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65

題趙儀伯卷

漢陽趙儀伯。以一卷子求余之詩若書。棲之篋有年所。病慵未之應也。儀伯甞從余門下生督之。時復會余於魚村。輒問曰吾卷尙在否。余笑之曰無以爲也。夫人重遠而輕近。是以家鷄賤而野鶩貴。甘泉之御果不如林邑之荔支。今子與我巷連而齒比。巷連故數覩。齒比故少習。諺不云乎。倂閈無良謳。子何以吾之詩若書爲哉。吾不敢溷子之卷矣。儀伯怫然曰。吾所以瀆諸公不已者。以公之有以能不朽人也。何淺之爲丈夫也。昔蜀賈貨執戟。求載名太玄。宋人要蘓端明書。以換羊肉。豈以是槩余哉。余曰否。子有姑布之術。懸斷人壽夭貴賤而中。顧結髮治擧人業。有聲塲屋三十年。落落無所成。然不能自必其得失。從禽而不舍。尙何能必人之能不朽人哉。是不過子聞吾之聲。熟見吾方棲棲荒野間。與樵牧相混。特憐而欲慰其意。捐數葉之紙。以求余之詩若書爲名。眞若貴重之。盖以耳也。非以目也。以目也。非以心也。太上將以覆醬瓿。其次以補窓壁之觖。最下片片而拆之。以

供南茶之包而已。吾不忍爲子所賣矣。且余之業。略有卷軸。荒蕪亂雜。無可揀。子欲使我。於何下吾之筆哉。儀伯逡廵有恨色曰。吾誠悅公之佳句而求之。公不我知也夫。余曰夫如是。子眞不知我也。吾無佳句。前二十年時。吾謂松谷李侍郞曰。人皆謂公句句工。松谷不說曰吾何敢。然三百篇無一語不工。仍叩余佳句。余曰鄙生無佳句。隨意而起。意盡而止。夫焉有佳句。博泉李侍郞又甞邀余於終南之梨花堂。語之曰。吾自以於君知已。乃金承宣斗明知已也。昨金令過余。問君之佳句。吾無以答也。金令曰吾已知之。其挽洪侍講成仲有曰捴爲說詩容附驥。未論知面已通犀。懷中錦繡開猶爛。手底笙簧按不迷。眞寫得出寫得出。余曰夫所謂佳者。虛而能實。實而能虛。有意而無意。有迹而無迹。之二句。又何佳。眞從實寫之而已。公見慣。宜乎無以答也。今子之所求於余者。乃余之所無有也。子休矣。儀伯菀爾而笑曰。錄此足矣。於是信筆書以歸之。歲舍丙申九月之晦。在白月山之希菴。時夕窓頗黑。

題蒼雪權修撰(斗經)行錄後

蒼雪公余甞拜之於東城逆旅。出其所著曰。照影自

喜者。渢渢乎大國之風也。至今未之敢忘。旣公南歸。余亦漂轉湖嶺間。遂再不得面而風燭及之矣。後數十年。余以使事過靑巖亭。堂搆維新而其人千古。爲之感念。徘徊而不能去。還登淸凉山。閱公耆會詩。風流照映。手澤如昨。不勝壤虫黃鵠之思也。公之胤子謩追至陶山。以李徵君栽所撰公行錄授余。嗚呼。余之知公也固久矣。其詳盖得之狀也。則其操履之純篤。學術之深博。言議之正當。出處之明白。有如此者。於是盥手焚香。敬賦淇澳之首章曰。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瑳。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諼兮。

書遜志齋集後

戊寅夏。博泉李侍郞自眉山入城西芹谷之第。余往候之。公方得遜志文鈔書其目。取其一帙詒之曰。此吾之論衡也。聊與子共之爾。

書遜志齋集後

博泉之將適商山也。余往別之於西江之足閑亭。公曰近讀遜志文否。余謝曰所不窺漢唐之文多矣。斯未之暇。公曰子年今富矣。抑能長有之乎。於是相視而笑。

書遜志齋集後

嗚呼。博泉之詒我遜志文今二十餘年。余且老矣。於文漸不喜奇僻。於是取遜志文讀之。喟然曰使博泉而在。靳之矣。

石陽正畫梅竹蘭後跋

西原韓君得石陽正畫梅竹蘭七幅於人家壞屛。闕其一幅。水墨䵝漫。柯葉缺落。而精神氣韻奕奕若新於唾洟埃垢之中。乃惜其至寶泥塗。將洗拂以加新屛焉。徵余文以補其闕。余謂石陽正則亡論。畫已其人。居可知矣。畫蘭以馨梅以㓗竹以貞。之物爲能配君子。韓君知能寶其畫。其亦知畫意無。噫。石陽正畫名一國。是以百餘年之後殘縑敗素。猶得爲人人寶。類之其亡。有如石陽正畫者而當世不見寶也乎哉。於是披玩三歎而慶其遭焉。逋儂識。

希菴先生集卷之二十八

　論

留侯論

留侯五世相韓。韓亡散千金結客。弟死不葬。出萬死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爲韓報仇强虎狼之國。當是時。天下聞其義者莫不震動感激爲之泣下。項梁之立楚後。留侯說梁。卒立橫陽君繼韓之絶世。於是乎

留侯之志暴於天下。而其出也非若乘時攀附。徒欲望咫尺之地。以爲身謀者之爲也。然項羽旣殺韓王成。而酈生爲漢王計復立六國後。印且橫其腰矣。爲留侯者宜因此時。復求韓公子之賢者而立之。以終其志也。顧汲汲借前箸。沮酈生而銷其印。韓之世遂殄滅而不得復立。有不能自畫其計。而又沮人之口。以後之爲。較前之志。殆若二人焉何哉。夫秦之滅韓也。留侯之父卒已二十歲。留侯則故相家一年少耳。非有食焉之義。猶不勝五世恩。必報之讐。而不自有其軀。况於身爲司徒。使其君因已而不免於虎口。彼能報五世之讐者。其將親見人之殺吾君而恝焉無欲報之心哉。天下之勢。譬如水焉。順之則道。逆之則衝抉崩突而莫之圉也。智者善因其勢而爲之。夫以留侯之智。習見天下之變。其於屈伸之道。成敗之數。盖不翅燭照數計而無遺也。方留侯擊秦於博浪。天下運秦之掌握。威之所加。靡不奔走。而十日之索。不及於下邳者。留侯之迹。未布於天下也。橫陽旣由留侯立而禍亦由之。則其迹不特爀然而已。擊秦之術。不可以擊楚。此不待智者而後知也。當橫陽之立也。秦之危亡。急於東遷之後。海內擾攘。方成六國之形。

楚後之首立。以其最無罪也。觀於漢王之縞素而天下從之。則民望之歸於懷王可知已。然則橫陽之纘修舊物。未必亦非天下之意也。使羽不殺懷王。不背諸侯之約。各守分地。韓之世猶可以少延矣。若酈生之計。撓楚權也。漢楚之勢。猶兩虎之相持。其不可以俱生也明矣。天下不一于楚則一于漢。漢王之不能爲湯武。留侯亦已籌矣。夫不度勢之不可而强隨人頰舌。姑以濟吾之志。傾側顚覆楚漢之間。使爲吾君者。再受其禍。非智者之所爲也。不然留侯豈一日忘韓而不報殺君之仇者哉。苟其勢逆耳。嗚呼。留侯之出。旣以報韓之仇。則秦猶羽也。羽猶秦也。思天下可以滅羽而快吾之讐者。唯漢王耳。漢王之事成則吾亦資而復吾之讐。漢王之事敗則吾之讐其終不可復。而生爲負君之人。沒爲飮恨之鬼。曾謂留侯之義而忍是乎。彼酈生竪儒也。欲拾區區范增之餘謀。不知其勢之有不可入者。漢王之事將去而己之讐且肆然爲天下覇矣。誠令韓之後復立。不爲彼所呑者。必將斂袵而朝天下之覇主矣。己亦與之俱事乎。則橫陽之怨。漢王之恩。於何置之哉。何况不可保歟。是故必欲報君之仇者。舍漢王莫宜也。漢事之成敗。决

於酈生之一擧。少緩則幾矣。其所以借方食之箸而銷已刻之印者。豈亶爲漢焉哉。故能忍一時之憤。翼漢王運籌策取羽。竟皆如己之志。超然而逝。以申義於萬世。夫唯明於屈伸之道成敗之數者。可以與此。

魏齊論

范雎自簀中不十年。取秦相。賣辱須賈。罷歸以快志。且告之曰。爲我復魏王。不急取魏齊頭來。吾且夷大梁。於是魏齊夜亡走。匿趙平原君所。旣平原君入秦不能出。趙捕之急。齊窮走虞卿走信陵。卒慚憤而斃。齊妄庸人耳。其取斃也無足恠者。獨惜乎以平原，虞卿，信陵之智。能解紛釋難批患於一言之頃。而不能爲一魏齊出一言畫一策。使至於窮而死也。余甞思之。范雎之於恩怨己者。其爲之地也至矣。盖甞睚眦之無不報者。一飯之無不償者。當魏齊聽守者棄簀而後悔也。必歸罪於守者疑其有私。范雎之出於簀也。亦必德守者無已。方須賈之還而魏齊之急也。齊誠以一說士齎萬金求守簀者爲壽。仍謂之曰。日簀中人入秦取相位用事。子聞之乎。今旣辱須賈。又甘心於魏齊。必欲報簀中之辱。夫簀中之辱報者。棄簀者必見德。今有爲子取金於范君而取封於魏君者

何如。守者必拜曰奈何。曰子今入秦。范君聞之。必奉千金備禮以迎子。願子辭而勿受也。則范君必請。子曰臣甞役於魏相魏齊。魏齊愛臣至。盖衣臣食臣。臣之身非臣之所有也。皆魏齊之賜也。且魏齊之辱相君於簀者。寔聽於須賈之讒。懼國之陰事泄而爲隣敵所圖。臣各爲其主爾。彼豈甞有私怒於相君者哉。臣之所以出相君於簀者。誠不忍其辱也。亦非能必相君之今日也。夫何怨何恩。今聞相君求魏齊甚急。夫齊。臣之主也。主而見死。臣尙奚生。又何以千金爲哉。夫范君之所欲報子之德者。猶恐不得。子有言。彼必不敢不醳齊而報子。魏君知以子之言醳己。亦將交德子。臣請令魏君言之王曰。非夫人。固已求臣之骨於秦相府矣。臣聞怨無不讐。德無不報。請以所封邑與夫人。魏王必封子。是子取金於范君。取封於魏君。計莫善於此者。守簀者必喜而從命。夫范雎之於須賈。其積怨含怒腐心切齒之日久矣。然尙以一綈袍之故。得無死。而况守簀者爲魏齊請。雎安得不醳諸。惜乎平原，虞卿，信陵之知不出於此。齊卒死於大梁之野。哀夫。

希菴先生集卷之二十八

　說

盜說

有老奴業販。主與之錢一槖使貿絮。老奴有贅婿無賴。夜入奴室盜錢槖。奴將行索錢槖無有。泣曰吾無辭以報主。乞諸其婦家。得錢而行。逾月歸所失者槖棲其籬。奴大喜發之則空槖也。時主有小奴甲善攫始槖之失也。屬曉發赴洛。其還之日。又得槖。老奴竊疑。罵曰畜生。吾知吾錢之所在矣。然不敢發也。稍間其婿以爲翁不疑己。聲言將稱貸。出其錢埋之籬外之畒而走。會老奴二從孫乙丙樵於山。望見異之。趍而掘焉。乃錢也。乙抃丙曰間者翁失錢。殆是也。盍還之。幸翁之賞我。乙不可曰吾固非盜。翁而疑我奈何。丙曰有錢若是之多。暴得之不祥。盍獻之主。乙又不可曰主而疑我盜亦奈何。吾方晝飢。曷若以是求一飽爲哉。乃出十文換餠。以其餘移埋於麓。其樵徒丁又竊睨之。走告其婦之父若母曰。乙盜某翁之錢埋諸麓。吾睨而識其處矣。父曰愼毋取來。非吾有而有之。亂也。母曰父之言愚。若非盜也。不盜而自至。取之何害。速取以來。丁信之。往掘而歸。母將閱之。又爲丙所覺。誘之曰毋泄。來日日中吾必買餠啖汝。丙利之不泄。旣而餠不與。丙恚稍泄之。老奴之女聞之告。老

奴往詰之。丙具以語。老奴怒曰汝惡敢誣吾婿。吾婿婿而子也。天下豈有子而盜父之藏者哉。非汝盜而誰也。訴于主按之。其婿已跳矣。主遂杖樵徒之婦翁。以其與老奴俱事主。而利盜之錢不發。又眩於陰妻之言故也。於是疑甲者始釋然矣。噫。婿盜翁之錢。將以自利也。乙伺而奪之。乙又將以自利也。又有伺乙而奪之者。是奚異於美蔭之蟬。執翳之螳。見利之鵲。相累而忘其身。執彈者反走於後而虞人誶之耶。疑人而不疑婿。人之情也。患之起。在於所不疑。可不懼歟。婿一也。盜均也。或利翁或利於翁。迹雖殊。其歸同。又何擇。向使乙聽丙。丙亦能踐其言。庶幾哉。而卒不免。惜也。如甲者固下流之所處也。疑者之來。其亦自取也已矣。故爲說以戒夫世之爭利傾奪。惡醉强酒。名敗而身不保者。

竹亭說

一間窩上瓦而茨簷。曷爲謂之竹亭。南廧有兩叢竹焉爾。南廧有兩叢竹久矣。曷爲今取爾。鑿取也。夫竹。立乎塵埃湫隘之中。而有渭濱淇澳之意。歲寒風雪作。草木萎而不改竹。吾愛之甚也。於愛之中又有義焉。昔蘓子由避地穎上。客至輒拒門。惟日歗詠於竹

亭以自樂。余方拒客。是之取爾。旣而歎曰。竹哉竹哉。辛巳之臘。竹亭逋識。

縶鶴說

余屛居江上。客有縶鶴而過者。呼而問之曰。客何從以致是也。曰蘆樾之郊。漫衍瀰屬。接乎大江。莫究其極。田宅厥中可數千百頃。秋冬之交。是鶴也羣集而爲常。余於是爲之媒而致之也。余曰喟哉。客曰其放矣乎。曰毋。其罪也。客愕曰。何前喟而後罪也。余曰唯。有是乎。吾觀夫鴟鳶之磔鼠也。鷹隼之攫兔也。而鶴不顧。其性㓗也。燕爵處堂。堂燬而及焉。鸜鵒處苕。苕折而與焉。而鶴違之。其慮遠也。拙不爲鳩而巧不爲鸚鵡。翔不與烏鴉同羣。集不與鷄鶩爭陼。其志高也。有是三者。然而遭羈縶之辱。是以喟焉。吾聞大瀛海之外有山焉。其林皆空靈玉樹。其草皆九節三秀。其泉流珠。其田産瑤。鸞鳳萃焉。列仙廬焉。是鶴也誠高擧遐矯。止于其間。罻羅者何得以至焉。今乃低回顧戀。逐逐然唯稻粱之爲謀。宜其辱也。是以罪而毋放也。客哂之曰子且辱是歟。夫鶴。其羽㓗以鮮。其唳淸以遠。吾爲是悅焉。今將納之於名園松竹之下。安其棲息。適其飮啄。夫如是。雖不爲之媒。亦將自來。何辱

焉。已而鶴乃迅竦低昂。伸頸皷翮。仰天而叫者三。

過白鷺洲說

白鷺洲。永平之勝地也。盖楊蓬萊士彦之所嗜遊。而眉老許先生亦甞往來云。余昔爲友人撰金水亭文。知洲於金水亭十里而遠。去年春。欲遊金水亭。轉而窮其勝。會遇病不果往。今者有雙城之役。由萬世橋左行數十步。西見靑壁陡絶。古松十餘株列植其前。水色正碧。往往翻動於返景殘雪之間。意其中必有幽窈絶特之觀。問諸從者。有自雙城來者前曰是名龍湫。甞從官人入焉。特巖廻水湧而已。且路險不可往。余爲之瞪目久之。旣到梁門驛。夜召主人問曰。汝知汝土有金水亭乎。對曰直西一聚爲永平。又其西爲金水亭。一飧而反。腹猶果然。旣而曰公問金水亭。不問白鷺洲何也。豈甞見之乎。余曰洲安在。曰過之矣。却行不及萬世橋而右。二水分流。攢壁中起者是洲也。於是蹷然而作歎曰。曩者吾固異之。嗟乎惜哉。洲以非其名不遇也。主人笑曰。公無恨焉。公之歸必取是路。尙何晩焉。抑聞之。公之名入人之久也。不啻如白鷺洲。今之行也。必有遇之而不省。過而聞之。以爲之恨者多矣。又何獨洲哉。觀公之行。非得志於世

者。亡亦遇龍湫之厄矣乎。余媿而謝之。遂書其說。

懷兒說

仝兒今年九歲。余年三十八。目前唯仝兒。晝常置膝。夜置懷中。自吾之在道。坐則撫膝。卧則摩懷。心忽忽然若有所失。凡八日而走七百里。休二日。還走七百里。倍道一日。七日而期至吾窩。盖以踰關以來。南北邈然。時月之間。老親之音問莫接。其勢不可一日於遅留。而亦急於吾膝與吾懷之置吾兒也。人情孰不愛其子。若余以甚。一則以其幼也。一則余得之晩也。噫。余離老親三百里。一歲之內。在親所者少。在吾窩者多。以吾之思兒思親之思。吾其庸有旣乎。夫以所思于兒。事其親。孝不可勝用也。余未之能也。余罪也夫。余罪也夫。丙戌二月廿有六日之夜。仲耆書于生昌驛舍。

希菴先生集卷之二十八

　雜著

僮喩

僮適市歸而有病色。主人問之曰僮病乎。對曰僮非身之病。病之在心。嚮也適市。譁然而集者。指僮而靳之曰。是某氏之僮與。今之世以拙聞者。莫是公若也。吾聞其聯甲乙之科者。入則取銀緋。出則殿府州。是

獨嶔崎齟齬。或沉於僚屬。居湖堂之列者。高者握節旄。下者翔館省。是獨連蹇斥逐。或擬於聘辟。包羅上下以治典墳。而迹削於論思之薦牘。呻吟搜括以攻文章。而名闕於揄揚之大冊。盖拙而無所用。勞而無所得焉者也。其身之不自謀。而何德之及而汝。奚不役使於公卿之門。以美食與衣。而徒奔走勤苦爲哉。僮竊以是病之。主人笑而喩之曰然。余之拙固若是病汝也。然亦有德焉。汝知之乎。夫江海之人。業于舟艫。爲其僮者能知炊爲火丁。能任櫓爲棹夫。敻然而逝。萬里須臾。洪濤蕩泊。不見歸途。卒遇惡風雷霆前驅。泓坳反覆。神恠睢盱。板壞莫補。檣顚不扶。前沉後碎。頓足瞿瞿。汝有是乎。山野之人。躬于田疇。爲其僮者。當春而力耕耨。當夏而力鉏耰。烈日不隔。汗雨交流。泥淤沒膝。埃土蒙頭。背僂病信。指胝成疣。直于桔槔。夜不得休。秋稅有逋。送爲官囚。悍吏抵蹴。桁楊相摎。汝有是乎。且汝不見夫爀然凜然爲公爲卿者乎。橫罥縲絏。觸冒穽坑。流離遷謫。飄颻孤征。山囚海拘。不覿日星。肌𤸷瘴氛。鼻逆蜑腥。衝榛棘則豺獌叉牙。陷泥沙則虺蜴吹毒。溫屯嘔泄。號呼顚踣。當是時也。雖有美食與衣。汝願爲之役乎。夫嶔崎齟齬者。主人

之棄世也。連蹇斥逐者。世之棄主人也。夫旣相棄。何恠乎僚屬之困。何疑乎聘辟之辱哉。當今之士。轇轕帝皇。出入天人。橫經而激昂者。鱗集於金馬之肆。揖讓班，馬。轔轢燕，許。載筆而馳騁者。林立於絲綸之地。乃若主人之學。莽鹵離䟽。無積貫之力。其文窄陋蕪澁。乏眩曜之觀。其披靡玷黜。側匿屈蟠。苟其宜也。汝又何病乎。主人固不能美汝之衣食。幸其拙於爲生。故入江海而無舟。遯山野而無田。使汝無二者之憂。拙於進取。故棲遅於才不才之間。而卷身於倚伏之域。使汝無僵仆於荒陬。是其主人之汝德也不旣足乎。且夫種瓜二畦。種芋十區。揷架延荔。引簷棲壺。于于居居。文墨之餘。帶星抱甕。冒雨揮鋤。斯亦主人之適也。辱吾不足以損。榮吾不足以益。又誰能以自外至者爲忻惕哉。以是之適。觀於向之一榜者同列者。亦或有跂然而慕余之拙者矣。昔康成之家。誦詩而相杵者。盖移於主人也。汝獨不能移主人之適而適耶。遂書之作僮喩。

胤征

天下之事。不可以不以道。亦不可以不度勢。勢依於道。道亦據乎勢也。是以可爲而不爲者。不知道者也。

不能爲而爲之者。不知勢者也。非不知道也。非不知勢也。然而欲爲者。雖不能焉。其志可悲也。夫胤征。其欲爲而不能者歟。余讀書至此。未甞不感激流涕也。嗚呼。距河之難。怨而作歌於洛汭者厥有五人。其一必仲康也。其歌有之曰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此豈仲康之言乎。何其意之似胤征也。夫胤侯之數羲和也。不過曰畔官離次。沉亂于酒。昬迷天象。以干先王之誅。此其罪。拘囚之可也。流放之可也。行之特一士師職耳。然仲康以天子之威。討一有罪之臣。不能屬之於士師。六師以命之者。是必有大於酒荒者矣。而况曰殲厥渠魁。脅從罔治云爾者。雖示天下好生之德。其爲言。若茹若吐。若有所顧畏而不能盡者。於是乎知仲康之所欲征者不在於羲和。勢不可以爲大。故先其小者也。當是時。天下之勢歸於羿。仲康之立於上。徒與之空名焉爾。而左右前後罔非羿之人者。有所不饜。彼且視天位猶反覆手。仲康曷得以鉏之哉。羲和。羿之徒也。斥言而征之。則羿之心未可測也。有所不言。言而不行。禍乃反之。若日食而廢厥職。赫然不與於羿者也。故因而聲之。使彼不得爲辭。而我得以剪其羽翼。亦庶幾哉。是以其數之也。

列其著而其微存乎其中。其征之也。大其擧而其志見乎其外。仲康豈誠欲沓沓坐制於亂臣之手乎哉。顧其勢不能已。雖然禹之烈至仲康而凡三傳矣。其在於人心者未沫也。仲康旣命胤侯矣。胤侯旣掌六師矣。若能乘此天吏之擧。問罪於羿。則四海之人昔之咸曰吾君之子而歸之者。皆其父兄也。若子若孫。夫孰不躍然而應。以承吾君之孫之命哉。人心之靈。有不可誣者。彼滔天之徒。亦禹之餘民也。詎皆蠢然樂爲是從羿哉。一有以義動其心。則必將怛然痛泣。人得以共誅羿矣。夫何畏哉。靡一小臣也。所糾者一旅也。少康猶得以滅浞澆而中興者無他順人之此心也。今胤侯則不然。以天子之宰。捴六師之衆。一征而止。不能襄仲康之志。大禹之祀遂中絶而幾不得復續。此忠臣義士之所以欝結而長歎者也。嗚呼。太阿利劍也。孟賁勇者也。孟賁雖勇。太阿雖利。人操其柄。己執其鋒。則雖欲有爲。末如之何矣。爲人臣而使其君名存勢奪。奮然疾惡而不能發者。天下非一羿也。及其罪赫然不可掩。若日食而廢職之爲者出乎其徒。而使其君又不能擧政典而行之若仲康之命胤侯者。其權力豈直羿哉。其罪惡豈直羿哉。是猶太

阿旣倒。而孟賁卒然不得施其勇也。可勝痛哉。由此論之。漢之和帝能爲而不以道。唐之文宗不能爲而爲之。禍移於朝廷。若仲康之能命胤侯。得其道而有所未盡者也。甚矣夫。去亂臣賊子之難也。恩窩子曰。聖人之錄胤征。盖所以著亂賊之罪於天下萬世云。

湖陰對

有自博泉先輩所來者致博泉之言曰。子之文章似鄭湖陰。子以爲何如。余憮然久之曰惡。余惡敢當湖陰哉。余惡敢當湖陰哉。昔尹海平與崔簡易朝京。適遇蘓州人。出眡行錄。其人讀至簡易作曰。大有蘓長公氣格。簡易聞之曰。余不敢以欣以沮。夫蘓州人。非能第文章之價者也。特相其皮耳。簡易之不以欣沮也固也。若吾博泉。其身之在堂上盖久矣。其於堂下人曲直。庸詎不瞭然矣乎。又奚以倥倥之後生。上擬之於穌，芝之間。爲欣歟沮歟。博泉而聞之。又將以爲何如也。

寒泉子

寒泉子適齊。遇一丈夫於唐。披髮而哭之哀。寒泉子止車。使弟子請其以。曰噫。子寒泉子之徒歟。吾固願從以正之。向吾有廢疾三。耳如目目如口。吾不知物。

物不知吾。貴不知公侯。賤不知僕隷。姣不知毛施。醜不知嫫母。無治無亂。無賢無愚。無是無非。無樂無憂。疾雷奔霆破屋而吾方寂如也。敲金擊石日陳乎左右而吾方漠如也。天地之大。不過乎吾方寸之內。四時之代。不出乎吾床簀之外。衆人役役而我屯屯。衆人惑惑而我存存。衆人奭奭而我汶汶。衆皆若攡。我獨若括。衆皆若機。我獨若鐍。衣吾之裋褐。有狐貉之溫。進吾之䟽糲。有粱肉之美。庇吾之蓬室。有廣廈之廕。居然而行。于然而處。且然而寐。胥然而寤。入于稷下。無我譽也。遊于東之野。無我毁也。齊楚之難。王親發焉。居吾之里者十人九作。自其能勝一甲一戟者皆無留。獨吾以廢疾止焉。正月之朝。君賜癃疾者粟。瞽者秉聾者庾瘖者釜。獨吾以三疾兼焉。方佯乎不知老洫之至。盖其樂雖南面不以易也。吾有子不肖。毒吾之瞽而不知明之蠧。哀吾之聾而不知聡之窮。憫吾之瘖而不知辯之陷。凡吾之三疾者。擧爲方而已之。一年而明。二年而聡。三年而辯。自吾失此三疾以來。目迷乎五色。耳眩乎八音。口興乎兵戎。觀人之狐貉而不安乎裋褐。視人之粱肉而不安乎䟽糲。窺人之廣廈而不安乎蓬室。僕隷之羞而公侯之欽。嫫

母之違而毛施之貪。是人之是。非人之非。賢人之賢。愚人之愚。寤寐乎唐虞。歎息乎衰周。吝乎桓文。啜言乎七國。程吾之業焉。臯夔不可追。量吾之力焉。飛廉不可夷。彼觸乎目而聆乎耳者。皆能入吾之靈府。壅乎胷膈之上。戰乎喉舌之間。决乎脣吻之外。欲去之而不可得。昔也神全。今也形抇。昔也遺乎吾。今也鬪乎物。昔也遊乎天始。今也與人相戛。好我焉寡。仇我焉衆。上將憂公朝之誅辟。下將憂閭里之黜罰。哀哉。今天下其誰我與。弟子復之。寒泉子亟下車謝弟子而走曰唉。夫昔之疾也。天爲之歟。人也。今之已也。人爲之歟。天也。奚天奚人。奚人奚天。是亦彼也。彼亦是也。瞽而之明。聾而之聡。瘖而之辯。以浮游於濁世。今之而非昔之而歟。而誰好而而誰仇。而今乃擾擾焉。曰瞽曰明曰聾曰聡曰瘖曰辯。是是非彼。是天非人。是猶執斧斲木。愳木之夭。操火煬釜。誶釜之焦者也。疾避之。禍天下者必是人也。

悔

七情之極而悔生焉。悔者其復之本乎。余從城市避囂來。得氷湖之亭寓焉。盖去都門十里。幽邃寥靚。閉門讀易。可樂也。夜將半。天新雪。猛風作。庭木交嘯。江

聲澎湃而至。凜乎其不可寐也。於是耿耿沉思。萬慮紛紜。雲蒸霧興。集于方寸。無非悔者。吁乎。余甞受　主上厚恩。出入近密有年。惟小技是耀。唯虛譽是競。曾不能進一人一言以能其官。猶且迷行違之幾。爭咫尺之名。若卽鹿無虞以自取吝。尙誰之咎。尙誰之咎。方其時也。外誘乎流俗。內奪乎得失。邪氣之來而不知閑也。本心之遷而不知反也。式至于今之悔也。其可追乎。夫人孰無一長。唯能善用之鮮矣。用之不善。失其所以有惜也。行而寡悔。聖賢之事也。悔而克之。其亦庶幾哉。余於易有得曰。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不習者不疑也。旣直且方。不疑而後行。悔何從生。而况於復乎。往者不可諫。而今而後吾其免夫。

諭鼠文

庚辰維夏。主人爲文。以諭汝鼠輩。萬物之生。與人同受命於天。物苟無暴於人。人亦何甞暴物哉。是故益於人者豢養之。害者去之。無益與害者任之。甞試爲汝言。畜馬以其可騎也。豢牛以其可耕也。鷄司晨狗守閭。豕羊以備牲。鵝鴨以取卵。馬惡齧牛老。鷄失辰狗噬人。豕羊鵝鴨一有不利於人者。皆所當去也。又况虫蛇之螫。烏鳶之攫。蠅蜹之噆膚者哉。若窠簷之

鳥。巢梁之燕。噪庭之鵲。入床之蟋蟀。皆所不禁也。何則。無益與害故也。至於猫者。以捕汝也。不捕則不畜。由是觀之。汝在所豢乎。在所去乎。抑將任之乎。今汝託我之墻屋。跳踉鬪暴。日繁月滋。自我房闥牖壁出沒穿穴。無一完者。朝暮之炊。衆穴生烟。目不可開。凡經典子史聖人賢人之書。或溲或齧。腐壞狼藉。椸之衣笥之紙甁之粟。杅盎之飮食。無不受汝之害。而潛形蓄怒。攢耳突目。伺我之燈滅睡熟。縱橫四出。或掠余枕。或登余褥。不能一夕安余之寢。我豈不知羅捕汝輩。以絶其毒。我維慈仁。不忍於物。惟窒穴嚴扃。庶汝之自戢。汝猶緣心役性。爲態益甚。若周末諸侯分裂恣睢。躪躒王室。游說之徒。反覆萬狀。橫行天下。西京之吳楚七國。憑席寵靈。相顧而起。焚滅州郡。東京之戚里閹竪。掌握人主。戕殺忠賢略盡。唐之藩鎭。讙囂跋扈。拒明命抗天子。宋之煕豊小人。呼朋召儔。布滿朝廷。變亂舊章。流毒生靈。衆君子斥逐而天下騷然者然。我雖慈仁。憤嫉凶頑異甚。惡可寂然束手。恣汝之所爲乎。今夫猛虎不安山林。殺害人於墟里之間。自以其爪牙利。其力足恃也。然猶陷於穽。血肉於鋒刃。鯨鯢皷浪負舟。自以風濤萬尋。莫我何也。然猶

壯士拔劍入水。披其胷刳其鬣拔其牙。以腥大海。汝信狡黠工竄伏。能獨無禍乎。彼丘陵林麓可以庇汝者爲不少。汝何不率醜類以往。全汝之軀。易汝之種。以安汝所。汝不人害人誰罪汝無或憑依社器以自固。上天至明。鬼神至靈。欲不可極。惡不可積。汝若不有主人。不聽主人言。主人將取數十健猫來。覆汝之巢窟。無遺汝族。亟去無悔。

書姜參判竄事

辛巳十月之晦。彭胤在洪州之杜陵。溫陽姜諫議丈抵吾伯兄檢討書曰。不勝　君臣之恩。犯古人括囊之至戒。其末曰正言西歸幸我過。旣發書。伯兄顧彭胤而歎曰。此老亦已言矣。余良久曰。是書之發。上去公上章之日已涉六七。至今又七八日。卽不知公所言何事也。有如不用者。公必赴嶺海之外矣。比吾西歸。庸可及乎。已而故人有在京者傳寫公䟽以來。且曰。聞　上以此䟽。爲語不擇發。却之而已。於是急展而讀之。伯兄流涕曰。止賴　上仁聖。知公爲空山之一樵叟。無利害計較之心。不過過憂　明主。而不自知其言之激也。故得却之而已。令他人。斧鉞固隨之耳。而公其終免耶。余曰然。　聖上之所以却之而已

者。盖欲以容之也。雖然洪飈之林。夫焉有靜柯。而况自觸之。吾恐其漂搖掀蕩。無間可相貸也。幸而投公於山南之際者。吾仲兄守竹溪。當有以濟吾若兄之行。以達於公許。庶其見公乎。亟以書先候於溫陽公。果因臺奏竄北關之洪原。道路一千餘里。府吏午及門。公夕發矣。伯兄與余。方同床寢。聞之起不寐。朝而食。不知其味曰。向公抵書之初。並轡而馳候則可及也。惜吾輩未之思也。今關途絶遠。吾二人無一馬。何得以致身。後數日自溫來者。道公行李落然。一羸馬加弊衾其鞍。故綿襖薄甚無兼衣。單僕赤脛。齎數斗米。乞豉於其鄰以行。余以告伯兄曰。公七十之年。方冬赴北塞。無具如此。公殆病乎。伯兄嘿然沉思曰而不聞素貧賤素患難。無入而不自得者乎。吾往來從公者三十年。未甞見公寒有暖衣飯有俊味。窮山破屋養之有素。方且在塗猶在家。在北猶在南。風寒惡食。何足以病公。吾聞北俗質。未諳世情。見公之淸標苦節。必有誠心愛慕而存護之者。時仲冬七日。有松獨立風雪中。肅然無改色。彭胤起而指之曰。有是哉。公其不病矣夫。遂相與盤桓太息。

適原紀行

壬辰元月之望己亥。東赴婦翁韓副正之葬。朝發洪陽之魚洞。尹生必萬偕。卜馬先行失道。廻抵耕山之右折過北音峙。余由龍谷右路入靑陽之梨洞。到墨方村。問尹生消息少住。未時追及高亭子下。行十餘里三問舍不利。仍趍大興大雅洞宿。是日行五十里。庚子。朝飯禮山丁煕洞。遇茅谷趙生。附上伯氏書。午秣溫陽邑底。夕次牙山長木村。主人頗拒。露立中庭移時。是日行七十里。

辛丑。朝飯稷山邑逆旅。申秣安城邑村。酉行未十里。入林先達村。癘氣方盛。夜與林氏子。東踰一峴得朴文道家宿。是日晴。行七十里。

壬寅。曉飯行數里。遺布扇。下馬溪口。送奴覔回。午秣竹山唐彌勒逆旅。行十餘里得二路。右趍驪州長海院。左趍陰竹縣北。問之行人。云左近而右廻遠。遂左。酉至川澠。氷澌交流。奴赤脛而厲。凡再涉。入驪州元陽村金信文家宿。是日晴行。八十餘里。

癸卯晩飯。主人導行二三里。過沙谷至安平驛前斷甑浦。大川半氷。橋又中𡙇不可渡。下馬遅回。遇婦翁家忠州奴赴葬者。使之導行。得氷之稍厚處。促步而渡。過倉踰峴至高陽淵。氷堅如石。緣興元倉江路至

釜島前。川半澌。尹生乘卜馬先渡。未及岸。馬陷沙澌墮水。將起復跌。余亦幾墮。三奴扶掖而免。入哭婦翁靈筵。吊二棘人。是日晴。行四十里。

甲辰。留釜島。夕操文祭婦翁。是日晴。

乙巳。留釜島。趙承旨湜自江川送書相問。是日晴。

丙午。留釜島。辰時葬婦翁。夕哭辭新阡。是日晴暄。

丁未。曉飯復路。就辭婦翁靈筵。執孝子手慟哭而別。忠州奴導行者請曰。前川澌矣。倉峴峻矣。安平驛前水又難涉矣。不如趍牛灣。從之。步過久菴神道碑。上馬未一里。尹生遺揮項。送奴覔回。至牛灣。下流方拆。上流腹堅。午秣驪州蓬峙村。夕宿陰竹尺門下村。是日朝雪。差晩雪止風作。夜尹生解所着上衣。裹余枕傍之甕。余起而裭之。更用余周縫之衣裹之曰。汝衣獨無敝乎。生頗有恨色。以余之不領其誠也。

戊申。曉飯問路於村人曰。右行趍唐彌勒可五里。而川澠之下流方澌。左行趍官道。夾右竹山山城則有橋。然稍廻。以寒甚奴人病朝涉。從左路。午秣獐項逆旅。酉過安城村。再問舍不利。仍投稷山邑戶長趙姓家宿。是日大風終夕。行百里。

己酉。曉飯。主人導行百許步曰。自此走洪州有三路。

一趍要路院可三十里。一趍牙山之缸洞。出新昌縣前可五十餘里。一趍溫陽郡可四十餘里。然要院，缸洞之路。皆由彌勒之水。不脫不涉。遂取溫陽之路。午秣溫陽邑南。申過孝子碑。風雪大至。咫尺不辨。堇投伏隅逆旅少住。雪止復前進。未及西峯。風雪復大至。急投村舍。少選報晴。余悔之曰少耐而不輟則前嶺可越。尹生曰昨夜到稷山之獨木橋。公屢歎之曰夜行無人之地。甚非愼行之道也。今日之輟行。盖愼之也。何以逆料其易晴而進趍於萬有一危之塗哉。余曰然。已而謂尹生曰。事有定分。分寸不可踰。昨日百里之行大遠。今日五十里大近。造物者意欲以此相準耶。汝識之。

庚戌。困寢達曙。趣食登道。日色已滿郊矣。過聳峙風復作。至可坐村雪作。至蓬方雪止而風逾怒。疾驅入東山村。得爐火。與尹生相對煖手。余憊倒少睡。酉抵茅谷展几筵。夜反面於魚洞。是日行九十餘里。尹生徒步從我往返十二日程。雖迅風甚雪不懈。且不趼不疲。誠難得之士也。余方持服。不可以文。只錄其道塗所經。書以贈之。以謝其從役之勤。

　尹生旣冠命。名曰世復。字之以君七。已而赴司馬

試不利。發憤投筆。擢乙巳武科。早晩提千夫而長百里。能不忘數十舍躡屩之勞耶。越十六年丁未孟冬。書于孤山梅鶴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