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15
卷7
送敏上人序
德敏浮屠也。始來自太白山。今方往于大江之南。夫太白山之最秀出者也。延袤數百里。雄跨乎西北之遠。人迹罕到。惟學佛者居焉。故其宮室被于巖谷者。以十數。其間豈無熟於其敎者。德敏之心。猶不足乎此山。不肯處而學焉。必欲周遊一國。以求其所謂大覺者。至哉。其立志之勤也。雖然。佛出而人倫亡。禪出而義理亡。彼雖不能使天下已之。抑就其徒之身。已之久矣。是以入於其道益甚。則反於吾道益甚。故彼之所謂大覺者。卽吾之所謂大惑者尒。奚慕乎大惑。必欲周遊一國。以求其所謂大覺者。大覺之日。卽人倫義理全亡矣。豈有人倫義理全亡而可以爲大覺者乎。
李海昌字序
李海昌旣冠。問字於余。余字之曰季夏。客曰。其義何居。余曰。昌之爲言盛也。凡物莫盛於夏矣。旣謂之夏。則其盛可知矣。然必曰季者何也。曰季者虛位也。例加於字。若伯仲叔之類是也。無已則有一於此。海者。
深也大也。夏至於深。則非季夏之月乎。凡時之季者。皆曰深。故曰春深者。季春之月也。秋深者。季秋之月也。然則夏之深者。獨不爲季夏之月乎。夫物莫盛於夏矣。盛莫甚於季夏之月。蓋物之長者。至此而無不大也。故季夏之月。自其時言之。屬於深矣。自其物言之。至於大矣。如是而物果有不盛者乎。其曰季夏者。意或如斯。故生於春。盛於夏。成於秋。斂於冬者。物之常也。君子之進學修業。亦視此爲則。是故。二十以前春也。四十以前夏也。六十以前秋也。六十以後冬也。今爾年始十八。以其年則春也。以其字則夏也。爾將何處之哉。將爲春而灼灼乎。抑爲夏而盈盈乎。嗚呼。爾勿春勿夏。視其年也。則思其字。毋自少如春也。視其字也。則思其年。毋自盛如夏也。處乎春夏之間。以之進學修業。則其所以法乎四時者。庶乎循序而克茂。自強而不息矣。
送趙叔溫(璞)序
叔溫之爲茂長宰。以書抵余曰。吾佩百里之綬。于今而三矣。吾以身則苦矣。以心則勞矣。猶不敢自己者。顧老母在堂。奉養必以甘旨。吾盡家之有。安能如州縣時耶。吾以故不暇自恤。今者又求而往矣。凡吾之
與者。靡不以詩文爲贐。子亦有意於斯乎。余得書。始知叔溫又爲吏而出也。嗚呼。叔溫急於致養。不憚夙夜之煩。未嘗不欣欣然就之。其事誠美矣。善乎。楊子之言曰。事父母。自知不足者。惟舜也。夫舜以天下養。養何加於是乎。而猶自以爲不足也。至哉。聖人之心也。其斯以爲大孝也。故人子之事親。不以舜之心爲心者。非孝也。今叔溫之爲養。其亦有舜之心乎。何其自知不足如是也。吾聞叔溫之家。甚富而實。帶郭之田數千畝。畝出一鍾。墻下之桑。亦不下千株。後圍樹棗栗櫻桃來禽雜菓。山林之物。以千百數。僮手指千。靑衣侍左右者。無不彈琴鼓瑟。爲燕趙吳楚之聲者。故叔溫不出家而有封侯之樂。且處得江海之交。魚蟹蠃蛤之產。至不可勝食也。用以供母夫人之饌。又何不足於養。而猶且不滿其意。必求百物之多於家者。以稱其不匱之情。信乎其自知不足何如也。非然則孰弊弊焉以吏事自累也。況叔溫之爲縣大夫。曾非利涉也。始授白川。適承百弊之餘。倉廩虛閭閻窘。賦斂急徭役煩。姦猾肆豪強橫。獄訟繁盜賊熾。叔溫視事未久。虛者實窘者蘇。急者舒煩者省。肆者戢橫者抑。繁者簡熾者息。於是人謂叔溫之治民。當不讓
於漢之循吏也。白川之民。視溫如父母曰。活我者使君也。微使君。吾等其殆矣。旣而叔溫易扶餘以去。白川之民。又相語而悲曰。奈何奪我使君。以惠他邑。夫叔溫之於白川。遺愛如此。則其治蹟不旣顯矣乎。以古之褒賞之法言之。可陞而不可降也。反以易扶餘之小者。及到扶餘。政聲又無異乎白川。而不得於上之人。竟中下下考而歸也。蓋叔溫之所至。輒不幸如是也。令長之職。顧何有於叔溫。徒勤勞而已。宜其懲創乎前日。掉頭而辭郡縣之事矣。今又求茂長而爲之者。卽爲親之心。自勝於中。不以其不幸於外者。爲戒於身而有所不肯也。叔溫可謂知有親而不知有身者也。雖然。孝亦多方矣。抑叔溫之所務者。卽孝之文也。非其質矣。質者何也。檢身自守。無作親羞是也。叔溫其亦務於質哉。曾子曰。不辱其身。可謂孝矣。苟其身之辱焉。則所累於父母者多矣。如此則雖日用三牲之養。亦不得爲孝矣。其惟忠信之言。正直之行乎。二者不去一於身矣。又何辱其身之有。不辱其身。其節槩可稱也。天下之人必曰某也之賢。非獨其人賢也。乃其父母敎之也。其父母亦賢矣云尒。則輝光乎父母者。孰大於是乎。如此則父母之心。固不待養
而自足矣。況養之又能兼盡其力者乎。嗚呼。叔溫當爲此。必不爲彼。然於朋友之道。不可不告之如是也。
送韓察訪序
始余客嶺南時。日與其鄕之士子遊。每倘佯於山水間。履舃交錯。旣而余歸于京師。不得復往嶺南久。前年。始一至其地。因求疇昔之所與遊者。蓋老者已死。壯者已老。少者已壯。至於田野之氓。或昔之所嘗識者。亦非復前日之面目矣。於是乎余竊自悲嘆。夫死者余見其老而已。老者余見其壯而已。壯者余見其少而已。奈何十餘年之間。變化相屬。老者死。壯者老。少者壯。不少有當時之光景。嗟呼。余一人之身。閱其存亡盛衰之變如此。余安得不至於老也。嗚呼。余固老矣。方其客嶺南時。年少竊自負。謂古人之學。指期可就。以其時考之。今日正樹立之秋。而顧業益不懋。行益不修。貿貿然一鄕人也。余今也適此而昔至也。當時之所與遊者。邈然變易。視余之身亦老矣。形貌神色。靡不異初。而獨其鹵莽之心。猶昔日如也。然則余之所感者。又不止於老也。故余見人之適嶺南者。未嘗不語及於此。今者子亦往矣。觀於其地。如有識余者。卽皆余嘗所見而悲者也。
送金得之(大德)朝天詩序
得之將赴京師。以書求序其別詩於余。嗚呼。此非余所能也。雖然。余觀乎作者之詞。亦無他異。不過陳其羈旅之情。敍其物色之狀。如是而已。夫羈旅之情。行者自知之矣。物色之狀。見者自察之矣。奚待乎送者之爲言。況得之之朝天。則於今爲再矣。出自都門盡國之西境。渡鴨綠江越遼河。歷乎楡關之險。臨乎碣石之高。至於燕山之下。往返乎四千里之地。其於羈旅之情。物色之狀。蓋知之已久而察之已詳。其心與目。皆已熟矣。余復何言。其惟近日之事乎。自醜虜虐老獸心侵犯遼東。此邦之適天朝者。食不甘味。致慮乎道路之梗。喪氣乎寇賊之熾。懍懍乎若不自保。陋哉。其不聞乎古人之風矣。當天寶之亂。兩京失守。玄宗流播於成都。新羅使者。猶冒險入蜀。竟致其貢獻而歸。不亦善乎。彼雖艱難之際。能不墜其節如此。假令天朝不幸。有唐室之厄。奉使者。當萬死不顧。況今天子聖明。海內安樂。大司馬以九伐之法。整齊天下。蠻夷戎秋。罔不率俾。而獨彼眇然殘孼。昏迷不恭。自速天討。夫擧仁義之師。誅屠烏合之衆。猶以千鈞之弩。射魯縞之薄也。不待智者而知其必勝矣。奈何猥
自恐懼。無復丈夫之態乎。惟幸吾得之不然。余觀其書。反復言詞之間。不少以虜患爲憂。得之之心。其異乎他人矣。苟以是心往。何疑乎道路。何憚乎寇賊。得之行矣。
沈安世詩序
詩者出乎心者也。氣有淸濁之殊。故語有精粗之別。是果壽夭之徵乎。夫壽夭者。莫之致而自至者也。是固無與於詩。而然讀其詞觀其意。則壽夭又若有與於詩者。斯言也其沈生安世之謂乎。沈生之爲詩亦單矣。蓄思悲哀。而造語淸爽。殆鳴於患難之際。而不能禁其飄逸之懷者耶。雖未及究厥美以死矣。要之非煙火食者所可企及。則不幾於古所謂神仙之語者乎。詩人之法如是者身危。獨不見李協律之死乎。得年僅二十七。茲非厥詩之爲災耶。此姑擧其一人爾。其他可驗者。亦多矣。沈生安得不夭。其有以自取者存焉。蓋才者造物之深讎也。今沈生之才。其見於詩者若是。雖欲不夭。造物其舍諸。嗟乎。是言也專歸咎於詩。是可謂信而有徵乎。不然。脩短有命。人受命於天乎。受命於詩乎。且所咎於詩者。不以其高乎。高何咎彼。適得氣之淸耳。詩而不高。詩哉詩哉。故詩貴
工。工貴高。高則語逼神仙矣。語逼神仙。則詩之高極矣。蓋貴而又貴也。必曰是法也當夭。何哉。是以高者爲一厲階也。然則必降而爲卑乎。彼神仙者。其語又當益高矣。高者必夭。則是宜先夭矣。然未聞神仙夭也。獨語逼神仙者。夭乎哉。且夭者何限。北邙之下。朝葬而暮理者。豈皆詩之高者耶。假令沈生詩不高。其能不夭乎。業已夭矣。向使詩不高也。其所以自見者何也。今其詩可傳也。好事者若刻而播之。則百世之下。知有沈生者。止以此詩也。詩何負沈生。實能壽其名於身後也。雖然。見其詩者。又安知沈生之賢哉。余聞沈生不外其才。深藏若虛。故雖與之遊者。亦不知其工於詩若此云。信斯言也。沈生誠賢矣。矜其能不挾其長。少年已到此境。不賢而能如是乎。惜乎。業屈於年。才與德。竝未充其量而死。嗚呼。可不悲哉。可不悲哉。
送金君(萬重)序
金君萬重。好古之士也。日者自原州挾冊而來。叩吾門而請學焉。吾何以得此於金君。抑以其數十年多乎已。恐知己所未知一二。欲受於己耶。嗟乎。吾無所知。不敢爲金君師。雖然。金君之志篤矣。吾不可不吐
一言以贈金君也。君居江湖間。亦知夫水之壯者乎。浩浩洋洋。涵育萬族。潦不能益。旱不能損。卽之而探其深者。沈千丈之繩而莫之測也。隨風變化。動靜無常。蓬蓬一擊。則怒濤山立。上衝巖谷之高。下裂崖岸之阻。雷霆霹靂。非出乎水者也。而倏然奮起於九淵之內。馮夷號爲最神者也。或不免辟易而遁逃。矧乎蛟龍魚鼈之窟穴乎其中者。又安得不怯於其威。莫不漂蕩流離失其所。以爲依歸。此固君朝夕所見者。望之愕然以駭。臨之惶然以懼。偉哉。大川之委也。險夷迭出。愈往而愈無窮。若是者何也。以有其源也。苟無其源。七八月之間。百谷之虛皆滿。非不溢然盛矣。然不終朝而涸也。夫文亦何異於此。故有其源。則氣盛而辭富。無其源。則氣促而辭窘。源者何謂也。必本乎六經之文。原乎聖賢之訓。故發揮仁義之旨。開拓道德之光。然後參之以史氏之骨髓。夾之以諸子之英華。窮千古之所作。集百家之所長。如斯而已矣。故不欲修辭則已。如欲修辭。盡用力於源也。嗚呼。吾非知此者。姑爲金君。書其所聞。
曹子實(文秀)詩序
江水出五臺諸山。合流漸大。奔馳千百里。以入于西
海。夾岸上下。居者相望。靡不資之以自利焉。好事者得之以張皇其屋。農者得之以浸灌其田。商賈者得之以運行其舟楫。而流通其貨財。蓋不過如是而已。余嘗謂水之用。當不止此三者。而士大夫處乎其陬者。又不可一二數。奈何無一人鑑於是水。以脩其文章。不能鑑於是水。以脩其文章。矧能鑑於是水。以發其性情。及讀曹子實詩。然後始知鑑於是水而脩其文章者。不乏其人也。夫子實居江湖上。朝夕之所目。晝夜之所耳。無非水也。故其爲詩。亦無非得於水者也。豐而不竭。得其體也。盈虛而不一變。得其用也。潔淸而不滓。得其性也。嗚呼。豈惟詩哉。其爲德。亦法象乎水者也。獨不見之淵乎其量而浩乎其氣乎。斯焉取斯。其有所倣之地可知矣。故雖同得乎水焉。而此爲本。彼爲末。若曰是止於文章。則殆非所以盡子實之美。而又非所以窮是水之靈者也。雖然。讀其詩。往往寓意頗深。非含蓄乎觀水之妙者。夫孰能如此。
九日楊江宴集詩序
九日。節序之最良者也。天下之人。例以是日登高爲樂。其事之所從來久矣。然是時方黃落之月。望天色則慘淡。視地氣則蕭條。察人心則悽愴。此豈可樂之
時乎。余恐一擧目而百感隨之也。雖然。古之君子。或於是日。亦未免爲樂。是信情乎。安知其樂之不出於悲也。彼誠有感於心。不得不滌於酒爾。不然。又何樂於是也。況今年九月。則歲寒頗早。風飆之所觸。霜露之所侵。百卉俱腓。零落殆盡。故季秋之初。氣候與盛冬無異。搖落變衰之狀。視他年爲甚。當此之時。適逢九日。則又安得不假於酒。以泄其悲秋之意也。由是二三君子。相與爲東皐之飮。江山之勝。足以悅人而忘憂也。酒酣。廻望遠近。則山巓水涯。暮色徐來。煙雲禽鳥。出沒萬狀。景物之可觀者。羅列而滿目也。南麓有歌舞者。其田舍翁之群聚歟。彼終年作苦。搰搰然勞矣。穡事旣終。幸有斗酒以爲樂也。歲熟物成之餘。宜乎各樂其樂也。雖然。余不能無所感矣。獨不見林藪之間乎。彼靑靑獨秀者。非松柏之貞者乎。是固有後凋之節矣。至於散木之中。亦有過時不死。蔚然自若者。此遵何德哉。得非冥頑之性太甚。肅殺之氣。亦不能勝之耶。嗚呼可怪也已。諸君分韻賦詩。俾余爲序。
贈朴瑞卿序
自四六之體行。識者病之。爲其厚於文而薄於質也。
然其趨而進者日盛。大抵皆超逸之才也。學不足以擧其博。辭不足以振其華。則竝無預於斯。孰能之。以余觀之。唯朴君瑞卿。其人也。君年少而力強。氣銳而志篤。挾若所有。充若所欲。何求而不得。何述而不能。顧爲文。獨好四六。是不足學也。余誠有所試矣。昔者嘗讀徐庾之文。愛其雕琢之工。頗有所摹倣。當時不自知其非矣。及今視之。其文浮艶不實。蓋文字之中。尤爲不足學也。嗚呼。吾何取於斯而好之。雖悔不可及也。今君亦未知四六之害也。若知之。其悔之也必矣。何者。人心一也。悔於我者。豈有不悔於君者乎。惜乎。余悔之不早也。當其未悔時。若有已悔者。告余以悔。則余必悔之早矣。旣無如是者。故悔之太晩。余竊恨焉。今若不患無告之者矣。其悔之也。必不待晩矣。雖然。余能悔之矣。不能改之。往往應俗。不能不作四六之辭。安在其悔也。悔者果如是乎。是不如不悔也。故書此以贈君。又以自警焉。
芝峯先生朝天錄後序
中國之人。矜其所處之尊。無所求於九州之外。由是海東文獻。有小中華之號。而猶且抑於疏逖。不能以此自多。蓋嘗有自修者。德炳炳如也。直一塹水襟帶。
間名不得出境而馳。況其外之文乎。昔夫子刪列國之詩。未嘗坐其土之僻也。是以黃鳥小戎等諸篇。雁行於三百之中。其進之也深矣。去聖益遠。天下日入於狹。自新羅織錦之詩。僅一贅於永徽之樂府。踵其後而興者。豈無韓陵一片之石。咸池子都。於天下之聰明。而曾不得與下里巴人之糟粕。角上下。駟於諸夏之間。是故生於此邦。而得乎述作之體。能達於父母之國。又斥其餘。以喩蠻夷九譯之俗。此智力不可得也。芝峯公。獨何人哉。始公以奏請副使至京師。旣還。搜其錦囊之藏。得詩若干首。編爲二卷。目之曰續朝天錄。余得而讀之。卷未半。乃擊節而言曰。何必陳孔璋檄哉。是足以去頭風矣。夫詞未有不可工者。必也詩乎。然工者或病於不足。能工而無不足之病。又潤色於右文之地。抑何難也。嗚呼。文章之利於用大矣。海涵而地負者。不二三出於其有。而觀者已大駭於一班。是惡能悉虎豹之文耶。天下之壯觀。莫盛於赤縣之遊。自箕封之域。渡江而西。望天壽山而後止。其行也亦遠矣。大抵北方古冀州地。三代帝王迭興。先天下而邑焉。重以周秦兩漢晉魏隋唐之形埒。古跡蝟毛。翰墨之用武。無易燕趙之郊。而物色之旁午。
又從而挑之。如襲人之軍。四面蜂起。前者未及退。而後者又逼矣。公以一箇應兵。談笑而當之。左交右接。恢恢乎有餘勇。故日益久而辭益富。夫多則難精。作者之常也。今公立言愈多。而用意愈精。如玉之剖於璞也。如金之脫於沙也。無發而非精也。嗚呼。公之於此術。可謂窮其要而極其妙者矣。乞琉球十四律。尤淸高婉麗。不作時人一字一句。而扃鐍於海島之篋。救蒙袂輯屨之餓。粱肉不已侈乎。魋結卉服之民。何與於聲律之美。彼雍閼洲渚。習乎陽侯之波。木道賈曹。偶東西南天地之際焉。得珠璣犀玳瑁。則捧腹而笑。此有不索。索之則其索。豈在於詩哉。以其所不索索之。如素所索之者。公詩非大過人者。彼固不強於索矣。異哉。彼與我處相遠也。習相反也。徒以所尊者同焉。卒然相値於朝宗之地。以是爲贈。公詩旣自東而之華而之蠻。斯其所以爲難也。雖然。琉球之事。其小者也。公前此朝天時。安南使者馮克寬。亦入貢至燕。公貽之詩。其詩膾炙於南交之域。其劗髮而稍狡者。無不吟口云。然則公之文采。素夷狄久矣。安南爲最遠也。蠻布弓衣。織文春雪詩。視琉球業已百餘年。先今其及於琉球者。皆安南之草㔇也。孟子曰。天下
之目同也。今余益信於公詩也。夫以荒炎鳥獸之氓。猶能禁臠乎公詩。不敢暫捨公於牙頰。況乎中州薦紳之鄕。乃具眼之淵藪也。鴂舌之所能取。中州獨不能取之乎。如是則出谷而遷喬木者。不獨彼織錦之詩。而公於東國之文章。有破天荒之功矣。吁其盛哉。雖然。詩其小者也。公行峻潔淸。而不撓攖於外物名利。擊一世人而奪之操。卒不勝公恬退之守。蟬蛻於流俗。獨古人心見。此則華人之所不能知。而蠻貊之所不能識也。其塵垢糠粃。猶侵淫乎盛唐之態。庶幾萬曆年於開元,天寶之際。始者聞公德。古人也。今者觀公才。又古人也。明月之珠。夜光之壁。不蓄於室。而几案之間。光輝陸離。假令魏國之愚夫。中夜而見之。必不敢擲之於野也。卷尾錄問答之語。文簡而有法。眞紀事之文也。
贈任述之序
東國所謂名山者三。曰妙香,金剛,頭流是已。三者雖同謂之名山。然論其雄則妙香爲尤。語其秀則金剛爲最。頭流雄不及於妙香。秀不逮於金剛。而頭以肥饒自勝。梅竹之蔚乎其上。秔稌之充乎其下。此則妙香,金剛不得以有之也。況旁列十餘邑。人煙相望。鷄
狗之聲相聞。故頭流。譬則朝市也。妙香,金剛。譬則山野也。犖确之地。空曠之域。宅之者何賴焉。故可遊而不可宅也。必若頭流而後可也。物產之豐。足以濟人之百須。宜乎隱約者之必就乎此也。今述之亦卜居于頭流之下。其地之絶勝。不涉而可知矣。何者。環頭流之大。皆是爽塏之地。矧乎述之之所擇乎。以述之之賢。宜擇其絶勝者面居之也。故其擇之明也。其居之斷也。其明可及也。其斷不可及也。凡人氣力方強者。不衰則不倦。爵秩猶卑者。不陞則不止。述之則不然。年未四十。而其心已厭。位未三品。而其迹已斂。不然。頭流之麓。岳陽之野。必無如述之之明農矣。夫明農與食祿。何可同日語哉。貴賤之所以分也。今述之去食祿而就明農。是捨貴而就賤也。孔子曰。亦各從其志也。其述之之謂乎。雖然。非勇於斷者。夫孰能如此。吾故曰其斷不可及也。嗚呼。吾之眷眷於頭流。亦不在述之之後矣。然述之能往。而吾不能往。無他。述之能斷而吾不能斷也。嗟乎。吾不如述之明矣。莫之勸而能往。莫之禁而不能往。何述之之果而吾之不果也。況述之之往。猶可已也。吾之往。不可已也。夫述之亦有斥逐於其身乎。無也。然則其勢不汲汲於自
屛矣。猶必求而往焉。則吾之不往。不亦可愧乎。噫。吾是受責於有司者也。方自放於江湖之上。遠近之山。豈無可以受吾之一身者。終不若頭流之爲美也。以故吾南向太息。未嘗不多述之之往而病吾之不往也。頃者聞述之起而爲其道幕官。吾頗疑之。意述之之所以好頭流者。有未至也。及述之以事至京師。因訪余于廣陵江上。亹亹然道頭流之樂。然後始知述之之所以好頭流者。非他人之比也。蓋終身不欲出乎其山影之外者也。是豈久於塵埃間者。今雖出矣。其拂衣而歸也。有日矣。述之名孝達。於吾爲三從弟。是承吾高祖之重者也。
贈權生(㶵)序
踰嶺而東南行。地幾盡有大府。曰慶州。負海而處其陽。魚鹽果穀之饒足。沾濡數十州。豈惟物哉。人才之作興尤多。自新羅至朝鮮上下數千年間。豪傑之士。相繼不絶。大者窮性命之要。小者工翰墨之藻。靡不以其身爲其地之重。由是慶州文獻之聲。聞於一國之中。雖然。此非今日之謂也。茲土之否塞。幾乎七八十年矣。余見近世稱慶州之美者。惟歸之於物。而不歸之於人。余甚悲之。地不縮於前矣。人不減於舊矣。
盛衰之不同如此。蓋有之矣。或莫之知耶。不然。慶州之風。其微矣。夫十室之邑。尙有忠信。況一州數萬戶。豈無一復古之士哉。而今而後。始得權生。生長於文義者也。試之。如以利刀破竹。其節立解。余甚韙之。然此句讀而已。余觀其大者也。旣而出其詞賦超脫不凡。絶無世俗氣。余甚韙之。然此詞章而已。余觀其大者也。旣而商確古今。頗通歷代之事。若指掌然。余甚韙之。然此記覽而已。余觀其大者也。旣而辨臧否覈是非。剖肌析骨。不失毫釐。余甚韙之。然此言語而已。余觀其大者也。旣而察其所執。驗其所守。其立志高。其厲行潔。蓋確乎不渝者也。夫然後余始信生之賢無疑也。嗚呼。慶州多名公巨人。其出也久矣。其不出也亦久矣。以其出之久。而罹其不出之久。是必山川之氣。閟而不能宣。凝聚而鬱積。凝聚而鬱積。則幾何其不發泄而流行。余恐其復出超卓之才。以接武乎諸公而重光乎厥土。意者其在於生乎。其在於生乎。
送李進士如咸平序
伏獸於穴。集鳥於叢。有時乎去其所者。迫之也。猶且睒䁤反顧。徘徊而不能決者。不忘其故也。性所然者。可擧小而見大也。故安居而不動者。恒物之大情也。
勢有不得已。然後強其所不欲。今此李君之行是已。君家世都人。少長於斯。墳墓所在。中外親所居。相識往還人所聚。適君之所樂彼。有多於此者乎。且君之去也。不謀於故舊。不告於鄕黨。忽焉盡其室以往。如恐不及。其言則曰。我將就食於是也。咸平卑濕之地。居者不曰僇人。吾不信也。況盛冬之月。雪虐風饕。嗚呼。是豈遠行之時哉。夫以口腹之憂。爲之去就者。恐不至此也。君旣非遺世自隱者。又非樂爲遠遊者。而徑去故鄕。欲保於大海之南。心跡相違。反之而不可得也。吾以是益悲李君之行。於其送也。序以爲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