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26
卷40
隨錄
敬以涵養。久則浩然之氣生。
不爲物欲所勞攘。則可以養浩然之氣。
居常習俗見聞。最能移人。此最可懼。嘗思孟子乃亞聖之姿也。埋鬻之戲。俎豆之設。隨處異習。況他人乎。
無欲則心靜。
心本活物。苟不存省則瞥然之頃。已飛揚馳騖於千里之外矣。
端坐定身。便覺心中肅然。此法最好。
對坐先生長者。此心肅恭。纔出門。便覺懈意已萌。愼獨豈不難哉。
常有思索不得。每於夜中或曉頭。端坐精思。則心入其中。怳然有覺。條理脈絡。了了於心中。而宛有所得者。始知心靜而不昏撓者。易於窮理。(後看朱子書。亦有此說。)
仲由喜聞過。蓋喜其得聞而改之也。苟有過而不喜聞。聞過而不能改。終身無所進。
人當於視聽言動上。煞用工夫。所謂克己復禮。亦不外此。故夫子答顏淵之問。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爲學之道。莫先於克己。而克己之道。當以敬爲主。
敬以直內則邪念不作。義以方外則非僻罔干。容貌辭氣。亦自好了。
敬則自然寡欲。寡欲則自然志氣淸明而義理昭著矣。
無欲則氣像自好。
薛敬軒曰少欲覺身輕。此是他自得之語。若非實踐到無欲境界。何以寫出若是親切哉。
識進則量大。量大則心弘。
今人苟移干仕進慕富貴貪女色嗜麴糱之心。以求美乎身心。則必誠實而無僞矣。
余嘗試余心。一日之間。不知幾百變。余實血誠悶懼也。
面有垢。人莫不知洗。而心有垢。人無有知洗者。是重外面。而輕內心。謬哉。
心和則氣舒。氣舒則體安。
安肆則日漸怠惰。四體雖是吾有。亦不能任意收拾。
心者身之主宰。故心有所歉。則視聽言動亦皆怵迫跼蹐。
天之生人。百責皆備。余讀大學後。激勵之心自倍於前日也。
心本廣大。初無限量。只爲私欲遮障了。心便小量便狹。苟無私欲。則心大量廣。雖天下之大萬物之衆。皆在吾度內。
聖人之量。與天地同大。只是無私。
私欲充塞則其量之褊狹隘陋可知。
量大則擧天下之物。不足以動吾心。
理本善。氣亦本淸。故爲學者。要須先變其氣質。使濁者復於淸。然後可以復其性之善。
纔辦得一善事一善行。而便有自矜之心。其淺陋甚。而終亦喪其善矣。故書曰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其功。
志不帥氣則便倦解了。四肢百骸不聽吾命。
含弘廣大。渾厚涵滀。寬緩安重凝定。閑舒從容。疏通和平寧靜。氣像最好。若浮躁輕薄。麤暴粗厲。褊急刻察。淺近呈露。簡傲怠惰。僻滯鷙猛憤激等事。一切禁止。
有一息之懈怠則便是自棄。故君子貴自強也。
行遠者非一步可到。登高者非一超可至。須要循循勉勉。日有功程。進進不已。則遠終可到。高終可至。
爲學之道。當循序遵級。有進無退。至誠不息。眞積力久。則初甚艱澁。而後漸通利。初甚棼亂。而後漸整理。若急迫則厭苦之心先生。怠緩則忘忽之心遽勝。故學者以勿忘勿助爲貴。
苟誠心爲學則何暇有慕於外物乎。
人與物。形氣雖不同。而其理則一也。故能盡在我之性。則可以盡在物之性。而終至於參天地贊化育。
爲學之心勝則利欲之心退聽。利欲之心勝則爲學之心不誠。此重則彼輕。此輕則彼重。其理然也。
修身愼行。謹言致恭。則辱不及於父母也。
書曰成湯檢身若不及。朱子釋之曰成湯大段是箇修飭底人。夫以成湯之聖。其檢身飭躬若此。況凡人乎。
無私則千萬人之心。卽一人之心。有私則千萬人。各有千萬人之心矣。
蘇子容頌曰人生在勤。勤則不匱。戶樞不蠹。流水不腐。此其理也。噫。其言亦可爲怠慢暴棄者戒爾。
朱子曰氣雖是理之所生。然旣生出則理管他不得云云。此無他。氣強而理弱。氣有爲而理無爲。氣有形而理無形故也。
人與物同受此理以爲性。故從大原中流出者言之則性無不同也。第氣不能無偏正淸濁之異。故得其偏且濁者爲物。淸且正者爲人。人物旣判則隨其氣質而理亦隨而變。各爲一性。絶不相同。此自然如此。若於稟賦之先。已定其人與物之分而別其性。則是主宰者亦有私矣。已不是公。
大學所謂至善。與易所謂太極者。只是變其名耳。蓋至善者。以理之本善十分恰好者言。太極者。以理之極至。無以復加者言。其實一也。
丙辰春。余與舍弟讀大學於家後禪房。一日講明德。余曰明德卽心性情之摠稱也。仲固曰此只是本心。後質于尤丈則以余說爲得。稟于先生則曰明德只言心性。不當兼言情也。榦曰大學明德下小註。以惻隱孝弟爲明德。則惻隱非情耶。朱子曰德者。兼性情而言。然則明德之兼言情可知也。先生曰徐當更思。其後十餘年。至壬申冬。謁先生于南溪書堂。先生曰明德當以子說爲正。噫。先生之不
以人廢言如此。豈古人所謂無我者非耶。
合當如此底是性。性之發見底是情。統性情而主宰底是心。心與性情。是二而一一而二者也。
寂然不動。心也。寂然不動之中。萬理渾全。性也。感而遂通。心也。感而遂通之時。此理隨處發見。情也。故心靜則性亦靜。心動則性亦動。動則爲情。靜則爲性。
心性情相貼。少一箇不得。纔說一箇則一箇已隨到。故如寂然不動。謂性亦得。謂心亦得。感而遂通。謂情亦得。謂心亦得。
心與性雖相離不得。亦不可作儱侗一物看。雖不可作儱侗一物。亦不是心在那裏。性在這裏。而不相管攝也。
性本無形。故純善而無惡。心與情。已有形氣。故便有善惡。蓋無形則不可分而爲二。有形則可分而爲二故也。
無形則一。有形則便有千萬。
情者。是性之乘氣發見者也。性發故可以善。乘氣故可以惡。蓋情是可以善可以惡底物事。
情是性之發。意是心之發。情只是那動底。意於動底
已有主向。如愛惡是情。愛愛惡惡是意。
情無計較而意則已有計較。故意能運情。而情不能運意。蓋情是性之發。故無計較。意是心之發。故便有計較。
性是心之理。心是身之主。情是性之發。意是心之發。志是心之所之。意是緣情而經營計較底。志則又意之遂而已有所趨也。
誠。實理也。凡理之實處。便喚做誠。故未發之理。有仁義禮智之實。已發之理。有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實。若未發已發。有一毫未實處。便不是誠。不可喚做實理。
凡事之實處却是誠。
爲學須要先立得志。直是痛切懇到做工夫將去。便可做到聖賢地位。若有一毫悠泛意思也。不是立志。
好學如飢之食渴之飮則便可謂誠矣。
爲學如食肉。食到有滋味處。方是有得。
苟知爲學之好。外面百物皆輕。而便覺眞實有味。若悠悠泛泛。浮浮沈沈。半上落下。終無實得。則了不濟事。
爲學工夫。須當發憤猛進。如猛將臨陣賈勇。或摧鋒先登。或揮戈突入。奮不顧後。方始有進處。
爲學須專一純正。不可間斷。亦不可駁雜。
工夫要當嚴密整齊。不可使昏昧放倒怠惰。
凡爲善於已而使人慕之。便是敎也。人便效之。便是化也。
心者。一身之主宰。若此心飛揚走作。則一身無主。而四肢百骸。無所管攝矣。
革舊習一事。是學者大段用工處。
吾病每在疏略怠惰上。自此誓當痛革。若不先治此習。則更何望有所成就乎。
吾學之終不大段長進。何也。其病都在於悠泛度日耳。
用心多從矜字上放過。處事多從快字上差過。
世人莫不重科名而輕學問。貴要路而薄陋巷。志尙之卑凡如此。誠可歎也。
古聖賢所以著書詔後者。蓋欲使後人因此有所講求而得之於身心也。今人讀書。只爲學文藝做科業而已。其與右聖賢著書詔後之本意相左矣。
讀書問學。勉強不已。則心漸開目漸明耳漸聰知漸
進。
夫讀書者。欲以觀古人已行之迹。而反而體之於吾身也。故凡古人之一言一行一動一靜。可以爲法者。心誠慕效。以治吾之偏處。則是謂能學矣。不然則雖盡讀五車書。只是口讀。與不讀何異哉。
高彥先曰修學須是出於本心。不待父母先生督責。造次不忘。寢食在念。然後可成功。此言甚好。若迫於父母先生之督責而爲之者。非出於誠心也。
爲學者。須要先正趨向。趨向正則可進於道。趨向不正則終難造道。所謂不正。如文章記誦功利術數異端旁枝之類是也。
讀書者。須要熟讀玩味。精思潛玩。以求其歸。然後心入其中。而方見其要旨。若麤疏粗略。泛然讀過。雖終身誦其書。不知其主意所在。而有書自書我自我之病矣。
讀書須寬舒分明。思索須仔細縝密。方始有得。
大要讀書。熟思精究。則其見得自然與前有別。便覺胸中有豁然處。此則不可以言語形容。
金慕齋曰書必萬讀。文方入神。讀書者。當以慕齋此言爲準的。竊觀近世人。讀書數百遍者亦罕有之。
況萬讀耶。
讀書多而未得其要者。只緣貪多務得。不暇仔細。忙迫涉獵。不及領略。或口誦書而意在他。或目看書而心馳外。此讀書不精之通病耳。
朱子曰讀書須要斂身正坐。緩視微吟。虛心涵泳。切己省察。讀一句書。須體察這一句我將來甚處用得。噫。讀書要法。於此盡矣。可不猛省而體念焉。
讀書者。不須要多。只令要精。
讀書。所以窮理。然理本微妙。非粗看淺窺所可究也。惟尋思推繹者得之。
窮格一事。是吾儒家第一工夫。然此必須門路不差。見識詳明。然後其所以窮格者。愈精而愈密矣。如或學固識滯。則窮格愈深而所見愈僻。反不如不爲窮格之爲愈也。
讀書。平心舒氣而徐究之則其意自見。
朱子曰今人觀書。先自立了意後。方觀盡率古人語言。入做自家意思中來。如此只是推廣自家意思。如何見得古人意思云云。余觀近來講論家。皆有此弊。摘抉古人言語之依俙者。以助己說。其害至於失本旨而立私見。此在後學所當深戒者也。
指導汲引者。師之任也。切磋勸勉者。友之道也。若夫勇往直前。精思細究。而有心融神會之妙難以形容者。惟自得者能之。非師友指導切嗟之功所能及也。
爲業當勤。持身當謹。待人當和。處事當審。
呂滎公曰世人喜言無好人三字。可謂自賊者也。誠哉言也。余看世人。其所做事用心多錯了。故因其自家錯了。遂謂今日時世已降。必無善人。其間或有眞善人者出。則乃曰今世豈有善人乎。此必是僞善人也。甚者至見人做一善事則必群詆之曰此乃矯情也。發一善言則必爭笑之曰此乃飾詐也。喧然排斥。不遺餘力。非但自不爲善。以至疾人爲善。遂使爲善者沮意。爲惡者助氣。然則喜言無好人者。不特自賊。亦是賊人。人心之陷溺如此。誠可痛也。
范文正曰爲之自我者。當盡其方。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吾豈苟哉。余於此。未嘗不三復誦之也。
范文正嘗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善哉言也。可謂志伊尹之志者也。
人於忠孝友愛之道。有所不致力者。是慢天命也。
常人之情最易私昵者。妻子也。苟能於妻子。相敬如賓。則一家之內。無不肅然矣。
世人於夫婦間。都忘禮敬。遽至狎昵。遂相慢侮凌蔑。無所不至。如此則畢竟不至於睽乖者。尠矣。
勿聽婦人言。則一家之間。讒說不行矣。
厭貧求富。厭賤求貴。厭拘束而求放達。則大有害於身心。況求之者。未必得之耶。
人於富貴利達聲色貨財。淡然則其所養可知。苟營營於富貴利達。規規於聲色貨財則餘無足觀。
大抵毀者。常揚人之惡而損其眞。譽者。常稱人之善而過其實。惟秉心公正者不然。
先儒潮汐之辨多矣惟我 朝韓久菴百謙之說極有條理。能說出古人未說處。
近世士習不端之弊。科擧爲第一。名譽次之。文藝又次之。須刮去此等。一切斷置。然後始有歸正之路耳。
師友之分裂乖張。莫甚於今日。以此人皆謂學問不足多。儒者不足尙。是何異於因噎而廢食乎。甚可笑也。
文字之有時差失。言語之或不照管。雖古人亦不能免者。若以此斷人之一生賢否則誤矣。
余嘗於桃符之日。書以祝之曰學不進則非人。心一放則是獸。
若受人不當受之物。得人不當得之物。則於道理上欠缺者多矣。然人徒知得於物者爲多。而不知失於道理者爲尤多也。可謂所得。不補其所失也。
明理知命則世間萬事。隨遇而安。自無苟且之心矣。
無欲則擧天下之物。不足以動其心。故隨處皆伸。若多欲之人則欲之所在。不計死生榮辱而必趨之。故隨處皆屈。蓋功利之欲多者。必爲功利所屈。名譽之欲多者。必爲名譽所屈。財貨之欲多者。必爲財貨所屈。以此推之。無不皆然。故胡子曰惟無欲者。伸於萬物之上。夫子曰棖也欲。焉得剛。
愚嘗聞之師曰近來科擧之害。甚於異端。其言懇惻激切。使聞者不覺惕勵愧懼。又曰科擧之害。如門內之寇。異端之害。如門外之寇。
許白雲(謙)敎弟子。獨不敎科擧之學曰。此義利之分也。許魯齋(衡)於富貴家子弟來學者。必先敎灑掃之役。以折驕氣。兩公事皆可以爲後世敎後學之
法矣。
近來學問之士。若粗窺一斑。則便居之不疑。自主張太過。而鮮有溫恭自謙底意思。以此出爲世用。未有不僨事者。曾子曰有若無。實若虛。昔者吾友從事於斯矣。此在後學所當法者。
末世風俗薄人心惡者。何也。是由紀綱不立。名分大壞。凡少而凌長。孼而凌嫡。賤而凌貴者。滔滔皆是。莫之救已矣。當此之時。如有賢者在位。當以立紀綱正名分爲先。
後世用人。專以科第爲重。不問人物之賢否。才德之高下。凡國之治亂。世之汚隆。一以委焉。彼亦一登科第則不量自己之才分如何。雖置之給舍。陞之廊廟。便晏然擔當。自以爲分內物事。若草澤之下。韜晦之士。雖忠如逄,干。節如夷,齊。德如孔,周。行如曾,閔。才如太公,武侯。終未免遺棄林下。老死茅屋。然則末世人才之不出。專由於科擧之害也。
唐虞之際。雖無科擧。而四岳九牧。咸列于朝。人才之盛。後世莫及焉。
許魯齋曰先王設學校。養育人才。以濟天下之用。及其弊也。科目之法愈嚴密。而士之進於此者愈巧。
以至編摩字樣。期於必中。上之人不以人材待天下之士。下之人應此者。亦豈仁人君子之用心哉。雖得之。何益於用乎。上下相待。其弊如此。欲使生靈蒙福。其可得乎云云。旨哉言也。可謂在今日切中其病。讀之不覺令人惕然警省。
程子論科擧之弊云若曰我心只望廷對。欲直言天下事。則亦可尙矣。若志在富貴。則得志便驕縱。失志便放曠與悲愁而已。(見二程全書初卷十板)旨哉言乎。竊觀今世赴擧之人。皆得志驕縱。失志悲愁。以此立朝。做得甚事。宜乎治日益卑而國日益亂也。
有奸邪凶險貪虐之性。而無絲毫之才尺寸之長者。苟登科第。則在上之人。便任以職事。委以世務。噫。此弊之來久矣。幾何不爲亡國而喪家乎。故余嘗曰後世敗亡之患。多由於科擧取人。
賢者之出爲世用也。冒嫉者甚衆。揚淸激濁則濁者嫉之。進賢去奸則奸者嫉之。人君尊敬則爭寵者嫉之。委以國事則貪權者嫉之。用心正直則回譎者嫉之。行事正大則庸俗者嫉之。持身廉潔則貪汚者嫉之。其他忌嫉而陷害。不可勝計。所以三代以後。賢者無一人得君而行道也。不惟不得行道。
終亦殺身而遘禍者有之。可勝歎哉。
余看一切世人。其用心行事。率多顚錯。其中又有甚可惡者。然人皆謂例事。不以爲呵。渠亦自謂當然。恬不爲怪。若一得學問之名。而持身處事一或不當。則便群詆衆訾。罔有其極。終使不容於世而後已。噫。待惡人則何其太厚。責學者則何其太苛耶。宜乎爲善者沮。而爲惡者勸也。
末世人心。無所不有。少而凌長。弟而叛兄。師與弟異趨。子與父異議。此實世道之大變也。然而擧世方且靡然從之。莫以爲怪。人心之陷溺。風俗之淆漓。至此之甚。誠可爲之太息也。
凡人之簡於禮節者。必曰繁文末節。細碎煩苛。皆不足行。彼喜放縱而惡拘檢者。遂樂聞而靡然從之。無所制節。殊不知日用行事。雖千緖萬端。皆是理之所當行底。不可闕一。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皆不可闕。今以父子有親一事言之。如昏定晨省。問衣燠寒。問何食飮。不敢私蓄。不敢私假。喪哀祭敬等許多節目。何者爲繁文而不可行。何者爲末節而可廢耶。古之人灼見此等事。皆是理之所當然。故逐一行將去。無
少厭射之意也。
吾先祖嘗有言曰只當安分。分不安。百惡從此生。此實吾子孫所當銘念而服膺者也。
祭儀正本。(冊名)折衷古文。參合情文。先生之所手定。先人之所欲行。此當一一遵行而不可違者也。
名者。造物之所忌。人情之所疾。是故自古名盛者尠不取禍。處末世之道。當以名爲第一戒。
才太高氣太銳名太盛權太重。自古及今。無人免於禍者。
不問理之得失事之是非。必伸己見。務欲勝人。雖辭遁理窮。終不肯屈。好爲矯飾。攬取名譽。近世有一種此等人。竊恐其終也必敗。
居官之道。不出於明仁廉勤四字。明則情僞無所逃。仁則百姓親附。廉則不取民財。勤則庶務修擧。能盡此四者則其庶幾乎。
苟能知命則於窮達榮辱利害。無所動心矣。
爲治之道。當以振紀綱爲先。然紀綱之振。亦不可以權勢威令而爲之也。只在於行一事而合於義理。出一令而亦合於義理。今日如此。明日如此。今年如此。明年如此。則自然人心服而紀綱振矣。
以忠厚存心。以方正制行。
爲學者當以遏人欲存天理爲急。爲治者當以進君子退小人爲先。
爲國之道。當以培養人才爲先。譬之作舍者。必須預養樹木。然後棟樑甍桷。可以隨宜取用。少無苟艱之弊。若不預養則得之甚艱。雖或臨時苟得。只是細小矮曲之材。棟樑甍桷。備數苟充。而不勝其任。未久必有傾圮摧折之患也。
國家之擇用守宰者。蓋欲宣布朝廷德意。而撫愛一境民庶。使之安居樂業也。是以豐其廩料。盛其任使。以至妻妾子弟奴僕皆享其祿。則其恩亦可謂至厚矣。竊觀近來爲守令者。不念國恩。不畏國法。重其賦稅。厚其徵斂。剝膚椎髓。專事肥己。在官已爲廣買臧獲田土。歸家又大治居第園林。凡民之愁怨疾苦哀痛切急。有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當初國家所以遣守宰。使之治民者。至此反爲厲民之歸。噫。天地鬼神。昭布森列。若此之類。豈無殃禍。或免于其身。則必逮于其子孫乎。
按家禮自虞卒以下。如祔祭及初祖先祖禰祭墓祭之類。其祝文下端。皆用謹以二字。(謹以潔牲柔毛粢盛醴齊。或謹
以淸酌庶羞。)而惟時祭及墓祭祭后土時祝文。改謹以作敢以。至於小大祥禫祭。又改作敢用。未知此何義耶。其意似不偶然。竊欲奉質於知禮君子也。
當夏月亢熱蒸鬱之時。人皆難堪其苦。或有脫其衣冠。露體跣足。終日昏瞢。放倒威儀者。吾嘗驗之於吾身。雖極熱之時。苟能檢束身心。抖擻精神。則便覺暑炎之不爲太苦。若惰其志氣。解其肢體。全不收拾。則愈覺其烘熱鬱煩。始知凝定此心。亦爲辟暑之良方也。
忠厚正直。要當相須。不可偏廢。若一於正直而不忠厚則其弊也漸入於刻。若一於忠厚而不正直則其流也必歸於懦。
余看一切世人。皆於利害上十分分明。而於義利之分都暗了。蓋緣近來黨論之禍。爲彼此進退榮枯之機。故人於其心晝夜消詳者。每把利字對害字看。而專從此路明將去。未嘗把義字對利字看。而略不辨別。一向黝昧。此所以其心之用。必從素明處去。而不能從素暗處發也。人心世道。至於如此。噫。
先儒論用人不公之弊曰。巧宦者進。守靜者退。竊覵
世之從仕者。無非巧宦也。或逢迎上意。或趨附權門。或以昏夜乞哀。或以苞苴媒進。扳援營求。百計鑽進。惟利所在。從他笑罵。以致躐取紅紫。芥拾卿相。白日驕人。靦然無恥。朱夫子所謂雖貴窮公相。自君子視之。不啻若犬彘者。豈不可戒也哉。
嘗觀明儒之言曰。自古宰相。不死於飢寒。而常死於財貨。旨哉言也。切欲以此言。一誦於近來卿相之耳而不可得也。
余平生最愛月下流川。水月交映。淙淙有聲。每聽之。不覺心境淸淨。無一點査滓意思。
余賦質最在人下。所學至老無成。第近來於私欲分上。頓覺有所減歇。凡於功名財利之類。無一毫歆艶之心。
余於少時讀書于山寺。晝不下庭。夜不解衣。究索講討。至廢飮食。或於夜深後靜坐前樓。愛聽泉聲淙淙。有一老宿見之曰。貧道於年幼時。尙及見沙溪先生棲寺讀書。措大今日工夫庶幾及之。
余少在山家。或至達夜讀書。聞窓外杜鵑聲終宵不歇。無一息懈怠。仍忽自思此鳥終宵叫啼。實無益於其身。然天機所動。勤苦如此。況人之爲學。莫非
所以爲己。其有益於身。有不可量。而乃反有終日悠泛者。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於是讀書立心。倍勤於前日。
癸丑夏。余在龍仁深谷書院。讀太極圖一篇。而諸家註疏一時兼看。沈潛玩賾。至忘寢食。首尾九十日。如一日不怠。心專意注。怳若有所省悟。當其時也。凡入于耳觸于目者。莫非太極。而至如木葉川流。對之皆化爲太極。其時自念若如此用工。直過五六年或十餘年。則必有大段長進者。而後因疾病喪戚。汩沒者幾數十年。以至今日。白首無成。誠可歎也。
余以庸陋無狀。屢辭 除旨。辛巳秋。又有禮山之 命。揣量微分。不勝惶悚。未免爲數朔赴任之計。與室人約曰吾之麤布道袍。子之短布裳。到官後如或改造。非吾志也。室人曰惟命是從。何敢改爲。余遂赴焉。荏苒之際。奄至十朔。而歸則吾之布衣室人布裳盡弊矣
徐寓問有兄弟二人。其兄早亡無後。遂立異姓爲後。後來弟却有子。及擧行祭禮。異姓子爲主。凡題主及祝版皆用其名。今異姓爲後者。旣非祖宗血氣
所傳。而專主其祭乎。寓意欲以從弟之長者共主其祭祀。著名行禮。庶幾相先之靈或歆享之。不知可以義起否。朱子曰立異姓爲後。此固今人之失。今亦難以追正。但預祭之時。盡吾孝敬之誠心可也。(見節要十六卷二十二板)○按禮異姓不爲後。又曰神不歆非族。家語曰絶嗣而後他人。於理爲非。以此觀之。異姓之不可爲後。其禮明矣。當初其兄早亡無嗣。雖立異姓爲後。逮其弟生子。則爲門長者所當告于家廟。而立其子爲後。使主其宗事可也。如此則以姪而繼其叔之後。以孫而主其祖之祀。一擧而得禮之正矣。今朱子以難以追正爲答。此必有深意。不然則無乃朱子初年之說耶。
朱子曰老子極勞攘。莊子跌蕩。老子收斂齊脚斂手。莊子將許多道理掀翻說。不拘繩墨。今觀朱子此言。二人之爲人與學。庶可見矣。
朱子曰陸子靜說游,夏之徒。自是一家學問。不能盡棄其說。以從夫子之敎。惟有琴張,曾晳,牧皮乃是眞有得於夫子者。其言怪僻。乃至於此云云。觀此其言怪僻四字。眞陸子之斷案也。
陸象山曰告子說性強孟子。又曰荀子性惡之說甚
好。使人警發。有縝密之功。又曰顏子悟道。後於仲弓。又曰易繫決非夫子作。又曰涵養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此等議論。定是大驚小怪。
儒名而禪行。自古有之。然其害亦有淺深。如陸象山。聽其言儒也。觀其行儒也。至於著書立言亦儒也。只是氣味路脈。從蔥嶺上帶來。分別甚難。其害深矣。如王陽明。太爲粗淺。傳習錄所載者。無非黃面老子言語面目。有目者見之。便知非吾儒家門戶蹊逕。此則分別甚易。其害淺矣。
陽明於聖賢爲學工夫。千言萬語。一倂脫卸。只主良知二字。以爲一大法門。門人問爲學之要。答曰在致良知。更問致良知工夫。曰旣云致良知則此外有何別樣致良知工夫。(其本文不能盡記。大槩如此。)其言之無味可笑如此。
陽明把知行合爲一事。深攻儒家先知後行之說。蓋其大意。以爲莫若先明吾心。心旣明如鑑空水淸。(卽致良知)則天下事物之理。自然皆知。如事親則自然知孝。事君則自然知忠。不必更就君親上求其所以爲忠孝者。又曰旣已知之則行便在其中。此其主意關鍵所在也。其言雖千緖萬端。要不出於此
也。
陽明深斥孟子性善之說。至於朱子註釋。尤爲力詆。如中庸天命率性下註。孟子盡心知性下註。大學明德下復初註。論語學而下學效也等註。反覆譏斥。縷縷數百言。又曰朱子錯解經傳。以誤後學。其害甚於洪水猛獸。其言狂肆顚錯。無所顧忌。此不足爲驚。亦不足深辨也。
陽明以窮理格物之說。爲大段錯誤。終始排斥。不遺餘力。果爾則大學所謂格物致知。中庸所謂學問思辨。孟子所謂盡心知性。論語所謂博文。書所謂惟精。易所謂窮理盡性。學聚問辨。都爲虛妄之語。以惑後學也。噫。其可乎。
陽明擒宸濠滅藤蠻。其勳業卓然可觀。若不爲學問則不害爲一時名人。
余曰韓昌黎主文中孰優。仲固曰昌黎似優。如原道篇中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處。是他初不蹈襲古語。實是自見得之說。故程子亦嘗許之。文中豈有此等見識。余曰不然。文中雖有疵病。自是學者規度。昌黎則適於此處。所見偶到耳。觀其平生所爲。本非學者模樣。文中似優也。仲固爭辨不
已。後以此稟于先生。先生曰王優矣。韓則識見雖高。而如所謂善戲謔。不爲謔兮之類。此何擧措。王則無此。又稟于尤丈。尤丈曰王優。朱子以韓爲諂諛戲豫之人。旣云諂諛戲豫則更何足議也。後稟于監司叔父。答曰王文中雖有獻策之疵。然當陳,隋干戈之際。挺然自立。年未三十。爲天下大儒。退講河汾。敎授生徒。遊其門者房玄齡,杜如晦輩。以其緖餘。尙做貞觀之治。若使退之生于一時。必北面執弟子禮矣。
按朱子曰文中子根脚淺。然天下事。他都一齊入思慮來。却是循規蹈矩。要做事業底人。其心却公。如韓退之雖是見得箇道之大用。然却無實用功處。他只是要做得言語似六經。便以爲傳道。至其每日工夫。只是做詩博奕酣飮取樂而已。至其做官臨政也。不是要爲國做事也。無甚可稱。其實只是要討官職而已。今以朱子此說觀之。王,韓之優劣判矣。
韓昌黎譏誤服金丹而死者。其言多見於昌黎所撰誌碣文字中。而昌黎晩年自服硫黃而死。噫。以昌黎之賢。何以譏人之誤。而不知自己之誤耶。(服硫事見
昌黎集太學博士李君墓誌下小註。)
曾子卽聖門弟子中聞一貫之旨而傳道學之正統者。然孔子歿後。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而不及於曾子焉。魯哀公始示孔子廟。至晉武帝以顏子配享。至唐太宗祀左丘明子夏等二十二人。至宋神宗以孟子配享。至宋徽宗以曾子,子思配享。以此觀之。曾子之配享聖廟。又在最後。是皆未可知者也。其餘七十子從祀。在唐中宗時。(見通典)
鄭圃隱世稱吾東理學之祖。牧隱嘗稱之曰橫說豎說。無非當理。然集中不見片言半句及於論學者何耶。無乃失於患難之餘歟。栗谷先生嘗曰以余觀之。圃隱寧社稷之臣。非儒者也。又曰麗末鄭某稍有儒者氣像。亦未能成就其學。迹其行事。不過爲忠臣而已。圃隱先生嘗以請和事使日本。極陳古今交隣利害。主將敬服。館待甚厚。盡歸前日所俘尹明,安世遇等數百人。其後每逢我國使。必問先生安否。及聞先生之訃。無不嗟悼揮涕。至有爲先生供佛薦福者。夫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可行。豈不信然哉。
靜菴趙先生遭遇 中廟己卯之治。可與宋元祐伯仲。豈意神武之門夜開。一時群賢。無不騈首就戮。使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要。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天耶人耶。至今令人於悒。噫。衮,貞之罪。可勝誅哉。
退溪卽我東考亭。栗谷卽孔門復聖之類。
栗谷理氣書。通透灑落。發前未發。殆與生知一般。
竊觀近世儒者所著文字。又得聽其言論。皆於名目訓詔上用工。而至於大本一原上昧然也。其透得於大本一原者。退,栗以後惟見尤翁與吾先生耳。
徐花潭蓋聞康節之風而興起者歟。
冶隱畫像。(見冶隱文集中)頭戴居士所著繩㔶頭。陽村集中爲佛制疏文多至數卷。當時之尙佛。以此二公事可知也。
尤齋先生學問淵深氣像宏嚴。眞間氣所鍾也。吾兄弟以不才最下者。荷先生許與之眷甚厚。至己巳先生受後 命。其時爲之望哭服麻。惟葬時適親病甚重。且兒患極危。方在醫藥奔遑中。未久仍遭大故。兒又踵亡。未得往洩臨壙一慟。迨以爲恨也。
金仲和己巳禍後。晩用力於此事。近得見其與李同
甫往復智知說。前後所論殆千餘言。其好處儘好。其不好處。又不無可議者。
仲和之學。晩始因文入道。所見往往有超詣不可及處。眞是奇才。若使假之以年。可以大受。不幸短命。惜哉。
南相九萬。同春先生門人也。立朝後頗以文行見稱。自經己巳荐棘之後。遽生畏禍患失之心。凡所以苟免辱身之事。無所不爲。可謂巧於謀身。密於圖利。而得罪於師門。其亦荀卿之李斯。龜山之陸棠歟。
自三韓以後。吾東方儒化之盛。無如我 中廟朝己卯年間也。當時施設。彬彬可觀。幾致野無遺賢之盛。後來有志之士。必有曠世之感也。己卯後可繼者。惟我 孝廟朝乎。
金叔涵每以心之昏昧。爲未發前病痛。與余爭辨。前後甚勤。今觀仲和寄洪良臣書。書中辨涵說之誤極爲明白。其言儘痛快灑落。
近來儕流中善透經義者。惟見仲固與士直耳。豈號稱山林老成者。所能及哉。
尼山背師事。實古今所罕有之變也。周公曰故舊無
大故則不絶。朱子曰大故。惡逆也。由是觀之。雖尋常故舊。若非惡逆大故則不絶。況師生分義。至重且大。非循例故舊之比。父墓碣文之不滿其意。又非惡逆之類。而尼山辱之絶之。略無顧藉。近看少流一隊。推重太過曰。大賢道德。迥出千古。噫。大賢處事。果如是其謬妄耶。況其父碣文。初無貶辭耶。
先生嘗曰子仁稟質魯鈍。記性不明。故扁其齋曰明。以寓自警之意。頃又得見其所撰美村年譜。末條曰先人嘗戒余以固滯。又曰市南在錦山時。言此子固滯。決非做事之才云云。其父之言。可謂知其子。而其師之說。又切中其病。夫以固滯之性。行不明之知。後來多少病痛。皆從這裏生出。畢竟至於背師而不知悔。豈不哀哉。
先君子嘗言于榦曰。吾和順堂叔曾遘癘疫。證甚危惡。堂叔之友李參奉義吉氏在遠聞之。卽爲馳到。直入病家。親自看護。及至日滿之時。多用冷藥。俟其退熱而後出避。然李公不以此傳染。而竟得無事。先君子每說此事。未嘗不嗟賞感歎。噫。此實古人之所難能。而在李公能之。至親之所難爲。而以朋友爲之。於此一事。可以見先輩長者交誼篤厚。
有非人人所可及者。後看朱子書曰俚俗相傳疫疾能傳染。人有病此者。隣里斷絶。不通問訊。甚者雖骨肉至親。亦或委之而去。傷俗害理。莫此爲甚。或者惡其如此。遂謂疫無傳染。不須畏避。其意善矣。然其實不然。是以聞者莫之信也。嘗以爲誣之以無染而不必避。不若告之以雖有染而不當避也。無染而不須避者。以利害言也。雖染而不當避者。以恩義言也。告之以利害則彼之不避者。信吾不染之無害而已。不知恩義之爲重也。一有染焉則吾說將不見信。而彼之避也。惟恐其不速矣。告之以恩義則彼之不避者。知恩義之爲重而不忍避也。知恩義之爲重而不忍避。則雖有染者。亦知吾言之無所欺。而信此理之不可違矣云云。覽此尤有感於李公之事。益歎末世風俗之薄惡也。余故記先君子之言。以彰李公之美德。而幷錄朱子說于後。使後人覽而知所勉焉。
族祖父沙川先生嘗筮仕入洛。重遘毒痢。彌留累朔。先生之友原平元公,咸陵李公。逐日來候。至於親考便色之赤白。以驗疾勢之輕重。時元公爲地部尙書。新製羊裘。經着不過一二次。卽以送諸先生。
俾防風寒。一日元公復來視疾。見裘上汚痕斑斑。心惜之。歸家復以平日所着舊裘遺之曰。飮藥時便可服此。先生不悅曰此公愛友。不如愛裘。其所以待我者。不亦薄乎。遂幷以所遺新舊裘還之。元公大驚。卽負荊躬謝。而使其二子親持兩裘。步而隨至曰。吾之追送舊裘。只欲取便於病人飮藥進粥時所着。非有他意也。仍百般致其謝意。幷留兩裘而去。噫。先生能飭躬守正。而不屈於富貴。元公又尙善好義。而能下於寒士。觀其交際。猶有古人風。實非季世薄俗所可企及。誠可尙也。
原平公爲勳府堂上。沙川先生嘗爲兒病。屢以書求藥料于元公。蓋是唐材之價高者。後求至七八次。元公遽怒。抵其書於地曰此藥甚貴。何數數來求耶。時元公弟廣州公在坐。正色徐言曰。金友乃鄕曲寒士。此等藥材。何處得之。今兄方任勳府。故特來相求。且雖百番來求。其勢必能可救。故彼亦不憚其頻煩。若加以怒氣。示其厭薄。則恐非待朋友之道也。元公卽愧屈。謝曰汝言是也。吾幾誤了。卽以藥材付之。先生嘗求藥用紫石英于元公。公卽脫其所係紫石纓子數箇以與之。其後隨求隨送。
纓子之餘存者無幾。最後又求則元公以其所餘全數送之。更無吝惜意思云矣。
咸陵李公爲湖西伯時。趙斯文克善偶過營下。仍秣馬村家。使人通于營中。李公卽遣人要使入營。趙怒曰我則知故人。故人不知我。遂跨馬發行。李公聞之。大驚曰吾過矣吾過矣。卽促駕取便道。徑驅二十餘里。坐于路傍以待之。未久趙至。李公就執其手。謝曰吾誠有過。願吾子寬之。相笑對坐。良久敍阻而後罷歸。噫。古人屈己下士之美。於李公見之矣。
南昌君洪公平居寢具華美。每聞沙川先生之至。輒蒼黃納諸壁藏中。傍人戲之曰何其怯也。洪笑曰此友儒者。甚可畏也。
愚伏鄭公在鄕家貧。當仲春時祭。不能辨需。遂呼子婦議其所以具饌者。婦對曰室方懸罄。他無所措。箱中只有粟種數斗。可以舂備祭飯。鄭公喜而稱之曰賢哉。吾婦也。
鄭桐溪蘊。與李貳相貴。爭 元宗追崇典禮于 上前。各執所見。力辨不已。李公氣激怒盛。大聲言曰鄭蘊可烹。前任嶺南監司時。公然用軍布數百疋。
因顧指金公時讓曰。此言臣聞之此人矣。金遽惶愧罔措。鄭公神色自若。從容起對曰。李貴言是也。臣在營壽母時果用之。臣罪當死。但此事。與今日所爭禮說。元不相關也。然人旣有言。何敢晏然。遂下殿待罪。其辭氣動止。端詳閑泰。略無蒼黃愧屈之色。又無忿厲暴粗之容。金公出而語人曰吾於今日入侍。得見天下大丈夫。又見平生羞愧事耳。沙川先生嘗往平澤地。行到素沙酒幕。遇一窮人背負老母而行乞者。先生惻然感動。以行中餘糧給之。牽馬者進曰行橐已罄。明日朝飯。勢當蹉過矣。先生曰此人爲其母乞糧。汝亦不可爲其主乞米耶。至朝牽馬者乞米于隣家。炊飯以進之。
愼齋金先生當昏朝。窮居鄕曲。饘粥不繼。四仲時祭。無以具饌。每行祭時。只以石魚一尾。設於逐位前云。此實後人家貧不能行祭者所當法也。
德溪先生吳健家尙儉素。德溪夫人嘗赴人家壽宴。着紺察長衣粗布藍裳而往。年少婦人輩見之。幷解去大段衣裳。德溪之子作宰時。作一新衾。有老奴見之。歎曰先令監前後歷揚淸顯。而猶持童時弊衾。今爲一縣監。作此新衾。定不及先令監矣。德
溪之子大慙。卽去其衾。
壬午夏大雨。實挽近所無。忠州有一士夫家。爲水所歿。家有年滿處子。乘一板子。漂到京江。江邊年少。挐舟而入。急請登船。則處子正色拒之曰我本士族。今雖墊溺。不可與汝同舟。況今夜寄宿于汝家。則縱不汚我。人必疑之。終不聽。仍漂流不知去處云。噫。此人以年少女兒。當此危急必死無生之地。從容善處。潔身免辱。其言嚴正。其事凜烈。上方伯姬之逮火。未見其多讓也。余仍人聞之。不勝歎美。爲記其事。欲使後之覽者。知此賢女之貞操云爾。
遯村趙丈(門)衡與尹鑴同庚。平日情分最厚。乙卯年間。過宿城東尹氏家。與尹言略救尤丈。尹瞑目不應。及曉尹張燭梳頭。趙丈辭歸。尹呼叉鬟。使之進酒。須臾有一叉鬟以酒來。尹不爲酬酢禮。使趙丈直飮之。遂握髮擧頭。睨視酒杯。責叉鬟曰汝過甚矣。是酒乃吾與儕輩所飮者。汝何敢酌來。仍呼其蒼頭名曰若使饋此奴。汝猶將以是酒來否。汝過甚矣。梳頭不輟。蓋發怒於救尤丈之言也。趙丈心甚愧怒。然旣爲握杯。遂飮之盡。聞者以爲趙丈之飮酒。乃飮辱也。其後趙丈與尹書絶交。書中一段曰
管束 慈聖之說。忍發於口。曲護無君之人。孕成禍胎。譚者曰此足雪飮酒之辱。
尼尹氣質沖樸。言語愿款。自外觀之。似忠厚君子也。庚申秋。尹往交河先塋過節祀。歸路上疏。待 批于沙川村家。余與舍弟往見之。質問平日所疑十餘條。則皆不能解說其義。輒以曾未理會爲答。其中所答一二句。亦不成說。尹亦自無聊。面色如土。以兩手頻頻拭目。遂側身回窺主人窓穴。嘻笑曰觀此主人後庭積穀。必是食粟人也。如是者五六次。其時擧措甚駭異。記昔尹鑴來宿于監司叔父家。爭論己亥邦禮。鑴語屈而憤。或開閉窓戶。或推枕臥起。今尹之擧恰相似矣。後與尹數次相接。言語之間。多有詭譎籠絡之習。想其病痛。皆源於此也。
驪尹與和順大父相親往來。以此先君兄弟亦與之稔熟矣。至甲乙間。尹當局立朝。所爲多有駭異事。余稟于先君而絶之。丙辰間。尹以冢宰。來展其父母墳山。自 上給澆奠床。祭畢送餕餘于先君兄弟。吾兄弟稟于先君而還送之。尹送人報于先君曰。幾多年親厚交契。到今聽子弟之言。而反薄於
我耶。己未春。余遭大故。尹以書弔之。又送賻布黃燭等物。余皆焚之。
尼山辛酉擬書。歷數其師平日心術之病。無復餘地。果爾則其相絶。亦云晩矣。而其後至甲子年間。上其師門書有曰許蒙改製墓文。則小子復當出入門庭。而情義如前云云。以此觀之。尼之絶師。在私憤耶。在公心耶。前數其心病而絶之。後爲墓文而欲復事之。何也。
尤丈所製美村墓文。其褒揚亦至矣。然尼山猶以爲不足。終至於辱其師而絶之。此事是非。有公心者皆可知之。然一邊之人。俱曰父與師孰重。可謂惑之甚者也。
近觀柳豐原所著懲毖錄。錄凡十冊。當壬辰流離播遷之際。前後章奏數百餘篇。皆隨事論奏。切中時宜。其亦唐建中間陸敬輿之流歟。
近觀漣相許穆文集。其文字甚粗梗。旣非今文。又非古文。往往有段落文理不連處。而如別記春秋災異及顏曾諸子語。只是各各類抄經傳中說而已。別無他辭。殊極無味。且所謂檀君世家。箕子世家。亦抄集東史之說。此皆人之所已知者。至於 上
前所上心學圖。尤爲疏略可笑。其說曰人心人欲也。人欲難公而易私。故曰危。夫人心果是人欲則是全體皆不公。不可曰難公。全體皆是私。不可曰易私也。且人心之非人欲。朱子已明白言之。中庸序曰雖上智不無人心之類是也。危者。是可以善可以惡底物事。故曰危。若是人欲則已流於惡以後事也。何可謂之危也。以此觀之。是於人心名目上。尙有未透者也。且作頌說。紀 上功德而獻于上者。前後甚多。此近於諂。而古今儒者文集中所未有者。且以 魯陵復位。六臣伸冤。爲大不可。自上收議時牢塞之。大處如此。其餘無足觀也。惟書牘題跋文字可觀。然亦硬直說下。無餘味。且如鄭介淸者。每稱先生。而至於栗谷。輒擧姓名而多侵辱。可見其溺於偏黨。且觀其所著理氣說心學圖說。實是蒙學。其識見如此。何足以知栗谷學問之淺深也。其所侮辱。不足怪也。
鄭東溟斗卿。文章士也。傲睨一世。性且疏闊。專不檢束。少時自洛下來讀書于此處玉林寺。寺卽吾家先山墳菴也。(寺今廢只有基)曾祖四兄弟居在寺下咫尺之地。徒步聯訪。兄弟四人。皆長身豐貌。入庭之際。
鄭方讀書。見其容貌莊肅。步履安重。不覺下庭趨拜。迎入于堂。與之語益致恭敬之意。自此讀書之暇。逐日來見。歸洛未久。頻頻來訪。必留宿數日而去。(已上聞之先君)其後堂叔監司公爲臺諫時。論領相許積忤 上旨。謫西塞。卽出于西門外。賓客滿堂。有一蒼顏白髮。直入于坐。卽東溟也。問曰坐中何者是金某。堂叔曰小子是也。鄭不爲他語。直曰汝過矣。吾與汝世誼不泛。何不一番來見我耶。又曰汝大人(沙川先生)豈不是偉人。比諸汝祖父四兄弟丈則直是庸下。吾於汝祖父四兄弟丈。若七十子之服孔子。蓋心服之深而慕仰之至也。(此則聞之堂叔)
先君子少時。嘗借讀洞居金豐基相潤氏家詩大文。丙子冬。北寇急至。朝野奔散。咫尺相失。時先君子病臥於床。負是冊而行。避入于西海島中。間關流離。左右護持。翌年春。亂定歸家。卽以冊還于金公。金大驚謝曰今番之亂。家藏書冊。失之殆盡。而只此冊一帙。賴君全還。此豈吾之所得私哉。所當奉還于君。而今受而留之者。欲持誇他人。卽以近思錄三冊償之。又著書以記之。
先府君兄弟友愛出天。平生同居一室。晩年伯府君
搆新屋移居。相距僅四五矢所及之地。且經山隅。季府君逐日徒步來會。連床怡愉。凡服勤代勞之事。無不恭承。有若孝子之事嚴父。至夕乃歸。若非大雨大雪。未嘗一日或廢焉。
忠州先壟下。有先世田庄。經亂後失之。季府君親往推得。伯府君曰旣失之庄。汝今推之。吾何與焉。一毫終無所干。
余幼少時。見先府君借讀人家詩解。其中一冊衣。有雨漏沾汚者。府君爲備新衣。且用新絲更粧以歸之。
余之少時。金丈聖任重患傷寒。證情甚危。急送人告于先君子。時先君子家適無馬。騎牛而馳往。則病勢十分危厲。熱候極盛。先君子在其傍。而亦不能知矣。先君子遂索藥。飮以一大椀。小頃汗出如雨。卽爲退熱。俄而起坐。與先君子酬酢。且謝遠來救病之意。噫。先君子此事。可以爲後人交際間模範。而爲子孫者亦不可不知。故略記之。
府君兄弟家法甚嚴。敎子姪未嘗示以假借色。自能言能食。敎以愛親敬長隆師親友之道。且使之課日讀書。而經史之外。勿許看雜書。蒲樗博奕之類。
不使近前。至於南草。尤爲痛禁。嘗曰凡人家子弟之無行誼。都由於父兄之徒知愛而不知敎也。不肖兄弟雖甚無狀。賴府君敎導。得保有今日。
余之聘君多畜古今名書畫。先君聞之曰。諺雖云書畫無主。然長者所畜。任意取之。亦是士夫不美之行。切宜戒之。榦承敎不敢一毫相干。
伯府君嘗患重病。季府君晝夜侍側。躬親湯劑。一不偃息私處。疾已乃止。伯府君出外暮還。則季府君不先進夕食。候于門外。待其歸與之共飯。季府君少時得奇疾。屢年彌留。伯府君訪醫問藥。至誠救護。終始不懈焉。
先府君兄弟當忌祭時。必梳頭沐浴。以致齋潔。雖冬日冽寒不廢焉。雖衰病甚後亦然。
不肖等姿甚駑劣。無與恒人比。而獨賴先府君兄弟隨事敎誨。不敢怠惰。常侍寢先府君。雖當冬寒。夜深必起而溲溺于外。寢堗若冷而奴輩皆宿。則必躬自爇柴以烘之。先府君坐臥處。不敢坐臥。上下馬處。不敢上下馬。雖雨後路泥之時。先府君木履。不敢着而行。此雖微細事。皆先府君提導之勤所致也。近看一家年少輩。任便自恣。不知有年長父
兄。此皆由於吾輩敎誨不嚴之故。先府君遺化。未五世而斬。豈不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