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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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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史]

秦穆公欲授國政於百里傒。傒讓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賢而世莫知。臣嘗遊困於齊而乞食䬹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齊君無知。蹇叔止臣。臣得免齊難。之周。以養牛干王子頹。頹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誅。事虞君。蹇叔止臣。而臣利爵祿且留。再用其言得脫。一不用及虞君難。是以知其賢。於是穆公迎蹇叔。以爲上大夫。若蹇叔眞可謂惜百里傒者也。夫以百里之才且智。其以事數君。宜無不得志者。且其窮老。亦不可以久待。則以恒人言之。將勸其仕之不暇。而蹇叔之賢。見其不可則三止而不爲難。夫只以其時之可不可而不以利祿者。蹇叔之於百里也。此百里之雖不能盡用其言而不能忘蹇叔也。嗚呼。今之士有可仕之才而有志於仕。人有一以不可爲言者。未有不以爲怪者也。至其再也。未有不怒之者也。然則今之世。固難得蹇叔。而亦難爲百里也。(百里傒,蹇叔。)

晉饑。請粟於秦。丕豹勸勿與。公孫支,百里傒請與。而其說則各不同。支則曰饑穰更事耳。不可不與。傒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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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夫支之言。雖可猶爲圖後之利者也。傒之言。三代聖人救民之心也。世知百里傒爲智謀之士。而不知其用心之可重如此。(百里傒用心可重。)

豫讓漆身呑炭。行乞於市。其妻不識。而其友知之者何也。妻但知貌而友知讓志故也。以貌求人。貌變則失。以意尋人。死猶可識。(豫讓之友知讓。)

子胥,范蠡須要見其不同處。其勸勿許成。則子胥與范蠡同也。至其事君之道。則未嘗或同也。子胥之告夫差曰。今王播棄犂老。而頑童焉比謀曰。予令而不違。不違亡之階也。范蠡之告句踐曰。王其馳騁田獵。而無至於禽荒。宮中之樂。無至於酒荒。盖子胥正而范蠡不正。夫田獵飮酒。非可以導君者也。蠡之意以爲全戒去此二者。言將不入。苟無至於荒而僅可以覇則無害也。此爲不忠之甚。而子胥之言。不計其聽不聽而一出於正者也。盖此與蠡不同者也。(伍子胥,范蠡之不同。)

史記言梁惠王再見淳于髡。而髡無言。惠王怪之。以讓進髡者。進髡者以謂髡。髡曰。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再見王。王志在聲音。是以默然。其人以報王。王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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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淳于先生眞聖人也。前先生之來也。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屛人。然私心在彼有之。此史遷之記之妄也。伯牙之琴。意在山水。鍾期能言之。固亦異矣。然彼以意而寫音。此因聲而求意。不可謂無是理也。夫惠王有二好之在心。則是其心宜不專於接人矣。此則可以觀貌而知之。不待聽言也。至若知其意在兩者。則雖聖人亦有不能焉。髡何以能焉。故曰史遷之記之妄也。不然則此必髡以詭道知之耳。(淳于髡見梁惠王。)

李斯之從學荀卿與相秦也。其智取自倉中鼠耳。然傳言鼠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而斯不能不見趙高之憂。盖鼠知藏身而斯不能藏身也。一生辛苦學鼠。而亦不能盡學。哀哉。(李斯智不如倉中鼠。)

漢高祖之自將擊陳豨也。周緤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嘗自行。今上常自行。是無人可使者乎。高祖以爲愛我。後封緤爲䣙城侯。夫緤沛之一庸夫耳。未嘗有戰功。而特以愛我而受封。則伯子,雍齒之不欲封宜矣。高祖事類多如此。(漢高之封周緤。)

陳平之降漢也。因魏無知以進。及用事。絳,灌等以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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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及受金讒之。高祖疑之。以讓無知曰有之乎。無知曰有之。高祖曰。公言其賢何也。對曰。臣之所言者能也。王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無益於勝敗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漢相距。臣進一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爾。盜嫂受金。又何疑乎。由是平遂大用。若使平果有盜嫂受金之行。則何足取焉。無知以進平者。而其對漢王如此者何也。雖使無知極力爲平辨之。黯昧之事。旣難一日以白。而絳,灌之爲讒。無所不至矣。故姑捨其行而就其能爲言。使漢王之信平。在於絳,灌所讒之外也。其亦智矣哉。然則當時之無辨。非以平爲眞有是事也。特未暇辨爾。魏武十五年。求賢令曰。無有盜嫂受金而不遇無知者乎。此亦未得爲知平者也。(魏無知不辨陳平。)

晁錯之謀七國也。若聽其父之言。可免東市之禍。然錯之不聽則有由也。夫錯方任怨而圖功。其一心唯恐功之不成。而至於取怨則有不暇顧也。錯父之告錯也。不以事之成敗爲言。而特以構怨戒之。宜其不能動錯之聽。(晁錯父之不善喩錯。)

武帝不冠。不見汲黯。而踞廁見衛靑。此二事最若可取。東坡亦言之。然不冠不見。不如冠而見。踞廁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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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初勿拜靑爲大將也。夫將者制三軍之死命。而爲人主之爪牙。國家之安危存亡繫焉。豈可薄其禮貌哉。武帝雖可不禮靑。其可易靑之爵乎。平時則踞廁。臨難則推轂。天下寧有是耶。(武帝踞見衛靑之失。)

世以衛靑功名。適値天幸而致。今觀伍被爲淮南王。稱述大將軍處。其曰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衆皆樂爲用云者。只此數事。亦不害爲良將。(衛靑不爲庸將。)

漢朝直臣。無出於汲黯者。而史言黯嘗慕袁盎之爲人。夫黯豈肯慕盎者哉。黯之於公孫弘。盎之於晁錯。均爲不悅者也。然黯常面折弘。而盎每伺錯之間。此其心術之不同。如涇渭之判。豈肯慕之哉。此殆史失之爾。(汲黯非慕袁盎者。)

公孫弘之奏事。每令汲黯先發之然後。弘輒推其後。此乃淮南子刃脊之說也。劒以斷物。刃先而脊後。故刃雖時折而脊不傷。弘之此事用此術也。(公孫弘奏事。)

大將軍霍光功業盖天下。然其心術多有可疑者。如顯毒殺許皇后。而光不發之。此罪固已通天矣。近觀蕭望之傳。丙吉薦儒生蕭望之,王仲翁等。當召見時。光新誅桀等。出入自備。當見者露索去刃。兩吏挾持。而望之獨不肯聽。自引出閤曰。不願見。吏挾持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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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使勿持。召見。望之曰。將軍以功德輔幼主。流大化。天下之士爭延頸企足。願自效。今見者皆先露索挾持。恐非周公躬吐握之禮。於是光獨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補大將軍史。夫望之之言。正言光失。在光之道。宜卽改容謝之而聽其言。亦宜官之以奬其善也。光乃不能然。獨取仲翁之聲名遠出望之下者。而望之則不見用。此豈秉心以公者之所爲哉。光傳云殿中嘗有怪。一夜羣臣相驚。光召尙符璽郞。郞不肯授光。按劒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光誼之。明日。詔增郞二秩。光於此時。猶能奬人之善。而及至此。不能保初心。哀哉。(霍光之不能保初心。)

傳言張安世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治産業。能殖其貨。此盖言安世之短。魯相公儀休見其家織布好。燔機云。欲令紅女安所讐其貨乎。其與安世異矣。(張安世之短。)

蕭望之之見霍光也。不聽解衣搜索。雋不疑之見暴勝之也。不欲去所佩之劒。君子之不苟以見人也如此。所以餙身者猶不可去。况所主於其心者乎。(君子之不苟見人。)

史言魏相嚴毅。而丙吉寬。以吾觀之。相非嚴毅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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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非徒寬者也。吉子顯嘗從事高廟。至夕牲日。乃使出取齋衣。吉大怒謂其夫人曰。宗廟至重。而顯不敬愼。亡吾爵者必顯也。夫人爲言然後乃已。夫夕牲日取齋衣。非過之大者。而至以亡爵責之。盖吉寬於御下而嚴於子弟者也。相雖以嚴毅稱。而平恩侯許伯之宴。談笑觀猴舞。此似其嚴不足者。而史却以嚴稱之何也。(魏相,丙吉。)

成帝不哀中山哀王之死。而送張放則至涕泣。此所謂於其所厚者薄。於其所薄者厚也。(成帝厚薄之失。)

成帝之得不廢。史丹之力也。傳言成帝爲太子時。弔中山哀王之薨而不哀。元帝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爲民父母者乎。以責丹。丹免冠頓首謝曰。臣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减損。臣戒屬太子毋涕泣。感傷陛下。罪在臣。帝意乃解。此盖丹曾不以言太子而臨機設權者也。然丹之輔相太子。其可止此而已乎。其告帝者。不得不如此。而宜亦必有退而繼責太子者矣。傳偶不書爾。若告帝如此。而退無責太子者。則太子將有所恃丹而無所不爲爾。是成帝之惡。丹長之也。其可得以輔相言乎。里克之臣晉也。諫獻公以勿令太子帥師。太子憂廢。則又告之曰。子憂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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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懼不得立。告父以慈。告子以孝。處人父子之間。可謂至矣。(史丹之輔相成帝。)

成帝之崩也。張放思慕哭泣而死。成帝何以得此於張放。昔文伯之喪也。敬姜據其床不哭曰。朋友諸臣未有出涕者。而內人皆行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於禮矣。成帝之得此於張放也。其猶文伯之於內人乎。(成帝之得張放死。)

王章之卧牛衣中涕泣時。由其妻之訶怒而能自激昂。然其上章擊鳳時。又止章勿言。則非知章者也。章素剛者。豈爲死生禍福而動者哉。及妻與女俱繫獄。女年十二。而聞呼囚數减。知章以剛先死。則是女之知章。愈於其妻矣。(王章妻之知章。不及章女。)

史言杜欽處王鳳之門。當世善政。多出於欽。又云欽能於鳳。補過將美。固之無見如此。方京兆尹王章之言鳳罪也。天子有去鳳之意。而鳳亦求去甚切。鳳去則鳳之罪輕矣。欽不以此時勸鳳無出。而乃以周公之不離成周爲言。勸其勿去。何其佞也。方有日食之變也。天下明知咎由於鳳之專政。而畏鳳不敢言。獨章言之。獲罪以死。天下莫不寃之。則章爲直臣而無可罪也明矣。而欽之告鳳曰。章素好言事。雖陷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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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暴揚。恐天下不知章實有罪而以爲坐言事也。宜因章事擧直言。明示四方。使知上不以言罪下也。其意以爲章死有罪而無寃。嗚呼。章果可爲有罪者乎。世固有斥其言而罪其人者矣。烏有殺其人而用其言者乎。當鳳之求去也。其指甚切。見於元后傳。疑鳳雖無狀。猶爲知懼者矣。使其因而得退。則亦足免爲漢室之罪人也。而欽不能遂之。當章之死也。使欽明其有寃而使鳳知悔。則可以補鳳之過。而欽於二者。俱不能焉。欽固非忠於漢者也。亦不得爲忠於鳳者也。盖世徒知鳳之罪而不知成鳳之罪者在欽。(杜欽成王鳳之罪。)

史言嚴君平卜筮。以爲卜筮者賤業。而可以惠衆人。有邪惡非正之問。依蓍龜爲言利害。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導之。從吾言者。已過半矣。余謂君平非知忠孝者也。夫所謂忠孝者。豈爲利害而設哉。一以利害爲心。已不得爲忠孝矣。以此爲說。吾知勸人者少。而不勸人者多矣。史又言君平非其服不服。非其食不食。則殆亦許行者之流耳。(嚴君平非知忠孝。)

當劉演之新敗於阜賜也。非與下江兵合勢。無以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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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而能使之合勢者。王常力也。今觀其所以諭衆歸漢者。深明於利害。常亦賢將哉。(王常之明於利害。)

王莽時起兵者所在夥。然而無文書號令。雖言討莽而不言討莽之由。故民心疑其爲盜而有不附者。莽亦不以爲憂。及光武軍移書稱說莽罪。莽始大懼而天下始歸心矣。正名之爲先務。辭令之不可無有如是者。(軍事之重。文書號令。)

史旣言光武聽桓譚琴。喜其繁聲。又言上雅不喜音樂。此史失照管處。豈或因宋弘言而有警耶。(光武不喜音樂。)

光武諸臣中。唯宋弘爲人可重。其責桓譚鼓琴於帝前。極有大臣風。非獨辭湖陽主婚一事也。(宋弘爲人可重。)

諸葛武侯,龐士元。當時稱爲伏龍鳳雛。然士元非武侯之儔也。魏侍中傅巽客荊州。爲劉表尙書時。嘗目士元爲半英雄。盖巽有知人鑑焉。(傅巽有知人鑑。)

魏武得荊州。與荀彧書曰。不喜得荊州。喜得蒯異度耳。異度卽越字也。越盖通後也。魏武之能急士如此。其得志天下宜哉。(魏武之急士。)

袁紹之初起也。海內名士多附之。後皆叛去。魏武所賴以成功者。皆紹之人也。譬之杞梓皮革。無非楚産者。(魏武用袁紹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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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授,田豐之智謀。不在荀彧,郭嘉下。使紹而能用其言。魏武未必得志於天下。然紹不徒不能用。又從而殺之。一似項羽之於范增。二人者盖亦有昧擇木之罪焉。東坡論范增。陋其欲依羽成功。吾於授,豐亦云。(沮授,田豐。)

魏武之欲易儲也。毛玠諫曰。近者袁紹以嫡庶不分。覆宗滅國。其問賈詡也。詡不答。魏武曰。有問而不答何也。詡曰。適有所思耳。魏武曰。何思也。詡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耳。盖玠則正諫。而詡則以諷也。當玠之有言也。魏武雖曰吾之周昌。而其意猶未已。及聞詡之對。則笑而遂無易太子之志。此則諷諫之易入而正諫之難入也。其後玠坐微事。終身廢放。而詡則厚遇加昔。此則正與諷之利害也。(正諫諷諫之異。)

魏武性嚴急。掾屬公事。往往加杖。而何夔爲司空掾屬。嘗蓄毒藥。誓死無辱。是以終不見及。夔知捶扑之耻。而不知從操之可耻何也。(何夔之蓄毒藥。)

郭嘉之亡。魏武與荀彧書曰。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以此痛惜。盖凡有計事圖功。魏武謀臣中。唯嘉意與魏武多合。魏武所謂相知者指此。而其所相喜者亦在此爾。若使嘉眞知其爲姦人之雄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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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多。如禰正平。則將懼見殺之不暇。豈相喜之有哉。然則當時之不知魏武者。莫甚於嘉爾。(魏武之痛郭嘉亡。)

史稱陳壽有良史才。其所成國誌。頗典則可觀。然其言魏事。多諛筆無足信者。如魏武赤壁之戰。一敗塗地。而壽但云不利。其他以勝爲敗。以敗爲勝者。殆不可勝記。壽盖小人也。壽嘗謂丁廙若得千斛米。當爲先公立佳傳。壽筆可諛於千斛米主。獨不可諛於魏氏之威焰乎。(陳壽諛筆。)

王導之忠順勤勞。於晉室爲首。中興之功。專以導在也。然及其不救周顗之死。則其身之去敦。不能以寸耳。當是時。朝廷若問顗死之由。則恐導終不免爲逆。特晉朝爲導諱之。故得以無事耳。(王導不免爲逆。)

世以王坦之之倒執手版。爲不及於謝安石。是誠爲然。然其手裂簡文。遺桓溫詔一事。亦自不易。而及其責安石之朞功。不廢絲竹云。天下之寶。當爲天下惜之。則又非安石之所能到也。(王坦之不下於謝安。)

自古論朋黨者多矣。而無如唐李絳所對憲宗之切者。其言曰。夫聖賢合迹。千載同符。忠正端愨之人。所以知奬。亦是此類。是同道也。非爲黨也。豈可使端良之人。取非僻之士然後。謂爲非黨也。又曰。陛下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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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舜之道。高上禹湯之德。豈謂上與數千年堯舜禹湯爲黨。是道德同也。孔子聖人也。顔回以下十哲。希聖者也。更相稱贊。爲黨乎。是道業同也。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又曰。吾復夢見周公。遠者二千年。近者五百年。豈謂之黨。是聖人德行同也。反覆明快。足破人主之疑。所以憲宗之世。能少免此患。歐公朋黨論。盖全出於此。(記唐李絳對憲宗語。)

牛僧孺不是全不識道理人。其曰以道承天則天無壞。以亂承天則天無支云者。眞是識道語也。(牛僧孺識道理。)

宋之天下。至仁宗爲極盛。至神宗而始衰。然其銳於爲治。欲復三代之盛。則神宗有焉。獨恨其不明於邪正之分耳。當煕寧時。以帝之專任安石。以安石之深結於帝。而及聞新法不便之議。累發於諸老成。則亦嘗欲罷之而不疑。盖其心則本未嘗有私於安石也。故馬,呂諸公入之。則可以致治。安石入之。則可以亂天下。(宋神宗之心本公。)

王荊公之心。急於理財。其所謂不加賦而足用者。天下無是理。溫公亦嘗爭之曰。天地所生財賦。不在官則在民。於此荊公不能有以屈。又有謂荊公以若决梁山泊則可種糓獲利者。荊公聞而善之。低首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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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而未得决水之策。時劉貢父在座曰。此有善策。荊公驚喜問之。劉曰。若別鑿一梁山泊則可爲矣。荊公笑而止。此雖戱語。而其實與溫公言同。盖其終日兀兀思量。到人不到處如此。(王荊公之急於理財。)

煕寧中。魏公言新法不便。擧利害甚切。荊公雖以周公遺法爲言。而帝終不能無疑。遂諭執政罷靑苗。曾公亮,陳升之欲卽奉詔。而趙抃獨以爲新法皆安石所建。欲俟其出。而安石出。則持新法初議益堅。抃始大悔。乃自求罷。後人以趙抃爲甚失於幾微之際。此未必然。夫荊公爲人。非法去而身獨留者。遂使趙卽奉詔。若荊公一出。則必以去新法爲言而求去。而神宗雖暫罷新法。亦不能許其去矣。旣不許其去。則其法亦將因得而不罷矣。此其勢然也。時日之間。暫罷旋行。徒爲紛紛。奚所益哉。其後因旱求言。鄭俠,韓維極言新法之害。帝感悟卽命悉罷。是日果大雨。天心此可見矣。而及呂惠卿,鄧綰輩環泣于帝前。則於是新法一切如故。以此知安石不去。則新法不能一日罷。(荊公不去則新法不能罷。)

近讀司馬溫公讀玄。極贊揚雄太玄。以爲玄者所以贊易也。又曰。孟,荀殆不足擬。殊可訝。玄之爲書。淺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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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童子之所不爲。荀固不足言。豈可輕言鄒聖乎。其爲誤着。不止魏之正統而已。(司馬溫公誤着處。)

元祐之初。宣仁垂簾。渙發德音。盡罷去新法。當是時。任之者溫公也。識者多以作事無漸爲憂。畢仲游書與溫公曰。散靑苗置市易斂役錢者事也。而欲興作患不足者情也。苟不能杜其興作之情。徒欲禁其散斂變置之事。一掃而更之。則用事者將必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說。以動上意。如是則廢罷者當復行。爲今之策。當大擧天下之計。以諸路所積之粟錢。一歸地官。使經費可支數十年之用。使天子曉然知天下之餘於財。則新法永罷矣。以當日之勢。譬如人久病而少間。其父兄子弟喜見顔色而未敢賀者。以病根之尙在也。其爲言甚明晣。而溫公終不能用之。及至紹聖。卒如其言。盖此公本來執滯。不能變通。此蘇公所以有司馬牛之稱焉。若令魏公尙在。當處之裕如矣。(溫公不及魏公。)

溫公嘗欲盡去煕豐之新法。范忠宣曰。去其太甚者可也。不必謀自己出。謀自己出。則諂諛得乘間迎合。此言甚善。非無意功名者。不得當此一句。至若欲媚公以爲容悅。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貴。則盖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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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耳。(記范忠宣公語。)

明太祖旣定寧越。欲遂取浙東。會諸將諭之曰。克城雖以武。定民必以仁。吾師比入建康。秋毫無犯。故一擧而定。今新克嫠州。政當撫恤。使民樂於歸附。則未下諸郡。亦必聞風而歸吾。每聞諸將下一城得一郡。不妄殺人。喜不自勝。盖爲將者能以不殺爲心。非唯國家所利。卽己亦蒙其福。爾等從吾言。則大功可成矣。殆所謂不嗜殺人。神武不殺之類也。及至天下纔定。誅鋤功臣。殆無遺類。遂成三百年殺士大夫之風。 太祖之不能保初心如此。( 明太祖不能保初心。)

太祖在寧越時。已延置儒士許元,葉瓚玉,胡翰,汪仲山,王宗顯,葉儀,宋濂,戴良,吳沉,徐原等十餘人。皆會食省中。日令二人進講。敷陳治道。當是時。陳友諒以楚稱王。張士誠以吳稱王。明玉珍以蜀稱帝。天下紛紛。戰爭無虗日。殆非偃武修文之時。而 太祖之心。其急於學如此。當爲萬古帝王之法。( 太祖之急於學。)

太祖在軍中。聞前學士朱升之名。訪以時務。對曰。高築墻,廣積糧,緩稱王。所謂緩稱王三字。何其有味也。盖天下之得失。在於天心之向背。而不在於稱號之早晩。隗囂之稱王。公孫之僭號。皆在光武爲帝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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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終未免北面稱臣於漢。袁術之稱帝。而終爲曹公所滅。此盖已然之效也。如友諒,士誠者。特是盜賊之雄耳。志在於子女玉帛而無甚遠略。則固非 太祖之對手。然其僭稱王號之時。天心已厭之矣。升之所以不汲汲於稱王而急於天心之克享者。可謂知本之論矣。故創業之君。救民爲上。封功次之。稱王又次之。(緩稱王。)

神宗中年。國本論起。言者皆以早建元良爲請。申時行,王錫爵皆婉轉調護。而心亦以言者爲多事。錫爵嘗語顧憲成曰。當今所最怪者。廟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憲成曰。吾見天下之是非。廟堂必欲反之爾。遂不合。盖天下未嘗無公論。治則公論在廟堂之上。亂則公論在草野之下。 明之天下。未嘗無公論。但廟堂不能用爾。不但不用。而欲望天下之棄其公論而從其私論。甚矣其惑也。(廟堂草野之是非。)

   以上評史

[評詩文]

常愛崔國輔長信草。時侵珠履迹。不使玉階行之句。今見庾肩吾有全由履迹少。倂欲上階生之語。始知國輔詩全出於肩吾。但後出者愈巧耳。(記庾肩吾詩。)

淵明之詩。平淡出於自然。其初不倚擬模倣明矣。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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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嶸以爲出於應璩。陋哉嶸也。淵明未嘗欲以詩自名。而况追拾古人之餘乎。此非特不知淵明詩也。亦並淵明爲人而不知耳。(書陶淵明詩。)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此靈運絶唱也。當時謂以此句得罪。權德輿遂傅會曰。池塘者泉洲瀦漑之地。今曰生春草。是三澤渴也。豳詩所記一蟲鳴則一候變。今曰變鳴禽者。候將變也。此爲當時所惡。此德輿之妄誕也。若然則靈運此詩不工甚矣。何以能名後也。且靈運所坐。在於韓亡子房奮之句。非坐此也。(辨謝靈運詩傅會之誤。)

梁吳均有鴈足印黃沙之句。沈約謂語太險。古人爲詩之不欲險異如此。此自常語耳。而猶以爲險。况其他乎。(古人之不欲險於詩。)

李北海有牡丹詩十首。未見於諸選中。得於六朝帖刻本。今猶記其一聯。曰解語應傳天上事。向人如訴夜來寒。其餘大率類此。此詩之尤物也。昉姪近學此爲梅花詩曰。飄颻豈是人間住。護視還愁月裏奔。未免爲效尤也。(記李北海牡丹詩。)

王荊公次四家詩。以靑蓮編於其末曰。其詩言酒色者。十居八九。此論非知靑蓮者。黃山谷云靑蓮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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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生長富貴人。寧於醉中作無義語。不作寒乞聲。必如此論然後乃可。(記荊公,山谷評李靑蓮詩語。)

詩話云子美羌村詩。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此句人嘗過驪山。夢明皇稱美云。後人以爲子美此詩。有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之語。則致世之亂者誰耶。明皇豈得不耻而猶誦其語乎。余以爲明皇因重色而致亂。固不可矣。然以護前而失名句尤不可。(書杜子美羌村詩。)

子美平生作詩。不作無益語。故其詩多可採。如石笋行末句曰。嗟爾石笋擅虗名。後來未識猶駿奔。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此爲世人破妄也。柳子厚作八駿圖說。欲使天下有是圖者擧而焚之。亦此意也。(書子美石笋行。)

老杜八哀詩曰。日斜鵩鳥入。魂斷蒼梧帝。世釋帝作舜。此爲非也。蒼梧帝。卽蒼梧天也。嘗見放翁詩。有山聳帝靑之句。聳帝謂聳天也。帝之爲天無疑。(辨老杜魂斷蒼梧帝句。)

子美詩曰。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隣叟。反觀居士曰。子美幸而不有周公之位矣。其不能躬吐哺矣。何也。爲不久客則可以拒人爾。(記子美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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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美,靑蓮各有能事。歷代題品。亦不一。至於近世。愛杜者多於愛靑蓮。然要當以杜爲今文。而以靑蓮爲古文爾。(評靑蓮,子美詩。)

若使夷齊飮。終當不易心。居士曰。隱之節士也。莫道桑楡晩。爲霞尙滿天。居士曰。夢得志人也。(記吳隱之,劉夢得詩。)

閒來觀樂天秋池詩。不覺一笑。其詩曰。身閒無所爲。心閒無所思。况當故園夜。復此新秋池。岸暗烏棲後。橋明月出時。菱花香散漫。桂露光參差。費却許多思慮。寫得許多光景如此。何得爲無思。欲起樂天一問而不可得也。(書白樂天秋池詩。)

人有拈出樂天人生有情非木石。不如不遇傾國色之語。問余曰。樂天之言如此。豈嘗好色者歟。余曰。能快說出如此。猶是分輕。(答人問樂天詩。)

樂天詩曰。莫嫌地窄林池小。休厭家貧活計微。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居士曰。樂天非知道者。何必見空宅然後。知窄地之可安哉。(記樂天詩。)

退之文章雄渾。驅駕千古。非宗元輩人。然至其爲詩之妙。則又多讓于宗元。唯不見園桃與巷柳。馬頭唯有月團團。及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却無。有詩本色。可佳耳。(記韓退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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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肇謂退之遊華山。窮極幽險不能下。至發狂慟哭。沈顔辨之以阮籍窮途之哭爲喩。肇固陋矣。而顔亦不知退之者也。唯謝無逸辨之最合理。今以其詩觀之。有悔狂已咋指。垂戒仍鐫銘之語。謂慟哭者。以此傅會。然其上句有下袖拂天星之語。則此詩極言華山之高。而其云悔狂咋指者。亦自誇其窮高遠之覽爾。而世俗不知。反以爲眞有是事者。甚可笑也。(辨退之遊華山詩。)

坐聞西床琴。凍絶三兩絃。居士曰。此是孟郊佳處。(孟郊佳句。)

杜牧之云白樂天詩。多淫言媟語。入人肌骨。却不知自家反甚於樂天也。(書杜牧之詩。)

歐公守滁。築醒心,醉翁兩亭於琅琊山谷中。命幕客謝判官雜種花卉。謝以狀問名品。公以一絶書紙尾答曰。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携酒去。莫敎一日花不開。古今傳以爲韻事。僕在湖舍。家兄寄書與詩問歸期。僕不作書。只次韻答曰。日爲湖上舟遊去。直到林中花盡歸。亦庶幾於歐公事耳。(書歐公答謝判官詩。)

歐公作廬山高。自以爲得意。而梅聖兪亦甚許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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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使我更作詩三十年。不能道得其中一句。以今觀之。詞格極冗長。無一語可採。不知歐公何以爲得意。而聖兪老於詩者。亦何以推服至此也。(書歐公廬山高。)

梅聖兪爲宋詩祖。自歐公盛推服。然其詩過苦寒不可學。放翁亦以爲置字如大禹之鑄鼎。鍊句如后夔之作樂。成篇如周公之致太平。此語唯老杜近之。聖兪恐不得當也。(記放翁,梅聖兪詩評。)

荊公作明妃曲篇末曰。人生失意無南北。時謂名句。而王深甫非之是也。以言失意。故人不知此語之大害也。今可言得意。亦無南北耶。(書王荊公明妃篇。)

荊公題江陵驛舍云茅屋滄洲一酒旗。午煙孤起隔林炊。王介譏之。書其下云金陵村裏王夫子。可是能吟富貴詩。余以爲非獨村夫子不能吟富貴詩。富貴人欲吟一句村夫語。亦不得。(書荊公江陵驛舍詩。)

老泉詩雄傑渾深。非二子之比。其水官詩曰。水官騎蒼龍。龍行欲上天。手攀時且駐。浩若乘風船。不知幾何長。足尾猶在淵。下有二從臣。左右乘魚黿。矍鑠相顧視。風擧衣袂翻。女子侍君側。白頰垂雙鬟。手執雉尾扇。容如未開蓮。從者八九人。非鬼非戎蠻。出水未成列。先登揚旗旜。長刀擁旁牌。白羽注强拳。雖服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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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裳。狀貌猶鯨鱣。水獸不得從。仰面以手扳。空虗走雷霆。雨雹晦九川。風師黑虎囊。面目昏塵煙。翼從三神人。萬里朝天關。我從大覺師。得此詭怪編。畵者古閻子。于今三百年。見者誰不愛。予者誠已難。在我猶在子。此理寧非禪。報之以好詞。何必畵在前。此詩近得於坡集。善本他無見焉。甚可貴重。滄浪洪世泰常欲以三蘇敵曹氏三父子。盖老泉之渾雄。近於魏武。長公之才俊。似陳思王。穎濱之婉麗。類五官將。誠知言也。(記蘇老泉詩。)

東坡雨中看牡丹詩曰。霧雨不成點。映空疑有無。時於花上見。的皪走明珠。秀色洗紅粉。暗香生雪膚。黃昏更蕭瑟。頭重欲相扶。又曰。明日雨當止。晨光在松枝。淸寒入花骨。肅肅初自持。午景發濃艶。一笑當及時。依然暮還斂。亦似惜幽姿。僕曰。此爲牡丹傳神也。花能有其妖艶。而不能自語其妖艶。坡詩盖牡丹之解語者爾。(書蘓東坡牡丹古詩。)

吳僧義海論東坡聽琴詩云坡未知琴。春溫廉折亮以淸。絲聲皆然。不獨琴也。此盖坡引用古語而義海不知也。騶忌之與齊王論琴曰。大絃之春溫者君也。小絃之廉折以淸者相也。坡詩盖出於此。義海雖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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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若使言琴。未必及坡爾。(書東坡聽琴詩。)

東坡夷中亂山作曰。江寒晴不知。遠見山上日。䑃朧含高峰。晃蕩射峭壁。橫雲忽飄散。翠樹紛歷歷。行人挹孤光。飛鳥投遠碧。坡詩大抵皆妙。而亦無如此語之妙者。(記東坡妙處。)

放翁稱東坡水中明月卧浮屠之句。以爲狀景逼神。却不如初日照江水。游魚似玉甍之爲尤妙也。(記東坡詩。)

東坡有廣明寺詩曰。破屋撼鐘音。又有觀臺詩曰。殘磬風中嫋。此兩句妙在撼嫋字。(記東坡詩。)

柳州田家作曰。今年幸少豐。無厭饘與粥。長公採薺詩曰。未任筐筥載。已作杯盤想。此皆詩之切於人情者。(記柳州,東坡詩。)

東坡平生宦謫。多坐其詩語。文與可及子由俱有詩戒之。文則曰。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子由則曰。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卧江湖。兩詩皆爲坡藥石。而子由爲尤有味。(記子由寄東坡詩。)

平生鄰曲意。移棹避漁罾。此陸務觀江居作也。居士曰。古今詩人。唯子美,務觀兩人而已。何也。詩本忠厚也。(記陸放翁詩。)

近看放翁集序。乃中州近歲人所爲也。有胸中李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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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李杜之語。可謂善論詩者。近世學杜者。多用悲愁困窮之語。殆亦無病而呻吟者。僕亦少時不免此病爾。(記放翁集序語。)

僕於 明人。最愛唐順之。如獨樹春深初着蘂。空山行遍不逢僧。居並野僧方結夏。身隨枯葉又經秋。其高妙殆非 明人語也。(記唐順之詩。)

古人云梅聖兪日課一詩。寒暑不易。聖兪詩名滿世。賴有此耳。東坡亦於答人書曰。聞日作一詩甚善。此事雖有才者。非習難工也。以兩公而猶如此。况才不及兩公者乎。我東朴訥齋每直玉堂。臨卧必作一詩。誦離騷經然後就寢。先輩之用功於詩如此。(記先輩之用功於詩。)

翠軒之詩。出於蘇,黃而其高過之。其神僊俊逸。天以與之。非區區學唐者所可企及。而世猶未之深識。獨農巖先生盛稱爲我東三百年一人。於是世之爲詩者嗜之。如飢者之遇八珍焉。(書挹翠軒詩。)

農巖之所取於吾東者唯三家。翠軒訥齋蘇齋而已。餘無取焉。(農巖所取詩三家。)

僕嘗謂農巖先生詩曰。其難學處。在於用事處。先生曰。吾平生於詩不善用事。亦罕用事。子言云何。僕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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擧其嵩陽書院作夜雨靑山有蕨生之句曰。此用事之善者也。先生點頭許之。盖先生以圃隱之節况夷齊。而只曰有蕨生而已。足此不可不知也。(農巖善用事。)

農巖先生少時有夢作曰。文章寂寞囊中草。身世飄零水上萍。又詠榴曰。紫顆含朱實。崇朝露氣漙。無因獻君所。目斷五雲寒。其後出處。一如夢作所云者。豈有前定而然耶。(記農巖夢作。)

農巖先生嘗有夢遊泰山作曰。漢代白雲生古牒。秦時明月掛長松。古人作詩。不能無醒醉之辨。而夢中之語精到至此。盖是神明不亂故也。(記農巖夢作。)

並立雖不言。飮人以和淸。此農巖先生詠梅詩也。此句出而古今詠梅詩盡廢。(記農巖詠梅詩。)

深潭老鱖常難見。香餌前頭冉冉來。此農巖先生釣魚作也。晩年。 上必欲召致先生。至令其伯相公勸起。或有問於余曰。先生當出乎。余爲誦此作曰未必然。先生已見志矣。已而果然。(記農巖釣魚作。)

有人誦三淵子遊西關作曰。雪嶽冥棲客。關河又薄遊。隨身有淸月。卜夜在高樓。劒舞魚龍靜。杯行星漢流。雞鳴相顧起。留興木蘭舟。僕評此詩曰。起語凡。頷聯僊。頸聯豪。結語鬼。一篇中有此四品。(評三淵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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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溫,洪夏瑞時有驚人語。李有詩曰。蒼栢久應看客過。黃鸝且莫使人愁。洪詩曰。高僧食葉無塵色。老石聞經有道情。皆非俗間語。試求吾詩中可以敵此者而未得。(記李洪詩。)

僕嘗在湖舍。以春盡日出遊。李伯溫自京來。余仍與遊。各乘一小艇。入慶安川。或相先後。各有所作。書葉以流之。舟之在後者得見而和之。僕詩曰。只應蹤迹長如此。生作閒人死作僊。伯溫次答曰。君能十載居亭子。然後吾方喚作僊。盖一時劇戱也。僕時初免堂后。方欲以其日閒遊之樂。自稱以僊。而伯溫者不欲遽許我。乃期以十載之久。此公之倔强如此。可爲一笑。偶閱石湖集。書此。(記伯溫和詩。)

乙未元月六日夜夢。李煕卿罷官在東湖寄詩曰。山澤漁樵初見放。江湖歲月若相招。余不覺極賞。(夢記李煕卿詩。)

余有詩友。曰金君山。有獨絶才。嘗曰。詩之於人。正如貌之不能廢眉。其論如此。嘗有時危百慮聽江聲之句。詩老洪世泰聞而方食失箸。其爲人所推服亦如此。然其蒼老太早。且過於悲傷而和平者絶少。愛君山才者。兼以爲憂。今果入鬼錄。悲夫。(記金君山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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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嘗在湖舍。有泛湖詩曰。歸來卧虗樓。夢境皆波濤。直翰苑時。有立春詩曰。柳從今日盡輕條。今見退之遊湘西寺詩。云猶疑在波濤。怵惕夢成魘。張文潛首春詩。亦云柳欲向人輕。意思之偶合如此。不覺自喜。然余此兩句。爲余得意詩。而兩公句語。未必爲其得意。則此爲可愧也。(記吾詩與古人偶合處。)

余嘗在湖舍。效放翁爲詩曰。葛巾淥酒烏藤杖。木几蒲團白竹扉。僧因汲水晨猶往。客爲看花暮不歸。飮弱尙能誇量大。詩荒也道賞音稀。頗知我輩疎狂甚。莫遣傍人惹是非。詩翁滄浪子以爲陸家還魂。(記吾詩。)

余有放舟詩曰。有時遇勝處。屢過方愜意。險處亦難忘。事過猶神傷。當時乘興亂書。後見。頗覺近韓。(記吾詩。)

滄浪洪世泰少日爲唐。晩乃學杜。其格頗變。論者以爲學杜者不如學唐。而洪未之服也。有一詩人就問於農巖者。農巖笑答曰。吾從衆。得失之論遂定。(滄浪詩學先後之異。)

巷居子鄭來僑學詩文於余。嘗有帆前芳草二陵來之語。大爲時人所賞。然特窮甚。有一大宰憫其窮而語僕曰。世俗皆言鄭生之窮。乃爲君所誤。信乎。僕對曰。固信然。若非僕。公又何由得知鄭生而憫其窮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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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鄭來僑詩。)

右軍蘭亭序。時人方之石季倫金谷序。右軍甚有欣色。以今觀之。蘭亭序之勝金谷序遠矣。然右軍猶以並稱爲幸。今世後生粗解把筆。直欲陵駕古人。何哉。(書王右軍蘭亭。)

余嘗見淵明桃花源記。喜其頗類史遷。惜其不多見。近於諸選中。得見其所爲孟嘉傳。文極緻密溫雅有法度。絶不類魏晉間文字。可奇也。嘉任情自然。淵明之爲此傳。正以其爲意中人耳。不獨其爲外祖故也。(陶淵明能文。)

東坡極賞皮日休白牡丹詩多情有恨無人見。月白風淸欲墮時。以爲不問而可知爲白牡丹詩也。余亦謂江文通海外之雲。處處而秋色。河中之鴈。一一而學飛。不問而可知其爲橫吹賦也。(記江文通橫吹賦。)

世知杜子美之能詩。而不知其文亦自好。如公孫大娘劒舞行序。已極頓挫。而又其進三大禮賦表。極工鍊有法度。如曰與麋鹿同羣而處。浪迹於陛下豐草長林。又曰。臣之愚頑。靜無所取。以此知分。沉埋盛時。不敢依違。不敢激訴。以漁樵之樂自適而已。其文視 諸子。覺自別耳。(杜子美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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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樂天曰。凡人爲文。私於自是。不忍於割截。或失於繁多。其間姸媸。益又自惑。必能交友有公鑑無姑息者。討論而削奪之。然後繁簡當否。得其中矣。此論甚好。凡文人之病。在於自私自惑。若能先去此病。而討論者 不以姑息終之。何患於不到古人地位耶。(記白樂天語。)

杜牧阿房宮賦鼎鐺玉石。金塊珠礫。釋之者多失本旨。以一字各爲一物。甚無意義也。余嘗釋之曰。鐺視鼎。石視玉。塊視金。礫視珠。盖言其衆多而賤之也。聽者疑其爲穿鑿而不之信也。今觀鮑宣傳。有漿酒霍肉之云。盖言▣酒如漿視肉如霍也。乃知杜牧之賦本出於此。而余言爲不妄也。(釋杜牧阿房宮賦。)

王元之待漏院記。專蹈襲唐李華政事堂記。但後出者巧耳。(王元之蹈襲古人。)

東坡文多滑稽。於小文最甚。近見其一硯銘曰。或謂東坡居士曰。吾爲公往端溪購硯。居士曰。吾有兩手。其一解寫而有三硯。何以多爲。曰。以備損壞。居士曰。吾手或先硯壞。或曰。眞手不壞。居士曰。眞硯不損。此銘亦滑稽者。文爲甚妙。而惜不載本集中。意此者詩文尙多散佚。偶檢 明人所集文字會寶。見而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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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蘇東坡硯銘。)

東坡於古文人。每取樂天。盖其不獨文章相近。行藏頗有與類者。樂天則曰。有鄧魴者見僕詩而喜。亡何而死。有唐衢者見僕詩而泣。未幾而死。其餘則足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其曰足下者。卽元微之也。東坡則曰。此子有致窮之具。而旣與不肖爲親。又欲往求魯直。其窮未易量也。樂天則曰。始得名於文章。終得罪於文章。亦其宜也。東坡則曰。平生以言語文字見知於世。亦以此取疾於人。得失相補。不如不作之安也。此亦足見兩公之相類矣。(樂天,東坡相同處。)

平生讀歐,蘇文。極厭飫。近看陳師道,張耒輩文字。却好看。盖爲其言僅足。無有餘之病耳。東坡嘗讀范淳夫奏疏曰。吾文不如公文之皆可施行也。盖淳夫文字。語文稱停。不如蘇之過實。此東坡所以見推也。(讀陳后山,張宛丘文。)

元吳澂送趙子昂序曰。爲文而使一世之人皆好。吾悲其文。爲文而使一世之人不好。吾悲其人。讀此。擊節三歎。(記元吳澂文。)

   以上評詩文

[評書畫]

俗謂坡翁書爲蒼古。殆非然也。其實姸秀。惟山谷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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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書以爲用墨雖豐而韻有餘。世但見用墨之豐而疑其爲蒼古耳。(坡翁書不蒼古。)

古人論詩爲心聲。論書爲心畫。理盖然也。故其人高古則書亦高古。其人正大則書亦正大。古人未有名世而不能書者。惟退之,歐公及吾東之東岳,澤堂數公而已。余所聞見止此。而獨遠姪不能書。故能常擧數十公。(記古人不能書者。)

三洲書體盛行於世。得其恰似者。遂與三洲無辨。或以爲余書亦出於三洲。余不欲辨。後人有於三洲座。見余書曰。此書恰得先生筆法矣。先生不然曰。見其筆意翩翩。似出於 皇明諸家。非學余書者也。此盖余學思白時也。始知此先生眼目。非但於文章精到也。(吾書與三洲不同。)

余每臨古人書。一弄筆。輒得其似。然遂以臨之累日。亦未能加進也。於文則不然。孟子曰。其進銳者其退速。此言深中吾書之病。(記吾書。)

吾書異世人。以筆急得。亦以筆急敗。(記吾書。)

吾書初學右軍。後學趙吳興,文衡山,董思白諸公。而終不能似之。以此自期於書。不當復進。思欲罷休。或者曰。子於文章。一生學長公不盡。獨不學其書乎。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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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取豐樂記及其他見快雪翰香諸帖者。觀之數日。忽似有得於心者。取筆臨之。遂覺恰似。或者之言。盖有理也。(記吾書。)

宣和畵院劉松年所畵上林圖一幅。乃竹林王氏所藏也。今爲余家物。布置整肅。筆意森嚴。所畵人物鳥獸林木。氣韻生動。實爲珍翫。第以筆畫不細。故愛畵者之取而賞覽者。不若玄翁仇十洲所畵上林圖。仇本乃弇州所藏。而今爲玄翁家物。所畵人物。多至累百。而筆細如牛毛。以余觀之。乃演劉本而作者也。近有卞良者頗善畵。余持此軸以示卞。卞疑其爲後人託名。余詰之。則曰。不見夫射白狼者乎。其彎弓而欲射。注出白狼頭上。有若虗發者然。此是失眞必矣。余曰。此盖遠勢也。今夫射法。遠與近有異。近則必滿箭而直射。遠則必擧手而射。故發箭時。注在的上二三尺然後。發而得中。若遠而直注則箭落中間矣。聞者皆大笑。卞師亦慲然自服。不知畵猶可。不知射可乎。(論劉松年上林圖。)

此雲林溪橋野趣圖也。所畵林木泉石。颯爽有凉意。松下兩人。幅巾藜杖。偶語閒暇。焚香展翫。足可以洗得塵肺。非獨忘暑之爲快也。(題雲林溪橋野趣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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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畵好處。正在於石老有古態。林疎有秀意。而眼前都無物也。若更着一人則俗矣。(題雲林幽亭秀木圖。)

   以上評書畵

[漫錄]

乙酉臘月廿日夜。余與聖源宿石湖息屨亭。曉枕與聖源語。適語及農巖,三淵。聖源論二公之不同處曰。凡與二公遊山水間。農巖則必曰。某處有可觀。可往。歸時又曰。可還。三淵則往不語人。歸不待偕。一日約與聖源訪妙寂。來宿聖源湛華軒。翼朝天寒欲雪。聖源以雪辭之。三淵大責以沒興。獨自步出。聖源不得已從之。入谷。雪大作鋪地一尺。聖源則以袖頻拂其巾帽而行。回顧三淵。渾身皆雪。帽壓欲摧。而終不一拂。怳然如琉璃光。如來佛出世。或曰。農巖則拂之乎。余曰。拂與不拂則吾未知。縱使無拂。恐不當有意於無拂。

農巖先生嘗於除夜。次簡齋詩曰。靑山埋骨終當朽。白雪渾頭未用驚。後未十年而先生易簀。幽吟此句。不覺淚逬。死生之間。其達觀如此。而或者以先生之閒退爲其高處。不亦末哉。

農巖先生嘗謂余文曰。所難當者。乃其無中生有處耳。滄浪子亦論余文曰。平處出奇。淡處生濃。世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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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文者。至或有過實者。而未能如此兩言之精也。

庚寅正月十二日。自松楸歸宿石湖。氷雪消盡。江光如潑油。於書樓上明燈悄然獨坐。不知來日爲立春。忽觀魚亭一酒戶携紙筆來。求寫春帖。以兩句寫贈曰。願化春江作春酒。得錢高於屋後山。其人頗解字。欣然而去。盖重新湖舍以來。添得兩酒戶。一居斗月亭舊址。一居觀魚亭下。斗月則路峻急。而觀魚則最近水上。江商船之買酒者。每集於觀魚。故酒易售而居爲最樂。余嘗有詩云小屋因何有。謀生在水涯。盖亦記實也。

余平生不喜作儷語。一日金兄禎甫氏馳書於遠姪言新構一架亭於園後。名曰笑而。願求上樑文。遠姪爲抒思。未得佳語。余卽取筆題數句。其寫景致曰。軒窓漏明。遙占百弓之水。庭宇滴翠。近納四面之山。其語亭㨾曰。勢如太極圈子。全取團圓。居比壺裏僊翁。僅容出入。其解亭名曰。未解幽棲之本意。有客惑焉。將示不俗之高情。爲子莞爾。遠姪一笑稱妙。遂以成篇。

僕平生對客。亦不廢看書。盖以罕無客時故也。或云此欠待客之禮。然亦終不能改。欲揭此一事於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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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告客。當或見恕也。

湖亭景物。皆足娛人。而獨無數頃田以糊口。人有爲笑者。余將應之曰。自有先生忍飢法。不消去求他。

山居諸物。如柳絮枕蘆花被已略具。獨未成者。乃山人隱居服爾。

余之湖亭。有水陸兼勝。但恨無好泉瀑耳。家有雲林鴈宕圖。中有千丈飛瀑。當歸粧亭壁。以補其不足耳。

   以上漫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