺爲假都事。九月初。同行渡洛。左界之民。聞其至。歡欣踊躍。守令將士逃竄山谷者。望風褫魄。相謂曰。某也爲此道伯。吾等將不保首領矣。或欲削髮爲僧。靑松乃先生外鄕也。府使首稟先塋祭奠事。先生怒曰。當此時。不以討賊爲言。乃反逢迎上司之意。爲此要悅之事乎。到新寧。聞還授右伯。從右道民望也。先生曰。必待本道軍兵來候。乃可還渡。此去安東纔二日程。不往省先墓。豈人情乎。遂馳至鄕山。展掃松楸。留一日卽返。一家攀衣號哭。先生陽陽笑語如平日。三子追至義城。先生謂長子潗曰。公私有分。不得相顧。汝等歸侍汝母。伯仲寡嫂。亦視同汝母。終始善護。勢若無可奈何。則一門同死爲義鬼。相逢於泉裏幸矣。 國存與存。 國亡與亡。安有 國家滅亡而有保存門戶之理乎。二子哭拜以辭。左右莫不呑聲飮泣。安奇察訪姜霙曰。令公於此不爲動心乎。先生曰。豈不動心也。我知動
心之無益耳。及到大丘桐華寺。左兵使朴晉。領兵來候。一日夜。軍中虛驚曰。賊已到門矣。褊裨下吏等。皆散伏林下。先生獨不動。賴以還定。朴正郞惺常從容問曰。先生可謂不動心。答曰。豈易言哉。吾平生只有不動心者三。奉使日本也。卒遇風濤。舟楫顚危時一也。秀吉桀驁。大張聲威。脅迫恐動時二也。亂初被拿。 天威方震。禍將不測時三也。然先生遇變臨危。死生在前。而凝然不動。人所不及者。不止於此三者而已。左道雖有義旅。多爲朴晉所沮抑。都無見功。先生力言其不可。前此權應銖永陽之捷。皆由本郡士子倡義首事。慶州之戰。永川生員崔仁濟,鄭宜藩等十七人。同日被害。關東賊踰嶺之時。正字柳宗介等。赴戰而死。先生聞之歎曰。二百年培養遺化。其未盡斬矣。遂於狀 啓中。條陳戰死儒生忠烈可嘉。兵使朴晉節度失宜。權應銖有智力足當一面之任。此件事。自有本道監司。臣不當輒 啓。而臣亦自左道遞還。不敢不盡所見。由是戰死人等。俱蒙褒典。九月十七日。利涉向右。見前巡察使于居昌。交承印符。移駐山陰。先生之左渡也。江右義士。皆散入山中。至是。宗道自咸陽來。李魯,吳長自智異山出。金時敏。從金睟不可守城之令。棄晉陽。往救牛旨之急。因留金沔陣中。
先生至。則押時敏來。令還守晉城。時守令多空未差。因 朝廷便宜擇授之 命。隨才塡補。以晉州奉事鄭起龍驍勇善戰。爲尙州判官。陜川假將金俊民血戰累捷。爲巨濟縣令。晉州部將姜德龍敢死突陣。爲咸昌縣監。三嘉典籍朴思齊倡起義旅。爲宜寧縣監。高靈朴廷琬屢勦江賊。爲善山府使。居昌奉事卞渾力戰功多。爲聞慶縣監。金山博士呂大老荐次獻馘。爲知禮縣監。召募官李瀞屢立奇功。爲沙斤察訪。義兵將鄭仁弘爲星州牧使。隨差以 啓。布置用舍。大協衆望。人心翕然。凡諸陣獻馘之時。主將皆使牙裨驗納。先生必爲之親視曰。戰陣之間。例多虛僞。如或枉殺我國之人。則罪實在我。不可不愼。由是斬級者。莫敢行詐。且各處領兵之人。皆懷希賞之心。少有勝捷。則張皇文報。或施勞於己。或錄功於子弟親舊。而血戰之士。實不得蒙賞。故士多憤惋解弛。爲一時通患。先生必多方聞見。明査審覈。如有不實。痛加警責。嘗題鄭仁弘之牒曰。夸張希賞。武弁所爲。大將麾下。寧有是事。雖然。嚴勑管副。俾無虛僞之弊。仍遣牙裨。捉致行首軍官。數其不稟擧事。敗軍星山之罪而杖之。先生在山陰。聞金海賊。連釜山會昌原。衆且數萬。合勢長驅。直到晉陽。適於是時。時敏陞爲牧使。先生
貽書勉之曰。牧使家世忠孝。受 國厚恩。當以死報。傳令昆陽郡守李光岳及州判官成守慶,州人前萬戶崔德良,李纘宗等。協力守御。賊圍城十帀。漫延數十里。先生募勇士敢死者。齎弓箭。夜從南江賊陣缺處。連絡入送于城中。勵將士以死守。多行間諜。賊勢進退。城守虛實。無不詗知之。賊之將動也。先生慮賊若分兵渡鼎津。則江右一帶。湖南直路。次第崩潰。遂馳到宜寧。領山陰,丹城,三嘉,宜寧四邑義兵。列陣于鼎湖。草溪假守郭𧺝。亦來赴。多設麾幟。列立於左右山上。賊不得橫渡。又傳令各處官義兵四面來援。固城假守趙凝道與崔堈,鄭惟敬等。率軍耀兵于南江越邊。又令郭再祐駐兵宜咸之間。相勢要擊。或遏隳歸之賊。前此通書于全羅義將崔慶會,任啓英來援。至是兩將。聽先生分付。各領兵千餘。駐兵薩川倉。賊分遣一枝兵。焚掠于薩川。湖南兵已據。不得犯。陜川義兵將金俊民鄭邦俊等。領兵到丹溪。遇賊急擊。賊乃奔還。時敏一聽先生指揮。設奇蓄銳以應之。賊攻圍七晝夜。竟不得陷。死傷相枕籍。乃焚其屯幕。燒其積屍。顚沛而遁。晉陽捷書夜半至。先生明燭起坐。審問守城節次。謂幕下諸君曰。若使此城失守。非但城中數萬人命。盡爲魚肉。一道餘城。萬無保存之勢。而
湖南受兵。亦在朝夕矣。卽呼吏傳檄列邑。遠近民心獲安。軍校入賀。先生曰。此牧使時敏之功。守城諸將之力。白髮腐儒。何與焉。但願爾等。銳意殱賊。能如時敏所爲。則豈但高爵重祿。名鐫竹帛。垂耀後世矣。遂極褒時敏之功。卽日馳 啓。陞爲兵使。郭再祐不聽先生指揮。以爲衆寡不敵。歸師難遏。賊之敗還也。斂兵不出。先生怒曰。不治再祐。無以行軍令。拿綁入庭。將罪以違律。朴惺,吳澐力請。姑赦之。以責後效。遂戒之而止。其友謂再祐曰。爾何不若昔日之倔強耶。再祐笑曰。非此人。安能制我之命。我亦安肯受制耶。然使再祐不違節制。設奇要擊。則晉城敗遁之賊。可使隻輪不返。而竟不能出咸境一步。使病創之賊。安然護過。物議皆服先生之節制。而恨再祐之不用命也。先生將往晉州。慰勞將士。聞開寧,星州賊報又急。遂遣都事金穎男。入州勞軍。使朴惺,李魯。通文士子。董合義穀。以補軍需。遣召村察訪金壽恢于湖南。請軍糧救荒穀於都事崔鐵堅。先生發向三嘉。開寧賊犯知禮。爲金沔軍所扼。星州賊向高靈。爲鄭仁弘兵所遏。先生分遣麾下勇士以助戰。又以餘軍爲聲援。賊僨敗而遁。先生還至山陰。是冬。 上傳于政院曰。慶尙監司金誠一。多有所爲之事。宜加資以勉他人。遂
陛嘉善。一日。李瀞還自咸晉之境。見戰骨成堆。請令諸鎭將收瘞。時夜將半。卽令發關曰。聞善言不留宿。吾性也。金鄭兩大將。負一國重名。恥受人制。再祐亦強項自專。不聽節度。先生於行文傳令之際。嚴辭峻責。或綁軍官杖之。臨之甚威。不少寬假。宗道從容言曰。數君俱以一世名士。爲國奮忠。誠心討賊。何乃如是彈壓。先生曰。吾與若人。共事內廷。則雖或有失體貌。不必相較。今 朝廷邈在西陲。 命令不通。當此之時。何可任諸將違令乎。此吾所以褒其盡忠而防其自用。不若是。他人效之。末流難防。吾於數君。豈有一毫疑阻之心乎。時兩公名位幷高。不相差池。彼此麾下門生。互相猜貳。興訛造訕。使兩人不相能。鄭移文於金煞。有未安之語。金亦不平。勢將難諧。先生委往兩陣。痛言切責。當協心討賊。共濟 國難。不宜信聽浮薄之言。自成嫌隔也。今後好生讒間。撩亂兩間者。吾當究問按律。自是浮薄輩。詆謗少戢。金大將嘗巡歷列邑。一行所帶。無慮數百人。盛張旗幟。連延數十里外。先生聞之。有憂色曰。各邑軍糧。今方告罄。而不念供億之弊。虛作侈夸之行。志海未免麤豪。其後。沔代時敏爲兵使。相見于居昌。對酌數大椀。握手吐懷。或至泣下。且言前日巡行不恰當。翌朝。杖其陪吏
曰。前以義兵大將。不順指揮。已爲非矣。今爲兵使。決不得自專。未久。兵使遘癘不起。先生大慟曰。長城壞矣。國事去矣。又曰。此人其妻妾。在十里之外。而終始不見。精忠義烈。可質神明。豈吾儕所及也。卽馳 啓曰。兵使金沔。本以多病之人。養痾山林。無意世事。生變之初。奮不顧身。倡義起兵。誓不與此賊俱生。經年血戰。屢摧賊鋒。江右一帶。至今保存者。多其功也。起兵之後。其妻子在近地。流離飢餓。一不相見。經夏涉冬。暴露霜雪中。人知其必死。而屹不動念。爲 國之誠。炳然如丹。蒙 恩除授之後。尤以責大任重爲懼。親督諸軍。進住金山之境。與善山賊相持。賊頗畏縮。顯有遁去之跡。積傷之餘。卒遘酷癘。畢命軍中。長城一壞。三軍飮泣。天不助順。一至於此云云。金沔自爲義兵將。時雖聽先生節度。而號令之間。或多頡頏。先生謂沔性褊執滯。頗有不慊之意。屢形言色。人或疑其兩公不相好。至是悼死褒 啓如此。人益服先生處心之公而好賢之誠也。兵燹之餘。饑饉又至。一道流民。到處呼號。行則擁路。駐則盈庭。先生令列邑。設場分賑。別定有識人掌之。飭使盡誠。不以文具。巡到之日。不時取其食嘗之。病甚者。多劑醫藥以救之。其賑恤之政。出於惻怛。將事之人。不敢怠慢。遣幕下諸
人。鱗次乞糶于湖南。一邊募粟於富民。有一咸陽頑品不肯從。拘來將杖之。或曰。此不可以威令也。先生曰。土俗惜財。難以理諭。罰一人而濟萬命。其可已乎。杖數十度。解則引坐階上。開說懇懇。至於涕下。渠亦不以受杖爲怨。痛自悔責。聞者感動。無不盡心請輸。所全活甚衆。晉陽世家大族。藏穀智異。不納公債。先生至晉。收視糴案。使判官拈出魁首十餘人。將嚴推用律。或謂晉之豪習。不可卒革。因言李濟臣事。先生聳聽曰。君言良是。解其縲絏。喩以義理。莫不叩頭請死。仍掛榜告示。不閱月。得穀萬餘斛。先生於小小關牒。必躬自爲之。夜分乃寐。勞悴煩渴。將成大病。親友或以煩瑣爲言。先生嗟惋良久曰。近來廷紳不靖。馴致殺戮。人心叛渙。島夷乘之。吾儕萬死。不足以贖其罪。何敢以煩瑣爲憚。且大事不能治。小事又忽焉。豈吾心之所安乎。先生聞天兵大至曰。我 國世篤忠貞。至誠事大。乃今驗矣。長驅而壓之。則勦滅可期。生民之幸也。但來歲穀種。不爲預圖。則賊雖退去。民無命矣。前後 啓請移粟。至再至三。而或中沈不達。或外沮不報。憂國憂民之悃。漲肚塡胷。徹宵耿耿。鬚眉爲之盡皓。癸巳元朝。麾下士及從事諸君。與主倅入謁。先生愀然喪容。隕淚涔涔曰。歲旣換矣。寇猶滿國。
西關杳杳。消息久斷。未死孤臣。空添一齒。將擧何顏。復見 天日。且戒主倅曰。除却早飯。吾何忍享。時遣軍官營吏。探候 天兵。皆於中路。聽道上行言而迴。先生遣李魯往候西路曰。師老糧盡。民塡溝壑。天兵雖至。支供無策。今日之事。正在危急。一道存亡。繫于此行。非惟體探天兵。農時已迫。種子幷可圖來。魯具書及牒。送于體察使。魯於中路。以時無天兵消息馳報。先生卽傳令列邑。姑緩支待。民以不擾。又遣軍校馳 啓曰。賊自聞平壤克復之後。蠭屯蟻聚者。咸有遁歸之志。天兵久留不進。賊更生氣。聞慶,咸昌,尙州留屯者。肆行焚蕩。有甚於變初。全羅舟師失利之後。熊川,金海,昌原之賊。更有猖獗之漸。而各邑軍糧已渴。郭再祐軍。亦飢餓散盡。將爲無軍之將。舟師格軍。餉道不繼。勢將自潰。兵使所率將士。亦無持久之勢。土崩瓦解。決在呼吸。臣雖萬死。亦何益哉。富民私儲。自上年搜括已盡。初則謂有賞格。頗有願納者。賞久不行。民不相信。納粟之令。前後屢下。而無一人應者。雖緣財穀殫竭。亦由 國法不信於民故也。軍卒經年暴露。皆是百戰餘生也。雖無軍功。猶當悶勞施恤。況力戰有功之士哉。臣無可酬之物。只待 朝廷賞格。以爲激勸之地。不敢掩其功勞。前後 啓聞。不勝
其煩瀆。臣豈敢掠美市恩。以求悅於行伍哉。蓋民心已離。 國勢已去。非此。終無以聳軍情而萃人心故也。上年起兵之後。 朝廷猶不以人廢言。凡擧義有功之人。遍加 恩賞。故人有興起之心。臣之不死至此。猶得苟保一隅者。秋豪皆 朝廷處置得宜也。但羽檄交馳。軍書旁午。該司下吏。未及句校。或功小而先錄。或功大而見遺。甚至以正兵不斬一倭而除判官。以守門將一度力戰而超牧使。奴子斬一僧。而其主陞三品正職。壯士斬數十賊。而時無一級之賞。其他失當之事。難以枚擧。用此志士掩抑。將卒解體。皆曰吾等經年荷戈。萬死血戰而功不見錄。復何爲哉。軍情如此。故爲將者。日日督戰。而專不用命。逋亡相繼。招集無策。自古失信吝賞。則雖在平時。猶不可爲國。況此喪亂垂亡之日乎。所恃者 天兵建瓴而下。恢復謂可指日。而中道震泥。遠近失望。如臣者乃朝夕捐軀之人。有何顧惜。第未知 朝廷稅駕何地。言念至此。直欲籲天而無路也。本道凶饉。振古所無。鋒刃餘民。無復孑遺。幸而不死者。則相聚爲盜。以人爲糧。雖或捕斬。而亦不能禁。加以絕無穀種。賊雖退去。萬無東作之勢。道內人命。不待兵死而自就殱滅。必矣。湖南民力。雖困於飛芻輓粟。而倉穀則尙完。若移轉
軍糧穀種各數萬斛。則臣雖不職。尙可賑飢御賊。兼不廢農。庶幾完湖南堡障。以爲 國家恢復之基。不然。臣有死而已。更無所爲。前 啓下米太各二千石。則不過爲萬軍旬日之糧。濟得甚事。 朝廷旣以天兵支待。許運數萬石於本道。故已到雲峯南原之地。而慮或 天兵終不踰嶺。積置不送。其爲慮也。可謂周密矣。然何土非王土。何民非王民。設使 天兵不來。用以救荒繼餉。不亦兩便哉。若如空名告身。許通免賤等帖。火急 啓請施行。以救倒懸之急。則庶有萬分一保存之路矣云云。此三月初四日末 啓也。時體察使柳成龍。駐節臨津。魯欲親往面陳。而至稷山。路梗不得達。偶逢公差。順付書牒。體察見書牒。卽勤懇 啓請。 上亦爲之惻然。立命題給二萬石。行會于湖南伯。先生分遣從事官。水陸幷運。散糶列邑。使之及時耕種。先生如晉陽。飢餓流民。蓬頭鬼面。迎拜道左。千百爲群。且呼且祝。呼以父母。先生令牧使徐禮元。專主賑濟。判官成守慶專治軍器。親自巡城。檢飭幹櫓。閱軍肄射。或分賑飢民。作粥煮藥。親自省視。時疫癘熾發。處處皆然。而仰賴賑救。咸萃城中。呻痛之聲。不絕於耳。惻然垂淚。臨食輟匙。幕下諸人皆諫曰。天行失和。癘氣充滿。觸之者碎。犯之者病。今公
日坐門樓。常對病人。或至廢食成疾。縱不自惜。其奈國事何。雖在深閤。足以號令。願勿出坐。先生歎曰。代人行事。例不稱吾意。非不自惜。不得已也。且死生命也。豈可避哉。先生自奉 命以來。懼不克掃寇澄氛。以負 國恩。日夜憂勞。心熱極重。至是內傷挾外感。癘氣乘其隙。乃於四月十九日。得頭痛漸至危劇。朴惺等進藥。先生却之曰。吾非飮藥而生者。諸君休矣。時湙亦病臥旁室。而不問其苦歇。吳澐,趙宗道諸人。來問疾。澐從容語曰。公疾至此。國事奈何。 天兵長驅南下。京城已復。一路屯賊。將盡退遁云。先生擧眼徐曰。志未就。身先死。其於數何哉。但賊則已退。恢復有期。第朝著間東西朋黨。誰能打破。因噓唏含淚。常謂朴惺,李魯曰。 天兵何以支待。飢民何以救活。諸君勉之。雖在昏迷之中。𧪓𧪓譫語。無非國事。時或引領高聲曰。 天兵已至乎。屯賊已退乎。終始不及家事。側室自京流寓于昆陽女壻之家。及病革。遣女僕問疾。揮之不納曰。轅門非女子所入之地也。至是月二十九日。卒于公館。宗道惺魯諸公。監治喪事。權厝于智異山麓。相與失聲長慟而散。一道士民。知與不知。聞先生之喪。如聞骨肉之訃。行路亦爲之墮淚。城內外仰活流離之民。顚仆悲啼。散之四境。南人歌之
曰。五丈星墜。二老何歸。(指先生及金沔也。)金城頹矣。晉城危矣。忠臣逝矣。國事非矣。誰其憂之。孰與爲之。迨數月。城果不守。江右稍完之城。皆被屠衂。人言天若緩先生一死。使之指畫於其間。則豈使賊酋再肆蹂躪。而江淮堡障。遽爲賊藪也。六月初。湙亦歿。先生長子潗。間道南奔。守廬山中。賊騎衝斥。不得返葬。是年十一月。始奉柩北歸。所經諸邑。無不服其忠義。不以焚蕩喪亂爲辭。而咸致力焉。十二月庚申。葬于安東府北佳水川坎坐离向之原。享年五十六。先生稟氣剛方。操履端正。自少勇於爲善。不樂小成。及登退溪先生之門。心悅誠服。一言一行。必以先師爲矜式。中心體認。食息不忘。惰慢之氣。不設於身上。鄙吝之萌。不存於胷中。雖在燕間幽獨之地。不爲弛然肆意。而警省尤切。如遇紛錯擾攘之時。則略不苟簡放過。而操守愈固。聞人之善。必聳聽而歎服。知己之非。必瞿然而勇改。嘗謂學者曰。吾平生得一語。道吾過者是吾師談吾美者是吾賊。以此十四字。恒自飭勵也。蓋其自治之嚴。是其所性。而待人之量。積功所到。故晚歲所造。漸就平正。無復少時剛銳之氣。覩形者。絕麤厲之習。覿德者。消非僻之心。無不喜見容接而樂於輸誠也。且自知嫉惡太過。頗露圭角。倩友人大書寬弘二
字。糊壁觀省。以寓書紳之意。人有過失。雖面斥不諱。而至誠開道。欲其改過。故不肖之人。雖被斥絕。不敢深怨。趙月川穆。嘗見先生束帶曰。君須稍緩其束。先生曰。公每責如是。敢不從敎。卽解而改束。視前太緩。月川曰。凡事須如是。月川又戒先生飮酒。嘗以鮑甲遺先生。因題一銘曰。五色燦兮。光絢爛兮。飮雖多兮。儀不亂兮。先生拜而受之。佩服不忘。然先生飮酒。或至累百杯。未嘗沈醉喧呼。錯言失儀。人服其酒德之過人也。於書無所不讀。而以朱夫子書。爲一身標的。潛心玩味。至忘寢食。鷄鳴而起。必貫誦一二篇。然後點燈開卷。提掇一心。精思明辨。不得一毫放過。諸生有請業者。亦使之字求其訓。句求其義。剖析開曉。傾倒切至。必竭其兩端而後已。爲文章明白典雅。別無險棘驚人語。凡有著述。援筆成章。誠激意到。論議的確。詩律亦沖澹理到。尤善於五言古詩。深得陶蘇體。柳西厓簡重少許可。每敬重先生。又見先生晚年所作詩文。奬歎不已曰。有德必有言。豈不信然乎。遂薦文衡。性至孝。以不及事先夫人。爲平生至痛。事判書公。左右無方。晨昏定省。未嘗遠離。樂其心不違其志。及登朝班。每以身在近密。不得乞郡便養爲恨。判書公曰。養志善矣。爾毋以口體爲念。兄弟之間。友愛彌
篤。怡怡一堂。人無間言。常不治產業。家至屢空。判書公特給臧獲。先生固辭而推諸兄弟之貧者。有長姊哭其夫。哀毀繼歿。二孤幼失怙恃。依於外家。先生敎養兼至。一如己子。家業托在奴僕。幾不可收拾。先生亦爲之經治。曲有條理。執喪之日。親舊所賻米布。藏之一庫。用於葬祭及石役。一毫不及私費。又念亡兄姊兩墓。貧無以立表。以其餘資。悉推與之。嘗作一聯。銘諸寢壁。蓋詠桓山之四鳥。而歎同氣之析居。其後。伯仲及季。相繼而逝。哀戚踰禮。營助喪葬。終始如一。仲父得重腫。至於危境。而傍無侍病子弟。先生問藥迎醫。盡其心力。當暑數月。少無懈怠。闔門隣里。莫不稱歎。從弟道一。早喪父母。無所於歸。先生憐而養之。不至失所。一妹家貧無代勞。輒以己婢三口與之。孼叔奇石。窮不能自存。又與二婢。以故所分臧獲。殆無餘焉。至於內外門族。窮困不能自振者。隨力所及。極其濟恤。如有所得之物。不問多少。卽皆分送于隣族。而亦必先貧後富。務盡均一。人有疾病。雖素不相知。治藥以誠。問遺不怠。病已後已也。朝夕自奉。淡如寒士。而志不在此。略不留意家事。本府地主。誤聞其豪富。一日。馳到于家。直入廳事。則居處蕭然。怪其前聞之謬。笑而言曰。公家阨陋。眞山谷店民之居也。嘗以
羅牧遞還。偶宿鄕射堂。適無座首。先生命定寢所于別監房。諸人請曰。鄕所以座首房。爲尊舍尊處。而占次房。有所未安。先生曰。不然。鄕堂。父老所會。旣無主人。不可偃然自處尊位。竟宿次房。子弟將侍寢。先生顧謂曰。爾等未參鄕錄。宿此未安。宜出他所。待明入來可也。先生凡遇執綱。雖年少。必加禮貌。其居鄕敬謹。類如是。居喪致其哀。奉祭極其誠。嘗曰。喪禮人道之大節。人子必誠必信之地也。我東高麗以前。喪禮紊舛。自圃隱,冶隱兩先生。廬墓終喪。人皆觀感。廬墓之制。始盛於東方。近來寒暄,一蠹。亦皆行之。雖非古禮。而孝子思親之至。不忍遽離於父母遺體。廬其墓側以終三年。實出至情也。魂返室堂。雖是禮經之正。而中人以下。鮮能久而不惰。甚至混處內外。經營家事。與其得禮而如此。寧失正禮而守墓也。況巨室世族。人所慕效。而猶曰廬墓之非禮返魂之合經也。則喪紀之日紊。世道之日非。何足怪乎。禮宜從厚。不合於古。而合於人情天理者。亦可從也。祭必沐浴齊戒。省視牲羞。務令精潔。語不及凶穢。或遊宦。不與家廟之祭。則必設位而行之。齊之日。灑掃廳事。點火房室。如祖先之來臨其所也。嘗著奉先諸儀及吉凶慶弔諸規。定爲恒式。使門中子弟。遵而行之。判書公歿。三
年之外。値壽辰。家人欲設壽酌。先生曰。豈可以劬勞之日。而爲宴樂之擧乎。每念蓼莪之詩。罙增感慕之懷。正至朔望及家長上壽之日。令子弟聚會堂上。丈夫處左西上。婦人處右東上。序立參謁。丈夫再拜。婦人四拜。奴婢則惟於正朝。序立羅拜。由是一家之人。稍知事長揖遜之禮。治家有法。撫子女。以恩而敎之以義方。御婢僕。以寬而勖之以勤恪。未嘗有疾遽之言嚴猛之色。而內外上下。整然有序。門庭斬斬焉。子弟有過。未嘗嚴責。諄諄誘掖。令自知其過而改焉。嘗戒子弟曰。士君子當以心學爲先。若徒以科業爲務。則雖得一名。其心已蔽。鮮不爲利欲所誘。可不懼哉。一日。以劍分贈曰。汝等知所以贈劍之意乎。須以此。斬斷義利之關。以別其取舍也。好善嫉惡。出於天性。人有詖言邪行。必直斥無隱。故寡合於世。然自處以正。好惡以公。不以一毫私意間之。故人無賢不肖。莫不畏服。猶恐不善之名。或及於其耳。趙憲任氣好直。歷詆一時名流。及與先生論學議事。或有異同。憲亦心服其正直。不敢指摘疵累也。有一守令。多行賄賂。以結權要。其所使下吏。持小錄遍記名士。而獨無先生之名。人問之。答曰。吾太守戒吾曰毋令金某知也。(兵使姓李。善事左右。有人見一冊子。乃錄其所贈遺朝士姓名。而已受者點之。獨西厓與先生名上無點
焉。)或有相知。以物爲贐而其餽也以義。則必受而分諸隣里。未嘗入於其家也。筮仕三十年。未嘗爲子弟求官。鄕族生員閔根孝。以家貧親老。求爲廣文。適先生親友李公誠中。以吏曹參議來訪。先生曰。吾有所言。公其施否。時子弟一人侍側。李公意必以此相屬。指之曰。公欲官彼乎。先生正色良久而笑曰。公不知我意也。因道閔生事。李慙謝。先生與柳西厓爲平生莫逆交。先生嘗曰。吾於西厓。可師而不可友也。西厓又語人曰。吾於士純。安能執鞭也。西厓又曰。吾平生知友。惟士純一人而已。不幸今也則亡矣。至於臨終。亦道先生不離口。先生嘗誨門生曰。人患立志不誠。何患才不足乎。無才不妨爲君子儒。有才亦不免小人之歸。在所學之爲己爲人耳。門生問曰。凡人始有名而終蔑其實者。何也。先生曰。名先於實。非身之幸。苟有諸已。不患無名。善必積而後成。有一善自足。則是驕其善也。惡雖少而可懼。有一惡自恕。則是長其惡也。又曰。涵養克治之功不力。而欲一蹴以到者。學者之通患也。譬如養苗者。慇懃培埴。至於成實然後可以供粢盛。去草者。朝暮鋤治。翦除根柢然後不得害我嘉禾。忘其田而不耘。與助之長而揠苗者。其心雖異。而爲害則一也。又曰。毋自欺三字。須終身佩服。
爲善去惡。一有不誠。則皆自欺也。嘗坐于堂上。有一門生。信步入見。先生責之曰。行第一步。心在第一步上。行第二步。心在第二步上。斯可矣。平日家居。早起整服。出坐外堂。惟以觀書史訓子弟接賓客爲事。恂恂和易。未嘗見其有崖岸之跡凌厲之氣。而至於立朝敢言之時。臨事處置之際。英氣凜然。視所當爲。直前無畏。不顧利害。不撓毀譽。雖賁育莫能奪其勇。嘗曰。人苟處事。不愧于心。則何患人言。纔牽於外。便動于中。自然事不合義。未免枉道而徇人。吾平生每思直道行己。雖死無悔。而猶不能不爲外物所動。是吾剛斷不足而私意惑之也。嗚呼。斷斷自信。以直取禍。人之所以爲戒。而先生則不悔也。變情抑志。隨俗雅化。世之所謂達者。而先生則不屑也。顧瞻徘徊。擇好辭難。世之所謂智者。而先生則不爲也。無怪乎世之人以先生爲執也。其自謂相知者。亦以過剛量狹。爲先生之病。而不知忠信之實存諸中而孝友之道本乎家。則世果有知先生者乎。存諸中本乎家者。人未必知。而先生亦無求知於人。則宜乎知德者鮮。而知而信之者尤鮮矣。及其奉 命於搶攘顚沛之餘。人心渙散。國事已去。勢如狂瀾一潰。莫可隄防。雖一時身負重望者。倉卒當局。無所用其才猷。而專方面閫
帥之責者。亦皆縮首却步。惴慄失措。先生以經幄宿儒。未嘗聞軍旅之事。道內無乾淨之地。手下無尺寸之兵。只以誠義動人。忠信感人。能使慕義者輸心。頑暴者從順。懦怠者激勵。莫不歡趨鼓舞。與之同事。而逃將潰卒。亦皆震疊於風聲之下。爭自濯磨。爲國效死。就其中。擢拔忠賢勇敢之士。或爲假守。或爲假將。或典糧餉。或治器械。或掌召募之責。擧措布置。皆適機宜。賞罰號令。大服民心。故協謀齊奮。不相叛渙。各展其力。咸樹奇功。卒能吹噓灰燼之餘。保全嶺右一帶。爲當日之莒墨。以基恢復之根柢。雖天奪其壽。大勳未集。而扶持人紀。撑拄一方之功。反有大於汗馬之勞也。蓋嶺南之不胥爲夷。雖曰義士倡率之功。而義兵之終始成就。實由於先生血誠之動人。晉城之不陷堅守。雖曰金時敏力戰之功。而亦由先生指授策應之得宜也。其身存。而能使一道人心。倚爲長城。隨其去留而爲之輕重。其身歿。而能使大小士民。涕泣相弔。至今歌思追慕之不已。向之不知不信者。至此而翕然稱服。無有不知而不信者矣。世之君子。平居則談道理。危亂則失古步者。比比焉。夷險一致。臨大節而不可奪者。其唯先生之謂矣。先生嘗慨然歎曰。丈夫生世。未聞大道。生死於醉夢中者。可恥之甚
也。幸以早得依歸。未能卒業。絆馽名韁。坐成遲暮。每一念及。惕然汗下也。乃卜築石門精舍。永擬退休。優遊於閑靜之地。專心於學問之功。以尋退陶之遺緖。乃其志願也。此志若遂。則晚歲所就。詎可量也。而扶斯文淑後生。不止於此矣。惜其時事艱虞。 主辱於上。民愁於下。以先生憂愛之心。不忍恝然於君民之寄。而黽勉於事去之後。身殱於軍務之勞。使不得卒遂其素願者。豈徒爲先生之遺恨。實是後學之不幸也。癸巳 還都之後。金左相應南,金副提學宇顒。以先生勳勞忠節。累 啓榻前。鄭寒岡逑。以江原監司。拜辭 引見時。亦 啓請賜祭。以奬其忠。至乙巳。 朝廷錄宣武功臣。爲原從一等。 贈嘉義大夫吏曹參判兼同知 經筵義禁府春秋館成均館事弘文館提學藝文館提學世子左副賓客。幷封父爵。論者謂以公功烈。而庚寅乙巳。俱未參元勳怪也。士子等。欲以此陳疏。時宰亦欲有入 啓者。知先生者曰。不然。公之道德勳業。將轟宇宙而軒天地。錄勳與否。何與焉。皆曰然。今 上嗣服之初。首 命遣禮官諭祭。其文曰。天挺人豪。岳降之神。有德而文。蔚爲名臣。銜命乘槎。蠻酋禠魄。仗鉞專征。眞儒無敵。許以驅馳。死而後已。九原難作。三軍疇依。略擧褒典。豈曰酬功。
屬余初服。眷兹孤忠。千里遣使。酹以菲薄。不昧者存。庶幾歆格。先生之友趙公宗道。以文哭之曰。直節載國。簡策勳業。著人耳目。吾何復贅說也。論事則未嘗偏執己見。咄咄乎吾儕之分受其責。臨終則未嘗語及家事。諄諄於漢賊之不可兩立。此吾所獨見而非友人之所共識也。李公魯撰龍蛇事蹟。題其末曰。學有淵源。能得師也。行著家庭。不違顏也。節義動世。乘間氣也。勞悴死國。出天性也。餘事文章。從韓陸來。不朽芳名。幷山岳存。寒岡鄭先生。祭其墓曰。維公資稟粹美。剛毅子良。德襲春蘭。標揭秋霜。孝成于家。行著于鄕。早就有道。得聞大方。立朝事君。謇諤堂堂。奉使異國。大節彌彰。死生在前。神色陽陽。及遭亂離。忠憤激昂。一道風靡。意氣橫蒼。濁浪滔天。公以手障。忠義骨髓。道理心腸。古人此言。公實承當。諒公所存。無愧綱常。惟其雅意。釣水圃岡。莫遂徑逝。就質茫茫。嗚呼。後人欲求先生之心事者。求之此文。可以見矣。鄕人慕其德。立廟縣西玉山之下川水之上。名以尊賢祠。春秋享祀。仍建以院。號以臨川。學徒就而藏修焉。先生立朝二十餘年。其論事諫諍之文。經幄獻替之說。及其居家言行之可爲訓式者。盡失於兵火。只有遺稿略干卷。及海槎錄三編。藏于家。皆收拾散失之餘。
僅存十一於千百。他日之銘羊石誌幽堂者。或採摭不該。闕焉無證。門生子弟。大以是爲懼。賴先生知舊及從事亂離諸君子。各記所見聞。送于門弟子。雖不免大有脫略。而亦幸因是而得其一二焉。以晛忝在匠石之園。或受繩斲之益。羹墻之慕。不居人後。屬以裒集諸錄。敍次首末。吁晛以蔑識謏聞。何足以發揮其萬一而敢當是事焉哉。但銘誌行狀。則自有當世之大人君子。而因諸君所輯錄。參證成言。以爲作文者之採考。則乃我門生之責。而有不得辭者。故不避蹇拙。謹具以錄之。若其一言一字。或有溢美。則非但取譏於知言之君子。實惟得罪於先生也。晛雖無狀。亦不敢爲也。至於狀啓檄書之類。固知文繁。不宜幷錄。而參考之際。目閱心想。如親見其事而聽其言論。庶或有據。故附錄分註於其間云爾。先生配安東權氏。高麗太師幸之後。展力副尉德鳳之女。 授貞夫人。有男三人。長曰潗。前洗馬。次曰湙。次曰浤。女三人。長適洪守約。次適權泰一。前慶州府尹。次適金榮祖。權知承文院正字。潗娶宣敎郞柳宗禮之女。生四男四女。長是樞。生員。次是權。進士。次是杠。次是梲。女長適吳汝橃。今爲永川郡守。次適金延祖。權知承文院副正字。次適權尙忠。次適金錫重。湙娶直長金漑之
女。生一女。適權泰精。浤娶奉事朱應邦之女。生二女。長適金應祖。生員。次適申悅道。進士。洪守約生一男。曰河量。權府尹生四女。長適安景淹。餘幼。金正字生三男一女。時亮,時弼。餘幼。先生側室有四男。長潛。前大丘訓導。次深,次沈,次溟。庶女二人。長適李士瞻。次適鄭連宗。湙又有側室子。是榎。內外諸孫曾孫男女。或幼不名。摠九十餘人。萬曆四十二年春正月初四日丁巳。門人及第崔晛。謹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