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26
卷26
定遠大院君行狀
大院君諱某字某。我 宣祖大王第五子也。妣曰仁嬪金氏。監察漢佑之女也。 大院君生于萬曆庚辰六月二十二日庚申。九歲丁亥。封定遠君。庚寅。聘 啓運宮。 宣廟親莅其選。十月初三日。親迎禮成。壬辰之亂。從 宣廟西狩次平壤。 宣廟念諸子相聚而行。非萬全計。將向龍灣。先命一二宰臣。陪 大院君往寧邊府。就迤北地避賊。旣至寧邊。 大院君戀慕 行在。日悲泣謂宰臣曰。余此行。正以不敢違 上命耳。今賊鋒漸逼。而 行在隔闊。萬一有不測。非但大義虧闕。卽 君臣父子。且不得同生死。死亦不瞑。宰臣見其至誠。以其語聞。 宣廟憐之。召赴龍灣行在。癸巳。賊退京師復。是秋。 車駕將還京。 大院君仍扈從。又以 上命留海州。乙未冬。始至京。丁酉。賊再猘逼畿甸。 懿仁王后出幸海州。 上又 命大院君先往平安道。留駐成川府。己亥夏。承 命扈懿仁王后還京。甲辰。錄扈從功。 賜忠勤貞亮效節協策扈 聖功臣號。 恩賜如例。戊申二月。 宣廟
禮陟。 大院君服喪盡制。癸丑。仁嬪卒。亦如之。乙卯秋。誣獄起。第三子綾昌君遇禍。 大院君痛悼成疾。己未冬。疾轉劇。十二月二十九日。卒于移寓之第。春秋僅四十。訃聞。光海託以護喪。遣中使譏察弔客。屢使人促葬期。因是不能擇兆。庚申二月二十二日。權窆于楊州治東群場里。卽 啓運宮先隴之南也。 大院君自在襁褓。英氣盎晬。 宣廟奇愛之。稍長。宇量軒豁。迥異諸昆弟。嘉禮時年甫十一歲耳。進退周旋。率以禮則。儀采晬然。觀者爲之竦動。及遭亂扈行。備經險阻。年尙稚弱。而意氣屹如成人。人皆異之。其駐成川也。念亂軫瘼。凡所供億。務循簡約。一境無怨。天性孝友。前後居憂。哀毀盡情。食素寢外終三年。出入禁闥。小心謹愿。居寵思畏。惟以睦友。相讙愛爲適。暇日。輒與宗戚兄弟宴飮。或至關門投轄。達曙不倦。嘗謂子弟曰。吾平生唯以仁民愛物爲心。雖僮僕之微。未嘗嚴刑戕命。汝曹宜以此爲心。愼勿忽焉。前後爲司饔院提調八九年莅事。寬而有制。亦無滯務。吏僕至今稱頌焉。平居沈默簡嚴。望之若不可犯接。其辭氣惟和好眞率。未嘗爲矯飾之色拂戾之談。其儀表嵬傑。德氣充溢。每朝會立於百僚之上。如龍現鵠
峙。挺然不群。盈廷咸屬目焉。初光海在東宮。臨海數被彈譴。義安,信城。早夭無子。 大院君在他 王子中年最長。又以孝友誠敬。特爲 宣廟所寵愛。前後錫予 恩數倍常。他 王子莫敢望焉。逮光海嗣位。嫌忌骨肉。大獄連年。戕夷相繼。 王子宗室。劫劫不自保。反更阿順昏德。肆爲邪議者有之矣。 大院君素爲光海所憚。奸兇之家。從而構之曰。某君氣象超凡。其子綾昌。有豪雄姿。所居塞門洞第有王氣。失今不圖。後必有患。又有譖者言仁嬪所葬豐壤阡兆極吉。光海惑之。常懷不容。故綾昌首及於難。獄事之初。光海奪其第。改作慶德宮。當是時。 大院君汲汲殆矣。然而 大院君。旣不敢抗激而速禍。亦不肯阿順而求全。唯杜門謝病。不問內外事。嘗謂子弟曰。當今奸兇滿朝。 宗社將覆。猜刻日甚。至親莫保。每日出。余始知去夜之無事。日入。方幸今日之安過。恨不早死。得從 先王於地下耳。及卒。不敢祔葬仁嬪塋隴。亦以前譖故也。 大院君凡三嗣。我 聖上爲長。次綾原君俌。次綾昌君佺。佺幼有氣度。騎射絶倫。竟以此媒禍。奸兇陰嗾蘇賊起獄。被鞫者無一人誣服。獄不成矣。而光海特命圍置喬桐島殺之。年十七未授
室。今 上誕四男子。長曰某。乙丑春。策封爲 王世子。次某。(孝宗御諱)次㴭。次滾。未出閤。嗚呼。廢朝骨肉之禍慘矣。 大院君家。受忌尤深。構禍最重。而光海終不能加害 大院君。得以名位終。亦不隕厥問。乃今默啓 聖明。光膺寶位。中興之烈。咸推所自。於是進號爲大院君。墓曰興慶園。追孝致隆。幽明洩恨。家國齊慶。雖高穹眷命。曆數有歸。亦豈非 大院君積德累仁。有以獲天助而開陰騭之致也。嗚呼盛哉。
領議政慶林府院君金公諡狀
公諱命元。字膺順。自號酒隱。系出慶州。新羅金溥大王後也。有諱稇。佐我 太祖。勳封鷄林君。於公爲六代祖。曾祖諱致世。洪州通判。祖諱千齡。 成廟朝名臣。官至弘文館直提學。考諱萬鈞。司憲府大司憲。妣貞夫人順興安氏。龍安縣監尊義之女。有二子。長慶元。官至節度使。公其季也。生嘉靖甲午正月二十四日。中戊午進士,辛酉及第。始直學公。魁進士及第兩榜。大憲公,節度公。及第榜皆魁。而公亦屢魁解額文科中第三。科名之盛。前代所希有云。初授典牲署直長。卽選弘文館正字。歷著作陞博士。節度公方爲校理。同在 經筵。 明廟甚器之。屬李樑用事。斥逐名
流。公與節度公。俱被斥罷。未幾樑敗。 特命敍公兄弟。擬弘文館闕員。爲副修撰。逾年。移司諫院正言。陞獻納。遷司憲府持平。遞拜成均館直講。復爲弘文校理。丙寅。以禮曹正郞。充冬至使書狀官。還拜修撰。戊辰春。承 命巡按咸鏡道軍務。歷覽山川形便。防備要害。條奏甚悉。仍誌其槪于高山驛館壁。以備後來者考據焉。方以持平 召還。道拜鍾城府使。進階通政。自是歷試邊遠。不復侍 經幄。士論多惜之。而識者知其爲將相之需矣。鍾城考滿。入爲五衛將。出東萊府使。萬曆癸酉。遞拜刑曹參議。出羅州牧使。考滿還朝。旋出定州牧使。己卯。進階嘉善。拜義州牧使。臺諫劾其驟陞。 上曰。金某將爲節度使。不可改也。及至辛巳。果拜平安道節度使。逾年。遞同知中樞府事。遷戶曹參判。癸未。拜全羅監司。朝廷方議以監司兼全州府尹。公狀 啓辭職。且言府尹沈義謙有才局。請以自代。於是臺論譁然以爲非藩臣所宜言。請置重罪。 上命追問。卽日赦出。拜漢城左尹。遷京畿監司。未久。入兵曹參判。出咸鏡監司。進階資憲。還拜刑曹判書兼五衛都摠府都摠管。丁亥。進拜議政府左參贊。倭寇陷鹿島堡。以公爲都巡察使往征之。俄聞賊
退。遞拜平安監司。以親老辭。復爲刑曹判書,京畿監司。己丑。復爲右參贊兼知義禁府事。參鞫鄭汝立逆獄。錄勳慶林君。丁大夫人憂。方廬墓次。而壬辰倭變作矣。 上卽命起復拜右參贊。充巡檢使。旋拜都元帥。不旬日。賊已內逼。 大駕西幸。都人大潰。公出屯漢江。無兵可戰。乃退守臨津。號召近道兵。防灘列柵。形勢稍張。而道路訛傳賊遠來疲弊可擊。公不爲動。朝廷疑公持重失利。遂遣別使韓應寅。督諸將渡臨津。遇賊大敗。申硈,劉克良等皆死。公自東坡館。馳到津口。收拾散兵而退。賊進陷平壤。公駐兵順安。分布諸將於龍岡,永柔間。以捍 行在。自是賊不復西。明年癸巳。天兵來授。收復三京。公應接嚮導。動合事機。天將皆重之。俄遞都元帥。歷判工戶禮刑四曹。進階崇政。丁酉。倭寇再逞。公以兵曹判書。兼留都大將。明年。進階崇祿。爲郉軍門接伴使。庚子。拜左贊成。移拜吏曹判書。時朝廷黨論未息。銓法專用時望。且淸顯之選。皆屬郞官。公以疏外之蹤。進當政柄。凝然鎭靜。選注平允。公論稱之。屬右揆缺。 上問大臣曰。金某雖似乏擔當之材。寬厚有容。白首勤王事。予欲卜之。僉議咸服。卽拜右議政。明年陞左。是時朝論又變。名
士多貶黜。領相李恒福因此去位。公於 經席。力論其非。大司憲宋言愼偕入侍。抉摘微細詩語。以中李相。欲竝公擠之。公引告再三不得請。卽出視事。終不以形跡自嫌。異論者亦未敢誚公。壬寅十二月初十日。卒于皇華坊寓舍。壽六十九。公之寢疾。 上遣侍臣視疾。醫藥交道。公輒起坐領謝。臨卒。猶諄諄作夢中語。皆國家事。及卒。 上下敎曰。賢大臣卒逝。不勝驚悼。 命優禮賻葬。是年月日。葬于高陽治東慈山貫山里。配貞夫人韓氏。有三男四女。男長守愷。次守仁某官。次守廉中樞府經歷。女長適縣監南復始。次適宗室文城君健。次適儒士崔尙鎭。守仁有子。曰南獻。守廉有子。曰南重。今成均館司成。內外孫若干人。公天資豪爽。宅心平坦。能以寬弘濟物。自幼稚時。已有成人局度。雖家人至親。未嘗見疾言遽色。內無防畛。外絶修飾。凡世所謂毀譽得失榮辱禍福。一切付之度外。早踐華要。聲譽藹蔚。然不事交遊。怡然自守。中年以來。放迹州鎭。數爲後輩所籍躪。旁觀者亦爲之嗟惋。而公了不置喜慍其間。平生。口不言人過失。亦不欲與人爭辨。至於臨事應變。沛然有餘。察能督奸。人不敢欺。所至綽有聲績。其駐順安也。 天將史
儒等。敗於平壤。一路洶洶。言賊兵且至。或請亟轉奏行在。公曰。 行在聞此報。易以驚撓。徐待的耗。未爲晩也。旣而聞之。賊果不出。防御使金應瑞。勇功最著。朝廷戒勿輕動。欲待天兵俱進。應瑞知之。屢牒公請戰。詞甚元厲。公厭之。一日手署曰。依牒施行。巡察使李元翼。在傍愕曰。相公何不稟裁于 上而卒然及此。公不答。旣而應瑞出兵徘徊。不見賊而還。公亦不之責。但私戒李公曰。此子心術不中。君等愼勿輕信。李公始乃大服。公自小官時。居職甚恪。及遭兵禍。尤以盡悴自任。凡朝會衙仕。必早往暮罷。至老不倦。家世淸白。素無臧獲土田。及公立朝四十年。出入將相。勳伐最盛。然未嘗經紀生產。性好儉素。雖接貴客。不過蔬魚數器。居處飮食。翛然如寒士。惟篤於親戚故舊。恤貧周急。下逮微陋。表叔安瀚年老孤獨。奉養于家。勅家人曰。先妣兄弟。只有此舅。宜以事先妣者事之。其死葬也亦然。少受學退溪之門。文詞贍富。省庭制策。士子傳誦。在臺閣。一時章箚。多出公手。儕流莫及。然公早習兵書。頗事弓馬。不務雕篆之技。時或感遇紀事。如亂後入京之作。至今傳詠。亦可見其忠義之志矣。噫。國家二百年昇平。恬憘文飾。崇極而圮。壬
辰之變。實陽九之會也。賴 宣祖明聖。儲養文武材臣。以當其難。公於是時。首膺閫鉞。以烏合獸駭之卒。當百戰百勝之敵。強弱相懸。不啻千萬。然公鳩集渙散。維持捏抗。遮截關西。爲恢復根基。竟能協助天兵。恢復疆土。則公之力居多焉。若夫經濟之略。含弘之德。不虐而威。不察而明。廉而不刻。惠而不褻。顚沛而不攝。勞苦而不伐。雖無日計之功。而威望風采。隱然爲軍國之重者數十年。人至于今。稱頌不衰。可謂名世之偉人。中興之賢佐矣。宜易名策號。昭揭盛典。以示來世。謹具公譜系官閥及志行事功之大者。敬告于有司。
全羅道都巡察使李公行狀
公諱洸。字士武。系出德水。李氏自保勝將軍贈同知樞密院事諱陽俊始著。傳知三司事贈知門下省事諱劭,版圖判書贈僉議政丞諱允蒕,司空樂安伯諱千善三世。族益大。三司登第起家。而司空當高麗末。誅奇氏。勳業最隆。司空之子若孫。軍簿佐郞。贈政堂文學諱云範,工曹參議諱揚。皆以文進。參議生諱明晨。知敦寧府事。敦寧生諱抽。溫陽郡事。 贈左贊成。則公之高祖也。曾祖諱宜茂。司諫院司諫。 贈領議
政。世號蓮軒。亦以文章顯。祖諱荇。議政府左議政。爲中廟朝名相。久典文衡。世號容齋先生。考諱元祥。中樞府都事。 贈吏曹判書。先世仕松京。墓蓋皆在德水。而自參議徙仕漢都。曁敦寧府事三世墓。皆在坡州。蓮軒以下三世。別葬沔川郡滄澤里。子孫多從葬者。都事配平山申氏。父同副承旨諱玉衡。世居古阜郡雨日鄕。鄕一名雨溪。公之晩家雨溪。葬雨溪山。嘗自號雨溪散人以此。公生嘉靖辛丑十二月丙辰。自幼嶷嶷。有鉅人表。內朗外厚。文思卓然。乙卯。丁內艱。廬墓終喪。戊午。聘淸州牧李增榮女。淸州文行君子。明廟嘗師之。公委禽受學。業成。中丁卯生員試。戊辰。丁外艱。廬制如前喪。庚午。補 宣陵參奉。連捷漢城試。策文居首者三。世傳爲科式。登甲戌丙科及第。權知成均館學諭。陞實。遷議政府司錄。丁丑。遷拜藝文館檢閱。兼春秋館記事官。修史。不隱貴臣過失。同館有洩其語者。俄出平安兵馬評事。名爲彈壓戎鎭而實疏之也。入爲成均典籍,兵曹佐郞。擢司諫院正言。遞授刑曹佐郞。再入兵曹。會江原監司 啓罷麟蹄縣貪殘吏。願得侍從官爲代。卽除公。公病不赴被劾。例罰準瓜不敍。會栗谷先生判銓。爲白 上宥之。壬
午。復禮曹佐郞。陞司憲府持平。癸未。遞授成均直講。是時黨論方盛。士大夫飾交遊談名理。排異以爲同。聲光赫赫。公任眞簡人事。在縉紳中。邈然無色目以自異。以此漸爲名論所輕。而一歷兵鎭。便透韜鈐。再佐本兵。長官試以劇簿。率以辦。由是擅能名。稍稍以閫望歸之矣。癸未北警。邊脈大震。朝議廣選文武士。除一路守令將佐。乃用公爲北靑判官。旋以方伯幕僚。參助機宜。其選尤重。亟換公咸鏡都事。卽日赴任。秩滿。遷戶工兩曹佐郞。方伯輒 啓遞仍任。甲申秋。始爲典籍。本道巡察使鄭彥信。仍辟爲從事。陞兵曹正郞。移掌樂僉正。時軍旅之後飢饉。屍胔相望。乃以公爲救荒 御史。公出入閭閈。壺橐咸徧。謠頌洽然。秋以成均司藝還朝。公自都事。轉至 御史。在北三年。所當率辦。自 上持器之。陞通政江界府使。未赴。遷永興府使。明年丙戌。陞吉州牧。是夏。超拜嘉善大夫咸鏡道觀察使兼巡察使。秩滿。又 命挈家仍任。朝廷以時錢番部。導生胡數寇邊。 命公勦討。師出有功。 上下書褒賚。公嘗憫本道罪人韓戭,黃大義。輕罪長流。適逢大赦。開稟于朝。 上怒命遞公職。公自再入北。陞大使首尾四載。勞勩備至。而廉操愈堅。
其去永興。隨身惟書籠。屬冬獵。有鹿皮數百非官掌。府人請以備行。公却不受。強之始領一皮。其去吉州。亦如之。又留永之一皮於官帑而行。咸興營府。舊納細布貂皮。私用頗侈。李後白,鄭彥信相繼按道。遞減其半。及公至盡蠲之。然未嘗矯拂示聲色。信心而行。人亦少識者。拜同知敦寧府事兼五衛都摠府副摠管。己丑春。出拜全羅道觀察使。冬鄭汝立逆獄起。公措捕有方。逋亡咸就 命。然慮濫及無辜。多所平反。汝立徒客夥。湖南尤盛。 上命盡求捕之。公周旋彌縫。論其不可。事稍解。人情大安。然卒以此見迕時議。頗有飛語聞於當路。憲府果欲陷公以重典。公舊爲時相所知賓客。居間得無事。但抑其策勳。纔得褒陞資憲階。而憲府卽劾停之。初汝立陰奸罔世。退敎鄕里。一時冠蓋。爭走其門。公旣與汝立同進士。又其居距營門僅一舍。公嫌其熾。不與之交。循例書簡亦不及。及汝立敗。凡與爲親近而幸逭株連者。競起攘臂。以討逆自任。如洪汝諄。繼公按道。至以譏察虛疏。捶毒守令。以致告密者益多。公不惟不以先見自矜。亦不以活人自德。識者以此知其量矣。公於課績無所貸。扶安,樂安一邑。皆相家子弟。怙勢瘝官。公卽貶罷
之。一道稱快。秩滿仍任。未久。臺諫摘細故劾遞之。蓋相家中之也。居西樞一年。間以特進官。例侍 書殿。宣廟難問經史。講官或不能對。公援引論證甚詳。講官稱詘曰。李某屬鞬久矣。何以能記許多文字耶。辛卯。爲戶曹參判。是時倭釁已啓矣。 命極擇湖南方伯。備邊司諸堂上。僉擧公。無一人副擬者。遂超授資憲大夫知中樞府事兼全羅道觀察使兼巡察使。公到管周歲。蒐卒繕器。訓勅諸將。網絡頗張。朝野望以倚重。秩滿仍任。公再辭不獲 命。未幾。倭寇至矣。公卽董兵請討。 宣祖手札褒諭。公進兵向京至公州。有行官自京回。痛哭馳入陣中。賊已入京。 上已西幸矣。軍中叫譟奔潰。公使別將。守尼山石橋。開諭還集。亂兵露刃擁其將而南。公不得已而還全州。時賊旣從嶺南進。陷三都殘六路。視兩湖若囊底。公指揮列邑。分守要害。招集散兵。捕斬先逃者。告諭勉率。頗有向敵之心。五月。公與兵使郭嶸。悉衆北征。與忠淸監司尹先覺慶尙監司金晬合兵。凡六七萬。號十萬。進駐水原。軍容甚壯。議者或謂賊已據京城。兇鋒方銳。我軍虛憍。不習戰鬪。臨敵必且崩潰。莫如堅守禿山城。致寇而戰。乘勢進取。庶可得全。公謝曰。 君父危
逼一隅。藩臣親執干戈。不宜逗留。當直薄賊屯。假令不敵。迤出西道。亦不失捍衛計。乃下令曰。直抵漢江狐峴。方議事。遂進擊龍仁賊。先鋒將白光彥,李之詩。中丸而死。賊衆繼至。郭嶸軍先敗。三道軍遂潰。勢如崩山不可止。果中議者之見矣。未幾。賊入全,錦之境。公知光州牧使權慄有將才。牒爲都節制使。遣黃進等。大敗賊兵于熊峙。倭中至今稱朝鮮三大戰。而熊峙居一焉。已而賊又入全州逼邑城。公令州士李廷鸞。率州民入城拒守。設兵於山谷。夜則列炬相應。賊懼而退。秋臺諫論潰師之罪。罷職責白衣從軍。俄被拿鞫。竄配碧潼郡。又命再鞫。繫訊更冬。甲午春。始因大赦。釋歸田里。初高山縣監申景禧。本權豪子弟。貪虐不法。公數糾鐫不悛。及兵興。又不奉軍令。與參禮察訪尹趌。交竝作姦。一日。擅殺五十餘人。公慮其乘時不逞。以計捁制而間用威撻。於是二憾耦矣。公之藩政。篤於小民而簡於豪族。及抵于法。景禧囑于素所仇怨者。上書擠陷。而又流言於 行在。以公有專據湖南之意。道路阻梗。聞事不實。故人亦未敢爲公辨理者。其後賊退路通。相臣尹斗壽,沈守慶諸人。按事湖南還。力言公保境却敵。功多罪輕。賴此少解。丁
酉。倭再猘。湖南先陷。諸將不發一鏃。漢將將十萬衆。環寇而陣。竟無成功。數年間調糧鍊卒。每患乏絶。於是始有惜公久廢者。 廟堂屢請收用。或注擬藩帥。而 上終不許。公旣歸鄕里。怡然處順。口不道前事。日與鄕里親舊。漁獵棋酒以爲娛。名曰白髮會。鄕里嘆艶焉。辛丑。感風疾。却鍼藥自如曰。吾死期不遠。治疾何爲。飮食適意而神氣不衰。後七年卒。得年六十七矣。公才長於聽斷。簿訟山積。使數吏左右執筆。耳聞口判。須臾裁決。靡不當理。其治兵理財。雖辦集剋期。常以不煩不勞爲主。故去後民常見思。顧於家事瞢如也。居常不問有無。京外俱無第宅。雨日田莊至儉。稱貸取足。居官一意奉公。親舊問遺。一切斷置。在北道。嘗命子弟料簡文書。得未拆封家書數十以進。公笑曰。此不過平安信。吾已覷外縫矣。公於文務考覽。不事琱琢。居閒信筆賦詠。旣終。追拾散稿得百餘篇。撰爲雨溪集。詩人權石洲輩。皆歎服以爲名家所不及。公不籍尺寸。而早以材力自樹立。凡踐歷所極。亦以勞勣自致。中外固覬爲公輔。 上寵待亦殊。而一跌之故。終身不復。人皆怪之。方龍仁之敗也。公與尹,金二閫。聯綏左次。相問曰。吾輩罪合蒙何律。金曰。吾
本道失守。今再敗也。我其重坐哉。尹曰。圻吾界也。兵實我導。我其首坐哉。公笑曰。子昂名士。當全免。秀夫加有兩名士胤子。亦何深慮。負重而釁大。吾其殆乎。于後果如其言。嘗聞公甫七歲。能屬句語。詠筍曰。竹大無衣小有衣。嗟乎。此其讖歟。貞夫人有孝行。先公卒。與公同穴。有男三女一。長安止。早夭。次安直。武科。前吉州牧使。次安眞。用直言選入仕。今盈德縣令。女適前縣監南澈。先公歿。胄孫椲。盈德出也。今官直長。內外孫曾若干人。先是二郞君。連上公之冤。輒報罷。今 上之癸酉。因大禮赦令。二郞君復以上訴。 命議大臣。大臣尹昉,吳允謙,金尙容等。申理甚晳。 命追復官爵。二郞君欲摭公事實終始。微顯闡幽。疏功紀德。以備他日太史氏採錄。遂以命植。植於公從孫也。知公志行爲詳。又其事迹。在國人耳目。紀錄具在。無可加損。故著。崇禎己巳八月初九日。折衝將軍行副護軍知製 敎植謹狀。(熊峙事。見鼇城集中權元帥誌。李廷鸞守城事。見西崖懲毖錄。申景禧所誣。則其父申磼。嘗申理於 先朝。龍仁直進事。李芝峯親聽而公言之。癸酉巾理之說。據梧相日記云。)
左參贊尹公行狀
公諱承吉。字子一。號南嶽。尹氏系出嶺南之海平縣。
始祖曰君正。仕高麗。致位司空。歷知密直司萬庇,僉議政丞碩,政堂文學之賢,進賢館提學邦晏,寶文閣提學思修。水原府使處誠凡六世。至司憲府掌令 贈左贊成諱沔。寔爲公高王父。曾大父諱萱。軍器寺僉正。 贈領議政。大父諱殷弼。吏曹參判。 贈左贊成。己卯之變。有爭臣之言。名重而位不崇。考諱弘彥。司憲府監察。累 贈領議政。二代之 贈。用季氏領議政承勳推恩也。妣 贈貞敬夫人李氏。宗室長臨守諱舜民女也。以嘉靖庚子十月丙子。生公于漢陽東村里第。聰明夙慧。幼不好嬉。父母嘗失家藏。聚家童詰問。公就指一僮曰。觀其色。必爾偸乎。僮果服。父母大奇之。五六歲。自知就傳讀書。寒暑刻厲。至忘寢食。甫冠而學業大就。辛酉。陞上舍祭酒。許公曄與講說庸學。瞿然驚歎。知其非俗儒之學矣。甲子。通經登第。選承文院副正字。 明廟上賓。方迎 宣廟卽恤。百官或奔詣 私邸。院吏亦請行。同列欲從之。公曰。必吾等行者。須政府符到乃可。旣而兩司劾詣邸者。同列愧焉。薦授藝文館檢閱。兼春秋館記事官。遷承政院注書。 宣廟初政。日開賓筵。左右史難其任。公耳聞手錄。紀載詳覈。侍臣皆稱其才。李文純公之乞
退也。 上引見咨訪。文純公對揚移晷。翌曰。因門人求見其草復書。稱善語在集中。陞成均館典籍。遷司憲府監察,工曹佐郞。庚午。薦入兵曹爲佐郞。例兼春秋館記事官。始以吏能著。先是衛士科祿。出自胥吏。高下失次。積成痼弊。公首黜用事奸吏。手檢仕簿。絲毫不私。文書行。衛士相慶於道。判書吳公祥歎曰。非某剛明。安能辦此事。參修 明廟實錄。辛未夏。出爲黃海都事。左授也。公自翰苑陞兵郞。人皆謂當入臺閣。而公不附時勢。爲銓路所不悅。公之跡阻華顯。始基於此矣。換京畿都事。入爲承文院校理,禮曹佐郞。陞戶曹正郞。例兼春秋。奉 命檢京甸災傷。癸酉。因事罷。俄復兵曹正郞。陞成均司藝。兼宗學導善。始入憲臺拜持平。旋遞爲典籍,刑曹正郞,直講。爲養求外。除開城經歷。甲戌。因公事罷歸。敍復直講。復爲持平。俄出判官三道海運。入爲掌令。遷軍器僉正。 仁順王后之喪。爲 山陵都監郞。先是都監郞。素以淸望選。而事役煩碎。例以儒緩不省務。一任胥僕奸偸。公職掌爐冶。卽不厭句校。銖兩無所失。役完。還剩鐵三千斤于度支。判書尹公鉉嘆曰。 山陵之役。有加索而無羨餘。吾纔見此郞耳。復爲掌令。旋遞旋授者三。
爲司藝者再。丙子。復爲掌令。是年丁外艱。服除。復宗簿僉正。例兼春秋。爲養復求外。除南陽府使。南陽近京。多豪勢莊戶。公莅之。一繩以三尺。姦宄大戢。有飛謀釣謗。欲撼而去之者。以公廉謹。終莫能中傷。壬午。坐失牧場馬例罷。卽敍爲司藝。轉司諫院獻納。時接日本使臣。用女樂。公力論其不可乃已。遞爲司藝。是年有 詔使。爲延接都監郞。郞亦高選。其例不省務。比 山陵尤焉。而公司酒局。察職加毖。同僚以寒甚。索飮一杯。公曰。尙未公讌。此不可先餉人。遠接使李文成公。聞而嘉之。而郵其索飮者。遷宗簿正。復爲掌令。例兼春秋。癸未。遞移司藝。復爲掌令。遷司䆃僉正。陞司贍寺正。司贍貨局也。公搜逋括漏。一斷以法。又爲司宰監正。司宰膳部也。其辦治視司贍加密。公之爲兩寺正。皆用臺官遞 恩例授。人視爲逆旅。而公惟位之思。旬月著能聲。其任職不苟類如此。遷掌令司䆃宗簿兩僉正。陞司饔院正。先是慶源賤屬玉婢。逃歸嶺南。本貫子孫繁衍。累世乃覺。朝廷議請刷還。以公爲推刷敬差官。公恐橫罹疏遠。多所剖釋。俄聞伯氏喪。慮老親悼傷。上章徑歸。臺官劾其違法罷之。代公者。承望朝旨。一切用武鉤摘。盡遷之。一道大擾。
行者哭曰。前敬差官在。必不如此。甲申。丁內艱。服除。復尙衣院正。遷司諫院司諫。遞移司宰監正。奉 命按獄海西。丁亥。轉司憲府執義。徙尙衣院正。奉 命檢湖西災傷。出爲龜城府使。時龜城累經非人。荐被災荒。 上命極擇其代。銓中又有不悅公者。以公應命。諫院三啓請留。 不許。親舊咸來唁。公怡然就任。開倉賑乏。蠲賦己責。揚去奸蠹。綏集流逋。每有大小徭役。量遠近較饒乏。均劑如一。舊俗相朋爲盜。官不能禁。公卽鋤除首惡而宥其黨。境內帖然。地接邊塞。民鮮知禮。婚娶多瀆亂。公爲設條禁。民頗從革。有豪族好植私凌上。卽宮欲抵罪。率用苞苴獲免。公痛禁交關。申嚴約束。有犯無貸。汚俗爲之一變。前時官租之糴也。姦民敢雜以沙土。穀積無用。窮民受其糶益窘。公躬檢石斗。使皆均淨。自是倉庾實矣。乃繕館宇飭器用。弊祛利興。百爲大開。又重修 聖廟。釐正學法。靑衿興起。有內地學校之風。居三年。四境晏謐。政聲聞一道。無何壬辰變作。 車駕西狩。公出次痛哭。俄聞平壤陷。公乃屬吏民耆老而告之曰。國家之事。一至於此。吾爲人臣。雖無職事。尙可一死。況守此土乎。惟是欲守則無城。欲戰則無兵。惟當橫屍疆內。以
償從前許國之志。爾等宜早自從便。毋爲共蹈鋒刃也。衆皆泣下曰。公視民如子。民亦視公如父。父在子焉往。公知民志未携。悉籍境內丁壯爲兵。諭以大義。士氣稍振。移檄江關。召募土兵。驍騎頗集。時都元帥金公命元。偏師左次。 行朝方議渡遼。公卽以所集兵糧。歸之元帥。元帥賴而成軍。嘗杖博川守某曰。龜守文人。尙用征繕濟我。汝以武弁。挈家先走。將汝焉用。時列邑奔潰。民多劫掠官帑。或潛入公邑。欲爲變。吏請備之。公曰。無事備也。單馬數僕。出入自如。賊終不敢動。則煽爲訛言曰。賊已渡嘉平江。直指 行在矣。或勸公散倉穀。毋爲賊得。公曰。我國必不至遽亡。天兵朝暮渡鴨水。吾用此穀以備軍需。卽一散不可復合。此徒亂民興訛耳。已而果然。是冬。天兵渡江。公先用私馬載餉。民爭趨之。自冬及春。飛輓織路。而民不告憚。國家功業。實基於此。元帥上公前後勞績。 命加通政以奬之。癸巳春。爲宋經略接待都差員。遼兵素悍。旣爲我來。暴我人甚。差員策應一行。誅索四集。公維持調娛。不失交際。躬冒艱棘。不懾不亢。遼人驚服。不敢凌犯。接伴使尹公根壽每遇大事。必邀公商定。秩滿。方伯 啓請仍任。冬薦拜忠淸監司。臺諫論
公遠在西邊。而湖西事殷。不宜久曠。請遞之。時議政公爲承旨。 上卽用代公監司。而用公代承旨。 睿簡特殊矣。甲午春。以刑房承旨。參鞫宋儒眞逆獄。儒眞旣竊發就擒。徒黨株連甚。公進曰。瘡痍之餘。有此內變。若窮其逮訊。恐人心不安。於是只誅首惡十六人。三月。拜江原監司。臨行。 上引見面勑。爲之流涕曰。國事至此。咎實由予。平安監司李元翼外。無一人爲國盡瘁者。予實痛焉。當今急務。莫如生聚敎訓。期刷至恥。須體予意。毋負委寄之重。公受 命感激。旣就管。惟晨夕焦竭。時關東酷經兵荒。餓莩相枕籍。公多方賑救。民梢回甦。間抽丁壯。束隊演武。又請于朝。別置敎師。以新頒戚氏書。從事巡歷課試。明示紀律。守令黜陟。視此爲準。上下競勸。不期年。手足行伍之法。皆精習可用。唐將見而稱之。至見 上言貴國軍容關東最也。 上悅。每問首相柳成龍曰。近來江原兵政何如。公又益兵器貯糧糗。以備不虞。一路恃而少安。用前鞫獄功。加階嘉善。秩滿。備局 啓請仍任。是歲。李公元翼。自平安監司入相。 廟議請以李公德馨代之。 上曰。江原監司治績最著。以此人移授何如。大臣對曰。臣等已請仍任者。特以其代爲難耳。
若易之。則關東之事中廢可惜也。 上曰。地有輕重。予意決矣。遂拜公代李公。特 命改撰 敎書。褒詞加厚以重之。時關西旣經供給 行在。遏賊復疆。常爲天兵往來孔道。賦役調度。公私劫劫。李公旣以重臣留按。仁惠撫摩。軍民帖妥。及其去。民如失父母。至刱生祠以寓慕。及公之爲代。約己便事。率視李公而興滯振弊。加恢前規。應待華人。曲暢歡意。而弊不御於民。民情又洽然稱頌。柳相每見人自關西還。必問公所爲。以達于 上。天顏喜動。人以爲公之治關東。人或可及。代李公而著績。爲尤難云。是時奴胡始大。有啓釁狀。 廟議請遣武人申忠一。偕天將余希允。覘其動靜。而下書于公。使口授便宜以行。余將與公言。謂譯官曰。爾國亦有人也。丙申。公積勞成疾。經歲而不敢告休。至是疾益甚。再上章乞罷。備局覆啓準請。已薦其代。 上以所薦無可當。 特命公仍任調病。然公久不莅事。及秋。因臺諫 啓論得遞。寓居江東村舍。丁酉冬。復同樞。病未拜 命。己亥春。始還朝。時關北有老土之虞。擇授公咸鏡道觀察使。公以前疾未瘳。三疏得遞。復拜同樞。遷漢城府右尹,同知義禁府事。爲楊經理接伴副使。兼三道蒭糧摠管使。
轉工曹參判。庚子春。兼都摠府副摠管。遷兵曹參判。時洪汝諄爲判書。兩銓長皆貪鄙。苞苴肆行。竹山姓朱人。以奴婢十口。因人請賂求堡將。公却之曰。我則不爲此也。由是恥與洪同席。每當政日。引疾不進。未幾。洪與李爾瞻等。分朋爭權。 上厭其不靜而兩黜之。 命用剛方寡黨之人。以鎭臺閣。五月。擢公大司諫。俄遷大司憲。士林屬望。旋遞爲同知中樞。兼同知義禁備邊司提調。辛丑。兼副摠管。遷大司憲。時宮家多犯法。都鄙受害。公發論請罪。又於 經席極言之。左相金公命元進曰。近來臺閣。以言爲諱。尹某之 啓。眞朝陽鳴鳳也。未幾。因事遞移西班。秋拜刑曹參判。論囚斷獄。必裁于法。長官大服。大小之獄。必先委公詳讞廣州邊姓人。被誣以殺人。久囚未決。公以特進官入侍。歷陳冤狀。左右皆是公言。特 命放釋。邊姓人。走公門扣謝。公辭不見。誣之者呼喝道路言公私於邊氏。朝廷雅信公廉正。讒言不得行。癸卯。進階資憲。拜刑曹判書。俄遞移西班。拜同樞。兼同知春秋典醫監提調。因天變應 旨上封事。指陳剴切。乙巳。用龜城策應功。 賜原從倦。後兼摠管知義禁。拜左參贊。己酉。參耆老所。遞移知樞。兼知春秋。參修 宣
廟實錄。辛亥。復拜參贊。兼知義禁。乙卯。爲司贍寺提調。丙辰十一月二十一日卒。壽七十七。公姿容丰秀。儀度端雅。少透經學。專務操持。雖倉卒紛擾。未嘗爲疾言遽色。雖燕居閑處。未嘗爲惰容戲言。惟貞確自守。謙恭不矜。平生不接麴孼。不近娼妓。尤不喜聲樂。於世間華靡玩好。一切視之若浼。自在幼稚。惟父母是順。父母稱爲孝兒。旣長。承顏養志。左右無違。大夫人有不悅於冢婦。嘗提抱公謂曰。汝長而娶妻。毋令如汝嫂事我。公自幼服膺眷眷。恒以戒厲夫人。夫人或不慊于承奉。公輒各處。踰月不與語。夫人一循公意。誠孝備至。父母在時。不蓄私財。騶直祿俸。皆歸之親庭賜而後用之。大夫人嘗在公第。適疾作久不愈。卜人云。移寓則安。大夫人曰。養病莫如心安。吾捨此安之。其在開城府。大夫人欲觀鷹獵。公陪遊天壽院放鷹。鷹忽穿雲而去。俄逐一雉至院庭搏攫。大夫人讙曰。非汝誠孝。安能見此奇特。父母之喪。廬于墓側。終三年。一不過家。朝夕上墓。哭必隕絶。形骸骨立。幾不能保。居常言及父母。輒先泫涕。遇忌辰。自朔朝不御酒肉。至其日。哭泣如始喪時。遇生日。亦必薦獻。如忌祭之儀。伯氏無後。公以次主鬯。凡祭祀。必前期七日
齊戒。奴婢執事者。必令澡潔更衣。躬莅祭饌。至老不懈。諸弟請依國俗輪行忌祭。公不許。事伯兄如嚴父。日詣候問。恭恪承事。雖貴不替。兄歿而事嫂益謹。凡田丁之嫂所願有者。皆歸之。待遇姊妹。和敬無間言。寡妹居貧。爲營居室。衣食珍異。供給不輟。姊嘗病痢。不耐苦藥。公手煎蛙糕以進。病卽見愈。姊涕泣曰。養我醫我。皆公之賜。顧老身無以報恩。惟願永享多福。符公之德而已。末妹嫁居嶺南。兵後飢饉阽死。公聞卽往省。解箱驂與之。乞粟旁邑以救之。後十六年。公年已七十。每念此妹不置。求奉使以往。一路知之。爭致餽奉。鄕里嗟歎。撫孤甥如已出。尤急患難。諸姪甥視爲依歸。所受祿俸。必分與窮孤。每當科日。持橐者踵門。待親戚。曲有恩禮。或求關節書札。未嘗以煩猥辭。必與之曰。事之從違。在彼爲之。自我當如是也。嘗以先世遺業少而兄弟衆。析產時。不取奉祀田丁。乃用夫人家奴爲塚戶。戒家人。惟務儉勤。取足朝夕。絶無分表經營。衣服器用。一從樸素。其爲臺諫。不以攻摘訐直爲能事。務正大事不欺以爲本。嘗聞大臣匿過坐譴。命子弟取小學高允不奉東宮指導事。讀之曰。人臣之義當如是。臨終。只以忠孝二字勉子弟。其
爲政。明識典故。務持綱紀。裁剸肯綮。不遺細微。燭發幽陰。動如神明。判決精審。句判敏速。其所莅。必先糾奸猾。用刑嚴公。令出不反。不隨勢而枉法。不徇俗而苟安。名實必核。本末具擧。無書生之輕俗吏之陋。眞識務之學。通方之才矣。嗟乎。以公之貞德長材。由淸門而取大科。遇盤錯而煕績用。其於踐歷淸要。延登揆位。若無難者。顧乃一起一跌。棲遲州府。雖以年閥之久。位躋正卿少宰閑秩。不過押班參署而已。卒不能當將相之重。以究其經濟之略。何哉。蓋公平生韜晦自養。孤介不倚。非有公會。則杜門靜坐。賓客至。穆然相對。寒暄之外。不交他語。賓客皆敬憚。不敢久坐。旋旋起去。其於不善人。固視之若浼。雖善人。亦未嘗曲意投合。以是獨立於世。無爲之先後。少時擅名場屋。文人金泰廷。交䞇甚款。要與講業。公不肯。其在翰苑。議政洪公暹,李公俊慶,閔公箕,承旨李公後白,奇公大升。皆稱公才器可大用。然公未嘗詣諸公謝。柳相成龍。以檢閱同禁直最久。一不交私款。其出龜也。吏判李山海適不當銓注。惜公左遷。會羅牧缺。以地邇而腴委。叩公以移授之意。公辭謝竟不許。在龜四年。遘疾甚危。季議政公。屢致書促其解歸。且諷以進
取之機。公又不應。季議政公。臧否頗晳。爲一代士類所推。威望赫然。而公未嘗關說其間。自朝紳分黨。苟非闒茸玷累之甚。鮮有不蹈其境者。公立朝五十年。獨無現顯指目。以爲世重。國婚之家。義存休戚。 恩禮之隆。有不期而然者。公館甥 王子。自初以盛滿爲戒。力勑家衆毋或籍宮家事。 王子來謁。公但肅容迎候。不敢以舅甥之分有所昵比。 宣廟末。權相有素於公。欲籍爲己重。或踵門繾綣。或注擬淸顯。公絶不回謝。光海時。元兇尤欲攀結。推爲舊德老臣。曲致情禮。公益懼戒門稱病。靜處一室。以書畫自娛。庭栽一竿竹。撫玩寓意。翛然若世外人者。又四五年以卒。嗚呼。士之所貴於道者。以其出處去就能不失其正而已。以今而論公之世。則公之不肯少貶。抑以徇時勢者。隨跡可見。其蹭蹬名場。終不獲大拜。宜無足怪。然而朋黨之極。士無完名。宮家之禍。迄今未艾。而公獨超然於疑謗之外。終身不入機穽。此其中立不倚之節。炳幾全身之智。尤大彰明較著者哉。沈相喜壽。每稱公一生專靜。未曾屈己從人。眞鐵石肝腸。申相欽。嘗稱公諳鍊法例。明達治體。其馭下如束濕。非人人所及。宋同樞英耇。卽公之姪壻。性元少許可顧。
獨心服公。嘗稱公本諸忠孝。施之於政。居家立朝之節。如靑天白日無一點汚。及公之歿。爲文以敍其德行甚悉。且戒公諸子孫無墜落家聲。噫。三君子之言盡之矣。貞夫人朴氏。廣州牧使諱諫女也。有貞德至行。嫓美偕老。公卒而夫人絶食致哀。後公月餘而卒。同殯同日而葬。人又知公之德所以刑於家者如此矣。有四男二女。男長璶。平壤庶尹。次瑂。前溫陽郡守。次璷。今內侍敎官。次璾。今沔川郡守。女長前軍器僉正李忭。次卽 王子仁城君珙。孫男十五人。曰參軍昌遠,典籍昌立。曰昌運。庶尹出也。曰昌業,昌煥,昌顯,昌啓。溫陽出也。曰昌顏,昌亨。都事出也。曰昌言,昌門,昌庭,昌明。沔川出也。孫女四人。曰都事權審中。庶尹壻也。曰生員鄭元詹。沔川壻也。二幼未行。植少僻陋。雖未及登公門。亦嘗從士大夫之後。講聞公之平素已稔。晩家龍門之南。數從敎官君遊。敎官君。忠信不妄人也。仍以得考其家乘所傳。則與夙所耳剽者不誣。茲敢掇其大者。纂次爲狀如右。其取而特書。在太史。考而易名。在太常。紀諸金石。以示來許。在當世立言之君子。伏惟幸賜鑑裁焉。
貞夫人朴氏行狀
貞夫人朴氏。議政府左參贊尹公諱承吉之配也。朴氏系出羅州。高麗名臣寶文閣提學尙衷之後。本朝佐命元勳議政府左議政錦城府院君諡平度公訔之玄孫也。曾祖諱䎩。軍器寺正。 贈左贊成。祖諱墉。僉知中樞府事。 贈領議政錦城府院君。是我 仁宗大王元舅也。考諱諫。廣州牧使。妣昌寧成氏。觀察使諱洵女也。夫人生于嘉靖戊申八月初九日。卒于萬曆丁巳正月二十五日。壽七十。夫人姿相端麗。識度明粹。有貞專之操。有孝順之行。蓋自弄磚。超異凡兒。牧使公最爲鍾愛。五歲喪妣。繼母某氏。仇疾前室子女。有人理所不堪者。夫人務隆孝敬。夔夔益謹。某氏亦莫能害。牧使公每垂涕撫背曰。事親惟色。男子所難。而以汝一稚女而優爲耶。牧使公之卒也。寢疾于廣州衙舍。諸子女適不在側。夫人時年十五。日夜不解帶。藥必口嘗。食必手飪。夜則露立禱天。上書 恭懿殿。乞內醫來救疾。竟不起。夫人抱尸哭三日不絶聲。見者爲之哀動。服闋。歸于參贊公。 恭懿恤其孤惸。厚賜結䄜之儀。某氏盡爲己用。以薄具行醮。其與臧獲。率用老病充數。旁觀咸共嗟惋。而夫人略無幾微見於色。父兄宗族。皆歎曰。此女中之舜也。及入
公閫。公事親。不蓄私財。淸約甚。夫人經紀纖悉。凡百供奉。未嘗告乏。公篤於孝養。又早服大夫人之訓。每以申戒夫人。夫人至老敬畏。待公如大賓。事舅姑如事己親。公旣先喪妣。伯氏無後。公奉考 贈議政公于家。夫人殫竭誠孝。未明盥櫛。手膳甘腝以進。隨身百具。無不稱協。議政公每喜曰。吾有賢婦。都忘作老鰥耳。凡有祭祀。必前期齊祓。親割烹洗滌之事。祭品旣具。則列卓監視。坐而待曉。以防損汚。闔廟之後。方略少弛莊色。友兄弟敦宗族。一視公意。人或有言。輒自引咎。故處八妹三妯之間。無敢有交間者。廉於財利。一介不以苟取。同室中。有匿先倦而專遺產者。諸姪以爲言。夫人止之曰。吾欲明之。有所不忍也。公兩典饒府。連按大藩。久處司寇之長。政刑之間。不無蹊逕鑽刺。夫人痛加斥絶曰。他人尙不可欺。況爲人妻而欺其夫乎。及連姻宮禁。人或覬其殖貨占莊。夫人益自卑巽。絶不爲陳乞營私地。惟務儉勤。日治絲麻。分課家衆。使無無事而食者。省浮費去文飾。年儲月羨。或留贏餘。以備不虞。然其衣服裁縫極精緻。飮食滋味極調適。雖平日號爲豪侈家。皆自以爲不及。豈非誠一之效哉。平居不好華靡綺麗。子弟或製進錦
衣。却而不服。仍以鐫戒。手執女工。至老不廢。喜怒不形。言笑有節。不以聲音顏色。假借婢僕。門庭之內。斬斬齊肅。及至耆艾。神明日腴。嘗言一家未來事。久後無不符合。公之病于關西也。夫人躬苦救視。廢食飮冷。仍成痰痃。冬月輒作。至是公病革。夫人躬視湯劑。若關西時。及卒。絶食寢苫。哭泣不輟。屢絶復甦。而猶親奠朝夕哭月餘。吐痰嘔血。子女號泣請少寬抑。夫人曰。吾早失父母。不得於繼母。爲一窮人。及歸汝家。幸不見棄於所天。恩我禮我。實父母我也。乃今已矣。我義不可獨存。況汝等在。足任後事。吾有何眷念於世而不與偕逝也。仍閉目不言。雖糜粥。亦不近口。一日。自起梳洗。端坐而卒。遂與公同殯。同日發引。同日同槨而葬。噫。夫婦之倫。自有男女而始。其淑德貞節之光于紀載者何限。然如夫人盡孝敬宜家室。匹美偕壽。康健榮貴。受天之祐。申錫子孫者。固千百之一二矣。又以耆艾之年。臨死喪奮節義。自靖自盡。視同穴如歸房奧者。古今寧復有其人哉。先是。有人在中和道次。夢見華輜先路。高軒踵軌。導從陪衛。儀物甚盛。云是尹三宰一行也。覺而志之。俄聞公與夫人相繼卒而靷行。以輕爲先。則尤符夢境云。噫。何其異耶。非
夫巨人盛德。其曷能膺斯兆乎。不佞旣狀公之行。而略採夫人終始。附其末。顧有未能得悉者。復按家狀。別爲此錄。俾與公狀竝傳。庶幾彤管之編。有所考焉。
領議政完平府院君李公諡狀
公諱元翼。字公勵。號梧里。我 太宗恭定大王第十一嗣益寧君諡昭剛公諱袳。寔爲高祖。曾祖諱貞恩。秀泉君。以經行文雅名一世。見南秋江師友錄。祖考諱彪。靑杞君。考諱億載。咸川君。好文藝精音樂。有秀泉風致。娶東萊鄭氏司憲府監察諱錙之女。追封郡夫人。夫人賢淑有閨範。事育持家。一於敬順。嘉靖丁未十月二十四日。生公于漢城楡洞里第。十八。選上舍。二十二。登第。選入承文院正字。時別選年少文官。學習漢語。選人例慢不學習。至以相嘲笑。公獨學習精熟。遇閱試必居最。屢蒙褒賞。例陞著作博士。歷兼奉常直長。癸酉。陞成均典籍。充 聖節使質正官。朝京而還。萬曆甲戌。大籍兵丁。選拜黃海都事兼敬差官。專管一道籍務。文案紛委。應酬如響。觀察使李文成公奇其才。日邀致左右曰。君本職都事也。須先助我治文書。籍兵之務。有卯申餘暇在。凡肯綮。輒詢公裁決。及其還朝。力爲薦揚。遂開淸望。丙子。軍籍成事辦。而
人無冤稱。爲諸道最。入爲司諫院正言。戊寅。擢遷弘文館修撰。壬午。由應敎特陞通政。拜承政院同副承旨。陞至左。蓋自癸酉陞典籍。迄茲十年其間。歷戶工刑禮四曹佐郞,正郞,軍器判官。成均則陞至直講,司成。諫院則陞至獻納,司諫。憲府則自持平至掌令,執義。弘文館則陞至校理,副應敎,應敎。所至以勤敏聞。在 經筵五六年。同列有厭避番宿者。他員相持不肯代。公卽未嘗強辭。故入侍最久。講說精明。音韻暢亮。一字不錯。 宣廟傾意顧問。未幾陞擢。蓋際遇之期。自此始矣。俄以迎慰使。宴黃天使洪憲于定州。黃公極加稱賞。遞爲戶曹參議。癸未。復爲承旨。是時黨論橫潰。都承旨朴謹元。主張一邊。論斥儒疏之異己者頗峻。同副承旨成洛。草其 啓。遂激 天怒。再三下敎。詰問執筆構草者何員甚急。朴眴公欲以實對。公首不肯。中使至。朴逡巡不敢言。公獨對曰。臣等同列。果有執筆者矣。然臣等竊意 下問之旨。似欲罪其人。此闔院共爲之事。不可使筆者當其責。非惟臣等不敢言。自 上亦不宜下問也。 上卽不問而竝遞承旨四員。其後朴以主議。至黜竄。公就散。甲申。丁咸川公憂。服闋。久未敍復。丁亥春。安州牧使缺。朝議
以安州西路重鎭。屢經匪人。凋瘵幾不振。請擇遣才望。除目三出。皆被劾。吏判權克禮白于 上。請起廢用公。旣拜。卽日就途。果見闔境飢饉阽死。卽戒漕舶往候于海邑。自馳詣方伯住處。乞糶海邑穀萬餘石。旣得請。卽馳詣海邑。出倉入船。不數日運至州。賑飢給種。民始獲甦。咸曰。此政少遲則吾等已散亡矣。州舊多盜。凶歲尤梗。爲設法購捕。盜卽屛息。公申明條敎。勸勵耕作。歲仍大熟。公私足用。關西盛蠶事。而安州獨無桑。相傳以爲土不宜。公敎勅各坊。課戶播椹。不數歲長茂。至今稱爲李公桑。本州防邊卒多闕。新舊疊積。虐及族隣猶不給。公請於兵使。除其半繕修州城。其半則計其番價布。幾四千匹。乃出官穀。以穀貴時準貿。派送各鎭。充其闕雇。及秋稔稍。收穀于各卒以償官。民不重費。而積年闕戍族隣之弊遂歇。州稅例納于邊邑。吏胥倍徵剩數。沿爲重瘼。公明立稅額。減定剩數。躬自領納。以防奸濫。邊邑險遠。見公自來。大驚。爭設酒伎迎勞。公一切不受。其釐弊興利。靡不曲盡。監司尹公斗壽。素以能政術名。常服公施措。每有大徭役及更革事。輒委公句管。累上其治績于朝。 宣廟輒下褒旨。特進階嘉善。以刑曹參判 召
還。歷司憲府大司憲。 特進階資憲。歷戶禮曹判書。進拜吏曹判書。銓敍公明。毫無所私。俄而壬辰亂作。州鎭瓦解。 上下懾沮。莫有鬪志。公募得壯士數人。詣 闕請曰。臣以宗戚貴臣。不忍坐視顚覆。願卽先死陣前。 宣廟壯之。下其議。 廟堂以爲李某。羸病一書生。徒死無益。卽不許出。時西幸議決。以公爲平安道都巡察使。先行策應。公請供御諸事。務從簡儉。從之。 駕次平壤。賊進逼大同江。公設策抄兵。夜擊綾羅島賊不克。雖勢已不敵。然自是西兵。稍知自奮。往往敢勦賊兵矣。 特命進階正憲。 宣廟次龍灣。公住安州,肅川間。以當賊衝。時都元帥金公命元。及韓公應寅,權公徵。竝稱都巡察使。與公等夷。聯坐一行。公力言其非。請都元帥統馭三都察。公先自降禮。具軍服謁拜迎送。由是號令有所專矣。公兼治關西一路。內奉 行朝。外籌師旅。左右支撑。未嘗告乏。明年。賊退 回鑾。 命公留後。仍兼本道觀察使。特 命進階崇政。公乘板蕩之餘。撫定流逋。調鍊士卒。民情大悅。軍務頗振。 宣廟遣使閱視。 特命進階崇祿。乙未。拜大匡輔國崇祿大夫議政府右議政。兼帶如例。入朝。兼諸道都體察使。巡視嶺南。葺理山城。見
列郡多越法自便。一切董治。自都元帥權慄以下。帥臣按臣劾黜及轅門受杖者八九人。又以嶺南地廣。左右聲勢不相接。請分置左右監司。以便事機。時水軍統制使李舜臣守閑山島。賊不敢入西海。湖南賴以全。兵使元均貪暴無才。嫉舜臣有功。陰構巧中。朝廷惑之。欲以元代李。公極陳其不可。章數三上。不遂。元竟代李。果大敗水軍全沒。丁酉。賊遂入兩湖。公以碧堅山城當嶺要衝。已檄兵使金應瑞守之。應瑞稱受元帥改令。棄城遁去。公遣軍官。卽所在斬之。應瑞匿元帥所。朝廷又主張。軍法不行。公欲自死守關嶺一城。俄而賊退。被 旨還朝。楊經理方集大軍南征。兵食調度。一委於公。一日。經理招公謂曰。我已發行牌。爾可速接軍餉。公曰。兩南糧用。方儲峙于僻邑。必預知師期。可以運到戰所。今老爺不告于我國。先發行牌。今雖催運。定不及也。請少退師期。經理大怒曰。爾不欲討賊而爲此歇後語耶。公曰。糧先到則必爲賊得。大軍先到而糧不及。則一日之飢。足以致敗。必須糧與軍齊到也。再三爭辨。經理益怒曰。師期爾何敢干。命牢卒拉公出。公顧而大聲曰。如是則老爺事去矣。經理默然。旣而復招公密問曰。爾欲退期幾日
耶。曰非五六日不可。經理遂如公言。蓋公漢語精捷。故能應機周旋。多類此。是冬。經理擊破蔚山賊外栅。圍內城不克還。方謀再擧。主事丁應泰。劾經理輕進諱敗。 宣廟以楊公當丁酉變初。單車赴急。敗賊于稷山。中外帖定。將奏其功。以直其誣。且以使事重。欲遣時任大臣。問于領相柳公成龍。柳相屬有朝著不靖之慮。不自請行。左相金公應男方有疾。公亦重病新差。 宣廟見其憊乏。不忍強使。公退而私於柳相曰。吾病已甦。筋力可勉。但此大使事也。須屬文辨之才。茲不敢請耳。柳相喜。卽白 上遣之。時應泰在義州。聞公已渡鴨江。料必爲經理地。急遣將卒。追公一行回。且搜文書。行中大擾。公謂將官曰。徐之。何乃作忙爲。卽引入房問之。將官具言應泰指。公曰。吾奉國王命。奏事 天子。已踏上國地界。不容以主事之令徑返也。使者持不可。公曰。無已則有一計。爾等盡縛吾等。臥載而去。則吾等可以有辭於吾君也。將官意沮而去。丁遂誣奏我國用僭禮。至有招倭入犯之說。公在玉河館聞有劾。與副使許筬等。逐日詣諸部料官。請雪國冤。陳卞剴切。又自草奏本申通政司。乞依民本例轉奏 天子。叩頭流血。通政司感其至誠。相
顧歎息。又叩閣老馬前。乞上其奏。奏雖見阻。朝廷已知丁劾爲誣矣。及還。 宣廟面勞。慰籍之甚厚。陞左議政。俄陞領議政。時柳相已被彈。橫議未已。公上箚。極言柳相淸介自守。誠心憂國。而今也用賢不卒。有許多構捏。朝廷將亂。臣竊痛之。然柳相卒逐。而公亦不安於朝。未幾。朝紳又自構釁。更立黨目。日益紛亂。草野奸利之徒。遞疏攻訐。以搖撼臺閣。公又上箚。極言朝廷不尊。主威不立。是非不明。擧措多錯。請分別邪正。以安朝廷。又請面對。直陳分黨人姓名。以爲某是某黨。某黨主某論。某如此某如彼。請進賢退不肖。以鎭浮議。其所峻斥以爲尤不可用者。皆巨室大官橫甚人也。 上爲之聳聽。仍下問曰。卿意欲用誰也。對曰。無已則曩時進用者庶可。蓋指柳相也。公仍乞骸骨。 宣廟勉諭曰。卿以宗戚大臣。捨我何之。將之楚乎。之齊乎。公言逾激厲。大觸時諱。而 聖旨乃更溫順。蓋 宣廟素知公忠誠。爲國家爲此論。欲保全勉留故也。於是李爾瞻等。仄目咋舌。欲攻公無不至。以公望重。終莫敢發。惟於避嫌之 啓。以高元固執斥之而止。公遂免相。己亥秋。退居東湖。復拜相。力辭免。 宣廟念公不置。聞公病重。遣內醫留視救療。又
召卜人問壽數長短。以江上寒凜。撤 御室氈障賜之。辛丑。 命選淸白吏得曰人。公與柳相居首。李相恒福所定也。壬寅。策扈 聖功臣。封完平府院君。以公久在兵間。使勘宣武功第。公辭焉。時奴胡已有釁。命公以都體察使。巡審西北。未幾罷歸。就京第養閑者六七年。光海嗣位。復拜領議政。朝野相賀。然李爾瞻等。已握朝柄。公初薦銓判。皆淸謹宿望。而光海不用。又諷三司。誣告臨海謀逆。遂起大獄。諸大臣當廷鞫。莫敢先發言。公獨曰。謀逆大故也。必須告者與被告者兩辭俱備。方可尋端治之。今者三司實告變。卽三司官不可致諸理。第三司 啓辭。有曰以草薦裹椎釰。潛入闕門時。守門將卒有見之者。此將卒可問也。諸公皆然之。卽追問將卒。皆曰未有見。乃請窮訊其將卒。光海不許。別批曰。此獄不必問外人。鐵椎大釰。宮中或有見者。公卽引疾入。光海以其間誘宮奴被栲者。許以免死。使誣其逆。有二奴亂言而獄已具矣。光海屢諭公出。公上箚。極陳肅嚴宮禁。屛絶女樂。敬事 母后。愛護同氣。毋受姦讒。又言待 詔使恤民事數條。光海仍遣六卿。就第問民事。公請設宣惠廳行大同法。每春秋。逐民田一結。各收米八斗。輸於
京庫。以時俵給。各司私主人。使自貿納上供諸物。視時市估高下而優剩其數。使私主人。亦得以自資。此外不許尺布升米。加徵民戶。以革私主人防納什倍之弊。科條精密。經久可行。光海命先試之畿內。巨室豪民與主人等。皆失防納大利。百途沮擾。光海屢欲罷之。以畿民爭言其便。故行之至今無弊。 皇朝以光海立不以序。遣官査問臨海病廢狀。鄭仁弘請斬臨海頭。以示査官。公言 皇命不可拒。當許其査。保無他虞。大臣皆主公議。得無事準封。仁弘大怒。又與李爾瞻等。主論請誅臨海。三司伏閤齊請。促大臣率百官廷請。而公顧上箚請屈法伸恩。大臣李公恒福,沈公喜壽等議皆同公。仁弘等。以此咎公。目以護逆。公復引疾入。翌年始得遞。辛亥。復入相。又稱疾篤。屢辭數月。乃拜入對。極言君德顚沛朝政紊亂狀累千百言。言淚俱下。光海遽起入宮。怒謂左右曰。人言李某日啜黍粥一匙。此妄也。今日喫他罵辱。其言甚不祥。汝輩早晩死於他手裏也。公卽辭免。益杜門謝外事。明年壬子。誣獄大起。公一不參鞫。繼以癸丑獄禍又大。三司百僚。請誅永昌。兇議日熾。搢紳之稍持名論者。削竄殆盡。公謝以病未參鞫。仍陳士類連累之
冤。光海溫旨答之。及永昌之死。有鄭蘊之疏。光海怒欲致之死。盡召諸大臣。公上箚辭以病。仍言蘊不可深罪。時廢 大妃之論已逞。光海欲決其機。乙卯春。命李爾瞻等。以癸丑所構詛呪事。別作一書。頒示中外。朝廷洶洶。公念此論若發。勢不容止。屛子弟。草小箚切諫。大意言父母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光海大怒。數遣使責問言根。至謂卿以我爲不孝。不孝是極罪。欲何以處我。於是群兇齊憤。請置重律。光海止命中道付處。配洪川縣。儒生洪茂績,鄭澤雷,金孝誠等。上疏論救。皆遠竄。又誣謂言根出於南以恭。亦配中道。蓋欲實公罪也。庚申。放歸田里。公有衿川先隴。而以近京城不敢歸。客寓驪江。備嘗艱苦。是時廢論已完。顚覆已極。坐客有傳言時事者。公輒垂淚不答。客不敢竟其語而去。天啓癸亥。今 上反正。首起公領議政。遣承旨宣召公入來。而朝廷大定。 上下恃以爲固。公請設裁省廳。以祛宂費。又請行宣惠法于八路。則巨室豪民之非議猶舊。止行於關東。關東亦便之。姦黨之誅也。公請分等定律。次律則免籍沒。緣坐詿誤之類。多請平反。 上皆從之。是秋。引年乞退。 上命賜几杖。遣近侍就第設宴。又 命上殿給扶。皆
盛禮也。李适反。以公爲都體察使。公請自出征。 上以危疑之際。不可遠去。只遣副使行。公扈 駕公州。傷於鞍馬。行步不良。力辭得遞。乙丑復拜公。辭以廢疾。決難供職。丙寅得遞。丁卯胡變。復爲都體察使。扈世子南行。公以 世子分朝。本爲撫定南方。請簡約陪後。以省州縣供億。時散班官。多從分朝。一行煩擾。公使於陣後從行。止宿於十里外。又先遣從事官詣宿次。禁斷浮費。有不如戒者。輒杖其守令。所至肅然。行中憚其嚴束。謗議喧騰。以爲體察使不往討賊。却來點檢行李。幕中輕銳皆憤惋。請公收兵殿後以自別。公泣曰。是何言耶。 上以沖嗣托於老臣。吾豈忍一刻離違也。卽一行驅我使去。我不聽也。行中或有異議。公至誠開諭。諸公咸悅服。至今兩湖人民。謂其時不覺有分朝勞費者。大率公戒勅力也。是秋。請暇展墓衿川。仍上疏言。臣本意欲需時事平定。得請骸骨。今太平無象。臣老病垂死。今不得已退歸。若國有變故。則臣當奔赴不敢後。 上始知公決去。 宣召絡繹。公終不起。累請致仕。 上不許。以公不受祿。令京畿監司繼給米饌。每有警急。公輒輿疾入覲。 上倚信之。聞公田舍狹陋。 命起第其傍。公辭 不許。
又 賜素褥素衿。敎曰。卿儉素可敬。以此賜之。以成卿之德。甲戌正月某日卒。壽八十八。 上震悼輟朝。弔祭賻恤。官尤加厚。公幼有至性。長益篤行。三歲時。在顯妣膝上。因索乳煩惱。誤捽妣鬢髮。妣有痛色。公遽驚惶啼泣。自是不敢手觸妣鬢髮。旣早喪妣。每語此事。悲咽不已。咸川公中歲以後。屢苦危疾。公每就國醫安德壽問藥。安老痺不能見客。有一婢傳語。公往。必袖䞇遺婢。安感其意。爲之盡力。藥輒有效。居喪廬墓。率禮盡哀。自制墓表。手刻石樹之。與長兄縣令某。友愛尤至。其亡也。營葬樹石。皆自竭貧力。縣令子性傳。客死湖西時。公已貴重。尙有他子姓。而躬往扶櫬返葬。又以性傳嗣子守諴。奉咸川祀。欲置家舍而力未遑。以所構宅付之。宅本公之胤某。白鳩才石所營者也。推仁恤族。分俸救乏。惟恐不及。公退之暇。惟以訪問親戚爲事。然而未嘗薦授官職。曲從關節。嘗曰。吾早爲將相。非不隆貴。而多與時齟齬。此身不自謀。何敢論薦親舊。不料晩年。遭遇 聖明。姪孫輩忝竊仕版者多。此本銓曹所敍注。非吾始望也。吾於兩銓。不無論薦。而兩銓多不用。今不問於我而官我子弟。豈以我有私愛耶。我甚慙焉。其事 上也。惟以
誠信不欺爲主。當言必言。言必盡意。其有不盡者。則必其事勢有不可磯者。故不爲無益之辯。以自取名。居官。未嘗無故呈辭。其有不病而引入者。則必其言有不得行。不欲爲苟去。以冀回悟。如昏朝逆獄。不參鞫之類是也。自小官以至宰相。當職服勤。雖朝夕例仕。一未嘗後於人。 宣廟嘗語閫臣曰。當今盡心國事者。惟平安監司李某一人。聞者愧焉。其辭受取予。一斷於理。了無矜吝色。然廉節太高。不但苞苴不敢近。雖列邑歲時儀餽。名數稍優。則門僮已却之。自奉寒儉。甚於窮卿布素。而處之晏如。嘗開府成川。以國家新去亂。而成川舊館宇寵侈。自擇朴陋下室居之。而積馬草於降仙樓上。雖軍官子弟。不許一登。其寓驪江。構草室。不蔽風雨。隣有洪汝諄故莊宅。主守者許公借居。公嫌其侈不從。凡若此類。莫非有意義存焉。而或稱其過愼苦淡。豈眞知公者哉。自少不喜交遊。旣釋褐。愈益韜斂。人稱爲處子正字。立朝。言論未嘗偏係。惟惜名流扶公議是重。政院癸未之 啓。初不出於公。而及 天威摧壓。獨直對不撓。均被斥退。辛卯之爲憲長。時議方咎逆獄之濫。而公從而論列。及今 上之初。朝議以爲辛卯之論出於朋仇。至追
罪大臣。則亦不免過重。 上欲兩伸之。公以爲一時物論。非可膠守。亦惟公議是允。戊戌之朝燕也。公頗疑柳相不自請行。歸道聞李爾瞻以持平劾柳相。曰此時亦有直士耶。蓋公不接後輩。初不識爾瞻爲何等人也。及還朝。見其朋黨罔上。誣詆善類。乃悉力攻破其論。卒以此去位。雖分別太明。指斥太峻。然人不敢以偏黨非公者。以其一生介立。無所私於人故也。其莅下也。仁恕莊重。使人知愛而不敢押。刑獄主於寬。而未嘗姑息放過。初仕槐院。典祀 昌陵。奉常童奴偸食籩實。公卽夜馳還。改受行事。奴當坐法。公悶其迷騃誤陷。力言于覆 啓諸宰。得末減不死。嘗飯于體府。飯中有沙。卽潛吐袖斂之。坐客亦不識也。其爲政。務挈綱紀。專用典故。雖事端無窮。而裁割曲當。凡行政四方。人名地名。品目度數。一閱之便不忘。故吏僕不敢欺。及踰耆耋。歎曰。吾才長於刀筆。少長。能辦公事者。徒以記性兼人也。今老矣。事過而有遺忘。如此而尙可仕乎。或問某性鈍懼。不能從政。公曰。此不專之過也。專則計慮必精。且能記憶。吾常時亦好看書。若當官則便束書庋之。早夜思惟公事而已。今人作郡讀書。此非吾村所及也。其取人。必先論心術
平險。尤不喜回互矜飾者。每稱姜參議緖之爲人。沒而追思之。其他上下所與交雖不多。率皆端方淸直忠信之倫。其不與者則反是焉。少時豪邁不羈。家習音律。盡通樂譜。每乘興携琴上駱峯。自彈自歌。興盡而返。尤好佳山水。幸得官暇。則徧遊名區。窮歷險阻。意氣不挫。亦嘗自病剛急過中。及其涵揉變化。德器成就。則人視其篤恭淳謹。肫肫仁厚而已。童習時。讀書過苦。仍成胃症。羸疲骨立。若不勝衣。或疑非壽徵。而公保嗇精氣。隨以藥餌。頗有酒量而未嘗酣暢。嘗於西行。偶有所眄。旋卽懲悟。自此益遠邪色。以至鮐耇康強。皆攝養有方而然也。公雖不以學問爲長。而識見洞徹。處己治人。動有規範。則雖終身講說者。有不逮矣。雖不以雕篆爲工。而辭令該贍。疏箚書牒。明白簡當。則雖專門操筆者。無以過矣。嘗作十六字訓。以示子孫曰。無怨於人。無惡於己。志行上方。分福下比。此亦可見其所存之一端矣。凡所臨莅。吏民愛之如父母。去則攀轅涕泣不忍別。旣去。頌德立碑。追慕不置。平壤人。至立祠薦杞。公潛遣人毀之而復立。我國之有生祠自公始。及至膺大拜莅大事。百僚矜式。聲聞四達。兒童婦女。咸誦姓名曰。某爺仁人也。雖小
人內懷媢忌。亦必曰。某可謂賢相。然某事不免差誤。蓋不敢恣意攻斥也。世傳公精神絶異。凡有事變。輒形於夢寐。分朝時。兵曹參判李明俊。謁公問之。公曰。吾少也。果有此異。今已衰甚。夢亦不復舊矣。仍以近夢二兆語之。不數日皆驗。一行神之。癸酉冬。夢得絶句。有春月不吉之兆。及病革。命移簀正堂而終。公不好風水說。作戒刻石。定爲家法。嚴勅同宗。勿卜他山。皆於先隴四周。鱗櫛祔葬。使宗子董率葬祭。俾百世無改。用是年某月日。葬于配貞敬夫人某郡鄭氏墓左。夫人有一男一女。男義傳。前府使。女壻李廷稷郡守。側出二男七女。男長孝傳。次悌傳。府使有三男三女。男長守約。今工曹佐郞。次守紀。今監察。次守綱。內外孫曾嫡庶男女。五十餘人。公嘗謂子孫曰。吾平生。持論或不中。臨財或不避。見義或不勇。多少愆尤有不可追者矣。吾死之後。若以阡隴之文。託於不相知者。或恐張大過實。重吾不德也。仍令子弟。略記立朝終始。託之李副學埈。此癸酉遺命也。嗚呼。公歷仕三朝。始終一心。忠勞著於板蕩。節義彰於昏亂。佑我 聖明。惟新邦命。功存 社稷。道扶綱常。此其所立之大者。固不待論述而顯。若其恬靜之志。淸白之操。承
家之孝。奉公之勤。立論之正。行義之備。表表在人耳目者。猶口碑也。然公謙謙自卑。尙慮身後之有溢辭。則其省躬克己。常若不足者。又何如哉。府使公。以植受知有素。汚不至諛。乃以大行易名之狀屬之。植平昔講聞公言行細大。亦非不詳。然猶不敢廣記備論者。以公之遺戒在故也。崇禎八年五月日。折衝將軍行忠佐衛護軍知製 敎李植。謹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