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39
卷68
[語錄]
先生曰。羅整菴之論。退陶則甚斥之。幾乎如異端。栗谷則雖以爲不足。而却有顧藉之意。雖由於各有所見之致。而大抵整菴不識理氣。至於理者乃是氣之理一語。卽自謂置水不漏者。而亦大誤矣。太極二五。雖妙合無間。然若如羅說則二氣自運。成出萬類萬事。而理不過隨氣隨有而已。理則專無權力矣。何處見本軆之妙耶。當時諸儒輩專以理氣爲二物。如胡氏至有理氣相私之誤。故整菴欲矯其弊。而又不覺自己又陷於一偏。良可慨惜。
先生曰。今人每謂古者十五入大學而後。始爲格物致知之學。極可憫也。八歲入小學之時。所學無非知行交勉之功。今見小學之書。無非日用應事。灑掃應對事親事長之方。則似若專言修行之方。而其實則致知之事寓於其中。試以數條言之。如長者有問則宜乎卽對之爲敬也。今云顧望而對則所以恐人之有對而嫌於先對也。戶開亦開戶闔亦闔。有後者則闔而勿遂。亦十分穩當。盖開闔之如前。只所以順主人之意。此則固是易知。而若有
後至者繼我。則闔門有妨於拒人獨入之嫌。不闔則又是拂逆主人之心。此處合有道理。故乃闔而勿遂。半閉半開。又如爲長者糞之禮。當其灑掃之時。恐塵埃之及於長者。故掩袖廻身而遮之。此等諸條。皆有曲折。非臨事究其當然之道理而能如是乎。推此道理。事事物物。皆究應變之方。則天下豈有難處之事哉。此小學之所以通於平天下之功。
先生曰。論語問禘章之義。尋常頗疑。禘之禮雖重且大。然但知其說而已。則豈有易治天下如運掌之理乎。然深思而究之。聖人言約而旨深。盖人有父母。又有祖考。推而上之。以及乎始生之祖。則禮雖貴乎重其本。豈不愈遠而愈踈乎。今事親孝則孝可以親親仁民。而又推事上。以及乎事死。又推祭父母祖考之誠。以及乎祭始祖之誠。則非倫理之極盡。可能乎。非位育仁德之至大。可通乎幽明。則可以論禘之理乎。且但云知禘之說而已則雖似容易。然鬼神之理極難知。非聖人知行兼造極地。則難可曉然通達。後世人君設能行禘。但是應文備禮而已。則豈可謂知禘也乎。信乎知禘說之可
以治天下也。
先生曰。凡人知行。極難齊頭。知得五分。難行得一分。雖以祭祀之理言之。吾每謂人之知識自謂幾到知禘境界。然後可能行其父母之祭祀。盖事神之理最難知。若但循例祭之。則是不過以爲他家祭先。吾亦祭先而已。未知祭祀之說者。未可謂能祭也。
先生曰。吾觀人每以五品定之。曰拘儒曰陋儒曰腐儒曰賤儒曰俗儒。如宋季諸儒。皆不免陋儒之目矣。
先生曰。七月篇七月流火。今則乃八月流火。可知星度之與唐堯時漸差。
先生曰。中庸或問。是兼大學論語或問意思。其軆段具備。論語或問則專是論諸儒之得失者多。謝上蔡言語雖多病。但比和靖,龜山則氣像又別。若可以做國事。
先生曰。博約有二義。如博文約禮。固是知行說。然知中亦有博約。譬如讀啓蒙一部。大小諸註。無不盡看者是博。盡看後就其中得其宗要處是約。
先生曰。大慧儘奇偉之才。甞坐張九成事一番流竄。
其弟子卽道謙。朱子與汪尙書書所謂師其人者也。
先生曰。僧靈觀卽義兵將休靜之師也。其號芙蓉堂。本是人家奴子。兒時夜深人靜。忽有感悟。抽身出門。遂爲僧。常入金剛山居彌勒峰下內菴。疑栗谷入山時所與問答者。或是此人否。
先生曰。徐孤靑是亦人家奴子。居其主行廊中。與士友講討。有女婢自內來言曰內上典分付使繫浣衣之繩。遂起身執役。復出來講論。此亦見其行誼甚高。其鷄卵譬存心之說甚好。載同春集。盖其意以爲太執持不可。太流失不可。唯平平存在。猶鷄卵之太執則破。不操則轉。惟精握掌上。不破不轉。盖亦靈觀之類也。
因人家多請文字。先生曰晩年只欲謝絶閑冗事。涵養本原。此意頗切。而却因人家墓道文字。未免費却心神。良可悶也。今日亦見京書四五處所來。無非此事之相督。吾本才不敏速。何可堪也。如尤翁則自是大手筆。容易爲之。而吾則不能如此。雖晦翁亦多此等酬應。甚至於來請筆法者亦多。而惟退陶不多做人家文字。此處力量却似勝於晦翁。
且受人文字之托。其弊有二。宿諾之時。便迎在心中。如負一重擔。旣做之後。便又留滯之心。久而不忘。其爲害也亦大矣。吾欲自近年除却世間雜務。惟思一心是養。庶不至於不迷根本地頭。故雖不敢自謂於格致工夫少有所得。而實欲於幾卷殘書。便相束閣不闚。但討靜養。况人家文字之役乎。但不能於人之托。峻辭斥之。依違受却。則此不免柔弱。譬如木性之嫰軟。易撓於人手也。李延平最好師法。不做文字。不費閑氣力。惟涵養德性。豈非吾之所慕乎。
先生曰。恕字有兩義。一則人心之恕。一則道心之恕。如己之所欲。勿施於人。是人心之恕。如以所行於己者。敎人使行。則此道心之恕。甞以此意。累言於李公世龜。而不能卽曉矣。如大學絜矩之義。似是人心之恕。
先生曰。論語最難看。盖以常人之心。度聖人之心。非有朱子章句。何以解之。如以吾不復夢見周公之訓言之。若謂孔子血氣已衰。不能夢見聖人。則此非知大聖也。又謂始甞有意世道。而今已望斷。不復夢見。則亦非孔子所歎之意。惟以徵應論之。此
最正當。故朱子之註意盖如此。今看此章。當以昔日則天或欲平治天下。故徵應之發於夢寐者如此。今則徵應又漸不如昔。故有吾衰之嘆。如此看則可也。
二十二日。先生謂誠仲曰。未發境界甚難。如曉窓紙白。入眼便認爲白。此則不害爲未發。而惟昨日論平康賑恤事。故便如有物掛着肚裡者。是未爲未發。盖昨日已發之心。未盡消根故也。
先生曰。人當詳聽它人言語而後。可以應答。若不待人畢語而攙答。則其於人言。何能盡之。又其氣象亦甚粗率。薛敬軒以言語不罕。爲修身之大失。此言良是。
先生曰。朱子謂聖人一部易。皆是假借虛設之辭。天下之理。若正說出。便只作一件用。惟以象言則當卜筮之時。看是甚事。都來應得。此言甚好。盖四聖易文。皆如今解占之辭。參以象類。明其義理以俟之。若是泛論天下之理。則一番用後更不合。如論孝悌等字。事親事長之外。更不可用於人是也。惟其以象類取義之故。後來命爻得卦。必適與之合。而其吉凶莫能逃。六十四卦之旨。無不如此。以天
下之象數不可越故也。設使吾今於離火卦。類設一辭曰。室中有燭。後來占爻之時。或豈無符合之事乎。周易大抵皆假借虛設之辭。故流動變化。無有涯際。而千變萬化。動輒符合。故不論某事某疑。卜筮則都應。此所以爲妙也。若以周易一辭。硬作一理。而他處更不關涉。則便近於只作一件用而止也。天下事豈能出於象數乎。
先生曰。理數有自然有貴賤。自然者河啚是也。貴賤者洛書是也。河啚當以陰陽自然交合之義而看之。故一爲陽而與六陰共位。二爲陰而與七陽共位。三爲陽而與八陰共位。四爲陰而與九陽共位。洛書則當以陰陽貴賤分別之意看之。一三七九爲陽而居正位。二四六八爲陰而屛側位。盖河啚是統包全軆之啚。男女善惡。君子小人。反有混雜同滚之象。洛書是齊整備用之啚。故男女善惡。君子小人。便有嚴截分異之象。似與伏羲八卦文王八卦相同。伏羲則備其軆。大禹文王則推其用。以河啚見之。譬如男女陰陽。合和交泰。有夫唱婦隨意思。以洛書見之。譬如男正於外。女正於內。嚴齊整肅。各居其所。有不共浴不同湢意思。然河啚先
出而洛書後出者亦妙。若使人但知洛書之用。而不識河啚之軆則豈非大欠乎。
先生曰。河啚如君臣同居一堂。都兪雍凞。洛書則又似君臣分義嚴截難犯矣。
先生曰。當於啚上求理。看河啚則當識天地之間。陰與陽相對。人心之中。善與惡相對。朝廷之上。君與小相對。而知所戒矣。看洛書則當識陽居正而陰不可用事。善爲宗而惡不可混雜。君子登庸而小人屛諸四裔。則知所勉矣。推之萬物萬事。無不皆然。聖人貴陽賤陰。尊陽卑陰者此也。
先生曰。河啚雖有陰陽交泰之義。然陽統陰而居上右則交合之中。又有陰陽尊卑統隨之象。洛書雖有貴賤分別之義。然陰隨陽而各居其側則分別之中。又有上下和合之象。
誠仲問。河啚運行之次左旋。而洛書運行之次右旋者何故。豈洛書主變主用。故運行亦變。左旋爲右旋耶。先生答曰生之運行。克之運行。自有兩段意。生之意於河啚見之。克之意於洛書見之。生先而克後。生順而克逆。先者爲軆。後者爲用。軆見於河啚。用見於洛書。自有妙理。今只曰變左旋而爲右
旋則似鶻突矣。今就兩啚而推其順逆之所以。則只因金火之易位而乃如此。今試以河啚一六。欲右轉而之四九則生不得。以洛書之三八。欲左轉而之四九則克不得。河順洛逆。方見運行之勢。自是兩段意思。潛玩可矣。又曰因此而思之。生順克逆之理。推之天下事物莫不然。今人家生兒。先養以乳食而後施以棰楚。如遇朋友。先以歡忭而後加䂓責。盖順道居先而逆道居後。棰楚䂓責。事勢似不順。而實則亦所以佐其生理也。然則克字與成字。一般看亦可。然克字兼利害。而成字有利而無害矣。
先生曰看啚卦理數。必大胷次好精神者。惟能喜其變化無量之象。而玩其玲瓏不窮之理。若心中窄狹者。欲齊整安排一句跡轍。則何以知易理也。
看易象數。必於一塲紛羅繁細界頭。得一條平坦路頭。可以無疑無亂。而見夫法象之妙。非精神力量之好。何以及此。古人曰順風掛帆。一日千里。願元猷依此法如何。
先生曰。文王八卦。與伏羲逈異。然默玩之則其變化無窮之妙。令人可喜可樂。吾則讀易及看理數。至
於此等處。每悅其變通之無量。只欲一事一理。齊整鋪置而已者。看理數不得。
乾坤定上下之位。坎離列左右之門。天地之所闔闢。日月之所出入。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晝夜長短。行度盈縮。莫不由乎此矣。惟此數言。足盡伏羲八卦之旨。因痛詠再三曰雖看理數不必拘拘於卦爻方位。當於象上求理。放開心胸。徐玩其氣象如何可也。
先生曰陽在陰中陽逆行。陰在陽中陰逆行。如君子在小人之時。有逆之象。小人在君子之時。有逆之象。
先生曰拙修齋於我。每以三件事相戒。一曰玩心高明。一曰用心緊要。一曰願啓其端。無竟其說。盖玩心於原頭理軆昭曠之原。衆理自無所逃。然用心或沒緊要則一無所得。如孔穎達十三經註䟽之類。正是用心於不緊要者也。末段一語。卽邵康節所言於李之才者。對人言每欲其略啓其端。而容我思索。則亦好話頭。此三件事皆可服膺。
先生曰玄黃牝牡之外。甞能用心。可以得力。若俗儒者都拘拘於玄黃牝牡者也。問玄黃牝牡何謂也。
曰昔伯樂與弟子相馬歸。不卞其玄黃牝牡。而及騎之則乃千里馬也。此其所相在於玄黃牝牡之外。乃知其神駿而已。今學者之徒䂓䂓於章句訓詁之間者。乃用心於玄黃牝牡者也。其得聖賢之心而軆之於身者。乃用心於玄黃牝牡之外者也。
先生曰。今人多不識字義。所以於訓詁多不通。如宜字是有片片分段。各有分限之意。故不可泛然以當字意看之。如宜兄宜弟及相地之宜是也。又如苟字之義。或以爲苟且。或以爲誠字之意。夫一字之義。何其相反如此。吾則以爲其實無二義。而人之所以看之不同故耳。苟字元是姑且之意。如爲惡者中心自解曰此事則姑且爲之。後勿如是。則此乃所以爲姑且之義。而雖以爲善言之。如遇善事則心中便自勸自誘曰此事則姑且爲之。又遇一善事而自誘自勸曰此事則姑且爲之。事事之善每如此則此亦姑且之意耳。其爲姑且之意一也。而姑且於善則好也。姑且於惡則不好也。其實無二義也。朱子於新民章直釋之曰苟誠也則似甚突兀。與下誠意章註所謂苟焉以自欺之苟。似有牴牾之端。故吾每謂以姑且之義。兼善惡而通
言之則好矣。未知如何。
先生曰。易象分屬。皆有意義。如馬健故爲乾。牛順故爲坤。然馬之蹄圓而奇象天。牛之蹄方而偶象地。分明陰陽自分。無可奈何。且龍能起雷故爲震。鷄能鼓翼扇風故爲巽。雖以有風病者不能食鷄肉之事見之。其理可見。豕者有陷下之象。唇耕溝泥之中故爲坎。雉者羽翼有采色。爲文明之象故爲离。且坎者水也。水黑故豕色黑。离者火也。火赤故雉色赤。此又一理。艮之爲狗亦有說。狗者常喜坐而立兩足蹲後足。兩耳尖起。坐旣艮止之義。而其形又似山。且能吠人門外。有禁止之意。皆不出艮止之象。惟兌之爲羊。未能解得。甞見羔羊之屬。必喜開口嚬笑。笑是悅之象。故便知此乃兌爲羊之意矣。
先生曰。頭圓而居上故爲乾天。腹方而栽物故爲坤地也。震者雷動之象而足常主動故震爲足。且震卦下一畫爲陽在下之義。又曰此陽甚毒。巽者其卦陰偶居下。似人兩股。故爲股。坎之爲耳。盖耳者其竅也深陷而其聽也聦。故爲坎也。离爲目者。目是日月之象。艮爲手者尤妙。手有執持禁止之義。
兌爲口者。兌卦一陰在於二陽之上。有口穴在上之象。口開必笑。有悅之象。問巽入之義。曰巽者一陰居下。以其象言。盖一陰入於二陽之下。磨軋消削。便使陽盡化也。譬之小人入君子之中。初則親密諂好。久則其勢反熾而君子勢縮。畢竟小人得時而君子退伏也。衆陰之長。實由乎巽之一陰。而其形則只是入而消之形也。
先生曰。關雎章可見文王性情之正。又可見后妃性情之正。又可見詩人性情之正。其寤寐求之而不失其正及媲之雎鳩。見其幽閒貞靜之德者。皆可見后妃文王性情之正。而至於樂而不滛哀而不傷。又詩人性情之正也。人多誤看。至以爲全篇皆只是文王性情之正而已。可謂誤矣。
先生曰。曾點詠歸有三㨾義。盖曾點胸中。已是私慾凈盡。天理流行。則於天下事。無大無小。只是遇着便做而已。居常無急迫忽遽之意。故至於夫子之問。便鏗爾舍瑟而對。有從容不迫之氣象。若子路輩已於天下事。便有與日用較重底意思。故及承夫子之問。或率爾而對。或隨口而應。如癢之得搔。何甞如曾點鏗爾之對便雍容可觀也。此其一義
也。又曾點之對。不及天下之事。而所願不出日用間事。則此其意思已自天理隨處充滿。無所欠闕。充天充地。上下流行。不以日用間事爲可小而有所虧缺。不以天下事爲大而必欲跂爲。此乃堯舜氣象。此又一義也。曾點之對。雖不過日用間事。而若又是家中庸常例事。則與子路功伐等事。其間豈必截然。而必以暮春冠童風浴之事爲對者。尤可見胸中四時長存。而樂意與春俱好。鳶飛魚躍。天理自在。於此尤易見其爲堯舜氣象。其義又一也。於此必兼此三者。然後其意方備矣。
先生曰。用心緊要之說。當更深思。如程子之不飮茶不看畫。皆用心於緊要處故耳。橫渠看書之法極精。至以史書爲無益。則其緊要可知。盖橫渠資質不好。故工夫細密如此。今學者喜出入終日。打雜話。與雜類追逐。好看雜書者。何益於身心一分事乎。况少年時事業甚多。正宜愛惜分陰。居家事親事長日用應對之外。將古聖賢書。反復融看。何暇作閑尋訪閑言語乎。一二直諒多聞友外。更不容交遊。只收斂一心。用之於緊要處可也。
天地之理。順而漸。無截然分限之事。故以地理言之。
北高而南卑。若徒高徒卑則天下地勢。如建瓴倒掌之勢。而特以漸高漸卑。故殆不知其北高而南下矣。以天時言之。冬寒而夏熱。若急寒急熱則天下之人。幾盡凍死而熱斃矣。而特以漸寒漸熱。故人不知其苦矣。至於生老死病。天下萬事。胡不盡若玆乎。雖以物類言之。人與獸之間。幾乎截異。而猩猩者居其間。禽與獸之間。蝙蝠居之。草與木之間。竹居之。盖天下之生類。亦以漸而已故耳。變化之理。或以草而爲虫。以虫而爲魚。其爲禽獸亦然。變化無窮。此亦可見天地之情矣。
先生曰。人當於天下事。無大無小無內無外。只得知天理隨處充滿。物來順應而已。則雖處置國家大事。亦與自家日用身心間事。皆得從容一致。而初無大小內外之爲間。盖理無大小故耳。胸中若得脫灑無拘牽。而又有敬意思則自然常如此矣。三代之樂已廢。今之爲士者。惟以書冊涵養。而其外則惟山水觀覽。有古樂意思。不可草草道也。以此曾語申君愈。頗以爲然。盖申亦好遊山水故也。
先生曰。今人多不識草木鳥獸。亦爲格物之大欠闕事矣。今之家養野鶴。卽所謂玄禽也。詩云鶴鳴九
皐。聲聞于天者。卽今日家養野鶴。以朱子註說考之可知。若謂野鶴外。更有仙鶴則非所知也。今之所謂栢子。卽海松子而非栢也。栢卽汁栢樹之類是也。松虫食栢子而不食汁栢。以此知今之所謂栢子。乃是海松子也。
問欲軆康節法。將四書二經。輪回反復。日日爲習。餘力欲看史。未知如何。曰經書當熟讀。不可暫廢其功。今之學者。於義理訓詁同異之事。無不一一備論於濂洛關閩衆說之可否。而反於經書大文。不能默會聖訓有沈潛自得之功。豈非本末輕重之失序乎。且所患者。今之學者說得人心道心。天花亂墜。而反不能於自家心中加一日之功。檢得何念之發爲人心。何念之發爲道心。如此而徒以講說爲務。則何益之有。此反不如俗人無知者之徒泛泛自在也。若律其罪則不知而不得者。猶可恕也。知之而不行者。厥罪有浮。吁亦可畏。然則讀書爲次。惟點檢自家隱微之地爲上矣。
誠仲先歸。先生命茶。與諸生各斟一盃以飮曰。朱子飮茶而稱其先苦後甘之味。盖天下之理。始若苦澁。終必有味。古人有云風流得意之事。一過便成
悲凉。淸眞寂寞之濱。愈久轉生滋味。此之謂也。因曰人常同群會合。無所切磋則無益。不然而各自勉業。雖不相見。亦何悵乎。誠仲詩各崇其德亦可忘止。此意思甚好。
先生曰。太極啚後論。或者之所疑有七節。而一一解釋。當詳觀繼善成性。以陰陽分之者。以兩儀之流行及稟受之一定而分屬於陽界分陰界分。朱子於此每說張詠公事陰陽之事以明之。盖公事之方未了當者。有陽底意思。公事之已結案成局者。有陰底意思。故推之於理。亦可以此看得矣。天理流行。陰陽變化。則此處乃繼之者善而可屬陽邊。人物之生。稟受一定。而各有其性。則此成之者性。而可屬陰邊。繼善成性。俱是理也。非氣也。而特分屬則各有陰陽底二者之別。
先生曰。仁義中正之分軆用。朱子以一語解或者之疑而甚分明。盖於元亨利貞訓誥上。換却仁義中正字。善之長嘉之會爲仁中。而利之宜貞之軆爲義正。則大煞分明矣。於是乃以元亨爲誠通。利貞爲誠復。而合於周子通書之旨。以明其分屬軆用之實。則仁義之爲用。正義之爲軆。始有根據易知
矣。
先生曰。一物各具一太極之疑。最當深思。盖謂原頭太極生出萬物以來則此人之所易知。而謂萬物各具一太極本軆則人不能無疑。故朱子論其一物之中。亦各天理完具。不相假借凌奪。則萬物之太極。各無所欠闕矣。統宗會元之喩。亦可易見。仁爲統軆。不可與義禮智作對之疑。朱子所卞亦分明。盖仁者專言則固包四性。偏言則只是生之理而已。然仁之能包四性。亦以其生之理故耳。非別於偏言之外。又有可以統言者也。譬如大冢宰。以其尊則統百官首群僚。而以其職則亦除拜官職。擇人任政而已。然其所以統百官首群僚者。亦以其職之能擇人任政而已。今以大冢宰之統百官。而謂獨不可與秋官司空司寇等作列對言可乎。
先生曰。中是未發之中。仁是統軆之仁。而反以爲用。此所謂反類者也。正爲中幹。義爲仁質。亦對中仁之爲用。而分屬陰陽。所以別爲卞之者也。
先生曰。朱子以爲周子此啚。語意峻潔而混成。條理精密而踈暢。此亦當識何者爲峻潔混成。何者爲精密踈暢。又當知四者之相反而却兼之意思。如
第一太極之圈。跳出於陰陽萬象之表。則此類爲峻潔。如二五之情無極之眞。妙合而凝。則此類爲混成。其說理氣造化。莫非精密。置水不漏。而却於其中又多踈暢處。如形旣立矣。神發知矣等語。何等踈暢不煩細耶。此等處當推類詳玩。
先生曰。昔有人遊嶺南。遇禮安近百歲一老。得聞退陶事。則謂兒時親見先生儀形。而容貌精緊。無豊碩之事。精神射人云矣。
先生曰。金河西形貌最好。奇高峰顔如玉雪。而其家人曰見金公貌。我主之貌如炭灰。
先生曰。凡言語之際。雖有胸中所欲言者。必抑遏於心中而後。方無剿說攙言之患。盖凡事無欲上人。言語之道。亦豈不如此乎。退陶與人說語。人之止語良久而後。方討答。此最可法。
先生曰。居敬窮理力行三者。不可偏廢。然三者之工夫各異。不可不幷用力也。雖以先賢言之。亦有於此較偏其一者。如靜菴之居敬力行則無欠而窮理不及栗谷。栗谷之窮理力行則無欠而居敬不及靜菴。又有能居敬窮理而未能力行者。此皆當識得。人或以居敬力行爲一則大非。
先生曰。退陶謂自見思齋。始聞正人君子之論。則思齋亦一代名儒。然甞於朝廷大會中。回首側身。語在座者論詩律之事。一時之人。譏以剽輕云矣。鄭守夢食薏苡粥。不與客分。甞曰此難繼之道。(守夢家甚富)
先生曰。松江與李山海有隙。松江之竄。山海之謀也。後來山海一日忽喟然曰願見季涵。其子曰某小人也。大人何思之有。山海云吾少日訪季涵亭舘。寂寂無人。季涵大醉卧梨花樹下。梨花落而滿面。吾急呼之。季涵拂面上梨花而起。伊日風儀。正神仙中人也。何可勿思。
先生曰。聞金都正萬增之言。愼獨齋與尤翁一夜秉燭。達曉講義理。尤翁三次竦身。斂膝更坐。而愼齋則肩背竦直。終宵一不動身。可見其持敬之嚴也。愼齋病重之時。同春往候。則愼齋正衣冠危坐。至於帶偪之屬。亦不去身。同春嘆服曰吾則氣少不平。輒卧衾寢以調治之。今見先生。眞不可及。纔過二日而愼齋易簀。可見疾病之時。持敬不懈。今之後生。放其威儀。懈惰自縱者。其罪如何。
先生曰。尤翁,同春,草廬同會講論。尤翁則五日達宵
不寢。精神如常。持敬不少弛。同春則過三日必一宵熟眠。達宵而起。持敬不少弛。草廬則勉强不寢。而晝則有時支頤失眠。此亦可見先輩精力及工夫淺深。
先生曰。士於世間時務。國家治亂。法制沿革。民生疾苦。甞講究于中。皆有其策。若將能擧此而可措者。然後方可謂軆用俱備之學矣。
先生曰。家兄與諸生講論。雖新學後生。其心向善則必極意敎告。終日不知疲。或親友來訪而不交一語。同甫一日來訪。家兄適院生論經。故寒暄之外。更無他語。同甫悵然而返。
先生曰。南溟甞遊山。責太守之不携妓曰何無風度。又甞看妓樂甚喜。然反嘲晦翁之與兵使遊。則可謂恕己則昏者也。
先生曰。龜峰學問高明。可與栗谷相上下。而行處則不及矣。其時之人每以龜峰妄自抗尊爲非。殆欲叱辱曳出者多矣。及一見則不覺進前拜。豈不難乎。
先生曰。退溪文章勝於栗谷。其滂沛活動。精密懇到。不但有儒家紆餘文氣而已。盖得於朱子者爲多。
故混混難當。
先生曰。尤翁言語細下。不爲高聲酬酢。而聲在口中。盖一生持敬把捉。不爲一日放忽之故。本來聲音。似必壯大。而愼重矜飭於言語之際。此亦可見爲學力量之一段也。栗谷則每以厲聲爲主云矣。
先生曰。尤翁去止甚不拘牽。其來城洛之時。必飄然出城。婦人奴婢至忩忩隨後而下鄕。暫時出入。亦多此法。尤翁在萬義時。同仲父往拜。左右啚書甚穩。梅花又發盆上。意謂雖不過今冬。亦必爲旬餘日計。其後四五日。聞已下華陽。又聞李加平涑言。以其先世墓文受出事。往於淸峽。一日聞先生將還懷德。而人馬適來。其日適大雨。李謂其店主曰雨勢如此。大監之行必寢矣。店主曰雨雖如此。何可寢大監行次。俄而聞已發行。盖自古聖賢行止。雖貴安詳。亦無左右拘牽持日遲遷之事。尤翁亦大快矣。
先生曰。尤翁尋訪人家。或造次辭歸。甞一臨淸風溪。余陪家親及諸父兄。往侍而話。余輩則立於中庭。夕間忽然起身。卽擧手相揖而出。因謂余輩立庭者曰。諸公勞立庭中不安矣。因出門。氣像端嚴中。
亦有敏速果决。不爲遲鈍底意思矣。
先生曰。今世事。上自朝廷下至士夫小民。無非皆尙虛僞。凡人身日用處事。無非虛僞。惟春日野田中叱牛躬耕者。差强人意。因節節言虛僞之病。
二月初六日辛卯。先生將向長湍。觀一家葬事出山。子恭及金謙行隨之。子恭則欲自臨漢書院而落後上洛。彦煥與士長。以人馬不來之故。數日將留菴中。先生臨別各加勉戒之語。因曰唐人詩云歲月人間促。烟霞此地多。慇懃竹林寺。能得幾時過。此詩可謂善形容人情。又曰吾每於知舊之會合。未甞前期相約。散離亦無悵然牽拘之意。天下事莫非朱子所謂水到渠成。何可規規于其間。反成私意而已耶。(右鄭彦煥寶盖語錄)
問元海翼何如人也。先生答曰善人也。曰何如斯可謂之善人也。曰吾甞就人品中。分作六層。曰聖人曰大賢曰君子曰善人曰俗人曰小人。聖人是大而化之地位也。大賢是博約俱造地位也。君子是文質彬彬地位也。善人是依本分無過惡地位也。俗人則是汩沒世臼中。無所主者也。小人則是鄙汚苟賤回譎不正者也。大略如斯。善人雖自依本
分無過惡。然境界終是與俗人相隣。故或有流於俗人樣子之時。俗人與小人相接。而又其中無所主之。故或値君子小人相爭之時。則常至於爲小人右袒。人必透過此關。然後可以語學。小人中又有兩箇般㨾。如蜂蠆蛇蝎之類是剛惡。如吮<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2791_24.GIF'>咀痔之類是柔惡。然下一般則多自俗人中淪沒出來底。而要之皆是陰柔不正也。以此言之則元海翼能坐在第四層裡面。亦自不易也。如魚舜瑞則是方欲文質交修。博約兼進。以進於君子者。而其所謂博約不能用之於天安縣。是故元海翼之爲善人則可保。而舜瑞之爲君子則未可必也。又曰世或有心則小人。而欲盜占君子地位者。此最可惡。又曰人苟以此常常點檢而警省。則必更長進在。
問論語中多言學字。而指意各自不同。未知如何。先生答曰朱子言學之爲言效也。學字本意大抵是效於人者。故論語中如博學之學。是言知也。思而不學之學。是言行也。其意雖若不同。而執此一效字意求之。則可以隨處貫通矣。
先生曰。孔門中惟曾點所見最高。而後來見得曾點
此意者。亦頗不少。正坐人自不識。如陶淵明詩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卽此一句。亦可以想見其意趣。我方採菊於東籬之下。而邂逅無心之際。南山便來在眼前。盖其胸中私意消落。無少蔽障。故外物之在前者。亦皆不容安排。而脗然相得。物我之間。天機流動。只此氣象。便是曾點浴沂意思也。後人乃以見字爲歇後。改以望南山。則着意安排。樂意便索然矣。其末句意味尤高遠。此間有眞意云則若將以有言也。卒乃歸之於忘言。則所謂眞意者。便卽此而在矣。卧北窓自謂羲皇上人一段。亦與此意一般。此老胸中豈有一毫私慾留滯得在。如今人都是私慾蔽障。故時値好箇境界。則亦豈無此箇意思些少形見者。而却被許多私慾東生西起。旋卽閉塞。人須先私意消落。然後可以存得此意。
先生曰。人之爲學。固當博看天下之書。而要使冊子上義理便移在自家心上。然後方始活法。苟能會得此意。則雖釋冊子。凡日用之間。衆物之在前者。無非與自家此心融會貫通。鳶飛魚躍。觸處朗然。若一向去。故紙堆中埋頭汩汩。才釋冊子。隨卽茫
然。則何處見得鳶魚意思。鳶魚意思。不必於冊子上求之。當於釋冊子時認取。
先生曰。今之向學者。有許多般㨾。有因父兄儕友之勸勉。强而爲之者。有以爲他人則或汩沒科臼。或馳騁文章。皆不足貴也。我則當求其高於此二件事而爲之者。有因一時意義而爲之者。有欲以此欺世盜名而爲之者。有以爲姑且漫恁地而爲之者。其中欺世盜名者及姑且漫恁地者最多。至於眞實向道。欲爲聖爲賢者。絶無有焉。苟果眞實向道。則其工夫自當日就月將。尋向上去。不應其留落宛轉。兀然無進。而何今之向學者日衆。而長進者則絶少也。此可恠也。
先生謂肅基曰。聞近來向學者甚多云。君所知者幾人。對曰性懶未及交遊。尋常追從者。只有若爾人。先生曰向學者衆則將來必多裨益於世道。豈非幸事。但有未可曉者。少時甞入金剛內外山。許多寺刹中。所謂首座僧者僅十餘人。皆能眞實做得自家事。觀者亦甚愛貴之。近十餘年來。自稱首座。面壁念話頭者。殆過百餘人。無寺無之。此豈求道者漸盛而然也。盡是頑懦成習之徒。厭其運水搬
柴之役。炊飯織屨之勞。假托首座。啚占便宜耳。噫吾恐今日所謂向學者之如首座僧也。安知其非不能詩不能賦者。假托向學。以自欺而欺人耶。此直可警也已。
先生曰。在京時尹生鳳九來話。因言人之爲學。必也去年所不能事。今年却能爲之。昨日所做錯處。今日却更不做錯。然後方始有長進之益。而溯回終始。正坐無此工夫。良可慨嘆。此言却最要緊。
先生曰。向入北關。涉境卽問可與言者。則多人必稱鏡城李載亨。到鏡城委訪。與之同宿。其人品甚高。工夫又深。繩墨之嚴。尤翁後所創見。德性深厚。頗有晬盎之意。夜聞子弟待候窓外如僮僕。可見其敎行於妻孥矣。村秀才十餘人。羅列左右。質問經義。亦自可聽。臨別以所作天命說相贈。而所見亦甚平正縝密。其論禽獸五常處。尤非近世學者之可及。文章亦縱橫不俗。絶塞荒裔中。能生得如許人物。豈非奇事。別來令人甚不忘爾。
先生曰。啓蒙不可只一向讀而已。讀了後當看天地萬物。自有輪囷絪蘊底意思。如此方是讀啓蒙也。安東學者金楷。於啓蒙工夫最深。所作啓蒙覆繹。
亦甚精密可觀。甞曰啓蒙方讀時。有些意思。讀了後正如博奕一塲罷了相似云云。大抵善讀啓蒙最難。先生曰今之學者。或緣家貧親老。雖不免科擧仕䆠之累。要當着心於內外賓主之辨。則亦必有仕優而學之時矣。
先生曰。世之以俗人心地。而略聞君子之道者。處置得一段事。前瞻後顧。左牽右回。欲惟義是視乎。則恐於自家事。甚係利害。欲惟利是循乎。則又恐得謗於君子。如是拘牽。費盡心機。而畢竟所處常在於非義非利半上落下之間。近日朝廷上亦有如此人。非謂其因此而遂當敢於爲惡。無所忌憚。盖其心術之回互。氣像之苟且。則反不如全無知識而恣意打做者之猶爲快也。令人極不滿意。此皆致知未精。而爲善去惡。不能眞實故也。如今學者之起模打㨾者。徒爲觀美之資。維終日勉强危坐。而其心則未必知此危坐乃是在所當然。而不可不爾之道。故却有厭惡之意。橫在胸中。以爲危坐工夫有甚大事。何令人苦惱如此云爾。則設令管寧之榻盡穿。幾時更有灑落底意思乎。
先生曰。性猶太極無動靜。心如陰陽有寂感。性之本
軆。却因寂感而爲之動靜。故心之寂然則此性亦便冲漠無眹。此則心之所以統性也。心之感通則此性亦便乘機流動。此則心之所以統情也。所謂心統性情者。必如是看。方始明白。
先生曰。近世之學。惟拙修齋見得大意。始知所謂格物致知者。不止於書冊章句之末。尋常喚醒人處。尤在於玩心高明。而不使汩沒於俗學科臼中。吾之所得於此公者。專在此處。若不及此公之門。則幾不免誤了一生矣。其談辨滾博。議論灑落。尤使人言下卽悟。想其氣像。至今滋往來於夢寐間。到得有不可與俗人言之事。便有起來九原。促膝商量之意。而不可得也。此公後爲學䂓模則其能占得地步廣闊者。惟林德涵爲然。又曰拙修齋一生以病過了。不能着力持敬工夫。而不但自家不能。見人之有䂓䂓於容止間者。則必一塲痛責。以爲此皆外也末也。無益於存心事。其意雖亦有在。而揆以聖人下學上達之訓。則亦是偏了。今人之以拙修學問爲太尙事功者。雖非知拙修者。而盖亦出於此也。
先生曰。同春堂引接後學之道甚善。或有不是處。則
雖係大段。必當面痛責。其人果能改回則喜悅之意。藹然於色辭。未甞有不告其人而先語他人之事。此最可法。又曰某人往見近世所謂知名之儒者。而來傳其言曰如某人之狼狽。固勿論耳。雖以向來諸先輩見之。皆不免於各有疵病。獨吾師門則超然於色目之中。而終無可指之疵病。以此知吾師門之爲集大成也云云。余謂觀人不可以疵病有無。定其等級。正如考試文字相似。有曲折處則雖或有病而大軆圓好。文氣高峻者。此則雖打其病處。而不害其爲高等入格也。又有雖無明白可指之疵病處。而全篇軆格低弱庸孱者。此則所謂白文次下也。以是而言則所謂先輩之有疵病者。亦豈可以遽及乎哉。
肅基問。自家病痛。自家豈不知之。而在家時汩沒蹉過。未甞仔細點檢得出。此來以後。日與諸友相處講磨。見得自家病痛漸次分明。最是戱嬉玩弄之意。流轉往來。機械活熟。已成痼疾。不知何以治之。願先生藥之。先生曰寬而栗最好。如與人言。每欲相好。不欲露出圭角者。亦是習氣病痛。凡百須以埋率峭簡底意思從事可也。言笑之不緊者。亦宜
加察而痛戒之。對曰謹聞命矣。寬而栗。正是所謂三字符者。敢不書紳而服膺乎。(右兪肅基寶盖語錄)
明履問爲學之要。先生曰古人說居敬窮理。但居敬有黑居敬白居敬。若使心不惺惺。外面莊嚴不足尙。窮理工夫。讀書最好然。讀書亦有死讀書活讀書。掩卷後便見義理森在目前。是活讀書。若於啓卷時有知。掩卷後茫然則是死讀書。
明履問各一其性曰。此語大軆。固指氣質之殊。而若就其中詳論則所謂性者。不能有外於天命本然之性。而率性之謂道云者亦如此。不審見得是否。先生曰然。此箇義理。余甞譬之樗蒲紅牙。四面上下皆有點。投之或作三或作四。只可見一面。然不可以不見底。謂無點也。明履曰然。先生曰如李顯益議論。不知融合之道。至謂禽獸無五常。不與人同。余與魚舜瑞議論。却不如此。
明履問近來明德議論甚多。或曰心或曰性或曰兼心性。淺見則以爲兼心性。先生曰明德是指心之本軆。此箇能具衆理而應萬事。故章句云然。明履曰此有好譬喩。心軆如琉璃甁。甁中水如性。瀉水如情。若人指甁曰此甚物。當答曰琉璃甁。又問甁
中何有。當答曰有水。先生曰凡譬喩甚難。理無可譬之物。尤難譬喩。此譬喩則古人亦言之。盖有單擧甁而言者。又有兼指水而言者。
明履問中庸致中之義曰。所謂致字。是兼守不失之意。朱子紅心譬喩最好。章句所謂至靜之中。是以境言。無所偏倚。是言中之體段。如此看如何。先生曰此說難窮。欲如此說則有如彼病。欲如彼說則有如此病。舍兄所論。亦更有商量處。盖余於此究索者十餘年。終未了然。君且勿要速透。時時潛玩爲好。
明履曰。古人爲學。多在詩書。今人爲學。專在四書。明履常欲大究詩書。而洛閩文字尙有未盡看者。以此遅遅。先生曰四書工夫想多。未知幾次讀過。明履曰堇讀過數次矣。先生曰詩書如何。明履曰一讀而已。先生曰詩書須更看。
先生曰。朱子於學。直是念念不忘。如講一般義理。未了便不止。旣了又更思量。若有些未妥處。便卽改正。或作書或作說。無時不然。其接學者。或不待彼叩問。便自抽出疑難而詰之。其與人書。亦問何等人來學。所講習者何事。可見向人眷眷之誠。明履
曰然。
先生曰。羅整菴文字何如。明履曰羅公終似有理氣一物之病。先生曰亦有分別處。不可全然驅之於此科。
明履問天運曰朱子云天左旋。此說如何。先生曰左旋之說是。又曰日月五星左旋之說。朱子從橫渠之論。而橫渠亦有右旋之說。是可究拆處。
先生曰近看何文字。明履曰方看性理大全。先生曰象數何如。明履曰象數極難通曉。雖有所通曉者。易忘可悶。先生曰然。明履因問皇極經世書中徐花潭所推筭處。先生曰曾見拙修齋欲窮此。便致氣塞胸。常曰若有知此者。當尊而師之。又謂金錫文曰君解此以敎我。此盖難究處。不可求曉。
先生曰。朱子於天字。多述康節橫渠之說。盖朱子則有象數工夫。然所謂衆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者。朱子亦未能。惟孔子可以當之。
先生曰。象數邵子備言。固當從之。然若使濂溪與邵子談論。未知合否當如何。明履曰邵子之說。不可不信。但濂溪論著。所傳者不多。此則可恨。
明履問人心生於形氣之私。耳目口鼻四肢之欲外。
亦多可言者。而自古儒者說人心。每擧耳目口鼻四肢之欲。不及其他何也。先生曰耳目云云。言其小者。如欲文章之心。亦是人心。
先生曰。書傳蔡九峰人心註私字。直作私慾看宜矣。明履曰亦曾如此看。若作朱子所言私字看則便不成文義。先生曰然。
先生曰。學者畏人非笑則不得爲學。栗谷退溪之後。欲學退溪合下。人必嘲笑。及其漸次上去。做得退溪事。則人自不得不信。明履曰然。橫渠謂天下事大患只是畏人非笑。苟畏人非笑則更無爲善之日。先生曰然。又曰凡任事者。若畏人言。亦終不能做得事。商鞅謂民可與樂成。而不可與慮始。知此故能做事。座上有一人曰我朝潛谷金相國行大同法時。人多不便之。潛谷終不撓改。做得堅確。可謂難矣。先生曰然。此老在加平負薪時。已抱得此志。明履曰甞聞潛谷十三歲時。讀程子所謂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惕然有得。所以後來事業如彼。先生曰然。明履問王安石爲人。先生曰它不識本末。姑捨誠意正心。先去生財上求。非大學之道也。只此已不是。
先生曰。近來學者。多不能博可嘆。明履曰然。名雖云博約俱修。而實則反有愧於陸子靜。先生曰然。陸之所窮天文兵書。近來學者多不知。
先生曰。近來一種學。雖自謂動遵繩墨。而見之局束少無活動底意。氣像已自不好。明履曰局束固有病。然外面持守之工。恐亦不可全廢。
先生曰。窮理之學。拙修齋爲難。吾輩得於拙修齋者甚多。明履曰拙修齋思索工夫。竭平生之力。無書不覽。無物不窮。窮理之學。正須如此。先生曰然。
明履曰。詩傳頃承溫理之誨而未卽加工。近因敎兒輩。日諷詠數章儘好。方欲熟讀。先生曰讀詩可以達於政。詩中有絜矩之道。如上通下情便是。明履曰詩之所載者人情物理。知此可以達於政。先生曰知人情物理。故能絜矩。
明履曰。啓蒙頃來一看。不覺驚喜。朱子若不著此書。後來易學幾盡廢絶。先生曰然。明履曰看易之道。異於看他經。它經非不合領其大軆。而所好在於逐章理會。易非不合逐卦理會。而所好在於領其大軆。窃思易大軆。是聖人見事事物物上。有陰陽六爻吉凶之象。而只爲人摸捉它甚難。遂自陰陽
上推去。列爲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爻說出當軆一箇物事。而此一箇物事。可作萬萬億億之用。但人遇事。又未易的知何卦何爻。方當其時。故設卜筮。俾有以發之。於此只合靠神明。大槩見得如此。不審是否。先生曰然。本義之作。盖爲程傳之不言本旨。然且看自古聖賢所行。無非易。隨時變易。所謂易也。卦爻間有難曉者。占事時或可料度。而終是未易明。因言啓蒙及易中象數義理。終日亹亹。說話甚多。不能盡記。而要之以毋拘於一義。爲看易之法。不獨看易。先生平日論看書法。說話每如此。
明履曰。向與人論率性之道。其人曰牛耕馬馳是道。則道乃兼氣局而言。明履曰牛之可耕馬之可馳。固是氣質殊處。而其實則耕是牛當然之則。馳是馬當然之則。自天命一串貫來。其人不以爲然。先生曰牛馬鷄狗。何可使之由仁與義乎。只耕馳鳴吠。是它當然之則。所謂道也。明履曰其人議論恰似李鎭安。其論人物五常。亦曰仁義禮智。是指在人者言。在天在物。只可云太極。其所見如此。故其言率性之道亦如彼。先生曰李顯益議論。直是難
曉。聽了若問君言指此乎。曰非也。又問指此乎。曰非也。終始難曉。大抵義理。須先據得明白正當處確確。如中庸章句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健順五常之德云者。可以一串貫去。孟子章句所論物不得全。全自是物之不能全。非謂本來稟受之有缺也。明履曰然。物則無之。物豈得以全云者。皆指氣之不通處。中庸章句是發明正理。不獨中庸章句。所謂事事物物上。皆有陰陽五行許多道理。所謂小小底不必分仁義者。皆是自天命直下說來。先生曰然。
明履問。知覺舊來看作智之用。近更思之。屬心似是。盖心之得名。只是虛靈知覺。此虛靈知覺上。載得萬理。雖非相雜之物。亦不可混雜而說。今以愛恭宜別言之。則覺其爲愛覺其爲恭覺其爲宜覺其爲別者。心也。所以愛所以恭所以宜所以別者。性也。愛恭宜三者之於知覺。卞別無難。而只爲別與知覺相近。故知覺易作智之用看。然謂智之用似偏。仁義禮智同一理也。智何獨爲心之主乎。智之用只喚做知可也。而此知字比知覺之知字則亦有異。但把分別等惻隱看則似好矣。或謂天下無
性外之物。心是何物。而能自知覺乎云然。心之所以知覺者。固自有理。不必屬之智。然後方爲性中之物也。農巖所論意正如此。不審見得如何。先生曰然。只爲分別與知覺相近。故言之難明。因以手畫壁曰心性作橫竪看好。
明履論四七說。先生略與酬酢。因曰君喜爲精微語。姑且减却此等議論。論他義理好矣。陳北溪常喜爲精微語。朱子却令其談史交人。盖朱子此語獨可向陳北溪說。他人上不可說也。
先生曰昔有太極說一冊。未知誰人說。或謂栗谷說。或謂宋龜峰說。謂栗谷說者。以其有所發者氣。所以發者理之語也。謂宋龜峰說者。以其語或粗淺也。盖隨問隨答。自然多有粗淺處。栗谷何甞不粗淺語也。明履曰然。事有大小而理無大小。言有精粗而理無精粗。言之粗淺。固無妨。但若問者之說不粗。則不必不爲精語。先生曰此則然矣。先生說儒釋之別曰。釋氏不分眞妄。皆爲妙用。運水搬柴之說是也。至若山河大地。以爲此箇靈明圓光。都暎得他。盖只見得圓滿。却不知有方。吾儒能於圓處識得方。方所謂物之則是也。明履曰大槩釋氏
以吾儒所謂心爲性。吾儒所謂情爲心。說得雖高妙。終是所見墮在形而下。若形而上者。未甞窺也。先生曰不可但如此說。釋氏亦認理爲心。大抵儒釋之辨。在宋則朱子最密。在我朝則栗谷最密。盖朱子少日甞師其道尊其人。栗谷亦甞欲參禪。於其說窮究爛熟故也。余亦於其說甞看得熟。故頗精於儒釋之辨。明履曰理勢似然矣。
先生曰。人心上不可着原字。原字生字義。其別以地形喩之。原如崑崙上頭。生如冀州地境。明履曰然。
先生因道士與釋氏爭神折花事而言之曰。道士之神專篤。釋氏之神不能專篤。只暎得它影子。要捉不得。然釋氏視道士則有大。道士却小。明履曰其大無用。亦只是小。
明履問大學自欺之義曰。舊來所見。只以惡念不除去爲自欺。近更思之。則惡念發處。亦是自欺。何者。知識相隨。旣甞知得此箇不是。後來却發此念。正是半知半不知。若初不知而發者。似不須論。盖前面已說致知工夫。則此宜但論知後事也。故章句云知爲善去惡。而心之所發有未實也。不審見得如何。先生曰自欺說話甚多。然大槩亦是如此。如
人知飮酒之害。斷不復飮。後來又欲飮酒。便是未能好好色惡惡臭。此是自欺也。下文小人閑居意。與此小異。如人對客危坐。客去便卧。便是閑居爲不善。此則欺人。正是欺心之危者。明履曰然。先生曰此等講說儘好。令人有警省處。明履曰然。
明履曰。一有之而不能察。以或問觀之則有字似不必作病看。甞聞農巖所論如此。但所謂察者。何爲而察也。豈非察其或有偏滯之病耶。先生曰。或問說分明不作病論察。則恐其有小註說三件物事而察之也。不必以有字作偏滯之病。然後察字方有味也。明履曰此則如此看亦無妨。然大文云有所恐惧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若不以有字爲病。則不得其正云者。恐不相連續。若欲解說則是亦不得其正之意也。先生曰有所恐惧不得其正。如云因恐惧而不得正也。
明履曰。孔門弟子中如子路慍見。所謂有是哉子之迂也處。質直儘好看。先生曰此處正好見。後來師生却不如此。明履曰聖賢所以著書。正欲明此道理。則學者當因其言而窮其理。固不可不窮文義而徑探道理。亦不可不究道理而專尋文義。甞見
程子論春秋。有經爲斷傳爲按之語。遂得看書之法。盖文義譬如春秋之傳。道理譬如春秋之經。以文義爲按。以道理爲斷甚好。近來講說。每䂓䂓於章句訓詁之間。却多不覈上面道理。如拙修齋工夫。亦爲今日救弊之方。先生曰拙修齋不甚事於章句訓詁。而於緊要處穩着工。如愛之理心之德此等處。極意玩索。而詩之參差荇菜此等處。却不深覈。盖與洛閩法少異。朱子於荇菜上。亦講究不捨矣。拙修齋甞自言舍弟(盖指司諫公也)依文義。我則不泥於文義。每當辨論。舍弟輒負於我。然舍弟工夫夫敦篤云。明履曰以輕重言之則道理重而文義輕。然工夫則當兼治。但多從沒緊要處起思。分了精力。則非自量之義。先生曰用心當緊要。
明履曰。甞看莊子。其人則後於佛者。而其議論却是佛之宗祖。先生曰莊子盖是憤世人。觀今時爻象。似亦有莊子議論者。
先生曰。古人之求師也。或遍歷四方。今人不曾如此。或一家之內。或連姻之家。或其他聲聞相熟處。若有讀書飭躬之人。則便推而尊之。更不知有他人。此亦陋處。明履曰然。師者道之所在。當審擇而從
之。
先生曰理氣質三層。而理氣之間。又有神坐地。合爲四層。明履曰然。
明履曰。甞思人間死生禍福富貴貧賤之理。大略氣稟之外。有福善禍滛之道。而人之自取。便是天之所命。亦或有非人力可及者。先生曰大槩如此。而理有許多般㨾。不可以一例言之。明履曰許多般㨾中。如與角奪齒之理最明。先生曰誠然。如權德輿輩。可謂兼備。而終是文章不如韓退之輩。明履曰然。(先生之意以爲文章亦有命。故云然。)
明履問鬼神曰。陰陽造化往來消長之中。多有區別言者。先生曰。當區別者甚麽。明履曰。如祭祀之鬼神。如山精木魅之類。似當分而言之。其間或有神靈作用者。似不可謂無此理。聖賢只是引而不發否。先生曰果是引而不發。因指小箒曰雖此物。若人敬奉祭禱則似有神應。此理不可謂無。明履曰人有恐惧。是理不明。但氣虛底人。或有爲鬼物壓得者。必是氣充方能免此。亦能無恐惧。故古人有兼擧理明氣充而言者。此說儘好。先生曰然。自己氣質亦當度量。昔狄仁傑盡毁神祠。必如狄仁傑
然後方能爲此。
明履問。窮理工夫浩大。一草一木。固皆可窮。以書冊言之則經史外。如天文地理醫藥卜筮兵法律呂筭數。以至相法。皆當硏究。曾聞先生於卜筮筭數亦有工。其他亦下工否。先生曰天文未盡究覈。星宿堇辨二十八宿與三垣。盖只見得朱子所言。地理方打其說。明履曰明履所謂地理。非風水之說。乃山川道里也。先生應聲曰但別十三省地界。醫理以經歷疾病甚多。故粗有所通。兵法孫子外未見他書。律呂亦有未曉處。相法不緊。且每欲察人顔色。因微哂。又曰甞於參同契下工。此亦儒者之所不可不知也。但於詩道。枉用精力。無所利益。只於卞別古人詩人。格調高下。意致美惡。稍有眼目。又曰龜卜雖未能盡如古法。且依文字可據者。欲試爲之而未果焉。盖古法不存者。龜卜律尺尸童也。律尺雖無。若能以意斷竹。或大或小。衆竹依方候詧則似或有一合者。而末世人物。絶無稟得靈氣者。故不能爲此等事。唐以前多有其人矣。
明履問。君子雖深藏不求於世。而所行之道則固自有之。未知於時務。亦甞講究否。先生曰每恨拙修
齋在時。未能學得如訓局軍如何。御營軍如何。大同田稅法如何。此類皆當講究。而旣失少時。到今衰老。無由着力。明履曰爲學軆用。不出於一道字。然治法亦須通曉。方無欠闕而其道爲全矣。盖分言則道與法爲二。而合言則只是道也。先生曰我東先儒。或於此分數少。左右啚書。樂多在此。或有人來說異端。亦便於此明目張膽。
明履曰隱者䂓模。如荷蓧丈人沮溺輩太過。隱只是不干時不求聞而已。但只要不干時不求聞時。便自干時有聞。盖親戚故舊。不可謝絶。旣與親戚故舊往來尋從。則言語易及於時。名聞易播於人。此處儘合商量。先生曰此正難處。
先生曰。栗谷無表裡。甞求人於宋龜峰。宋龜峰列書某某送之。栗谷卽便付之壁上。書其下曰宋某所薦。後沙溪見之曰此物恐不合付壁。栗谷曰何妨。可見心事無少障礙。昔張南軒人品亦如此。未甞有含藏底言語。故朱子對南軒。可忌諱者便不道與。
先生曰。聞君甚聦。朱書中如答陳同甫最多書。潛看五六遍後。便背誦云然否。明履曰朱書眼熟。故偶
然如此。先生曰雖眼熟甚難矣。但人若於文字。有誠則自多不忘。甞聞有一乞人。所居洞內人家祭祀之日。無或遺忘。其日輒到其家。求丐祭餘云。此有誠心故也。
先生曰。資稟英明者。能易見得義理精微處。此固難得。但不合太發洩。又曰雖知得透。不可輕易說出。
明履問。兄弟有所失。固當相䂓。但兄弟異於父子。當稍節損耶。抑當無隱如父子間耶。先生曰當隨兄隨弟人品自處如何而爲之。若道義相磨底兄弟。宜無不盡言者。雖父子間。父以常人自處。而子若責父之不能正心誠意則不可。
明履問。曾於春秋工夫何如。先生曰堇得一覽。又問於禮何如。先生曰余於禮學甚踈。近來或有朝家問禮之事。而直以不知仰對。眞是不知。故雖不獻議。却安於心。
先生書示所作詩一絶曰文不在多。明履曰然。約而不備則固爲病。約而備則何傷。先生曰近看何文字。明履曰頃看韓歐蘇文。今更看朱書。先生曰朱書如誦己言則好矣。又曰韓歐蘇文何如。明履曰亦各有一副當見識。此是難處。韓文姑勿論。以歐
蘇言之則歐之從容。蘇之震耀。各是長處。然蘇終有狂童態。不如歐之似長者㨾子。先生曰然。韓文何篇最好乎。明履曰如原道師說文暢序似最好。先生曰然。蘇文取何。明履曰論策最多好篇。先生曰論策是他所長。又曰韓歐蘇文皆好矣。而終是文士言語。虛夸少實。如昌黎自以爲有道。若可以接承孟子。而其實則多有受孟子夏楚處。又曰東坡之侮程子。固可惡也。而若使昌黎在程子之時。則亦必侮程子。盖有自多好勝之心則易至於此。明履曰昌黎雖是不純於道者。豈與程角立乎。先生曰未可信也。又曰頃看孟子。尤覺有味。文章亦益見其好處。設欲爲文。何事於八大家。只熟讀孟子好矣。明履曰誠然。如明履者。爲文每有張皇馳騁之態。故近來頗務簡約。而終難融化。頃看韓歐蘇盖欲效他簡約處。先生曰孟子文未甞不簡約。讀孟子見其爲簡約後。方是讀孟子。又曰驊騮一日馳千里而捕鼠不如猫。爲文須兼妙方好。明履曰孟子文如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處。可見亞聖言語簡而明。孟子書曾有若干工夫。故且就文士所作而觀之。盖韓文難學。韓文
外若論兼備者則東坡似當之矣。東坡文若不曾經意而發。信筆揮灑。而長短疾徐。合乎倫則。造語下句。極其微密。學之者但棄其狂肆。補以正大則似好。然此亦未易。亦不合專埋頭學爲文。先生曰作文終是深思搆出爲是。
明履問。中庸或問所論律天時襲水土處。旣以行止久速爲律天時。又以用舍行藏爲襲水土。行止久速。用舍行藏。有異耶。先生不答而思之。明履曰有可通之說。先生應聲曰何說。明履曰行止久速。是時行則行時止則止。正是聖人軆天之事。用舍行藏。是其邦用則行。其邦舍則藏。隨其邦用舍而處之。便是襲其水土。盖用舍行藏。非無律天時之意。而所主而言者不同。先生曰然。(此曰乃問中庸文及近思錄小小而義。問答甚多。繁不能盡記。)
明履問。向來與或人論君臣服議。明履則曰朱子之論。本爲君喪上下之服未能如禮而發。故先言其時上下服色之差誤。而末欲循其本而大正之曰斬衰三年。爲君爲父。如儀禮喪服之說而已。其服則布冠云云。自天子至於庶人。不以貴賤而有所增損。此是明言天子庶人之爲君服同衰也。但此
則論其大軆。若令庶人受衰無减於天子。則亦非隆殺之義。故自卿宰已有區別之意。庶人軍吏之貧者則不責其全。而以但去紅紫華盛之餙爲可。此則小節應行之文。其人則曰此段所論。指天子庶人之父服同衰。非指君服而言也。自其服以下語意。與上有異。盖其人之意。以爲斬衰之服色。無貴賤之殊。天子斬衰之服色如此。庶人斬衰之服色如此。而天子之所爲斬衰者父也。庶人之所爲斬衰者亦父也。其服色卽同耳。然上文旣有爲君爲父之語。終以天子庶人結之。則不可於中間橫斷語脉。且此服議。非父子服之議。乃君臣服之議。雖曰明天子爲父之服無異於庶人。而擧上遺下。亦非當日立言本意。未知愚見誤耶。抑其人之說有差耶。先生曰君說是。觀文當平易明白。不必曲解。
先生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此語有由。盖或有不用敬而自以爲能涵養者。又或有不致知而自以爲能進學者。故程子說必須敬方可涵養。必須致知方可進學。此義如此。明履曰然。
先生曰。禮主嚴樂主和。必須嚴與和相隨乃可。禮嚴
如天地定位。樂和如一氣流通。因指座中曰賓主分坐。是禮嚴。互相問答。心胸殫露。是樂和。若徒嚴而不和則是如天地只是定位。而各無一氣流通。若徒和而不嚴則賓主將促膝交臂。終至打頰。明履曰程子所論進反是禮中有樂樂中有禮之意。正與此說同。先生曰然。
先生曰心志緊切固好。然須臾有優閒底意。方能遠到。明履曰然。先生曰一種規模。太事閒緩。更沒緊要之味。如此者畢竟難成出。人固難得兼備者。明履曰緊切人之爲優閒易。閒緩人之爲緊切難。難易之勢則似如此。
明履問近來學者高下。先生一一評論其長短。末乃極言騖外者之病曰。此等人有相識者否。明履曰或識或不識。先生又曰此等人不如不學。余言似過而實不過。
先生曰伯氏方在 陵所否。明履曰唯。先生曰 陵官正好讀書。靜界燠室。燈油足饌食備。豈可易得。今人不知此。或道蚊蝱難堪。鷄脚支離。不知伯氏能甘此讀書否。明履曰兄却安分甘此。但不能每每讀書。或以事牽故也。先生曰宜亦有如此時。因
曰近來官職無人擧得。如爲參奉者。或無故借直假官。將遷肆然塡却日子。又如北評事職任不輕。今人多不能率察。明履曰然。兄爲 陵官之後。借直絶罕。若不有大段事故。輒出齋滿日數而還。先生曰當如此。先生曰林滄溪資稟淵深。所見亦好。其知人處亦未易也。先生曰君家古務史學。君亦然否。明履曰未能然。先生曰方務經學。於史記則用工似未深。明履曰史記工夫浩大。歷代興亡治亂。是非得失。人物賢愚出處之外。如兵官之制。賦役之法。州郡沿革。山川道里險夷遠近之類。皆當講究。如此方爲史學。先生曰然。如戰爭之時。水下陸行。分排軍卒。運籌說機處皆好看。而若不識山川形勢則便無味。明履曰如韓信請得三萬人。北擧燕趙。東擊齊南。絶楚粮道。西會於滎陽。耿弇欲先定漁陽取涿郡。還收富平而東下齊處。若不識其道里遠近。形勢便否。何以識其妙。先生曰然。明履曰記史。明履舍兄及從兄二人。不下於人。先生曰二從誰也。明履曰懷德叔父子名明謙。伯父子名明澤。先生應聲。
先生曰。哀樂之情逈異。而當哀不能洩哀則心便不
樂。洩之則樂。樂非必歡樂。只爲其所當爲。心安無歉便是樂。如此說却有生氣。明履曰然。(右趙明履所錄)
先生每於冬至日。午前則杜門不出。恐傷一陽之意也。
先生曰乾只是一箇物事。充實遍滿。坤便有開闔。乾氣下來時。坤便開從兩邊去。如兩扇門相似。正如扇之運風。甑之蒸飯。扇甑是坤。風與蒸。乾之氣也。
先生曰吾心之鬼神。實然之理。氣機之鬼神。物化之鬼神。實然之心。
甲午十月。先生在永矢菴。居士崔春金方念佛於板房。夜半忽有山摧之響。侍奴驚呼曰居士無矣。擧皆慌忙。不知所爲。先生先已起出坐南榮之上。三鼓石磬。兩奴出自板房。擧火視之。微雪之上。乃有血點。先生憮然移時曰余曾失馬於此物。失僕於此物。今又罹此變故。而稍近我房矣。稼齋則謀爲幾乎如意。至於治圃等事。尤能順成。余則凡於計慮。非不周詳。而農作每患不利。楮島以後結搆屋子。殆十許所。而俱未免空棄。惟遊覽一事。最爲如計可恠。明朝招聚僧徒。上山跟尋。僧徒回報。以只有頭足。付之茶毗。先生始爲擧聲痛哭。遂定出山
之計。具飯茶蔬羹。命德粹設卓于東臯之上。讀告祭文。先生坐卓前。須臾起而屛營。不忍卽下。已而先生杖策踰隔嶺。徘徊延竚。望見朝元翔鸞高明岾金芙蓉諸峰。而噓唏良久。甚有悵然之意。
己亥先生遊九月山。見三聖殿位牌。桓因曰帝釋。桓雄曰天王而居第一二卓。檀君居第三卓。先生不禮而出曰。此必佛家事。單享檀君則豈不瞻拜乎。守令爲獻官。春秋薦香。而何無一人聞于朝廷而改正之也。(右趙德粹所錄)
壬寅二月十八日午。先生口呼巨濟答書。使益謙代筆。書畢覽過數次。又使謄出容齋集中逍遙(巨濟勝地)洞記。展玩後命同封以送。彦信兄弟入見。先生曰咫尺返虞。哭聲亦不得聞。此何人事。壙中土色雖至永窆。亦可無害否。彦謙曰然矣。先生語及島中。不勝於悒。信謙權辭曰聞趙叔章言。凶黨近欲停合啓。先生頓有慰悅之色。
十九日初昏。謂彦謙曰。卽今精神無異平時。尙可誦百餘首文字。又有所作絶句。未决取捨。彦謙請寫出。先生使左右張紙。索筆卧書一絶曰。夙願平生在玩心。高明峰(在雪岳)下細硏尋。風埃昏倒東郊外。
奇意靑霞恐欝沈。下方書不幸則昏到作老死。其下作圈圈。下書永字。以筆尖指恐字。永卽恐字之代也。顧謂信謙曰篇無誤處矣。又曰承接巧妙。信謙曰玩心之下。承以高明峰。語未了先生頷之。
二十一日朝。自方時振家移枕席于彦謙家。養謙以病革有頃刻難保之慮。請少俟。日午先生作氣促移。少頃索紙筆。傍人聽代筆不聽。德載信謙張紙于前。先生卧書濂溪濯纓。百原整衿。今則已矣。若耶三何。瓊雷二蘇。都謬悠焉。下方則別書戒語曰。棺不過十五兩。衣不入錦。違此非吾子姪也。已而熟視信謙曰能如是否。對曰衣衾諸具。已軆平日之意有所措備。先生頷可。
先生曰。乘化歸盡。有何所憾。此時亦快活。而上家(指稼齋)之喪未久。余又至此。伯氏情境。千古所未有。如吾輩之喪。雖至十番。若伯氏終得保全則幸矣。豈有兩代如許之理乎。
先生命養謙及奴斗發使進前曰。汝之卜居金化之計固好。不久當有兵難。而谷雲有家舍。又有若干田土。汝須挈家入居。凡百位置。一視吾在時。勿變計。又謂斗發曰避難所須三間屋。汝依前日分付
期於營成。守護使令。亦如吾在時。又謂養謙曰前頭必有兵難。勿變谷雲之計。又曰愼勿如去弁髦。
致謙問曰抱川墓文。欲成未果矣。日後當托誰人。曰汝可作。致謙曰其如不文何。曰得如汝婦行錄可也。其文頗佳。致謙又問曰平時所欲言者。有何題目耶。曰其人似至弱而善於先事料理。今日必料理明日事。今年必料理明年事。至於余身所須。無一闕遺。遠行時遇寒思衣則已入行具。當飢思食則槖中必有療飢之物。有若冥會者然。以此爲說好矣。
致謙問曰文集使誰刪定耶。先生攢眉良久曰本欲滅去矣。詩則可示李秉淵洪世泰輩。信謙曰圃陰叔父墓文未成矣。平日欲以何語作題目耶。先生沈思未有答。末乃曰甞欲余作行狀。舜瑞作誌文。
信謙以致謙意問曰墓道碑碣固不可。如表誌亦不可闕。文字當托何人。先生攢眉揮手良久。乃曰不知後來者如何。今世無其人。
信謙以致謙意問曰詩稿當一示洪李兩人。至於文稿。非洪李所可解。當示誰人。曰然矣。舜瑞存。示之可也。仍曰近與舜瑞殆相絶。示之如何耶。信謙曰
此等文字異他。示之恐無害。曰然矣。
先生召丑降(長孫)近前。手書學于妻娚。不以爲恥。細聽人言。着事不泛過十七字賜之。又召諸婦女各面訣。命男女分席。
先生揮去婦女。問時早晩。德載曰未初。先生曰豈必待明曉。今日又是寒食。化去亦何妨。
先生病勢。自十數日前。眼彩已變。手足俱冷。至是氣力尤微。而精神無毫末之損。其意盖似斂持則猶可延一日。而不欲遅延。故有此豈必待明日之云。
信謙以致謙意問曰。墓文今世無可托之人。謹聞命。至若行狀。子姪輩不可不相議搆書。以待後人。當以何語作大題目耶。先生視信謙曰此文汝可作。信謙逡廵不對。先生曰汝文緊。作之可也。其如洪家文字。不亦可乎。信謙曰唯。先生乃曰必以軒冕如浮雲爲說。此無乃少時留意修鍊而然歟。抑自高而然歟。本來軒冕如浮雲。又曰初頭恢拓窮理路逕。得自拙修齋者多。仍擧兩手作劈判勢。此則似形容分析奧義如此也。又屈指曰儒家道家佛家。捴貫融會。則恐無過我者。世人於此等蹊逕甚
糊塗。有如豕餠。又曰易莊子華嚴經。工夫所得亦自不淺。又曰年來系辭工夫最多。數處緊要疑晦。有所發明。甞欲作一文字而未果。如聖人則之聖人用之之類是也。信謙曰此則舜瑞亦甞聞敎矣。先生頷之。信謙曰年來窃觀日用云爲。只須面前一箇實字。答曰虛僞本所深惡。信謙又問曰專意濂洛諸書。始自何年。曰己巳以後。却專意四書。又曰少時愛好參同契。多所着工。
信謙以致謙意問曰刪定文集時。長書何以處之。先生不答。再問曰前後長書當入否。曰不必入。又曰與拙修齋往復論文。繁雜刪之。發明義理者。入之可也。
信謙出外復入。先生顧謂曰更思之。又有兪肅基。書札間去取。舜瑞與之相議可也。
先生命信謙近前。戒曰汝早入妻家。多染於機關權數之間。殆成習。須讀論孟。務爲精白。汝兄端直。取友如汝兄也。先生又曰書札舜瑞兪肅基與朴弼周相議去取可也。
先生始西首而卧。臨逝命南首正席。每語畢輒斂鬢整衿結肚帶。乃拱手。至是亦然。目無所視。口不能
言。而精神之昭昭一如也。(右病患時語錄)
雪嶽家舍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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