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51
卷8
竹泉記
人言嶺海病人。泉不善也。裳郡在海中。固惡地。而地少泉。掘川畔。引流而汲。水雜泥滓。飮之多病。地故尤以惡稱。邑治東鷄龍之麓盤谷之村。有泉焉。源發篁竹裏。伏出石間。味甘而色瑩。夏冽而冬溫。飮之少病。北人謫此。必傍泉而寓。適不病而還。皆謂泉之功。泉故益以善聞。余來南。親戚憂之。以泉爲諗。途聞泉爲先謫者所有。心不能無恨。及至移去。遂得寓焉。私喜幸自語。庶可免死瘴癘。已而病作。竊恠之。問土人曰豈泉昔善而今不善歟。何人不病而吾病也。土人曰子病屬耳。安知果爲瘴癘。第竢之。久當知泉之善不善。余聞而猶疑。病間杖而往觀。脩竹叢然而蔭。淸泉滃然而流。余逍遙其間。倚竹而憇。循泉而步。忽爽然謂土人曰。嚴冬卉木皆凋。惟竹能不枯。亢旱陂池皆涸。唯泉能不渴。以節固而本有也。可謂不改其德者矣。人之有患難。猶竹之冬泉之旱也。士平居毅然自許。及當患難。不喪所操者鮮。其有愧於竹與泉多矣。苟能善養其志氣。如竹之固其節。如泉之有其本。則
死生且不能動。疾病固不論也。夫然則斯泉也。功止於勝瘴癘。德足以行患難。泉果善歟。今余欲行患難而未能。方將慕泉之德。奚暇以病不病。論善不善也。土人曰美哉言也。人之善泉也。非所以知泉之善也。子之善泉也。乃眞知泉之善也。君子之善物也。以德不以功。子旣善其德。盍名而章之。余曰泉固善矣。配德於竹而後盡善。乃名之曰竹泉。因以自號。又係之詩而自勖曰。
維竹之猗猗。比吾之志兮。挺然而自持。維泉之沄沄。比吾之氣兮。浩然而長存。維疾與死。聖賢亦然兮。吾又何責乎泉水。維竹有節。維泉有源兮。與之閱寒暑而無斁。
望鷄龍山記
裳郡多山。嶂嶠重複環遶。而有巍然最高而大者出於其間。余始至而望之。問土人曰山何名。人曰此爲吾邑鎭。鷄龍之名。著於輿地。子豈未之知乎。余聞而驚曰。異哉山名。此吾故鄕湖西連山縣鎭之名也。何爲而又名於此。南北遠。古之名之者。不相聞歟。彼此之名。各有取義歟。是雖未可知也。余於此竊有所感。嗟乎。豈天憐余去鄕遠遷。使處玆山之下。少慰懷土
之思耶。抑天惡余之狃於仕宦。不歸故鄕。使遷此而因以感發省悟耶。凡人之離土。有以仕宦。有以流遷。今余旣流遷。嶺海關塞。無不可也。而乃來于玆。是若有宿緣。而朝夕聞山之名則是故鄕之鎭。而巍然之形蒼然之色。又略相髣髴焉。由此而想像。丘壠與桑梓。皆在眼中。古人云越之流人。見所甞見於國中者喜。今玆山盖無異乎故鄕之甞見。然則雖沒齒於此。以海島爲吾鄕。其視以仕宦離土何如也。若天哀之。萬一幸而生還田里。亦當一登玆山。以償宿緣。歸居于連。庶補前日不歸之過。而窮探山林之勝。以較彼此同異。而究古取名之義。然而非所敢望也。聊志之以爲記。
內弟韓愼甫帶方莊北溪精舍記
人之生。何樂之少也。或食無田。或居無舍。或有之而非舊鄕。或舊鄕而非勝觀。幸而兼有而係于官則去來不已由。不幸而罹憂患則流離而不能有。雖不然而或老且病則身已倦矣。又幸而不老不病。若親不在焉。他雖可樂。君子亦不樂爾。盖最幸者。不老病。又洎親。而身無職事與憂患。鄕有田舍曁勝觀。然後可以免人生之不幸。享君子之至樂矣。江湖之外。田里
之間。如此者亦有。反或不處而出。復趍其不幸。則其最幸之中。而又有不能保之者。若是其可幸之難也。內弟韓生愼甫。有舍於帶方北溪之田。帶方外氏世鄕。而厥田沃。宜秔稌菽麥可以食矣。厥舍完。具堂室軒廡可以居矣。而舍之上下。有山峙焉有水流焉。而又餙之以竹箭花卉之植。其勝槩可以俯仰而觀矣。愼甫少而健。甞遊於士友間。已而修其田舍。浩然有歸去之志。其去來之由己。憂患之不罹也如此。而太夫人在堂。又可以竭力於耕稼漁弋。以供滑甘豊柔。玆誠以㝡幸而能保之者。可稱也已。雖然幸不幸外。樂之者內。人苟自得乎內而無事乎外。則簞瓢之貧窶。羇旅之困窮。亦可以樂。如其未也。可幸者具而不得樂。今愼甫可謂有最幸矣。然不內之自得而外之是事。其心馳騖膠擾。而不安寂寞之濱。將有志而不能歸。雖歸而不能久矣。則何其樂之有。使愼甫知乎此而有所勉焉。旣歸而收心讀書。以求所謂自得者。則必能竱靜其內而遺棄其外。囂然陶然而樂之。日覺閒居之有味。亦何患不能久也。然則可幸之非難。樂之之難耳。况舍先舅氏所築而欲歸。遽下世未果焉。則愼甫所當勉。又不止此而已。若余固不幸之甚
者。亦欲不以憂患而不自得。故於舍記。不徒稱之。悉言所當勉以相勉之。噫。愼甫勉乎哉。
毘瑟山湧泉寺古蹟記
俗離山僧慧遠。因鄭侍郞仲淳。爲其師兄行珪。求記毘瑟山湧泉寺之事蹟。半歲而再來請益勤。余不能却。遂據其所錄而記之。山在大丘府南五十里。亦名所瑟。乃梵音而此云包也。寺在山東而所以名之。有泉甚淸冽。旱澇不增减故耳。寺之建肇自新羅義相法師。相以唐永徽初。求法入中國。參謁終南山智儼和尙。儼曰昨夢大樹生海東。枝葉傅布。來蔭神州。上有鳳巢。登視之。有摩尼寶珠。光明燭遠。今子來投。豈夢之先兆耶。遂許入室。得其妙旨。咸亨元年東還。營十刹而傳敎。寺卽其一也。寺有象簡之刻華嚴者八。相傳敎時所用。而後失其一。補以木。及元中統。高麗國師普覺重葺之。相之建則號玉泉。覺之葺號湧泉。而又扁以佛日社。時麗王幸東都。請覺陞座。取其結社文。題押入社。一時寺刹之盛。以此爲最焉。至 萬曆壬辰兵燹。寺亦不免灰燼。此豈刦數所關歟。 崇禎辛未。化主祖英重建法堂。冲悅建僧堂。幹善,道機建禪堂。學寶等建鍾閣。妙遠等建十王殿。秀淸,秀敏
建食堂。而上室,水月寮,興福寮,經藏室,掛月寮,鍊白堂。印哲,性哲,海天,行峻,三儀,禪益等之所建。秀淸又建養眞殿。就悅,就白改觀音殿,羅漢殿及天王門。捴凡爲屋十六區。而又有小庵曰白蓮曰極樂曰石㙜。山於三國時有觀機,道成,㮽師,𣛻師,道義,子陽,成梵,今勿,女白,牛師等九聖棲隱故事。而非系寺之廢興。故略之。夫玆寺自相之肇刱至覺之重葺。其間爲歲六百三十餘。自覺至英之重建爲歲三百十餘。自英而至今又七十餘年。而前後繼有修治之人。得以不廢。巋然爲東南之大招提。禪侶之衆。法儀之備。彌久而愈盛。是不可無傳眎方來。則宜其遠與珪之欲有所識記也。余於是竊有所感。昔曾子固記萊園佛殿。歎學佛者之能。而愧吾道之不行矣。今余觀世之章甫營立祠院。必干要藉力於官府。僅得有成。而不復繕修。未久頹廢者滔滔矣。其能於千有餘年之間。輒得人而刻意勤力。葺之建之。不替其堂構有如此寺者哉。然則余之記此。盖亦子固之遺意也夫。
竹泉集卷之六
題
題思任堂草虫圖後
右栗谷先生母夫人所畫草虫七幅。鄭正言宗之宰
襄陽時。得之於邑人。盖夫人甞居江陵。而宗之之所從得之者。卽夫人戚屬也。畫本八幅而逸其一。宗之將作屛。要余題後以補其數。余謹受而諦玩。其所畫只用彩而不以墨描。如古所謂無骨之法。而虫蝶花蓏之類。非但狀貌之酷肖。秀慧之氣。颯爽如生。有非俗史舐毫吮墨之所能及。吁其奇矣。抑余甞觀古傳記所稱婦工。止織紝組紃。若乃繪事不與焉。而夫人之技如此者。豈煩於姆敎哉。諒由其性悟才敏而旁及之耳。古人謂畫與詩相通。詩亦非婦人之事。而葛覃卷耳。寔聖妃所作。化行於芣苢蘩蘋。而至若喓喓趯趯之詠。又是此畫所貌者也。則何可以外於織紝組紃而少之哉。且余聞夫人明詩習禮。先生之賢。實出胎敎。而其在幼少。手畫兄弟奉父母同居。此亦得之於侍奉筆硯間也。噫。聖賢之學。必資天分之高明。而高明者固多才藝。然則玆雖數幅小圖。而苟能從流而泝源。由枝而尋本。自可彷想於先生學術之崇深。益篤其高山景行之慕。吾知宗之之所以葆藏者。意在乎此爾。
題尤庵先生書後
右虞庭鳥獸四大字。尤庵宋先生書。而張生重卿所
藏也。先生大字固奇偉。此又其得意者。誠可葆玩。抑余於此。尤有纍欷者。先生之際遇 寧陵。實類昭烈與武侯。夫武侯之襍用刑名。而晦庵尙許以禮樂中人矣。以先生天德王道之學。苟得展布志業。以興禮樂之治。如夔之佐舜。則蹌蹌率舞之休。可復覩於千載。而 弓劍遽遺。齎志未就。先生之書此。諒由有所感焉耳。况其末年之不幸。又不惟禮樂之不得興而已。則今我門人後學之覽遺墨而沉痛當如何哉。噫。
題祖妣行狀後
嗚呼。此我祖妣言行。而叔父所手錄也。小子遠離。而遂至于永訣。時序遄邁。音容日遠。今伏讀此編。怳若瞻慈顔而奉訓誨。不覺涕泗之交下矣。仍記祖妣甞誡小子曰。而科名太盛。辭避榮塗。謝官養疾。則將大有益。及夫南遷。累賜手札曰。毋過憂懼。毋多思慮。心在所操。能鎭定則自定。萬事當聽天。何至浪爲憂慮。以取摧殘乎。每思汝輩在遠。我亦豈不悲也。顧念餘生無幾。何用戚戚。是以自寬。噫。禍難與榮塗。人之憂喜存焉。喜而不至溢。憂而不至懾者已鮮矣。惟我祖妣。當喜焉誡之。當憂焉勉之。其過乎人遠矣。小子沓貪因循。初不能遵辭榮之訓。不肖之罪已大矣。唯當
安心抑慮。歸之義命。庶幾遺訓之萬一耳。凡今我子孫之藉以寓哀慕。在於詮次言行。玆雖小子所獨承。實訓辭之較。最宜勿墜逸而服膺。故錄狀左。復于叔父。且用自警焉。
竹泉集卷之六
雜著
擊蛇文(幷引)
余性不喜殺。凡蠕動之屬。必避而不踐。南來地多蛇。園圃籬落。常紆紆而行。僮欲擊輒止之。諭令謹避。今晝天新雨日照。啓牗而坐。衆雀忽甚噪。僮驚報曰有蛇盤簷椽。方呑雀鷇。雀故如是噪。是呑鷇已則將經牗入室。請擊之。余又欲止之。已而思之。是盖有異乎前者。夫天使人宮居而蛇藪處。苟能各安其所。無偪焉則蛇雖毒。豈遽害人。彼園圃籬落去藪近。又非人所常處。蛇行無足恠。蛇不逼人。而人先擊之。不已過乎。玆余昔所以止之。今蛇悍然獰然。不安所。逼人居。盤簷而呑鷇。夫不安所汰也。偪人居頑也。盤簷賊也。呑鷇酷也。汰者肆之甚。頑者戾之極。賊者凶之尤。酷者毒之最。具是四慝。惡孰大焉。然則人之擊之也。宜而非過也。亦安可但循余性而舍彼惡耶。遂不止其擊。而又意其不靈不自知之。而謂余今昔異。乃告以
文曰。
嘻乎蛇乎。女惡絶類。彼龍龜以靈。鳳麟爲瑞。凡百禽虫。雖各形異。莫不於人爲用。與物無忮。暴惟虎豹。亦文而武。豈如女生。唯惡是具。走無脚趾。翔乏翅羽。蜿蜒之軀。黮黲之色。氣臊難近。狀醜孔愕。無德無技。所事齚齧。列鍼爲齒。磨釵作舌。善緣于高。能行於隟。陰覬疾噬。以逞禍孽。大固斃亡。小猶殘疾。嘻乎蛇乎。天之生汝。陰陽之沴。偏畀而賦。是以遠女于藪。與人異所。俾毋虐害。俱逸無苦。女宜蟠女穴保女族。食女土嬉女壑。遵天之命。式安且樂。不此之圖。而相侵瀆。侯簷侯椽。寔人攸宇。女乃闖焉。敢盤而據。匪惟盤之。勢行入戶。包兇伺人。怒目以覷。矧嚶者鷇。纔得生成。饞口噏呑。脹腹果盈。嗟鷇之母。亂蜚哀鳴。嘻乎蛇乎。女惡難貰。旣爲人病。又作物害。踰防軼分。肆其賊盭。昔蛇之遠。嘗宥嘗惠。今蛇之偪。迺擊迺殪。昔非加愛。今非加厲。其宥其擊。靡不在渠。深居則吉。妄犯者誅。女迷不知。實自速辜。蓁蓁林野。汝麗寔繁。女胡獨斃。彼胡皆存。試反以思。可知不寃。悔女之毒。無我讐怨。嘻乎蛇乎。明聽我言。
哀烏壤烈婦辭(幷引)
烈婦。巨濟縣烏壤驛卒某之妻。窮居力作。歲甲寅秋。如山田擷木綿。隣有皮工。亦樵于山。見婦獨在田。便欲滛之。抱持誘刦百端。婦力拒。衣皆裂破。終不從。皮工旣怒不從滛。又懼婦歸發其事。抽刃䝱之。亦不從。乃亂刺以殺。抛屍深壑。積石掩之。會山木摘果之嫗在焉。歸語隣人。隣人陽言某婦朝出不還。隣里當共往尋。徧召四隣。皮工恐不往人疑。脫漬血衣。易服以往。則計紿奪其刃。共縛之。告于縣。令驗問卽輸服。而下獄自經。不克决其罪。令又不爲奏白。旌褒故闕焉。噫。海島遐遠。俗類蠻蜑。而婦匹庶賤陋。生長田畒之間。非有傅姆之訓。而乃能不敗於强暴。舍命靡他。此豈非烈性貞質。稟乎天者耶。然而吏憃地僻。未蒙奬嘉。可勝歎哉。余僇人。力不能顯之世。而惜其久將湮沒無傳。姑記得於土人者。爲辭以哀之。仍欲以風厲甿俗。辭曰。
惟婦于夫。一而不貳。子父臣主。參爲人紀。孰無秉彛。或斲以喪。懿厥烈婦。獨全乎性。結髮許身。窮窶匪患。冀野之饁。會稽之案。帬布可安。唯念夫寒。爰掇其緜。于山之田。蚩蚩彼蕘。要我乎谷。江漢之廣。謂如淇濮。偪以强力。訹用美利。貞心皭如。寃號憤詈。蹈刃莫渝。
節完身殞。高高監昭。罪人安遯。世恒有言。善惡由敎。猗嗟烈婦。焉受焉斅。跡下處荒。俗厖業鄙。學昧詩禮。觀乏圖史。辨義與生。若固講識。淑靈攸鍾。信篤而特。玉産戎土。珠出于蠻。德尤無類。物豈獨然。行之孔媺。褒胡不及。旣得吾仁。婦無未慊。善苟不彰。陋裔曷刑。作辭以予。以告黎甿。凡百黎甿。有女有婦。念爾烈婦。秉彛人有。
沒人說
鰒魚之珍。而産裳郡者最珍。郡之居竹林浦者業之。其利多他漁云。浦之人有來貨。余問曰若業利果如何。曰此賤業。何足問。夫海死地。而鰒必在海深處。又非網罟杈鉤可捕。必沒于底。閉呼吸留時頃。窮探索得之。而又必疾以刃擉。乃可捕。若少徐則鰒啣刃。雖盡力刃不出鰒不動。相持而遅焉。有溺不出者。又海多惡魚善齧人。海底又寒甚。雖盛暑沒者常凜凓。盖沒難也。故自齒餘十。習之淺。稍習之深。至二十乃能。而過四十卽廢焉。又沒者恒在海。其髮焦而枯。其膚麤而駁。以其興居體貌。異乎恒人。人故不夷而賤之。其業之苦且賤如此。而供官之不給。何利之有。余曰然則若病之乎。奚不舍斯而務他。沒人呀然笑曰。業
豈有便於沒者。小人之業。農與商爾。農餒於暵澇。商走乎南北。其苦與我均。若乃君子之業仕。安坐而祿食。乘軒而從徒。金朱耀如。貂蟬峨如。入則據府省。出則涖州部。斯可謂極樂而榮矣。然亦甞聞之。朝而祿食。暮而譴責。昨也府省。今也嶺海。骨肉離身名辱。而內柴乎趣舍。外罹乎刑辟。能不死而生者盖幾希。仕之危何如也。若沒者。誠苦且賤。然其習也熟則可能深。其入也審則可得留。占風之息。候波之伏。以神行而不以足履。循乎其道。排細浪欵輕漚。齊然而入。汩然而出。坦蕩乎若行周行。而視之諦而擉之捷則捕之亦不難於螺蚌。且鳴金而入焉則惡魚可辟。爇火而出焉則凜凓可解。供官而幸有餘焉。歸而鬻之。以哺婦子。食其力而治其事。室家煕煕。人雖我賤。我亦不知貴賤之所在矣。雖然若値惡風暴浪。吾亦先見其難爲。回船而趣港。竢時而作。相勢而發。故不至乎阽溺矣。彼農商之苦。固不必舍斯而務也。而就其極樂而榮者較之。食人之食。孰如食吾力。任人之職。孰如治吾事。而其貴之有榮。又孰如吾賤之無辱。况其內柴外罹而死亡。與竢時相勢而免乎阽溺懸矣。吾又何病乎哉。雖以吾邑見之。吾儕之其樂常晏如。而
仕者之以譴來絡然。子亦其一。業之孰危孰安。子可辨已。胡不悔子之業。而乃反諭我舍斯。嘻。子休矣。余聞而愧而汗浹。驚而口呿。久不能答。嗚呼。古人有以仕宦比海而余未之信。今驗以沒人言反甚。故志其言。自悼擇業之不善。仍欲以誡後之溺於仕者。
聞鼃說
竹泉子夜獨坐。時暑雨而舍傍皆溝渠澮洫。衆䵷萃而鳴。其聲或巨或細或長或短。聒聒然咋咋然。前者若唱。後者若喁。響滿田野。子聞之。感而作說曰。彼䵷何爲者耶。是爲生泥哺而汙處。持頤而蹶。展股而跳而已。豈有樂有哀有勞有逸。而號呼喧叫之若此耶。盖非出乎是。自爾時至氣作。開吻動腹以聲。而亦不自知其所以聲。玆實受乎天而然爾。若夫人之於聲。何其發之夥而用之該也。樂而爲歌。哀而爲哭。勞而爲歎。逸而爲笑。而又分而爲言語。所是譽之。所非訿之。疑焉議之。慮焉謀之。而又用辯以析之。譬以諭之。迷則誨而昏則警。舌之掉口之吐。其種萬千不翅。而大都聲之機慧。最於物矣。然此豈人之所自能。亦受乎天也。且人之生。不特聲爲然。粒食而有稼穡。宮居而有棟楹。裘葛以御寒燠。器械以資服用。凡所享之
夥且該亦類爾。噫。天之予也。若是乎人焉厚而物焉薄。何帛。盖爲人異乎物。有仁義禮智之性。而其賢者又能盡其性窮其理。而聲以發之。言以道之。以誨以警。以譬以辯。以告衆人。而皆復其異乎物者。是以獨厚其予。以表異乎物之可貴耳。故君子於其性。必自盡其所以異。聲亦發乎所當發而不以其機慧自給。於其享則唯恐或浮。而小人反是。自盡則未而享之愈僭。稼穡之不饜。至竆膏腴。棟楹之不足。至務高明。裘葛變爲綺纈。器械餙以雕鏤。天之暴而性之喪焉。則何其聲之能發乎所當發也。其歌哭也笑歎也。旣不得其正。言之譽訿謀議。槪出乎私。而其以辯譬誨警於仁義禮智者則昧昧焉。凡以用之者。已無長而詫之。人有善而謗之。諛誑以濟其利。讒誣以逞其毒。惟日嚚嚚然誻誻然。徒知口舌之機慧足以自給。而不知天之所以予焉。悲夫。彼䵷雖陋。安於泥哺汙處而無所僭。又能不病於哀樂。不私於是非。自爾時至氣作而爲聲。以遵其受乎天者。人而遽不如何哉。然則庸可以食粒居宮而卑泥汙乎哉。口慧舌機而慢聒咋乎哉。
讀白沙記西 廵時事
世傳 宣廟西廵而謀內附。募從行者。諸臣多難之。獨白沙李公慷慨請從。余甞多公忠義。及讀公集。公自記當時事。暴別諸臣之短。書其自請狀甚悉。余於是爲公惜之。昔晉竪頭須曰從者爲羈絏之僕。居者爲社稷之守。噫。彼不願從者。諒多以從行爲不可全。內附爲不可反。若此類誠可罪。然亦有名臣之不在請從者。安知其意或不出於守 社稷計耶。豈可謂頭須之所知而諸臣皆不能也。且臨危許身固賢矣。而自我而言則莫非人臣所當爲。何至手自著錄。暴人短而見己長若淺丈夫哉。豈公大節。得之性者多。而資於問學也少。或未聞無伐善薄責人之道歟。一言之失小。而在賢者則大。若公賢者。譬如拱璧焉。微瑕細玷。自不能掩。余故深惜而略論之。以附春秋責賢之義。
竹泉集卷之六
議
魯山愼妃追復事獻議
今此申奎䟽論兩欵事中魯山大君則本係禪讓。不以罪廢。而及其出避以後事。亦是羣下之所强執。非光廟之本意。則今日追復。其於 光廟之盛德。可謂有光。且 皇明憲宗之追復景皇帝似可比例。而第玆事至重至大。且有臣子之所難言者。故 列聖未甞行。先正不敢請。則以臣謏見。尤何可衡斷其可否。而藉曰今當追復。旣追復則禮異前代之君。不當別廟。當入廟而以代序論之則已係祧廟。則於禮雖已立之廟。固當毁之。我 朝雖不毁 廟。有 永寧之殿。所謂 永寧殿。乃自 宗廟而親盡則移奉之所也。魯山旣不入 廟。代序又在應毁。而到今作主追祔 永寧殿。無可據之禮。雖以此言之。有所窒碍矣。至於廢妃愼氏則 中廟反正之日。旣已入宮配體。母儀一國。而勳臣爲其禍福之私計。脅持 君父而廢出。故臣民寃欝之心。至今未泯。追復之論。固快輿情。而第考諸前史則漢武帝衛皇后廢死。而宣帝追謚思后。唐玄宗王皇后廢卒。而肅宗追復后號。此可比例。而參以禮經春秋及先儒之論。則禮云不爲伋
也妻者。是不爲白也母。而朱子曰出母義不可迎之以歸。春秋之義。不赴同姓。不附于姑。不反哭於寢。則不稱夫人。宋徽宗初太后垂簾而復元祐后位號。有論其不可者曰。上於后。叔嫂也。叔無復嫂之禮。程子謂邵伯溫曰。元祐后之賢固也。論者之言。亦未爲無理。伯溫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婦之禮焉。太后於哲廟母也。於元祐后姑也。母之命姑之命。何爲不可。非上以叔復嫂也。程子喜曰子之言得之矣。夫子於出母。迎之以歸尙不可。况可於後世子孫而追復之耶。且雖不廢出。不得成喪則不稱夫人矣。愼氏之不得成喪。不特上所云云。追復於旣廢之後。恐違春秋之義。且孟后之復號。以其有太后之命。而今無 貞顯王后之遺命。未知將何所承受耶。金淨,朴祥等䟽論時則固當復之。而卽今事理與當時有異矣。盖前代古事則如彼。而禮經春秋先儒之論則如此。未知漢唐所行。或出於一時之論。而不遵古禮歟。抑帝王家典禮。有別而然歟。旣係二百年闕典。而故事與禮經亦且歧貳。則如臣愚淺。何敢容議。惟在 聖上折衷而審處焉。
賓廳再議
前日 俯詢兩欵事。已陳淺見。而魯山大君追復位號事。旣出 睿斷。則 成命之下。臣子更不敢容議。而至於愼氏事之以爲難處者在此云者。 聖敎誠是。若乃所謂尊奉之道。則判府事崔錫鼎議中有自官建祠差官行祭之語。而臣則以爲不然。盖愼氏之到今不可追上位號。以其無 中廟之遺旨。違先儒之定論也。位號旣不可上。則無位號而建祠者。攷諸歷代古事。旣無可據。且旣建祠則當有祠號。旣行祭則當有祝辭。未知將何以稱其祠而爲祝辭耶。復號旣係非禮。則建祠行祭亦恐未安。而曾在 先朝壬子因故相臣李端夏䟽論。問議大臣。歸其神主於愼家子孫。而令墳墓所在官一年一祭。官備給守墓三名矣。 聖考所行者如此。則外此而無他道亦可見矣。今若以愍惻之 聖念。欲示尊奉之道。則依倣 先朝已行者。而 特命春秋墓祭及忌祭之需。自縣官優給。而修治墳塋而給守墓。則其於禮意不至有乖。而亦可稍伸 聖上愍惻之念。伏惟 上裁。
因全城君混䟽。擬追上 顯宗徽號當否議。(時以論進宴被 嚴旨。情勢不安。草議而未果上。)
洪惟我 聖考顯宗大王溫恭之資。匹美帝舜。徽柔之性。齊休周文。 至德深仁。淪浹區宇。追遠之孝。又高出百王。凡爲臣民者。擧切於戲之思。而八字 徽號。未能彷像其萬一。則夫孰無摹天畫日之憾。而第此追上之禮。有所難行者。盖 本朝徽號。多少繁簡之例。可考而知。 太祖 太宗 世祖 宣祖。或上之於 禪位之後。或上之於 臨御之時。而此皆異今日所議。不必煩陳。惟於癸亥追上 太祖。盖以當麗季之悖亂。仗義尊周。克樹人紀。而當初所上者。旣未揄揚此事。字數又少於 後嗣故耳。此亦不當援例於今矣。 列聖功德。雖未可殫述。而姑以 世室言之。 世宗 成宗 中宗 仁祖 孝宗盛德豊功。皆可謂巍卓炳煥。而未甞以其制禮作樂。尊道闢異。撥亂反正。正義明理。追上 徽號。今獨於 禰室行此禮。則豈不有近於豊昵耶。且孫以祖屈。先儒有訓。我 聖考之德誠至矣。 尊稱美號。何所不宜。而今加之以 列祖所不加。則此果合於以祖屈之義耶。 先后追祔。其禮至大。實有得於本天殽地之義。而 聖考行之於三百年神人抑欝顒望之餘。豈不光前耀後。而然 聖考甞於此事。極其愼重許久而
後。始從羣請。此盖以其爲 累朝闕典。有所商量。不敢輕擧也。夫昔之所不敢輕擧者。而今乃表揭而 顯稱。謂以 祖宗所未能而擧於當時云爾。則此於平日愼重之 聖意。未知何如也。况 聖考平日秉德冲謙。罔或有矜伐之意。故其時廷臣。不敢以此妄議稱頌。而追擧縟禮於今則亦可謂合於如事生如事存之義耶。仍念祔禮實出追遠之孝。而謹按甲寅所上之號有彰孝二字。追遠之意。固已包括於其中矣。今之追上。設令合於道理。未知此二字之外。又將以何字而摸擬 盛德也。竊稽故事。 昭陵之廢。至中廟而始復。此與 貞陵追祔。可謂相類。而未聞追上 徽號於 中廟。德侔事同。而其稱揚有異。則亦豈不未安哉。不特此也。臣請又引近代事以明之。 仁祖議諡之後。禮官許啓請追上 徽號。 命議大臣則先正臣金尙憲以爲 大行大王終始撝謙之德。感動臣隣。不敢請上 徽號。以此書之史冊。大有光於追上若箇字之美。 孝廟下敎曰旣非 先王之志。恐乖繼述之義。而㙜臣則又論劾許啓矣。噫。 聖考之冲謙。旣同符 仁祖。則 聖上之繼述。亦必遹追 孝廟。故臣敢以先正之言仰陳耳。且宗臣此
議。又有大不可者。使宗臣眞知追上 徽號之爲可。則二三十年之間。何不仰請。而乃因近日 尊號之議而始發耶。夫 聖上之不許 上號。宗臣亦以爲得其道。而獨於 聖考謙德而曾不仰體 遺意。此豈尊奉 先朝之道歟。大抵 宗廟之禮。至重且大。苟非合於天叙天秩。則有不敢妄論。故昔以禮官之議。而 聖君賢相斥而不用。今於一宗臣出位無稽之言。尤不足採擇也。伏惟 上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