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15
卷3
疏菴先生言行錄[李植]
公諱叔英。字茂叔。自號疏菴。又號東海散人。本豐川任氏。判漢城府尹兼藝文館提學說之曾孫。昌樂察訪崇老之孫。繕工監役奇之子。承政院承旨文峯鄭惟一之外孫。生于萬曆丙子九月初三日。辛丑。中進士。辛亥。別試登第。選承文院正字。例陞至博士。乙卯。削奪官職。門外黜送。天啓癸亥。復博士。薦博藝文館檢閱兼春秋館記事官。遷弘文館正字。歷著作博士。陞修撰知製 敎。陞司憲府持平。是年十月三日。卒于京城蓮坊之寓舍。年四十八。先娶驪興李氏。有一男一女。皆夭。後娶坡平尹氏。
公天性夙悟。才氣絶倫。十歲。能作古律詩。壬辰亂後。連遭內外艱。辛丑。始赴擧進士會試。古詩在高等。考官有不悅者。降置第六。蓋俗以進士第六。多窮夭故也。
公篤志博古。惟務記覽。不以科擧爲意。凡遇講試。只一閱經書大小註。理會義理。不肯帖括成誦。以此解圍屢高等。而到講席輒屈。
公交遊甚廣。初只博求泛愛。二十五六歲時。私戒隣友某曰。士君子雖不可有朋黨。然素交不可不擇。須
默觀熟思。擇其善者而從之。自是益親近士類。名卿耆儒。無不降禮與交遊。大學八九年。疾惡揚善。談辯風發。同輩憚之。
庚戌春。月沙李相公在銓。憫公貧約。薦授童蒙敎官。公辭不就。致書遜謝而已。
辛亥。始赴 殿試。效劉蕡策對數千言。直斥宮闈干政戚里驕橫。考官右議政沈喜壽奇之。欲置第一。同列皆疑。沈相曰。脫有他端。我自當之。同列皆曰。壯元沒不可。遂置丙科末。坼號。光海果大怒。峻責試官。命削其名。於是三司爭論。累月不已。領議政李德馨左議政李恒福等。入對切諫。光海不得已而從之。猶傳敎云今後勿取程外之文如叔英策者。沈相因此去位。
壬子春。始仕槐院。未幾。鳳山誣獄起。政院擇擬鞫廳假注書。公以末擬受點。時史官多欲薦公。恐忤光海意。不果。及是院中皆喜。以爲光海意已解。皆勸就職。公稱病不仕。或規之曰。何不暫就。以少答上意乎。曰吾觀其獄狀。必誣告也。一日仕進。則後必爲原從功臣。以此不敢出。非故慢上命也。其後獄禍蔓延。權石洲韠。坐詠公對策事。辭連栲死。人爲公益懼。
癸丑。誣獄又大起。大臣百僚。廷請論永昌名出推戴。請速處置。時獄事嚴急。人人自危。莫有異議。公稱脚病。臥家不出。戒家人勿受騶直。終不參請。
閑居城東。從遊者日衆。公憤慨時事。訓戒之際。指摘善惡太明。乙卯冬。李爾瞻嗾臺諫論公。以聚徒謗訕之罪。削黜于外。
公遯居廣州奉安驛八九年。或因弔慶出入。限郊坰一日程不入曰。旣以黜送爲名。不可近京城門。
壬戌。光海以營建財匱。 詔使將至。大開贖放之科。就癸丑以後罪籍中。自點犯輕者。許納銀自贖。人皆應命。公在應贖中。親友或欲鳩銀代納。公不許。
癸亥還朝。郞入侍從。士大夫虛己待之。校理沈光世白于 上曰。任某與嚴惺,金地粹。皆以參下官。坐直道廢錮十年。宜陞六品以優之。 上許焉。翌日。公入侍言。臣曩日被黜。初不坐直言。不合以此蒙賞。金地粹丁巳獻議。未爲殊異。亦豈可濫賞乎。又上疏固辭。上允之。以沈光世論事失實。命考察。
是時。設卽 阼大科初試。考官多以不謹被責。公爲持平。欲因此痛革廢朝鬻科之弊。倡議力論請盡罷其榜。連數十啓不已。 上竟從之。時生進會試已掛
榜。壯元趙壽等,李行進等。皆公學徒。而公無所顧惜。公志操卓犖。其好仁惡不仁。出於天性。去就辭受。動以古人繩墨自處。凡苟簡之行。因循之習。世俗所謂第二義者。一切不留於心。亦以此戒厲朋徒。故遊其門者。無不肅也。
己酉秋。李爾瞻與柳黨相軋。出守義州。廣求贐章以行。公內弟韓定國兄弟。皆其狎客。因此求於公。公以小序應副。末句云。范丹幕貴之譏雖阻前亭之約。孫楚傾城之送。尙吟零雨之詩。明其不肯見也。明年。爾瞻還朝。益肆奸慝。公大悔其作。每於賓友間。自貴矻矻不已。爾瞻頗聞其語。又因韓輩。諷以湖堂之選。公輒斥罵。爾瞻大怒。(公被黜後。爾瞻門客爲史官。摘其序語。以贊爾瞻。蓋欲証公爲重。欺誣後世。小人之計巧矣。)
京城北。有曺溪洞。李爾瞻以曺是南冥姓字。欲立廟祀南冥。闢書院。聚其徒。爲己鷹犬。公聞而笑之曰。曺溪祀南冥。孔德里合祀先聖耶。(孔德里。在京城南。)爾瞻指此爲謗訕云。
自壬子以後。邪議朋興。平日號爲士流。亦多濡迹。公一切不與交。其在奉安。士大夫東南行者。莫不造詣其廬。公心所與者。則就其館答謝。其所不與者。則雖
大官。視如行旅。奉安寓舍南村。有韓姓人。舊與公親厚。登第後。附勢驟顯橫甚。嘗因休暇還鄕。屢造公致款。公謾謝曰。放逐之蹤。不敢踵名士門庭。以冒世嫌也。一日。公省墳還。過其亭下。韓臨視呼曰。茂叔暫入。公曰。吾未夕饌。不遑也。韓曰。此有飯。願暫入。公麾謝遽去。韓大恚。欲搆害之。會其敗不及。
公主判尹宗祀。其先世藏獲土田頗饒。公有所嫌不取。孤貧棲屑。人所不堪。而處之泰然。嫁遣二妹。粟粒不資於人。有若干市廛奴僕。竝除其役。使專供祭物。奴等亦爲之盡力。
居奉安。饘粥僅繼。或戲曰。君眞仙人。能不食不死。己未之饑。或曰。今年君必殆矣。何以不憂色。公笑曰。我已知當死。死必爲餓鬼。若復憂愁。當復爲愁鬼。一鬼不容兩役。故不憂也。余贈詩云。縱死非愁鬼。今生是謫仙。鄭方伯岦素親公。戊午冬。按關東過公宿。見公飯粟曰。吾營有列邑供紙。紙價數倍於市。君若以數束紙送。我當推移塡簿。收送價米。使公得稻飯喫也。公曰。此所謂防納者耶。鄭曰。貢物乃有防納耳。此營門紙價也。士大夫家。皆請受。君無嫌也。公正色曰。輕納紙而重受米。非防納而何。故人久別。相見可喜。奈
何以此事相勸。鄭大慙。再明。過余語及曰。士大夫之不防納者鮮矣。斯人竝其近似者而不肯。其賢於人遠矣。
公之還朝。祿薄不自資。假貸繼乏。新娶尹氏在沔川。亦不能迎致。短衾破席。獨寢空字。仍感寒疾。友人權儆己。借以長衾。得少汗解。便束其衾置架上。是夜卒。親友就視。短衾覆體。兩足俱露。
世以文士視公。以寒儉疑其拙。以固執疑其拗。此未必然。公學古而不泥。料事知人。不臆而奇中。聰察平恕。亦有過人者。顧知德能言者鮮矣。余亦晩交。僅識其一二。而不能盡其槩也。
自辛丑後。大學疏章。多出公手。戊申。伸理成牛溪疏。公所撰也。庚戌秋。大學復申前疏。時諸生分黨。多不從者。公當製疏。謂同輩曰。諸生有不從者。而強名爲大學疏。於義未精。吾輩別自陳疏可也。終不肯製疏。旣而疏上。果被峻却。
己未之役。天兵分路大擧。我國挾助。公私憂之曰。自成祖北征後。漢兵不能入虜巢。二百餘年。況胡鋒方銳。而中原兵力。非復曩比。此役恐不利。已而果大敗。中外振駭。公又曰。漢兵雖敗。胡亦孤軍。豈能遽得志
於中國乎。未幾。熊經略守遼。胡勢小挫。國人頗恃以安。公又曰。 皇朝用法太峻。任事之臣。以一眚見誅者多矣。漢胡相持。不無利鈍。則不悅者。必蹈其隙。熊自捄不暇。何邊事之圖。旣而熊公以不進取。被劾去遼。俄以棄廣寧誅。其後袁經略守山海關。亦以胡入關內。不時赴捄誅。卒如公言。
有洪姓老儒。與公素相善。公嘗謂余曰。洪某不久必入邪徑矣。渠前日過我。盛稱栗谷道學高明。優於孟子。渠安敢妄論先賢。其意不過以吾輩尊尙栗谷。要以此悅我。其用心已左。何所不至。未幾。洪交結李爾瞻。得除金吾郞。受其陰族。潛放死囚事發。幾不測。爾瞻庇之得免。遂爲棄人。
爲承文著作。例兼奉常直長。莅莞庫纔數月耳。然句校精密。雖餕餘升勺。不容吏僕偸耗。日課陪隷。卽官墻下種松。蔚然成行。
科擧錄名時。四館私於所識士子。不以投牒先後聯次。或不收牒。直錄其名。公在末席。請一切已之。諸僚咸喏喏。旣而違約循舊習。公卽取錄冊袖之曰。此細事耳。然約定而背之非也。諸人笑曰。何至是。今且仍舊無妨。公終不出冊。長官大怒。以末官抗右位不恭。
使受面責。(館中後進有過。則就各位前俯伏受責。)公恭謹依行。終不出冊。諸僚不得已從之。
槐院之選新正字也。以及第人名錄置房內。諸僚以次入視。就可者名下。密加一圈。旣畢。計圈取多。此古規也。或言此類缿筩。非所以待淸選。當於衆座公議受圈也。衆皆然之。公獨曰。此例若行。懦者或畏仇嫌。其取舍必不公。衆乃服。
公記性絶人。淹貫經史子集。雜書小說人名地名。一過目。皆能領略。久而不忘。惟四傑四六集。讀五六過。終身記誦。口授弟子傳寫。一字不錯。國朝典故氏族源委。以至國內山川形勢州縣道里遠近風謠善惡,財賦多少。皆訪問諳悉。尤邃天下輿圖。據大明一統志。證以史傳。皆如親歷。嘗於泮齋。一見生進親榜。卽一一背誦。多士環觀。驚以爲神。嘗過楊根。見道傍田中男女相與語。聽記中間曲折男女數人名。後數年。在龍津舟上。認其人。仍述其所聞而問其事首尾。其人大驚。
公之文。長於四六。車五山稱其小篇。與王,駱相上下。統軍亭序文。流入中朝。翰苑學士。傳語我國使臣云。千年已絶之調。出於海外。尤奇異云。其板題。多倩尹
月汀,金南窓,李梨川筆跡。宿德名宰。乃爲後生寫文聯名。不惟前輩敬士愛才可尙。亦見公文之重於時也。
公於四六。法律精嚴。非唐以上材則不用。所引古事。必用本書全文要語。一字不苟安排。至於行文。未嘗作偶儷語。專務平順暢達。眞所謂筆端有口。詩則不拘格法。直攄胸懷。務去雕飾。別是一體。大篇排律。則四六之餘也。廣博奇僻。古未嘗有。其所引事料。要爲一部祕監。西坰柳公以詩跋之。勸其自箋解。公嘗自註未終而卒。
公晩好濂洛書。硏究多自得。每言王陽明雖博辯善遁。吾觀其語脈。自有破綻難掩處。欲著論而明之。亦不及。
少時。好觀奇勝。嘗遊金剛遇異僧。窮到九龍淵古今人跡不到處。有行錄傳于世。後三十年。余入金剛。聞寺僧苦擔輿。仍問此事孰創。曰楊府使士彥也。曰有不輿者乎。曰惟任進士某云。
公爲持平。有所嫌。詣闕引避而退。是夜。無所病而卒。隣有老嫗言。昨夢吏人持靑紙赤管。急索任持平家。正其易簀時也。前卒之數歲。頗有異說傳世。如白樂
天,王安國事。及歿皆驗。公異人也。其生死必有先兆。世或以仙解稱之。豈其然乎。 上聞公卒。謂侍臣李潤雨等曰。任某不但才華。眞讜直人也。命別致賻。加賜棺材。後 上御經筵。講禹貢。講官多不明疆界。 上曰。吾聞任叔英能識中國山川地形。遇華人談說。華人驚服。信否。侍臣對曰。有之。 上曰。任叔英讜直之士也。早死可惜。噫。 明主數字之褒。亦足以不朽矣。
公之卒也。首台完平公。先臨哭弔。傾朝赴哭賻贈恐後。門生高弟。喪之如骨肉。憲府吏隷等。亦聚米奉賻。噫。公生平冷淡。身後寂寞。此豈有所爲而然者耶。
德水李植曰。余抄茂叔遺稿凡五篇。摭其所聞都言行尤箸者三十餘條。附于後。掇拾模索。誠有所未旣者。或疑茂叔行太高論太峻。學太多文太奇。要之不類于中行。曰此特其氣品才質使然。若假之以年。卒其濂洛之志。當不日而醇矣。然非茂叔才質。則雖曰學問。亦不足以希中行矣。
踈菴先生言行錄補遺[門人任有後撰]
公嘗論士行曰。愼獨功夫。豈不難哉。果能愼獨。則能不愧于屋漏。斯爲上矣。凡爲士者。藏修之際。雖若矜持。鮮有不失於燕昵。有能不愧於其妻者。抑其次也。雖然。能爲其次者。始可言其上也。
公在奉安。寡姊無依。奉以同居。庭遮隔簷。而儼截內外。姊氏所處矮屋陿陋。梱奧不明。公未嘗入室坐話。每起居時。視恒下帶。斯須立庭而退。其內行之嚴如此。公有老婢。每爲有後言之。
辛酉遼陽之變。公蓋不食者累日矣。有僧踵門求詩。公題其軸曰。山僧忘却世間事。他事雖忘此可忘。聞道遼陽陷于賊。吾今不食熱中腸。公嘗愛驪湖。有游賞之志。是年秋。有後適在江上。以書奉邀。公答曰。夫上流吾樂也。又得吾弟爲主人。固不待請而往。顧遼陽已陷于賊矣。天朝之路不通。左袵之辱將及。此正吾輩痛哭不欲生之日也。又何心遠游哉。然天之假借兇逆。必不久焉。安知不卽就撲滅也。然後浩然相得於江湖之上。鼓枻而爲滄浪之謳。信可樂也。自是公憂憤每形于色。天順土木之變。河緯地感慨曰。天子蒙塵。天下所共憤。我輩雖外國陪臣。豈可恬然不
與其憂。常處外寢。烈士志行。前後一揆。
光海廢 母后時。公聞李爾瞻欲勿問朝野庶官。雖被罪竄黜之人。廣收其議。以爲箝制網打之計。公草議數百言。其一節曰。自上以此大事。問于群下。而不知其不可者。方蠱於姦臣之蒙蔽。而亦未及行此事故也。事成之日。自上若見 慈殿蒼黃罔極之容。掩淚出宮之狀。自不覺其下堂奔扶。失聲痛哭。將誅戮獻議者之不暇。豈忍爲是事哉。公之讜論。非惟直截。忠誠惻怛如此。
癸亥反正初。公論臣節曰。在禁直者。亦當有死綏(綏一作轡)之義。謂李興立。此古之賞其功而疑其心者也。聞者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