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44
卷85
泛海錄
十六年九月。余遊海上。辛亥。宿於三千舊鎭。乘早潮入海。海上月高數丈矣。海中舟人。西指露梁。其南岸有忠愍祠。前有南海大戰碑。又北岸有萬曆中皇明征倭將士題名。蓋水兵都督陳璘。嘗駐兵於此云。
曉泊昌善島。於是曙氣始白東方。一星二星漸稀。而曉望皆漁火鹽煙。島有兩岸。東曰興善。西曰昌善。山木多松椒。太僕置監。牧畜馬於此。島中土沃多穰。於田畔皆樹柵。令毋害禾穀。遇馬群。多騂驪文騮。而入山者多駿云。或曰。有神馬。往往雲霧間時見云。夕復登舟。泊南海之梯嵒。其人以舟爲室。善沒海取蠔。鶉衣而極貧。此臝蟲誌所謂蜒蠻。其性變譎。
明朝過榧子堂西。距南海縣二十里。海岸山木皆榧。其上有神祠。有右老傳。新羅世有王子入海島。死而爲神。至今海中多祀之。作迎享神詞。(詞見拾遺。)
微雨。至錦山。環山周以石築。舊遠不知其年。而古時蓋畜馬於此。其傍有曲浦權管舊壘。於山下賞橘。
薄晩晴。山中入深松。水淸石白。間有石壁潭水。沿溪深入無路。過石梁從陰崖石逕。至顚海中。九月霜。不殺草木葉不凋。上有煙臺。其下刻石。由虹門上錦山六字。又刻嘉靖壬辰。前翰林學士周世鵬景遊,李鷹翰之,尙州浦權管金九成同登。其他石剝。落不可見。煙臺北層石上平。可梯而登最高。常有煙霞。命曰霞石臺。絶頂西有古祠。南海之人。事聖祖神師。而有巫祝主之。
黔魅(島名)以西海岸。沮洳水濁。以東爲碧海。煙霞(島名)以外。濁氣不及其外。爲溫海與天無垠。天極於蒼蒼。水極則黑。此天與海之辨也。海中多洲島。間有煙臺,戍壘。如巨濟,閑山,蛇梁,赤梁,黔魅,娜羅。其外外洋。煙霞蓐芝。在外洋。蠻夷所泊。東南望日本。西則耽羅而海遠常多暗。一歲再三見。見則大雨。其南則海外諸蠻夷。測其方。如羽民,沙菙,瓜蛙,琉球,麻羅奴。外夷誌。皆在海中。天下之東南。作南海中感懷詩二首。(詩見拾遺。)
絶頂南石壁下。憩菩提佛宇。其前又石壁。石壁上。觀石浮圖。其下。蛟龍窟在石壁間。又其傍少下。聲音窟。吾入其中。擊石鼓。響滿谷。有同遊子儀。好狂氣舞於石下。又其前石壁下。穿出石竇。乃下海曰虹門。菩提下石峯間。稱山氣積處。世傳 太祖微時。從無學祭山靈云。欲往觀。子儀不從。神祠南石峯最奇。曰捨身巖。或曰九井峯。上有九井。無獸蹄鳥跡。山出海上。多怪石奇巖。吾南遊至此極矣。山在南海中。去京都千餘里。海中多蟲蛇怪氣。山出蔘,苓。夜宿聖祖祠。曉起觀星辰。乍有雲曀。在東南。俄而海陰大風。朝從九井下憩其陰。有浮屠煕克。贈我躑躅杖。作古詩一首酬之。(詩見拾遺。)
朝雨。下山乙卯出海。宿百泉寺。同遊叔挺,子儀,雲程,少年生金南老。叔挺。出海歸海莊。
戊戌舟行記
九年六月三日。余入京。前日趙克善德裕丈死而未殮矣。嗟乎。此丈頃年以老辭官。人皆以爲善也。今其亡矣。上舍生金壽蕃秀而其父大司成。貞夫人未沒喪而相繼亡。蕃持喪四年。哀毀
而死。嗚呼命耶。時以海囚赦還。及打圍講定事。兩司爭論。而余入京。卽辭遞言責。且無他事。故無所論列。玉堂小吏來言召對事。辭疾冒雨出城。初十日也。
乘舟瓮店前浦。翝,𦐰從之。𦐰後過土亭來。土亭者。土亭丈人所築者也。丈人有高行異才。傲物自戲者也。
棹下西江。待潮退。子陵沽酒來見。相對甚懽。旣別去。至蠶嶺下。雨中觀仙遊峯。過楊花渡。至幸州山城下。上有癸巳勝捷碑。宿於舟中。聞早潮起。船則潮水正滿。俄而乘潮落。下孔巖。至巴陵浦口。近海江水始濁。有鹹氣。過鳧島。其南岸 章陵。章陵下金浦郡也。舟人西指深嶽與鳳城相對。此海口也。其外祖江。祖江者。二江之會。入海亦曰三岐河。其北岸。交河之烏島城。西南望江華。直西爲德水之蟹巖。至此下碇。待午潮。潮落時。觀漁父乘舟橫江張網。又海子蓬首躶身。持舟機。其網乘潮上下。有海鴟數十。爭魚亂飛。與人相忘。人見魚而忘鳥。故鳥亦忘人。
祖江東北爲炭浦。其上爲洛河。當燕山甲子之
禍。虛庵逃世匿跡於此云。至帆浦。水味始淡。濁氣漸淸。至臨津灘下。爲淸江遇。順風擧帆。
自臨津上。江岸始有石壁。往往有深樹茂林。如花石亭李文成別業。寒碧亭,滄浪亭。皆成氏舊業。江上人云。
北岸爲積雲,師心丈人舊居。其後有師心墓。斯人好謙厚。自守嚴。言必謹。行必果。古人所謂實見實蹈。吾見於斯人。嗟乎。斯人亡。今不得復見。入峽口。江壁嶄絶。水淥淨。日暮山氣益深。至石岐江村佳處。前有古渡。其上庫硠北壁下。八月收潦水落。海子以舟爲家。來集於此。鬻魚鹽互。市爲利。
上有四賢廟。𦐰先歸。暮泊舟巖。郭結城舊莊云。朝日將舟行。主人送酒食。居喪。故令其少壻來見。甚款。又金綾州追來江上。停舟相見。築小亭曰晩翠亭云。問其浦。口紫涯。其北岸曰銅浦。上有漁村。自古相傳。此高麗林椿江上莊云。
日晩擧帆。上瓠蘆灘。此瓠蘆河也。其上六溪。又有古壘。前灘極險。沙彌川入於此。上流有古城。隔江相對。因石壁爲固。江上父老相傳。古萬戶
壘云。此未可知。麗時數被兵於契丹。此戰場也。至今有古迹如此耶。其上 重城。今積城縣。亦曰此新羅,句麗兩國之境云。
江上紺岳。有薛仁貴廟。今爲淫祠。過鸕鶿巖。至席浦江山觀下流。尤佳。其上仰巖最奇絶。有石峯有高壁。有重淵有古鐘。沈於此。邦有亂則鳴。物舊而神者耶。自席浦至此南岸。皆白礫。斷阜皆蒼巖。北有麗王廟。謂之崇義殿。江水極深。江上人云。前有龍。見則旱。東有阿彌寺。
麻田前岸江壁上。有古壘。今其上爲叢祠。其前浦曰堂浦。大水則津路所通。水深灘淺。又阻風下帆。曳舟遡流。過烏江。水勢旣折。風自順。復擧帆上壺口峽。灘石極險。此摩嵯北麓。山深水急。永平之水。至此合流。謂之上浦。其東陶哥湄。多白礫平沙。過壺口則栗灘。栗灘上。馬灘。灘上巖壁間。有潭水積焉。深險不可遊。過馬灘則岐灘。過岐灘則楡淵。淵上楡灘。楡灘二三里。至鵂鶹灘。其上爲澄波渡。又其上鬼灘。去熊淵文石七八里。文石者。熊淵陰崖石上。有文如草書者。奇不可辨。前有一邑宰。以石碎
之。石文深入不改。凡江上古事可記者多。而無所可問。自澄波渡下舡歸。眉叟。書。
三陟記行
庚子冬。吾出爲三陟。受 命三日。辭朝行。止漣西留。治行數日。與鄕里老少話別於玉溪。十月十三日也。前夕。權右尹致書。請其先大夫墓表。仍書之曰。陽川許穆。謹書。以表尊慕古德之心云。
十四日。宿平康南麒麟窟傍有黃氏溪亭。稱溪上之勝。
十五日。朝大霧。過金化縣。雨雪登馬峴。仍風雪大雷。夕冒雨。宿狼川境橫川村。此不及山陽驛數里。山高谷深。覺峽中風氣。
十六日。苦風寒。朝日過狼川縣。晩渡大利津。暮入方川驛。
十七日。早出。至楊口縣北含春驛。自狼川至此沿流七十餘里。挾江往往嵁巖松林間。有白礫平蕪。遇沙岸則有郊原。有犬吠煙村。
自方川十里。曰西思羅江上村也。淮陽,楊口,狼川之境也。淮陽之水至此合流。過此水始淺。多
石可涉。又其上數里。方川之水合流。
自含春驛行二十餘里。上開胸嶺。山深路險。踰嶺山中。多土少石。山爲童。山高地可以燒菑。下地可以芒種。有白屋依山谷者五六。嶺間開地少。出日常晏。是日常曛。山谷沍陰。登嶺。始望遠岫平川落日。嶺得開胸之名。以此耶。嶺下長峽。皆高巖巨石。川谷盤廻。行三十里。石梁十二。出富林驛彌首坡。寒溪之水。合流過之。寒溪之山。嶺傍大山。在楓岳,五臺間。山最深。人跡罕到。踰三峴三十里。至嵐校。此獜蹄東境之驛。川波遠。原野廣。富林嵐校。最峽中佳處。東行六十里。登彌首坡。此楓岳南麓。多秀石。登臨。東海無窮。踰嶺則䢘城。
嶺下東南行二十里。則元巖。自元巖從海上南行六十里。降仙。自降仙二十里。襄陽。又二十里。祥雲。祥雲南二十里。洞山。不及洛山寺十里。過襄陽時。與姜京叔酌話。京叔曰。人之才。有能有不能。不能者當去。其言甚善。京叔前秋。當言責。以言事。出襄陽。
自元巖過洞山,連谷,連倉,大昌,沙洞,史東,安仁,
樂豐。踰火飛嶺。羽溪,平陵數百餘里。丙子丁丑間。避亂行歷之地。追思奔竄荊棘。一日得一食則生。不得則死。道路艱難。歷歷在目。今二十五六年。相從親戚皆亡。至此良爲長嘆。
自漣西至嵐校四百二十里。自嵐校至平陵,三陟境三百里。
甲辰記行
人日庚午。大雨雪。仍大霧。壬申。又大雪。丙子。又雪。月半。戊寅。又大雪。在橫山。朗善公子使還遺我衡山神禹碑。其書甚奇。與鳥跡古文。又不同。稗史云。夏后氏作形似篆是耶。比之石鼓文。尤蒼古難知。聖人之跡。至今三千七百有餘年。碑沒於世久矣。嘉靖中。出於衡山岳麓地中。南禮部,湛若水誌之。甲申。又大雪。丙戌。又雪。丁亥。又大雪。後四日辛卯。魚登哭閔寅甫葬。至檜巖掛猿寮宿。壬辰。曉雪。後終日晦迷。此夕訪龍洲公蓀嶺閑居。公示以北叟消氷花自得窩諸作。二月乙未。過永平白雲溪。陰壑積雪袤丈。苦風寒。水澤腹堅如嚴冬。乙巳曉大雷雨。山中丈雪流江。水溢氷裂。戊申。又大風雨。三日。仍陰曀。不見
日。又大風。三日留皐梁。述河圖八卦之變。作占瓦老人易序。上下二篇。作衡山神禹碑序。寄蓀嶺。五年三月朔朝癸亥。
三月。自橫山歸省家廟。有祀事仍留。客曰。癘疫之隣。皆曰。燒香設食。鬼神之招。此何也。時村隣大疫。余曰。詩曰奏格無言。時靡有爭。祀享之報。臭味之感誠也。豈如巫祝擊鼓而聚神者也。況鬼神不歆非類乎。客曰。主公不畏癘。何也。曰。氣數有盈虛。今吾耗老而精氣不死。
甲寅記行
十五年仲夏壬辰。出都門。宿於大興佛宇。在銀闕東北石麓小洞。 上叔父獜坪大君曹溪別業。大興下臨石溪。有溪堂。堂前有重石矼。其最高者曰飛虹之橋。過虹橋。有石亭。縹緲尤佳。橋上瀑布甚遠。望之若水落九天之上。刻曰九天銀瀑。瀑布傍。刻松溪別業。石矼上下。又有蒼壁寒潭二大刻。山外望曠野平川。爲絶景。客相從者數人。完山李云泰大來,漢陽趙瑊國寶,廣陵李聃命耳老。又從我者。從子䎁。字子如者也。八十老人眉叟。題。
自四月不雨旱乾。至今五十餘日。川源涸。禾苗枯。出曹溪三十里回龍寺。前宵始雨。溪石間聞水聲。雨中幽鳥相號。溪瀑下。水淸石白。可遊其上。回龍寺。山水佳寺。寺舊遠。佛殿正門傍。有石槽。刻弘治十四年。出曹溪。李學錄先返。趙君送至回龍。話別。甲午。宿寒山。朝雨。過磨嵯峽口。大來宿我於枏溪草廬。明日雨中。還至家。作大葬匶行累百言。
戊午記行
四年四月十七日。衿陽拜李文忠公墓。仍遊冠岳。自西紫霞須摩題過佛性。登靈珠臺。靈珠臺者。我 光聖禮佛處也。爲冠岳絶頂。望海潮。極燕齊之海。其下東紫霞下金水窟洞赤。訪李監正。昔者。文忠公以老謝歸衿陽。時相國八十四。至今五十年。老人辭右相。出西湖至衿陽。拜相國墓。老人亦八十四。感而書之。
廿二日。洪君徵,鄭子皮約,尹希仲。持酒送我。
廿四日。上歸田園箚。箚曰。臣蒙荷殊遇寵擢異等。感激 恩私。爲 殿下死無所辭。臣年入九十。精力耗死。老悖至此。不可冒居朝班。初欲臨
行。趨詣殿陛之下。曕望 天顏。永訣入地。以爲無憾也。旣衰敗無餘。耄病又劇。無復人事。舁疾還鄕。一念狗馬之戀。情亦慼矣。臣無任悚懼。死罪死罪。自西湖出里餘。
上因政院啓。遣承旨鄭維岳勉留。謝以不得。承命之意。至城東門外。京畿觀察使權大載,前大司諫權瑎,濟用監正李碩寬送別關王廟。左議政權公,鄭參判之虎,權參知修有送別書至。長興府使裵尙珩,禁府都事韓斗相來。相見於西湖上。仍送我。至此道峯。題名。
許穆眉叟老人。今年八十四。以老辭判中樞。歸漣上。乘夕至道峯。與諸公敍話。昨日早辭城市。暮入山中。滿壑溪響松風。令人懷抱爽然。朝日觀萬丈巖。仍題名。
左承旨鄭維岳以勉留傳 諭來。京畿觀察使權大載承 命追來。楊州牧使李東老州官饋享來。老人歸路。下溪石上。大書觀水二字。永言二字誤書。不去。 上之四年孟夏廿五日。
濬源殿參奉李浣,前吏曹佐郞權瑍,進士徐福一,儒生李涵,前大司諫權瑎,社稷參奉李麟徵,
儒生趙瑊,權甲萬,權聖中,海運判官沈撥,生員韓塾,新榜及第李文興,進士李澤,儒生沈得震,洪塾。從老人來者。從子翀,䎁。䎁 恭陵參奉。又外孫鄭重履,金承旨送行書至。前夕。翰林安如岳奉 諭旨來。爲留行事也。
夕至楊州北三十里夏居。明日早出。有靑松觀瀑之約。而以承旨在後。不敢漫遊。不果至枏溪李大來家止宿。史官李蓍晩以傳 諭追來。 因承旨狀啓。遣史官傳 諭。下本道給馬護送。繼給米饌。以 示至意。政院書吏告目如此。又上箚謝歸田里。箚曰。遠遣近侍。旣有偕來之 命。又復 宣諭勤切。臣老悖昏耄。負 殿下至此。罪戾益大。惶恐隕越。死罪死罪。欲還則筋力耗盡。決不可供職。欲去則 上敎嚴重。且遲且回。在道上已四日。氣力委頓。疾病又劇。何幸 聖人有寬許之 寵命。得安意舁返鄕閭。無非天地愛育之仁。無物不被感激隕涕。不知所云。明日承旨,史官皆還。御醫鄭斗俊奉 命來。此夕老人還至家。廿七日也。
明日。史官權德邵奉 批答來。批答有曰。須體
至意。從容善攝。毋負秋涼。相對之期。
廿五日召對。玉堂南孟熏白 上曰。判中樞去矣。請示繾眷之意。 上曰。亦予意也。有此諭。左相極言老人去國云云。 上曰。在江上時。有相見之意。予誠薄。不得回其遐心云云。南益熏復進曰。 殿下用其人。不用其言。用其言則雖在外猶可。不用其言。則召之無益也。
太學生上疏請留。 上優答之。廿六日。四學生權聖中等。又上疏指斥金錫胄言外戚用事。 上批嚴峻。明日錫胄連上疏。言三不幸。怒氣不可當。 上優答之。儒生等目之以無狀。太學空館。
儒生尹周美等上疏極言。 上以借名留賢。專攻錫胄。至比王氏。 特命停擧四學儒生權聖中,趙瑊,李洎,李𥰸等。尹世紀,朴泰遜數人者停擧。成均館不受云。
左相力言儒生等。不可摧折。以張士氣。
上不答。頗有不快意。禮曹判書睦來善曰。儒生之疏。主意不正。言且過激。則無可恕之道
也。尹周美等停擧。以此故也。
老人還鄕之後。承旨李沆白 上以老人前年家失火。借屋而居。擧李文忠公古事云。
上令本道築室以賜之。連上箚辭。遺史官李文興傳 諭。史官。道峯題名者也。仍敍話良久。權聖中,趙瑊停擧。而史官奉 命而至。數日間。人事有如此者。良爲長嘆。五月廿二日。眉叟。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