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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
先妣恭人全州李氏行狀
先妣恭人李氏。系出 太宗大王第二男孝寧大君諱補。高祖諱重繼。持平。贈參判。曾祖諱克達。監役。贈左承旨。祖諱明翼。宣敎郞。考諱泰郁。學生。娶江陵劉氏判官煥之女。以 崇禎紀元之二十五年癸巳五月十九日。生先妣。先妣端嚴貞靜。仁厚沉默。自在幼時。喜怒未嘗形于色。尤不喜與人競辨。其鞠于外氏也。日與外黨諸兒處羣而不譁。退然其間。未嘗煩長者呵叱。年十六。歸于先府君。姑氏李夫人生長法家。壼範甚嚴。而先妣一意承順。孝敬備至。自妯娌娣姒之間。以至婢僕之賤。無不曲盡其恩意而得其歡心。始絅菴府君以石湖公命。出後伯父平寧公。其後石湖公者獨有先府君。一門之指擬期望甚重。而先妣入門。動有法度。於是內外宗黨。莫不以得內助賀之先府君。而石湖公之對人。亦稱曰。是婦也必能興吾家者。辛亥二月。先府君不幸。先妣終天痛毒。誓不在世。其六月。又丁學生公憂。毁瘠之甚。幾不能自全。然
一未嘗以戚容見舅姑。及庚午辛未。石湖公李夫人相繼棄背。先妣又與絅菴府君泣血持縗六年。當喪禍震剝之餘。門祚綿弱。家事旁落。咸謂其難可復振。而先妣煢煢在疚。夙興夜寐。勤勞祗愼。未嘗少懈于心。其於祭祀。必致豐潔。御下益加仁恩而有威。先是取絅菴府君第二子不肖靖夏。以後先府君。至是已十歲。敎育愛養。逾於己出。以至成人。而其事絅菴府君。如事石湖公。儼然持家垂三十年。此先妣之所爲終婦道也。先妣自遭辛亥禍故。重以中經兩艱。積致傷毁。爲疾已痼。乃於辛卯九月二十一日。因微恙遽至大故。享年五十九。嗚呼痛哉。先妣識趣甚高。平日不讀涉書傳。而其見於言行者。暗合於古圖史所記者。嘗曰。女子之職。治家則主饋。奉先則祭祀而已。至若疲精於筆墨翰札之間。以言語往復爲能事者。卽文人才士之事。非女子所宜爲也。以故於近世閨閤所傳行一種稗書。未嘗染指。獨喜觀古有節行婦人誄文。或至沾洒曰。哀苦之人。情有相感。顧語諸姊妹曰。我死。必爲文以祭我也。嘗致愨於享祀。所須之物。必預具而別貯之。不至匱乏。遇祭日。前期致齋戒。飭婢僕毋敢以褻衣服將事。以至鼎鼒籩鉶之屬。亦必
手自洗滌。雖甚疾病。不以人代之。人有言其過勞成疾。則曰未死。不可不盡吾力也。雖不肖亦以享物太豐。告以在誠不在物。則先妣敎之曰。吾非後於誠者。然亦不敢自恃其有。其在物者。又豈可薄耶。使後人遵吾法。能者可使兩盡。而不能者不至兩廢。不亦可乎。不肖拜而受敎。雖在困苦時。無毫髮苟且事。於切親亦然。絅菴府君以先妣有奉先承家之託。甚見敬禮。及在庚辛巨創。疾病憂厄。實與共之。其情意懇篤。又非人家嫂叔之比。而晩年。絅菴府君官位隆赫一時。諸姊妹之求乞請託紛然。而先妣獨無之。絅菴府君嘗以是語人而歎曰。嫂氏同居四十年。未嘗有一言之囑。其賢可知。性嚴潔。平居罕接人。與語無過情。唯閉戶終日治女紅。而朝夕之間。器物必整飭。庭宇必汛掃。內自庖室。外及廐櫪之間。歷然無一塵。於不肖撫愛如嬰兒。而敎之必以義方。欲其每事盡善。無一毫不可於人意。凡在一家慶弔遣伻候問人事之不可闕者。不肖未及思。而先妣已先爲之。故未嘗後他人家。使婣黨始怪其敏。已而知出於先妣。則又莫不稱歎。自課夜書。必漏下三十刻乃止。每於燈背。手績麻枲。耳辨讀聲以爲常。及不肖年大。而猶自幹家
事。不欲以荒其業。當其往受室也。先妣命之曰。世俗率以迎婦日歡喜。吾則不敢。使新婦而得其人也則家道興。失其人也則家道廢。得失未卜。吾惡用喜。及登第。館人以榜聲來擾之。渾室上下驚喜若狂。而先妣方對案。終食不見其異常度。及其忝竊榮選。則又以寵祿不可懷。名節必可保爲戒。每語及石湖公李夫人。必至流涕。其遇兩姊妹。視前益篤。末年。見不肖科慶及連擧子女。輒泫然曰。不使舅姑見也。旣而又曰。不使趙夫人見而使我見也。於是敎不肖以視遇生外家甚厚。其待親戚。淺深疎密。各適其宜。捄災恤窮。一視其力焉。每以慈氏劉孺人鄕居違側。思慕至甚。滫瀡滑甘之供。不以路遠而或闕。及承訃。哀毁逾節。自衣衾付身之物。以至奠饋之需。竭其誠力。不以戚舅氏。至祥日。强疾作行。中途添劇。竟不得達而還。則以爲終身之痛。盖自此足未嘗出戶限矣。每敎不肖曰。汝若得邑而近吾父母墳。則吾可以一動。而不肖無狀。未克成其志。卒之前一日。先妣猶無恙。不肖與諸子女侍傍。有祝其康福者。先妣愀然曰。李氏之世男女無高年者。吾獨以禍釁命奇故至今耳。其可望終享其福耶。嗚呼痛矣。豈料斯言之有驗。而以先
妣之懿德。卒不獲豐報耶。不肖不孝無狀。先妣無故之日。旣不能盡其養。及其疾革。又不能號呼神明以自代。窮天極地。含哀茹痛。尙復何言。今旣未死。而惟其平日遺行。有足以垂範女史者。則不可因就泯沒。以重不孝之罪。玆敢抆血爲狀。仰干于下執事。荒迷摧隕。撰次無倫。伏惟哀憐而財擇焉。
知中樞府事贈謚忠愍林公行狀
公諱慶業。字英伯。本平澤人。鼻祖得雨。官高麗禁侍衛。八代祖榟。官至寶文閣大提學。至其孫整。官禮儀判書,西北面都廵問察理使。贈謚恭惠公。恭惠生吏曹判書命山。判書生兵曹參判壽昌。是生司憲府監察贈承旨有名。於公爲曾大父。大父德胤。部將。贈戶曹參判。父篁。折衝將軍。贈領中樞府事。三世推恩。以公貴也。妣贈貞敬夫人坡平尹氏。縣監興智之女。贊成任之孫。公自兒時英爽不覊。與羣兒戱。必累石爲營。揭草爲旗。作戰陣狀。而身自爲帥。羣兒皆受其約束。不敢違焉。見者異之。及長。騎射絶人。嘗受史至項羽傳。書足以記名姓。願學萬人敵。曰此啓我矣。自是益喜論兵。以將帥才自命。領樞公戒之曰。吾聞爲將者自古多奇禍。爾其愼之。然公顧不以自止焉。戊午。
中武科戍北邊。仍調小農堡權管。以料理軍須。超資折衝。入爲僉知中樞府事。甲子适變。朝家募將士可戰者。公首應其募。奏功於鞍峴之戰。遂策振武原從勳一等。尋陞嘉善。拜行僉樞。兼羽林衛將。出爲防踏僉使。又移樂安郡守。體府上其淸愼盡職。賜表裏奬之。丁卯。虜警甚急。本道兵使以公爲右營將。而監司又辟公爲中軍。公意在力戰。馳見監司言曰。今兵使爲進戰之將。公則殿後而已。而某願在於一戰以死國。願以某屬兵使。監司義而許之。及公與兵使倍道至江都。則虜已媾和退兵矣。公旣不得戰。則奮曰。朝廷與我精砲四萬。可以往殲彼虜。洗劒鴨水歸耳。罷。叙爲副護軍,體府別將,平安監營中軍,劒山山城防御使。監築城役。又築龍骨,雲暗,凌漢諸城。 上以其勞績。下諭褒美賜馬。時椵島都督劉興治陰與虜連謀。受虜數百騎。詭稱降兵而置軍中爲腹心。將以刦島衆投北。其計甚秘。而公已逆料其必敗。一日公在雲暗。望島中有兵氣。急聚民築獄垣曰。三日內。當有虜兵之自來就囚者。聞者莫能測。已而興治果爲其幕下沈世魁等所斬。而世魁代領其衆。虜騎之詭降而未及投北者。來奔我境。公命盡拘之所築獄。見者
莫不以爲神。宣川府使李浚欲因盡殲之。公復曰。恐後有來索者。盍少待以觀變乎。浚以公言驗。不敢違。未旬日。虜以數萬騎迫城怒索。公盡驅而與之。遂以無事。始臺諫以公不殺爲護賊。合啓請按律。至是乃停。而朝野始服公先見。已拜定州牧使。壬申。丁父憂。先是兩元帥以淸北地曠人稀。難於爲守。倡爲割棄之議。公固爭曰。 祖宗土地。奈何輕以與敵。及淸北民胥怨而赴訴。則元帥疑出於公旨。啓請拿問。置對卽釋。明年。邊憂益棘。方伯元帥交奏言邊事非某不可任。朝廷遂起復拜淸北防御使,寧邊府使。又監築白馬山城。時中朝將孔有德,耿仲明叛據牛家庄。公約天兵夾擊幾獲。適會虜救至奪去。 皇帝以公有先登勞。敕授公捴兵。賞賚甚厚。又賜金花揷頭以榮異之。是冬。公以邊憂少弛。上疏乞解官守制。許之。服闋。拜義州府尹兼淸北防御使。公將辭陛。言於廟堂曰。虜雖與和。反覆不可信。願得滿萬兵以備之。廟堂以公爲怯而不許。公又請得財帛以安集流徙。乃與白金千兩錦段百匹。公至則設常平倉工所。盡以其所請得者。貿遷唐貨。出入取贏。竭力撫摩。於是流播者有室。嫁娶者以時。遠近聞風。繦屬而至。戶口日滋。
又置十二屯。使兵民雜耕而各食其力。一境賴焉。事聞。特陞一秩以褒之。旣而坐微事被劾削職。民相率泣訴願貸某。而新尹李浚亦乞勿罷公以安民情。丙子春。特命復授前職。而只降新資。未幾亦還授。公再爲是任。復申乞兵之請而卒不與。樂靜趙公錫胤上疏曰。如謂某非其人。則不可任也。旣任捍邊之責。而不許守城之備何也。某爲國盡誠。將領中所未聞也。此豈不揆事勢之難易。而故爲大言以謾朝廷者哉。臣恐某雖有可用之才。必不得展布而將至於解體。今若下諭。勵以効死之義。而惟其言是從。火急施行。則猶可及防秋也。朝廷亦不能用。公旣赴任。審虜勢必動。又馳啓請得海西二萬兵。朝廷許之。公喜謂人曰。我得二萬兵。何畏於賊也。旣而爲諫官所沮。卒不得。公悒悒不自得。乃潛遣人越江。置烽燧於松骨鳳凰兩山。戒以見敵則各擧火。又盡輸諸屯糓於城中。盛積柴。覆以藁草。望之若峙糧然。城中素乏水。至是多鑿大池。蓄水養魚。盛釀酒。脯疫斃牛數百。募得人。時探虜動靜。是時斥和之議方峻。信使久不行。朝廷使公送舌官。告以行李且至。公戒舌官曰。使行已後時矣。吾度虜兵已動。必於中路相遇。若問城中事。必
盛言其有備也。舌官果道遇虜兵。對其問如公言。賊殊不信。縛以隨軍。於是松骨,鳳凰二烽連擧。公知敵來。點視城中。老弱男女纔八百。公頓足長吁曰。無兵之將。何能爲乎。至暮。命守堞者人各持三枝炬。多設偶人張旗幟爲疑兵。以所貯酒脯頒之。戒以死守。又以急報馳啓于帥府。賊臣自點沮不以聞。而虜騎已入境長驅矣。公乃使人饋壺酒生魚於虜陣曰。擁重兵入隣境。而不使邊臣知可乎。賊曰。欲與爾國王言。邊臣不與也。仍問守城卒幾何。曰。有精兵數萬耳。冬日何生魚也。曰。城中水深故易得耳。始賊以白馬爲初頭大鎭。欲首破之以壯軍聲然後東。至見其有備。故遂解舌官縛以去。而 大駕之得入南漢者。亦以公計緩虜行之力也。南漢旣受圍。而賊恐西路諸鎭絶其後。使其將要虎率三百精騎。先還以接應。要虎者虜之猛將也。着兩重雪色甲。重百餘斤。所過人不敢問。公追至鴨綠江上。奮勇擊斬之。奪其甲而衣之。馳馬而還。又殺其騎太半。盡還其所掠男女一百廿餘口。馬六十餘匹。丁丑二月。賊撤兵歸。以殺將盛詰公。公曰。爲國捍邊。見賊不敢不伐也。賊曰。然則向我道此而縱不擊何也。公曰。寡不敵衆。徒死爲無益耳。
曰今又不伐我何也。公於是泫然流涕曰。國運不幸。 世子大君。皆在爾軍中。故抑志而不爲也。賊義而去之。公又以牛馬物貨。贖還被擄士女者甚多。虜執斥和人洪掌令翼漢以去。將殺之沿路。守宰恐懼。莫敢與語。公出見路次。執手言曰。士大夫死得其所難矣。公之此行。名將與泰山北斗爭高矣。公又何恨。資送甚豐。談笑爲別。絶無嗟勞語。又虜人多有侵虐列邑者。公請於虜主曰。願得一鈴以號令軍中。虜主許之。其後虜人有作挐者。公輒懸其鈴而捶之。由是虜皆慴伏不敢動。孔,耿二賊。挾虜勢。將攻椵島。徵兵於我。朝廷命公率舟師以赴。旣至。賊使我爲先鋒。公義不忍自我先犯。乃使人言于賊曰。我國之法。凡攻城略地。其所收財帛。盡以與先鋒。而今天下之財帛。咸聚於島中矣。恐城陷之日。大國與小國爭利。故敢以告。仍令軍中歌舞作歡聲。賊怪問之。則曰。此輩方樂其戰而有利耳。虜素重財。遂自爲先鋒。公又密通於沈都督世魁。使先事應變。以故島中兵士及戰艦多獲全。而獨都督不動罵賊死。其殘兵之在島者。皆焚燒其舟楫。而公亦不之禁也。後虜除公官爵。遺貂裘銀錦。公皆却不受。旣而虜以公之不禁唐人燒船與
不受其賜。怒詰之。公遜謝而已。虜雖以公之不餙辭。不復致詰。而其得罪虜人。實根於此。是役也。賊以所俘唐人百餘口賞公。公盡以易我人之陷虜者。又於灣上。潛匿被擄獲免者。各資道路費。從間路遣還。前後所濟活以千數。沈都督副將呂璧脫身到灣。視之甚厚。爲資送中朝。公母夫人以是歲正月。歿於公兄承業孟山任所。公以國方被兵。不敢奔哭。及自椵島還。始赴喪次。扶櫬而歸。朝廷又命起復視職。間以事至京。 仁廟召見奬諭甚至。特賜廐馬。公歸。又多方擘畫。减歲貢米千餘石。以其勞。命加資憲階。俄又坐事下吏。當編管。公意在効勞。自願往鐵山。亡何。虜又徵兵。聲言將攻錦州衛。期日已迫。勢不可及。乃起公爲助防將。使先赴告以發兵狀。公曰。黠虜多詐。此必假辭徵我。我若後期。必斬將以立威耳。急發防戍武士百餘人馳赴。虜果憮然曰。我已得勝。無所用爾。但後勿違期也。於是公遂還。而大軍繼至者亦引還。 上又褒諭賜馬。公因留鎭肅川。復拜義州府尹。疏陳邊事便宜六條。又論軍務六事。已擢拜平安兵使。公到則充軍簿虗額。別備鳥銃一千。獻綿布六千匹。請助瀋陽轉輸費。又命加正憲階。庚辰。虜攻錦州衛。使
朝廷差公爲舟師上將。以黃海兵使李浣爲副。而仍令運納歲貢米一萬石。又使親信一虜將率十三家丁。同公船以察其情。公欲舟師之不利於用。潛令舟工日沉數船。至南汛口。凡沉三十五船。而所載物旋移他船。無一臭載。虜疑而詰之。公佯怒捽舟工。貫耳徇衆。仍命出斬以懸竿。其實用彘頭塗灰也。虜不知也。以殺無辜。大驚謝。船至石城島。詐言爲風飄失。送三船於登州。以報虜人機密情形。至盖州衛。與漢船遇。分岸以戰。始公潛令砲射者盡去丸鏃。及戰。似甚力也者而輒不勝。兩軍死傷者亦絶少。虜疑公有謀。乃遙分其兵。佯作漢軍而前。公前知其謀。縱砲矢大殺。虜疑公而不敢言。方與漢船戰也。我兵爲漢俘者二人。騎一船來。致 崇禎皇帝手詔。其事秘。人莫得以詳也。是戰。又沉二十九船。旣而虜使人來。以公之來遲。不及約會處責之。諭令卸下所載貢米。從海路還。公欲涉虜地歸。對曰。船皆傷破。何能踔得數千里海路乎。虜曰。若從旱路去。船隻何以處之。公曰。船盡破矣。盡焚而去。無所惜也。虜旣去。復以敕來。以公之不放砲傷人及三船之託以飄失。謂與漢交通。又以敗船遲留。不卽遵納貢米於需用處爲公罪。詰責多
端。公謂虜曰。萬里涉海。九死一生而來。意謂蒙上國參量寬恕。而今敕諭如此。惟當冒死載米前進。願得上國舟師。以爲向導。虜主聞之。始令卸下貢米。而只輸糧於盖州。又令公選精砲火兵及諸將士一半。赴海州衛。而餘在本國。於是李浣從旱路歸。公旣輸糧。盡破其船。而從虜於海州,伊州,錦州衛,大勝堡間。然一不與漢兵交鋒。辛巳。虜主始許公還。仍又敕諭曰。水陸俱無功。當拿本國謀臣。以正其罪。公乃還。始我軍之戰亡者。公命其哨殮埋。標識其姓名鄕里。至是盡載其屍。歸葬故土。一軍感泣。旣還朝。 仁廟特召見勞慰甚至。後虜主每謂我使曰。林某不可不罪。朝廷不得已削黜公。俄又叙拜行同樞。壬午。差守御廳別將。陞中軍。有中朝王都事者。以二百艘來泊龍川。虜使我追捕。公爲白衣別將以從軍。虜遺書朝廷。又擧公善遇呂璧暗送三船事曰。此人又何以來哉。公遂先還。拜知中樞府事。公自丁丑以後。念切京周。中夜撫枕。思欲以我國誠悃。一達 天朝。其爲西閫也。聞有妙香僧甲歇者。有氣義可使。邀致幕下。厚其供具。而與同寢處。見情意旣洽。告之以所欲爲者。歇果欣然請行。公卽言於余高祖平城公及崔完城鳴吉。
具奏文以付。別構一咨。抵洪軍門承疇。歇由木道致書於石城島。後又使通信於登州都督府。凡三往始達。仍留不還。時海路斷絶。而歇獨能往來。故華人號爲獨步。然虜有偵知者。遣使來詰於灣上。朝廷捐萬金得不究。是年。松山堡失守。洪承疇降虜。虜悉得獨步事。會賊臣李烓爲宣川府使。與漢船潛商事覺。虜挾 昭顯世子。出駐鳳凰城。縛致烓鉤問。烓欲賣國圖生。盡以送僧移咨事告之。又書公及淸陰金文正公,崔完城並他宰臣十餘人名以與虜。虜迫令朝廷執送完城及公。使就對。國內震恐。始盖州之役。公忽喟然謂人曰。平生素志。正在今日。盖以犯順爲至痛寃。欲投入 天朝。而懼禍及本朝未果。及就道。度比至必死。乃歎曰。天生男子。必有所用。今乃無故送死於虜庭乎。至金郊驛。遂杖劒亡命。留衣服於楊州會巖寺。削髮爲僧。與同志僧小明,智明出沒於楊口,祥原間。朝廷令國中大索而不能得。先是公與船商李武金者素善。及是往訪謀所以俱入中原者。武金慨然許諾。公遂出槖金與之。武金乃備舟糧軍裝。又募得同伴數人。紿言往海西運糓。而公與二僧追及。自稱施齋僧。請與俱載。行數日。公脫僧衣。手劒立船頭
大呼曰。我乃林兵使也。將入 天朝。盡掃虜賊。報壬辰之恩。雪丙子之恥。然後取還我 世子大君。有不從者。以此劒斬之。皆跪對曰惟命。遂擧帆向登州路。忽遇風飄泊於山東海豐縣。縣人疑爲虜細作繫獄。旣而偵知公自我亡。送登州。舟師將黃龍與語大奇之。欲以試公。使往擊土賊之負險倔强者。公出奇縛其將以獻。龍益驚服。置公幕中。與議討賊興復之事。甲申。 皇朝除副捴兵。欲以初秋用公策。以舟師截灣上取遼瀋。三月。流賊李自成陷北京。 皇帝以身殉 社稷。吳三桂開關引虜。擊退流賊。而北京反爲虜所據。五月。 弘光卽位於南京。黃龍知勢不可爲。自欲言勤 王。乘夜潛逃。其中軍馬登紅代領其衆。與公移保石城島。翼年五月。 弘光亦亡。虜招降登紅及公而皆不往。然登紅已陰懷投北計。公揣知之。適會有南方商舶欲脫身南去。時獨步在龍軍。仍隷公麾下。公潛令候登紅睡。欲與俱去。獨步有貨財。不忍捨。又不欲涉險深入。遂悉以公計告登紅。登紅乃盛陳兵嚴守。公旣不得入見登紅。又欲斬獨步以泄憤而亦不得。未幾。登紅執公以降虜。公仰呼曰。天乎天乎。何使我至此極也。虜欲剃公髮。公終不從曰。汝
不欲殺我。願送我還國。若得歸死於吾 君。死且不恨。虜將誘之曰。今日降則明日富貴無窮矣。公猶罵賊不已。遂送北京繫獄。旣而威脅萬端。公終不屈。虜主試令公悉陳所欲言。公乃引曹操縱關公事言曰。汝若送我南朝。我當以雲長之報曹公者報之。虜主曰。汝不忘南朝。可謂忠臣。然養虎遺患。吾不爲也。後自點奉使謂虜曰。此乃大國罪人。可殺無赦。然虜終不聽。丙戌夏。以檻車付還我使价。及還。公猶不改漢衣服矣。先是賊臣器遠謀不軌伏法。辭連於公。至是遣金吾郞。自中路拿致。 仁廟親鞫取供。歷問諸臣曰。此人之參謀爲分明耶。咸對以無可疑。 上遂命刑訊。公大呼曰。天下事未定。不可殺我。過一日。又加刑。公固稱寃。翼日。 上命進諸推官敎曰。諸賊承欵時。多援引慶業。故雖設鞫。慮或抱寃。中夜思之。自爾無寐。僉意如何。自點持之甚力。而獨南相以雄曰。臣固未知其必參逆謀。只以亡命之罪酌處似當。 上曰。慶業非等閒武士。器遠若欲同謀。必留用。何必遠送中國。慶業常時爲人所重。器遠欲憑藉以詡同黨而已。其送中國則雖與之同議。而逆謀則似不與知矣。時公旣上闕而遽死。承旨以物故啓。 上驚曰。慶
業死乎。欲言其不爲謀逆。何其死之遄也。膽大可用。亦多功勞。惜乎。爲人所指敎。終陷死地也。諸臣曰。德音若此。冥冥之中。亦必知感矣。自點又請以謀背本國藏蹤他國之律處之。盖自點與器遠同功一體。見器遠被誅。內懷不安。凡係獄事。務欲深治。故其所以鍛鍊公者至甚。而公之不日殞命。亦出於自點之指使云。公以 萬曆甲午十一月二日生。死於 崇禎丙戌六月二十日。得年五十三。返葬於忠州㺚川之舊居。與夫人李氏同窆。李氏卽鎭安大君之後忠義衛潛之女。當公之亡命也。朝廷收公家屬入瀋陽。夫人久被留繫。侵毒日甚。夫人曰。吾夫旣爲 大明之忠臣。吾獨不得爲忠臣妻乎。奈何忍辱於犬豕以汙吾夫之節乎。遂引刀自决。人以雙節美之。公所騎馬號能走千里。及公亡。爲人所得。入太廐。至是圉人指馬而歎曰。爾之舊主死矣。馬卽低首流淚。長號一聲而斃。聞者益以悲公焉。公長不滿七尺。而望之有威容。爲人慷慨有大節。平居對人言。大丈夫三字不絶於口。其爲將也。能與士卒同甘苦。賞罰必信。恩威並行。士皆樂爲之用。凡有興築。必身操版鍤負土石。以故事皆立辦。尤長於智數。其於北虜。輒誑之以計。虜
一切墮計中。其尹灣也。忽亡所佩一矢。公已料爲虜將偸去。卽募善盜者。厚遺入虜中。竊取虜主所着紅帽藏之。後虜將至灣。投其矢於公前。示公有亡失。公則以紅帽還之。虜將大慚。自是益不敢頡頏。公其赴戊寅徵兵也。賊欲使爲麻衣術者相公貌而害之。公用脯納靴中着之。賊相之曰。若短一寸身材則眞名將也。由是得免害。其典郡邑。多著績。旣去而吏民追思之。有建祠尸祝者。辛巳。自錦州還朝。諸宰絡繹委訪。以公効義爲國稱賀。門巷塡咽。臺侍小官至有候伺不得見者。及自北歸。灣人擁馬呼曰。我公至矣。所過列邑。男女聚觀之。嘖嘖稱歎。及聞其死。則中外之人。齎咨歎惜曰。國家奈何枉殺林將軍耶。或有出涕者。市民富民。爲之出錦帛以襚之。至今聞公名者。雖輿儓之賤。婦孺之無知。莫不感激興慕焉。嗚呼。此豈無自而然哉。公始無子女。取弟府使俊業之男重蕃爲後。重蕃有二男二女。男時望,時亮。女適郭時郁,崔俊榮。又有側出四男一女。時望男處憲,處寬。公之名久在丹書。雖世之悲公之志而寃公之死者。亦莫敢訟言公。我 聖上卽祚之二十三年。公子重蕃訴寃於 駕前。 上下特敎曰。予曾閱丙戌年親鞫時日
記。慶業罪狀。不過曰同謀器遠凶逆也。逃入中原亡命也。凶逆一欵。旣已伸寃。而所謂逃入。盖渠平日高談大言。雖有此妄作。意則在尊周。以此論之。容有推恕。故欲一問於大臣者久矣。噫。伊時 聖祖之親鞫慶業。非以深惡其情狀也。是以頻問推官。德音丁寧。至于今番獄事無適見。其間慮或有抱寃。中夜思之。自爾無寐之敎。及其物故單子之來呈。連爲下敎曰。死乎死乎。又曰。慶業膽大可用。亦多功勞。甚爲可惜。其明愼之意至矣。而亦有以見軫念之 聖心。寓於其中也。昨觀幼學林重蕃之上言。更考日記。誠不無矜憐之心矣。予之所執。非曰必是也。旣有意思。試詢何傷。其令吏曹議于大臣禀處。於是諸大臣皆一辭獻議曰。情有可恕。而右議政尹趾善白公甚力。其言曰。慶業親鞫時。先臣以承旨入侍。其殞命之後。自 上屢勤嗟惜。仍下敎曰。予無殺汝之意。而徑先殞命。可惜。史官將此下敎。往諭其屍。俾知予意。慶業之別無大罪。於此可知。且引尤齋宋文正公爲銓長時。收用公弟俊業事爲言。 上曰。林慶業之不爲預知凶謀之狀。業已 聖祖之所洞燭。而逃入中原一欵。事雖未成。志在尊周。當時 聖祖之屢勤嗟惜。自有微
意。則追 聖祖之志。昭洗丹書。奬其扶義。恐無不可也。特爲復官賜祭。於是禮部郞奉命致祭於公墓。又以筵臣言。特旌夫人之閭。公之兄承業,弟嗣業,俊業,庶弟興業。俱登武科。至是用五子登科。例贈領樞公一階。且賜祭。旣而太常以公行實聞。又贈謚曰忠愍。國家所以崇奬節義。扶植風敎者。於是乎至矣。而公之心事。已大白於一世矣。始尤齋宋文正公及李都憲選俱爲公立傳。旣行於世。而近者大司馬閔公鎭厚爲公易名之狀矣。然以公事行尙有闕遺者。公之孫時亮因人謁靖夏。請有以備述。靖夏旣就其家乘序次。而又掇先正緖餘而論公曰。嗚呼。我國家爲讐人役。自丙子垂八十年矣。士大夫不幸生於其時。其能保其名節而自見其志者亦鮮矣。公乃以眇然一介冑。未必素講於春秋之義。而尊周一念。如水必東。雖其天不佑順。志業莫伸。而其所樹立。亦足以有辭於天下後世。彼賊臣之從而媒孽者。固不足置喙。而世之執迹而論公者。至有以畏死亡命咎之。其亦惑矣。夫以方張之醜虜而視之蔑如。則見於公在灣請兵之時。天下事未定。不可殺我。則公臨死時大言也。則公之前後所以自任其身者可知。故當是時。公特
患無身耳。不患無時。盖公爲惜死者。而非畏死者也。抑公之終始不負 皇朝。乃所以不負我 聖祖也。然則世之詆公者。非公之罪人也。實 聖祖之罪人也。世之立言君子庶幾有所據而裁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