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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7
灘村權公墓誌銘
近世以禮學有聞者衆。而以余所見。灘村權公爲尤盛。公之學。盖有所受。而甞用力於克己復禮之訓。則其所謂禮者。豈在儀文度數之末哉。子程子稱子厚以禮敎人最善。使學者。先有所據守。夫爲學而初無據守。顧何以有立。畢竟精微縝密之妙。亦不外乎日用常行之體。則又豈欲有據守而止耶。公之言有曰。夫子答顔淵問仁。不曰理而喚做禮者。盖禮是全體中節文也。全體浩浩。何處下手。惟是節文旣盡。則此理全體。亦無所虧欠故也。以是說求之。公之爲學可知。而亦可謂深得橫渠之旨矣。公諱絿。字汝柔。自號其所居室曰景魯齋。其曰灘村先生者。學者之所稱也。系出安東。有諱幸。三韓壁上三重大匡亞父功臣。是鼻祖也。簪組相承。入我 朝。有諱軫。左政承(一作丞)諡文景號敬齋。是生吏曹正郞諱七臨。是生抱川縣監諱琛。値 端宗遜位。與元直學昊。退隱于原州德高山。名其所居里曰遁遯。而終其身不起。是生平昌郡守諱志常。於公爲七代祖也。高祖諱世仁。司憲府監察
贈司僕寺正。曾祖諱應箕。忠武衛副司直 贈通政大夫戶曹參議。祖諱佶。 贈嘉善大夫戶曹參判兼同知義禁府事,五衛都捴府副捴管。公以折衝將軍行龍驤衛副護軍諱任度之子。出後叔父諱任正。妣某貫某氏。公生於 崇禎紀元後三十六年戊戌十二月二十八日。自幼少時。聡穎異凡兒。授文字。輒成誦。七八歲能屬文。時與諸生。赴邑宰課試。穎出行間。稍長。見先輩言行可師法者。必爲之箚錄。念誦不已。長老已知其有趣操也。歲辛酉。迂齋趙公持謙出守是邦。公夙慕其家傳文獻。乃摳衣請學。堅苦專一。厲志甚篤。趙公久益親愛。期之甚不淺。及趙公歸。而公尋亦隨至都下。自是逐歲往來。甲子。哭迂齋。制服致誄。誠心痛慕。冬修迂齋年譜。留石室間。就韓公泰東。問業。韓公每促膝悲慨曰。吾於汝柔。有元賓之感。公篤於師友之誼。而志學之初。非迂齋。無以發端。故其於存歿之際。尤盡其誠焉。甞從石室。就拜玄石朴先生。請爲己先務。先生語以淵源之說。令先讀三先生遺書。旣而出游四方。必欲親勝己資警益。盖以所居窮僻。見聞寡陋。幷世之士。苟有文行可與交者。則不以寒遠自踈。而必求講扣之益。雅志雖不欲置身
於名論之評。而義之所重。則亦未甞以形迹有所去就。如明谷崔公某。農巖金公某。皆相親與。而諸公亦爲之相下不倦。公又以爲識盡當世名勝。受其劘切。助開廣聡明則有之。至如親炙薰陶。以至成就。又不可不以長德爲依歸。乃以書。先自通於明齋尹先生之門。自是以往。凡有疑義。輒具箚目以質之。至辛巳春。始到尼山而投謁之。尹先生曰。古人有千里命駕者。於今亦有之耶。深加愛重。勉之以實學。兼提知行之要以告之。公於是。始知爲學有實用力處。誠心悅服。益恨登門之不早也。遂受朱門旨訣。以及四書。先生以大學新件一本與之。仍取小註中栗谷所圈標者。俾傳錄之。且勸其精熟瀜會。以軆天德王道之實。公以經疑箚目。一一裁禀。所撰五服便覽。亦爲之奉質。盖公於曾年。荐有喪變。鄕俗不解古今變制。多生疑異。故据禮答問。積成編錄者也。尹先生以爲禮者。切於彛倫日用。宜先講究。今此書考據該博。辨說精詳。許以嗜禮。勉其卒業。或有遠近以疑禮來問者。必與商量然後答之。每語門下諸人曰。汝柔見吾所未見。聞吾所未聞。博學求志。鮮有倫比。爾輩必與之講習。以資其益可也。與人書。亦甞稱多聞之益友。深愧
誤聞而遠來。公留侍丈席。講疑開發。日有新得。於是。以先生之言。爲必可信。以古人之學。爲必可至。蚤夜孜孜。殆忘寢食。常有學如不及。惟恐失之之意。尹先生以詩示意曰。邇來多睡苦昏然。喚惺時時賴有賢。安得如君長作伴。免敎偸墮度殘年。農隱尹公推。於人少許可。及見公。愛余特甚。甞聞便覽書。喜曰。閔彦輝逝後。門下無學禮人。今得汝柔。誠幸。彦輝。閔公以升字也。將東歸。請益于凾丈。則爲之誦任重道遠之章。路過石室。又與金農巖論禮書。壬午。始與龜川李公世弼相識。龜川深於禮學。及見公。如素契。遂以便覽。請加考證焉其後龜川行過嶺東。又以禮疑講究。仍論家禮上食之節曰。近聞朝臣以西溪家葬後廢上食。請罪云。夫上食之廢。雖欠從厚之道。自是古禮。又無家禮明文。是以己卯名賢崔松石命昌。以葬後上食之非禮。遺戒子孫。而後世不非之。况此私家禮節。非關 國家。而至煩 天聽。有此紛紜。竊恐後日之有議也。龜川以公言爲是。甲申冬。赴魯城。自公之出入師門以來。日有所記。凡於凾丈間所聞誨語及日用微細。以至語默動靜之節。然疑答問之際。一一謹錄。如程門人各有記錄者然。俾作觀感軆驗之資。
農隱見之曰。昔坡山門人。無一記其言行者。後來成行狀甚艱。灘浦諸公。不得辭其責。今觀是錄。亦可謂善觀而善記之也。留師門幾月。受心經,近思錄等書而歸。乙酉。遭內艱。戊子夏。與崔伯謙道鳴。講易學啓蒙。冬。與鄕秀才數十人。會三日浦小菴。授以小學,家禮爲學之方。頗有作興之望。尹先生聞之曰。吾黨好音。寧有過此者耶。庚寅。又進師門。以持敬圖禀。詳其差繆。先生作跋語勉之。與尹大源東洙,梁擇夫得牛成文會。比還家。長子,仲女相繼殞歿。公能以理自遣。人服其有定力。辛卯。又與崔伯謙。會山寺。甲午春。奔哭尹先生。及葬。公以執禮。隨事周旋。務盡儀節。人或始疑。而終以公言爲是。過卒哭後。與同門諸人。爲文告以不能築室之意。相向一慟而歸。丁酉。爲卞師門之誣。裹足入洛。李持平世德。以門人擊鼓。被 嚴譴。公知時義不可有言而止。是行。龜川謂公曰。盛編便覽。實是備要後所未有。今若更定 國禮。則公私喪禮。庶可無缺。恨不及質討於魯門也。公曰。昔者。師門之敎亦如此。而顧以僭猥不敢矣。龜川曰。家禮。初喪括髮免髽制等文字。誠難看解。作一文字。使人易曉。則豈非幸歟。公手摺衣帶。形出括束狀。龜川釋然。臨
別。贈以家禮輯覽一帙。手書卷末曰。景魯齋權友。嗜禮甚篤。以此奉贈。以寓暮境尊仰之意云爾。壬寅。拜四山監役。辭以老病。不就。洛中知舊或以 恩命之下。不可不一來爲言者。公笑曰。不諒我甚矣。甲辰。爲見李氏女。赴坡州。近處士友質疑問禮而至者甚多。戊申。聞賊報。日夕憂虞。兒少輩或有言笑者。必嚴辭責之曰。 君父方不安丙枕。爾輩能獨安於心乎。庚戌。以寢疾。卒于正寢。十二月初六日也。辛亥三月。葬于高城橋洞山坐辰之原。從先兆也。公爲人易直慈良。樂善好義。奮自嶺外荒僻之鄕。而慨然有志於古人爲己之學。其才足以爲文章取科第。而顧不屑也。杜門求志。獨有味於衆人之所不嗜。乃曰。小學是做人底樣子。爲之手寫一冊。每朝盥櫛危坐。莊誦吟玩。必欲體之於身而行之於事。又以敬之一字。爲本領功夫。作持敬圖。揭之座隅。常目在之。平居斂然自勅。人不見其惰慢之容。惠好人倫。懇到詳勉。好學之誠。終始無倦。手不去聖賢之書。雖老白首。而慥慥如一日也。公於禮書。用力最深。甞以爲禮經詞簡而反歸於奧。聖人語常而不及於變。故冠婚喪祭之文。常變隆殺之節。人各異見。世昧所從。乃刳心講究。折衷去
就。與人講說。則羅穿巨細。若取諸篋笥。雖一時深於禮者。亦多推與以爲不可及。居家有孝敬之實。曾王考性嚴有法度。子弟有過不少恕。而公能先意承志無所違。凡於事親之際。委曲有道理。甞曰。孝者無他。承順父母之志而已。曾子養志是也。及遭憂。遵禮自盡。時公年已衰暮。而不怠不懈。以終三年。深追不洎之養。謹於喪祭。必致嚴敬。有庶母老而無子。公事之甚謹。喪耦後。有繦褓子。庶母偶失誤致歾。公歸之於命而無所咎也。季父同樞公年老家貧。公竭誠以致其養。非甚病。未甞一日曠省。處兄弟怡怡可樂。凡服用飮食之類。殆不知物我之爲有間。鄕邦稱之。伯仲喪後。撫愛諸孤。不啻如己出。從子某生數月。失其母。公取養之。躬勤呴育。以至成立。親黨隣比窮不能自謀者。隨力周章。常若不及。遠近宗族無告而歸者。極意撫接。俾有所賴。是以家庭之間。恩義周遍。雖屬在踈遠者。亦無不得其歡心。同居共事。人不自私。此實公之敎育化導有以致之也。前後屢參鄕解。初無廢擧之意。至己巳。聞 坤宮遜于私第。牛栗兩先生黜 文廟享。遂却食憂慨。屛處一室。不與外人接。作江亭小說。以見志。仍廢公車業。絶意進退。惟以經傳覃
思自力焉。嶺外鄕俗貿貿。已懲於輿覽風俗志矣。喪禮濶略。人不知恥。公獨挺然不顧。謂古禮必行無疑。不但不爲鄕俗所拘。又必以禮意反復曉告。人亦始疑而終信之。從前椎魯鄙野之習。頓爾改觀。一歸於正。鄕隣間。或有小善可稱者。必爲之奬喩。又從以導達之凾。欲其人之入於無過之地。如有孝烈之行埋沒不彰者。尤眷眷致力。邑有孝子黃某。事在久遠。實跡無徵。公亦爲其外裔也。及考三綱行實。始得其詳。與鄕人。議立石以表厥里。又營墓碑。請明齋手書。而乞銘於霞谷鄭公某。鑱石述事。揄揚於數百年之後。扶植風敎。激厲頹俗。類如是。邑民慕趙公。爲之建祠。公移栽迂齋時所種木蓮花。以代廟柏。趙后溪裕壽爲作木蓮詞。以賞之。闔郡公私之事。有關風化。有利生民者。亦爲之隨力指揮。而不自有焉。挹退和敬。見於色辭。人或有不悅公者。感其無辨不校之義。亦多有省愧而獻其誠者。門闌之內。愛敬備至。下逮僕御。不以惡言加之。雖或見欺。復信之如初。子弟諫止則曰。惟恐我誠信之不足也。或以人之過失見告則曰。人之不善不當言也。常誦寧學聖人而不至。不欲以一藝成名之語。又訓子弟曰。爲門戶計。不專在科名
也。所居卽山海間第一勝區。林溪魚鳥之樂。有足以自適。每於良辰美景。倚杖上下。隨意遊玩。俛仰嘯咏。襟懷飄灑。悠然有自得之趣。一鄕之士。誄公之文。有曰。笙牗聵瞎。啓發蒙愚。庠塾井井。禮儀郁郁。鄕黨旣式。巷民從化。天不生公。幾爲長夜。猗歟先生。卓乎紹述。前後繡衣尉薦。雖未足爲公輕重。亦可見一道輿誦。而同時諸公與公相識者。許與甚摯。晩菴李公尙眞。甞曰。權某是豪傑之士。先輩知奬如此。亦豈偶然而已耶。所著有五服便覽,禮要誤字考,喪服便考,麗澤問辨僭錄,魯門日錄。幷若干卷。藏于家。配朔寧崔氏。諱某女。繼室淸州慶氏。諱辰會女。俱有賢行。爲宗黨稱。男德諴。有文行。早夭。女長適黃鐩。崔氏出也。男德訓。女適完山李錫五。慶氏出也。德諴娶掌令吳羽進女。生男宅洙。德訓娶某氏。黃鐩一男。李錫五二男一女。宅洙娶江陵金稚圭女。內外孫曾若而人。錥夙挹公名。願見而不可得。偶因楓嶽行。訪所謂七松亭者。欲問公所居。方逡廵。忽見草閣中一幅巾。蕭然兀坐。左右以手編摩。不省人客之來。雖不問。而其爲灘村先生無疑也。山海之遊。非無勝觀。而及見公之氣皃。令人可敬。當時自喜不虛爲此行也。其後接承警
咳。雖不可數得。而書䟽往來。則不甚踈。甞以持敬圖見寄。要傳寫。不敢以筆拙辭。今於公幽堂之銘。自知不足以承當。而平日眷與之深。有不可忘者。則何敢終辭。畧最狀辭。而爲之說。亦不敢不謹於遣辭之際。恐有違於公之雅志在謙虗也。
東海有山。瑰奇特絶。 氣能炳靈。人傑間出。 繄公孤勁。奮然自拔。 晩親有道。迤邐上達。 三千三百。極意包括。 然疑質扣。綽有成說。 雅志間軸。跡不可屈。 一命之及。九臯聲徹。 不試何病。幽光彌烈。 淵有時實。丘有時缺。 嶺海之間。風聲靡歇。 公自不朽。我辭何述。
閔士相墓誌銘
昔朱先生。於程門先達。必稱呂與叔。而惜其不壽曰。如天假之年。必有所見又別。且曰五福。一曰壽者此也。與叔死時。年堇四十八。今閔君士相之歿。視與叔。又有七年之不及。論其所造。未知與古人何如。而若其篤志厲遠。精思力踐。類非今之人所易能。則朋友之爲君悼死而惜之者。其與晦翁之異世而興感者。又當何如也。始余與君相見而未甚知也。歲己未。君有魯鄕觀葬之行。歷見而去。繼此而凡三訪。其來愈
數。其意愈勤。氷雪嵯峨之中。跨牛遠涉而不之憚。非見與之深。則必不肯如是。余於是。遂有傾囷倒廩之誠。欵扣名理。劇論不置。如知覺之辨。各一其性之解。或與或不契。而顧非大軆所關。末乃以未發已發之設(一作說)投之。便有犂然相契色。不待其辭之畢而君遽曰。是本領也。從前用盡許多力。而不曾於本領上致些力。一向如此。則睟面盎背。恐無其日矣。余仍䂓之曰。如君之操履端確。豈吾輩所及。而第以內外交養之義求之。則或不能無偏矣。程子曰。制於外。所以養其中。苟內之不能養。則其所以制外者。只在外面撿制而已。非所謂貫動靜做功夫。亦豈所謂立大本行達道者耶。君於是。以愚言爲愈可信。余甞以此說。擧似於一二朋友而不之信。雖以中和說爲證。猶不以爲然。則區區亦未敢自以爲是矣。今乃得君以爲重。則向之不見是於人者。未足爲吾憂也。方欲自信一得之見。益致懇到詳勉之力。以盡麗澤之義。而君遽已歿。嗚呼悕矣。君諱鈺。士相其字。自號弘齋。君之用力。多在毅字上。盖取程子毅而不弘。則無以居之之義也。君早從西磵李子淵學。禔躬修㓗。行己謙謹。固自有所得。而至若自奮於頹波靡然之中。以古人爲可
幾及而日孶孶焉。則非有嚴師化導之力。而自能如此。夫所謂豪傑之士者非耶。間甞出入於敬菴尹公東洙之門。又從一菴尹士正游。士正亟稱其篤實。可與適道。君與趙飛卿。友誼甚篤。盖知君者。莫如飛卿。而飛卿每自以爲不可及。則君於師友間。所以見重者。又可見也。君甞見謂曰。吾於二十來歲。讀小學書。斂寢具不設者四年。夜則以水<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250_24.GIF'>(一作頮)面而却睡思。猶患其不克。枕中置木錐以自警。此不可不謂之刻苦。而但不知用力之方。畢竟殊覺其無益而空自苦爾。盖其意以本領功夫。有不在是。而乃自咎如此也。然不有從前積累之功。則雖知大本所在。亦何以憑藉下手耶。以君自咎之辭。尤可以見君之志也。少有過差。輒反而求之於小學書曰。我未能與是書渾然爲一物也。竊甞聞己卯以前我東先輩。以篤志實踐爲功夫。至有讀小學三十年。而自處以小學童子。數百年之下。聞其風者。猶悚然起敬。誠欲以是爲律令。而未之能如吾士相者。可謂力追先輩篤志實踐者矣。甞曰。有軆則自有用。下學則自上達。此亦君之見到語。非從古人之辭演出爲言者。其於明軆適用之學。知之亦審矣。潛心力究。不得不措。旣久而所見益親切。
則深契延平大本說。以爲於此未能眞有見得眞有着功。實延平所謂縱有力持守。不過苟免顯然悔尤而已者。苟非所見之眞的。必不能出此語也。志道之切如此。而猶慊然不自快。往往喟然而嘆曰。歲月易流。天理難明。聖人終不得學歟。其言惻怛懇至。有足感動人者。人或稱其氣質之用。視前漸少。則輒瞿然自省曰。是吾試(一作誠)意解而操履弛也。執是數說。而觀其省身克治之功。則君之所存。亦可知已。君之尊君節度公。有祭文甚哀。使人不忍讀。而始終以小學中人子事親之說。一一旁證於君平日在家庭善事之目。其事莫不据實而直言之。人之欲求君孝弟之懿者。只於此求之可也。夫子甞稱閔子騫之孝。不過曰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今按君之遺事所錄。則父母昆弟之言。無不在其中。而殊不見其有過情之辭。豈余愛君之甚。而或不免爲私意所蔽耶。不然則君之所以處父母昆弟之間。能無愧於古人也。至如臨歿時。孝可以爲人子六言。其意絶可悲。尤不忍讀。夫所謂孝子之身。存則其事親者不違其志。歿則安而無所愧於親者。君其庶幾矣。君生於 崇禎紀元後辛巳十月二十八日。卒於辛酉六月十四日。以其年
八月十七日。葬于通津▣谷里。從先兆也。君配羽溪李氏。父通德郞鳳采。再娶昌原黃氏。父進士相。男長深。娶士人李潤女。次漹。夭。女適李發源。次未行。幷李氏出也。節度公諱昌基。母夫人晉州柳氏。水使星一女也。祖諱師魯。 贈參判。曾祖諱世昇。兵使。高祖諱震益。統御使。驪興之閔。遠有代序。自勝國已大顯。而君之近世。多以武階進。然節度公檢身有法。訓子弟以義方。君之自幼少時。已能劬學。而至有所樹立者。盖亦有由然。深亦明秀志學。必能成父志者也。嗚呼。僕之悼君而不能已者。亦出於自悲。而不獨爲君悼者。年來病益深而志益退。又無彊輔之起予。廢然深伏。幾無與人論此事者矣。自獲與君遊。日相親與。則實有區區自效之志。而沉昏衰薾之氣。亦不無少振。凡於講說之際。君必索性理會。一與君反復說殺。則輒覺有從前見不及處。君雖不省其如此。而僕則心實自喜。從此而有一分半分向進之益。則受君之惠亦大矣。自是言之。其所以悼君者。却自悼也。僕不嫺文辭。知不足以勝此托而孝子之懇。有不可以終拒者。遂據平日所知爲之序。而係之以銘。
人固不能不死。而其全歸之者。雖死猶不死然。 彼
殀壽長短之不齊者。其亦奈何乎天。 生不違而死不愧。是惟孝子之歸其全。 以是說求之於君。宜若無可憾焉。 然見其進而不見其止。昔夫子所以悼顔淵。 朋友之哭君而不能無疑於天者。何不少假之以年。
僉正朴公墓誌銘
公諱龍見。字文中。姓朴氏。尙州人也。以新羅沙伐君。爲鼻祖。世有達官。而中間譜逸。高麗末有諱甄。賜紫金魚袋。歷三世。諱文老。判內宰寺事 贈參贊。有五子。登科躋顯仕者四人。高祖諱世煦。江原道觀察使。以仲子判書忠侃。策平難元勳 贈純忠積德秉義補祚功臣。右議政洛城府院君。游於靜菴趙先生之門。亟見稱許。盧蘇齋有碑文焉。曾祖諱忠誾。司憲府監察。祖諱致安。察訪 贈執義。考諱日省。承政院 承旨。以議政公伯兄僉正號松堂諱世勳之曾孫。進士 贈承旨忠佑之孫。訓鍊院正諱致恭之仲子。而爲執義公後。少以才學。有名 仁祖朝。而卒與世抹摋。官不甚達。識者惜之。妣淑人廣州安氏。將仕郞宗義之女也。公以 崇禎己巳七月二日生。自幼穎秀異凡兒。十歲遭祖妣尹夫人喪。能持服。參朝夕祭奠。
一如成人。性聡悟。纔能學語。便解文字。九歲受尙書禹貢于承旨公。讀不過數遍。誦之無疑。公甚驚異。雜取他書試之。亦然。屬在他處。上承旨公書。爲候起居。而辭理筆翰。已可觀。公作詩志喜曰。九歲文章似汝難。開緘不覺喜形顔。從來驥子超凡馬。須削霜蹄習步還。一時如澤堂,白軒諸公。見其述作。皆以奇童稱之。不煩訓督。文學蔚然早成。遂中辛卯司馬。人以朝夕大闡期之。而卒不利於省庭。久堂朴公在東銓。謂其子銑曰。朴某之屈。吾甚惜之。蔭途從官必不樂。然試以汝意扣之。銑如其言。公不悅曰。余之托交於君者。盖有取也而乃欲以此相竢耶。久堂聞而喜之。遂不枉其志。丙午。始拜 穆陵參奉。遷司甕奉事。辛亥。遭承旨公喪。居憂一依古禮。易戚俱備。丙辰。又遭內艱。守制視前喪。不以年近不毁而自解。庚申。軍資監奉事。序遷司甕院直長。陞義禁府都事。壬戌冬。爲尼山縣監。以簡賦平訟爲先。臨下以嚴。而亦不毁傷。有時公暇。屛騶呵。詣明齋尹先生之門。明齋深加禮敬。不以一時城化之義而已。至己巳參搢紳䟽時。禍色甚急。且有參䟽人幷竄之議。人多爲公危之。而公無幾微色。事且得已。公不樂在京第。就居于楊州墓下。
自號道村晩隱。凈掃一室。只以書籍自娛。間發吟味以自遣。時或有自京來者。絶口不言時事。但淸坐閒話而已。甲戌。始入城。丙子。拜掌樂院主簿。轉工曹佐郞。戊寅。陞尙衣院僉正,江華府經歷。時爲居留者 啓請勿以年滿人擬差。公遂呈遞。自是不復有仕官意。閉門息交。優游自適。庚辰八月二十八日。考終于三淸洞第。春秋七十二。襟懷飄灑。氣宇端重。不以塵累自撓。瑣屑鄙陋之言。不但不出諸口。雖或入耳。亦不之聽。平居泊然無所好。惟左右圖書。終日端坐兀然。手一冊不去。尤致力於經傳。作文字。必有意致。前後屢占拔解。終阨於一第。甞與閔參判蓍重。隷科業。比入塲屋。不能同赴。而各居榜首。人多爲之艶稱。居官甚不苟。常廩外。一毫不自私。雅性寡合於人。仕宦付之倘來。亦不作崖異之行。與家人言。未甞以有無置諸懷。客至必命酒。酒後與之酬唱。而韻格淡雅。雖聯十數篇。顧無窘渴之色。亦不自惜。棄而不收。只有若干詩文。藏于家。所與交多知名士。晩年與李延安觀周,尹僉正坪諸公。有時相從。極有文酒之樂。家居訓子弟。必以孝悌矜飭爲先曰。至如學文。餘力可勉。夫然後可謂之實行也。奉承先祀。盡其誠敬。祭需務
在蠲㓗。躬親照視。至老不廢。公只有一姊寡居。子女多而貧。無以自存。公皆卛置家中。眷愛如己出。嫁娶不使之失時。從曾叔祖判書公墓在楊州。而承重庶孫又凌替。公甚愍之。爲置守墓者。禁樵牧。凡係友愛親睦之誼。必爲之致誠力。不以勤勞爲憚焉。配靑松沈氏。大司憲靑陽郡義謙之玄孫。同知中樞府事榗之女。禀性柔嘉。善事尊章。族親無不誦其懿行。公有親友喪。貧不能斂。而公適不在家。淑人聞之。卽以公之新衣賻之。以此一事。亦可見其軆公平日之意也。先公三年而生。後公四年而歿。與公合葬于楊州天磨山西麓甲坐之原。公有三子。長大需。進士監察。以(一作次)大觀。次大益。女適士人李萬煕。(一敵)監察無嗣。取大益子善應爲子。又無後。乃以大觀子善昌而子之。三女李聖欽,柳慶佑,任慶元。大益四子。長卽善應。次善感,善憙,善愈。李萬煕四子。德遠,德起,德壽,德殷。女適金啓豪。善昌子壽奎進士。女適金時凈。善愈子東奎。錥生晩不及公之世。而以諸公嗟惋悼惜之詩若文。想像則有以見公之平日所存。而爲朋友重。亦可知已。幽堂之誌。非孤陋寡聞者後生所可能。而不但壽奎之托甚勤。先輩氣味風韻。有使人興感者。乃不敢固
辭。謹據狀辭。而就加刪正。係之以銘。
世方以榮祿爭囁嚅。而公不爲之欣戚。 人或嗤其棲遅不遇。而公不作嘆老嗟卑之色。 有時引斝而哦詩。聊以宣其壹欝。 前輩風流類如此。曷甞嬰懷於得失。
任善仲墓誌
余之哭年少朋友有志可望者亦多矣。而每語及善仲。則尤不覺其悽然不自遣。其歿過三年。思之之如一日也。其人如玉。濟之以精明之識。莊重典雅。對之令人心閒。似此人物。何處得來。世之知善仲者。亦爲不少。而必不若不佞知之深矣。與之隣幷。相與且至。雖不能究極所存。而心事之雅㓗。路脉之徑直。宜無所不知者。常以其身後事無可托。種種悲凉。爲之屬出涕焉。今玆數行文字之相屬。其何忍避之。君以己丑▣▣▣▣日生。而降時母夫人夢。有文明之徵。而祖母夫人在尼山。夢亦如之。纔三歲。而問祖母夫人所着之異他人。知其方持祖父服。遂悲泣不自勝。人問之則曰。祖考生吾父。吾父生我。而祖考不在。是以悲爾。明齋先生在世之日。君已五六歲。先生謂其大人曰。汝之子俱佳。堅固峭堅。則少者勝之。弱冠時。隨
往其仲舅鄭公江華府任所。往拜霞谷鄭谷(一作公)。而問爲仁。其後霞谷見鄭公。亟稱之曰。任秀才任秀才。且曰。君有賢甥矣。庚申。選增廣初試兩塲。赴會試。約尹稚繩兄弟同事。比到公車門外。則舅氏鄭公爲考官。避出。時辭氣與前無少異。稚繩兄弟俱决是科。其後屢語人曰。善仲爲學之力。益可見也。癸亥秋。除 思陵參奉。吏判鄭羽良以文章學問超出流輩。上達。盖其意不但在於 陵官之除而已。以尙瑞直長。 親政時入侍。自 上以慈詳稱之。爲刑曹佐郞。雖多病告。而曹事顧無不辦。長官亟許其擧職。戊辰。丁內艱。夙抱沉疾。哀毁之甚。若不保朝夕。而居喪之節。一遵禮經。凡於祭祀之需。窆葬之節。苟其心力所可及者。無不躬親照管。哀敬備至。病少間。則以禮記一帙。沉潛理會。必至夜分乃已。君病甚後。自知不能起。以書勅其家人曰。必須善養吾親。毋負此意也。妹氏請其內子出來。則答曰。吾以疾。不能自盡於喪禮。亦可恨。又何忍乖此禮防於將死之日乎。及其就盡時。家人排戶而入。則乃擧袂覆面。只以數語作遺命而卒。君禀資剛毅端重。早有邁往之操不奪之志。而自持其身。則常存敬畏戰兢之戒。聡明穎悟過絶流輩。自幼
少時。不勞師敎。而文理驟進。讀書不過三遍。輒成誦。亦未甞以應副課程爲急。而一意慥慥焉。稍長。遂有志於此事。自是。益加沉潛之功。先從四書六經。不論其誦數之多寡。必欲深賾而得之。下逮濂閩諸書。以至性理文字。靡不爲之熟複。期其通貫而後已。至如義理精微之奧。尤致力焉。毫分縷析。意在發揮得盡。而諸子史學。亦皆涉獵無不遍。及當世士友中。以文學名者。皆以一頭地。歸之。家居常有執玉捧盈之色。凡事必爲之曲意承順。雖有少出入。亦必使親知之。書冊凡(一作几)案之屬。或有親不在之時。常置故處。不敢移易。亦不敢當坐臥處。一心謹畏。或恐有咈於親意。鄭夫人每服勤。有時親操井臼。則必請代其勞。左右就養。無違其志。常以母夫人食飮淡爲憂。夫人或與家人共其苦。而輒戒之曰。勿令兒子知之。尤於夫婦居室之際。甚不苟。無愧於相敬之義。下逮卑微之類。亦未甞示之以褻貌。恥言人之過惡。其有不善者。則或面折不少饒也。未甞以衣服飮食有所關心。常以一篋自遂。盖有以籍記不可失者也。雖於疾病沉淹之時。亦不欲自弛。每以書冊相對。有時慨然自語曰。吾病如此。竊恐不能遂吾志。或不至遽死。則前面地步。亦
豈至此而止歟。盖其自待其身。殊不草草。若使天假之以年。則其所樹立。必有可觀者。而纔踰四十而終。嗚呼悕矣。君姓任氏。名得中。善仲其字也。其先出自中國。籍於海西之豐川府。以高麗御史大夫澍。爲始祖。其子諱子松。封西河府院君。其子諱德儒。文簡公。是生諱球。我 朝爲參知門下府事。仍世大顯爲盛族。五世而諱呂。右承旨。生諱繼老。 贈吏曹參判。生諱碩齡。江原道觀察使。生諱景莘。禁火司別坐。曾祖諱耋。林川郡守。大父諱震英。父諱思敬。前副卛。妣淑人東萊鄭氏。坡州牧使赫先之女。錥與善仲之大人。爲友者四十有餘年。其時善仲未及生。嗣是以後又幾年。兩家俱至白城。與之隣幷。而善仲已勝冠。而且有令聞。余亦引以爲少友。其後或聚或散。而比余之大歸白城也。善仲從官於都下。有時還其家。則輒與之過從。而爲之傾倒。每使人增氣。愛重之甚。又不啻如少日撫頂之時而已。未幾而善仲遽疾食痞之症。頗似其舅鄭命汝。非不知其可憂。而第以其人之爲可恃。乃曰。病不能殺人。雖聞其轉劇。而此心猶不必爲之危厲。而忽然一宿之間。遂不起。豈余蔽於相愛之深而然歟。抑其不勝喪。而以匪命而至於斯歟。噫。
人之死而可悲者何限。而亦未有如善仲之死而尤可悲者也。以其氣志之純篤。假之以年。則其進取又何可量。此則不獨其身之不幸。實爲吾黨之不幸也。當此人物眇然之日。如善仲者。何處得來耶。死而無子者亦多。而善仲旣無嗣續。又無弟兄。又無同堂兄弟。雖欲發揮其平日事行之不可沒。而更誰爲之耶。人之知之與不知。在善仲。又何加損。而與善仲情愛之篤。顧未有如余之甚者。則余之心安能不爲之衋然乎。今玆數行文字。亦因朋友而成。要余爲之一言。余又可以昏弊辭之。而不成其好意耶。
李公君叙墓誌銘
昔余謁老先生於酉峯。退而竊聽於門下。諸君子之評。以敦信樸茂。稱李君叙。雖先生之言。亦如此云。余於是始聞君名。而願與之交。其後獲一再遇。覩其容貌。叩其所存。然後知君有敦信樸茂之實。而魯門諸子之言。盖不誣也。未幾。君沒旣葬。而余往哭之江干。破屋寂若無人。而聞君稚子方六歲者。育於羅汝仁。余爲之灑涕。以詩悼君而歸矣。歲癸丑。君之子忽來訪。且曰。從羅氏來。而有母在堂。病且飢。人有見哀而遺斗米者。行雖忙。不可以不見公。故來爾。余旣喜君
叙之兒已長。而百里負米之行。尤令人動心。自是數來從余。而一日袖一冊示余曰。願有以銘吾父也。余謹受而讀之。中有羅汝仁狀君之文。夫汝仁之所以知君。不啻如吾之知君而已。則其言尤可信。君諱錫九。君叙其字也。實 中宗大王六世孫也。曾祖諱眺。龜原君。大父諱烱郁。西興令。父諱基。進士。官至參奉。妣丹陽禹氏。學生翼善之女也。君幼有至性。七歲。祖母有疾。日摘山果以進。祖母喜曰。孝孫之養大矣。未十歲。能屬文。對人言語甚辨。爲長者所稱。時或解人之紛。而不自有。盖非童幼所能者也。十四。遭參奉公憂。方病谻。血指而進之。及喪。哀隕不欲生。成公至善。見而歎之曰。李童子守喪。無愧古人也。旣長。間游塲屋。而亦不爲之屑屑。獨有志乎爲己務實之學。淸修力行。居家孝友有過人者。逮遭內艱。不解不怠。視前喪尤嚴謹。服闋後。不復以擧業爲事。先是。從李止谷泰壽學。李公愛君醇篤。深欲成就之。乃使之受業于明齋尹先生之門。時君年已三十四。竊覸先生德容表裏之盛。動靜應接之際。心悅誠服。必欲遵而勿失。盖向之直行自厲者。漸就平實。先生於從學之士。少許可。而以君之質直好義。亟稱之。旣數年。哭先生。又
數年。毁板之禍作。君深懷痛疾。與同志數人。擬將一䟽洞陳源委。旣而嘆曰。旣不能痛洩憂憤。毋寧退守毋辨之義。杜門潛修。學有所就。則是乃所以發明吾先生之道也。遂不出田廬。屛跡世故。躬稼力學。守分自安。秋冬則入寶盖山。與守戒僧食淡攻苦。歲以爲常。持身嚴苦。雖有疾。亦自善攝。而庚子春。病飢甚。宿疾乘之沉頓。至十月初三日。遂不起。享年堇四十三。朋友議以薄葬爲稱家。俾成其平日之志。配結城張氏。僉正淑之女。有一女。適士人洪鼎錫。繼配淸州慶氏。同知中樞府事瓛之女。有一女一男。女適士人趙鳳九。男卽育於羅汝仁者。名養浩也。始葬于長湍長佐洞。至乙卯。移窆于積城德峴癸坐之原。而繼配附焉。始君之歿也。養浩年稚。雖不及受訓于家庭。而篤志力學。必將不負其先志者也。夫問學有二事。知與行而已矣。自衆人至於聖人。亦無別法。但於此用力。由淺入深。從粗入精。爾人之患。多在行不能如所知。而如君叙則不然。苟其知之所及。必力行以至之。志節行誼。往往有人不可及處。尤篤於朋友責善之義。雖與之相下不倦。而見其有不是處。爲之切切然。言或不相入。則又爲之懇到詳勉。必欲其入於無過之
地。是故。同時幷遊之人。莫不稱爲可畏。狀中所論。雖不可一一備擧。而第以一事而可知其餘已。甞與人約買婢。旣以價與之。而旋聞婢死。竟不復問。以君之家無爨汲可使而乃爾。非有所存主不以外物自累者。能如是耶。吾於君。旣有契分。又有狀辭之可據者如此。又何可以不文屢辭。遂爲之銘。
旣能知之。又能行之。則持之久而自然上達。 如君之奮然自拔者。又何患夫行之不徹。 能自得師而方且用力於格致。胡天之不與其年而遽奪。
縣監李公墓誌銘
遁谷李炳然。一日袖其先大夫家狀。而爲之泫然而語曰。吾先子棄諸孤時。不肖年堇十六。平日事行之可述者。顧無以發揮其萬一。而先君少日。不以時俗範䂓自處。其所以從事者。不出乎古人之書。尤於幽獨得肆之地。致謹焉。至如科塲文字。雖或黽勉不廢。初不爲之屑屑然。而世有以是稱之者。盖亦非知吾先子者也。錥於是攝衣而坐。謹就其狀文而讀之。具知平昔所不能悉者。而竊記獲聞於翠微軒李公之語。乃曰。少從長老入塲屋。見公遇制策甚得意。遽呼大白而飮之。必欲躬自呈券而往。忽有自後掠奪而走
者。混入於紛亂中。公不肯亟追之。而但曰人心無狀而已。使旁人見之。孰不曰太踈。而只此一事。亦可見公之氣像有非淺之爲丈夫所可及也。錥雖不能爲公執役。而傾慕旣深。今於炳然之托。又何敢有一毫巽避之辭乎。公諱相。字玉汝。金山人。前朝門下侍中唐盖之十八世孫也。自侍中以後。組簪不絶。入我 朝。亦多有顯官。有諱命堅。策勳 成宗朝。於公爲六代祖也。高祖諱龜年。翊衛司司御。曾祖諱宗白。尙衣院直長。大父諱馣。僉知中樞府事。以儒雅文華。擅名于世。父諱萬葉。受業於文元公金先生之門。學行文藝。爲同門諸賢所推許而早世。遂不仕。妣▣▣▣氏。司甕院主簿諱儆之女。公以 崇禎丙子五月十九日生。自幼歧嶷。資禀俊邁。言談擧止。與凡兒不同。年甫十歲。已讀四書二經。間就草廬李公惟泰請學。質其所疑。草廬每稱之曰。此兒非但文才超絶。見其言色之際。無疾遽。殊有將來遠大之氣。爲之嘖嘖不能已。時公之先君適有遠役。而授之以詩書曰。必於吾未歸前成誦。比其還家而試之。則誦說無所錯。盖不過二日之力也。公內承庭訓。外資師友。學業日就。年未弱冠。聲名已籍甚。丁公時萬。大司憲胤福之曾
孫也。素稱簡伉。而見公之論說與所著。大奇之。以女歸之。朴尙書筵。於公爲表叔。每見之。必稱爲異日有用於世者。而愛重忒甚。 孝宗八年。中監試初試。再塲會試。中生貟。是歲遭外艱。居喪甚謹。而讀禮之功。亦不廢。壬寅。又遭內艱。執禮之嚴。如前喪。服闋。除 厚陵參奉。時文谷金公壽恒長銓。與公無雅。而盖取公議也。序遷內資寺奉事。至甲寅。乃棄官。歸于楊州。作詩以寓意焉。旋復挈家。入錦山。山阿破屋。隨分打過。不以貧窶爲憂。而友于之樂。沉潛之學。能有以自遣。顧於世味。泊如也。自號爲水北居士。而遠近學者。多有扣德問業而來。或以科學取質。而間有成就者。申公翼相。爲全羅監司。廵過時。訪公於水北所居。且有詩曰。十載重逢峽裏春。別來雙鬂各成銀。三年大鳥鳴何日。一勺難將救涸鱗。盖申公以平生執友。每惜其有才無命。至是以物濟其急。而發於吟也。甲子。拜 獻陵參奉。例陞典牲奉事。又陞司瞻寺直長。庚午。始出六品。爲造紙署別提。旋拜司憲府監察。是年。 除陰竹縣監。以嫌不之任。翌年。捲還于楊州舊居。自是絶意當世。益求素志。晦迹於一丘一壑之中。而但以書籍自娛。至如飮食居處之不可堪者。又不啻
如水北舊居時而已。甲戌改紀後。銓曹屢擬於郞署。而公則已無仕宦之意焉。至是年十一月。因微疾而猝劇。以初九日考終。公於啓手足之前。先自㓗凈其身體。以至衣服枕席之類。亦皆使齊整。然後從容觀化。翛然而逝。非有得於平日素養者。必不能爾。朝野之與公相知者。莫不爲之齋咨。或以賻襚致意。至如下賤。亦有爲之奔走匍匐者。發靷時。執紼而行者六十餘人。以明年三月十一日。始葬于錦山西一面先塋之側。至戊申。移窆於東一面壽昌里壬坐丙向之原。前後妣(一作配)幷附焉。前妣(一作配)淑人羅州丁氏。通德郞時萬女。左贊成應斗之玄孫也。擧一男震煥。後妣(一作配)淑人慶州金氏。學生鼎昌女。桑村自粹之後。擧二男。震燦,震炳前縣監。震煥有二男二女。男長世垕。次世堥。女長適柳廷軾。次適尹儘。震燦有二男。長世墡。次世墩。震炳有二子。長世塤。次世均。公天資溫醇。志氣凝遠。聡穎超倫。文藝夙就。世皆目爲巨筆大手。而公之志。顧不欲於此專心。甞次退溪集中韻曰。天地中間有此身。聖何人也我何人。吾家正法應非妄。努力更須及是辰。以此詩。可見公之本心所存。早有俛焉孶孶之意。旣於聖人書。日常誦讀。而性理羣書。亦必爲之究
極其旨趣。若其立心。則以忠信不欺爲主。充養有道。德器日就。打坐盡日。莊重安和。而惰慢忿厲之氣。未甞見於色辭。襟懷瑩然。無査滓芥滯者。動止眞卛。無矜持作爲者。其事親也。極其誠。殆根於天植。以早歲孤露。爲至痛。遇忌日。饘粥哀慟。如袒括時。其處兄弟也。與之怡怡和樂。而凡於服食器用。初無物我之設。公之朋友之義。爲尤重。盖以天屬者。自非大無道之人。則雖或不能盡其道。而亦不至全然放倒。至於以義合者。間有悖慢無所不至也。公與春坡堂李公星齡。爲莫逆交。平日情好。無間骨肉。公之南歸時。春坡以詩贈之。而語多悽苦。未幾而春坡歿。公爲之驚隕。悼惜不能已。有時思至。必有涕淚。而爲朋友服三月。朴公銑歿於毒癘而子幼。無他視斂之人。公曰。夫子有於我殯之訓。此友死不得斂。豈非朋友之責乎。遂入視之。常時親與者。豈獨君一人。而乃於死喪之威如此。士友服其義焉。公自少日。不以事物經心。京鄕無庇身之所。每僦屋以居。在家以道理爲躬卛。夫婦之間。相敬如賓。敎諸子。常以義方。不使其違於繩墨榘矱之中也。甞曰。士生斯世。其所以自期。不可不重。豈有自進求售之理乎。漢策賢良。猶是人擧而不自
進也。顧無决科進取之意。而爲人所勉。雖不免隨衆赴擧。而初不以得失累其心。自中司馬後。增別試發解。則輒兩中。而每屈於會試。庚戌 庭對。入於嵬選。而末乃以字誤見拔。其後增廣。以策表中第。因閔周道用奸。罷其榜。人孰不爲公嗟惜。而公則不以此置于懷。其爲文。渾浩停蓄而有理致。人必稱之。爲菽粟需世之具。操觚之家。取以爲法。如詩律。雖非所喜。而必欲其天然去雕餙。此亦可見其性情之一端也。狀曰。震炳於先君。爲最少子也。雖甚愛之。而有失則不少貸。或至對案不食。甞語諸子曰。人之所以爲人者。以其盡人之道也。苟不能盡其道。是不能踐其形。而去禽獸幾希。人欲盡人之道。則莫如專意聖人之書。以明此心也。震炳八歲受史書後。仍讀經書。至十五六歲。幾至成誦。不肖雖不能遵承嚴訓。而粗能知乎持心謹身之方。不墜於誕妄虗邪之塗者。盖以幼少時敎導之力也。雖在臧獲之小者。遇之必有道。子弟或有詬詈。則輒責之曰。彼亦人子。依仰於我。而顧不能時其飢飽。而反使之無道乎。甞於二 陵爲 寢郞。每誦明道一命之士存心受(一作愛)物之語。視 陵卒。如己僕。待之以誠心。陵卒。亦能知感焉。及聞公喪行之
過。四十餘人來候於路。自願爲之擔持於二舍之遠。爲典牲也。凡養牲之方。亦必盡其宜。致有充腯之美焉。每遇朋友之會心者。則輒命杯。或至於無量。而未甞見其深醉。人以德將稱之。喜守靜。罕出入。而親友雖是舊要。官達則不肯踵其門。病世之標置誇耀者。痛自斂藏。不欲入於道學指目中。而與世混迹。亦不爲崖異激截之行。且不喜以文字講說。以表見其所有焉。故文藝之超然寡儔。人得以稱之。而篤倫潛修之學。莫有以知之。趣操無瑕。人得以稱之。而履謙尙德之風。莫有以知之者。士友中與公深識者。咸言其沉屈。而如尹東山趾完,柳一退尙運,趙東岡相愚,李貞谷奎齡,趙迂齋持謙諸公。每以其不遇爲之嗟惜不已者也。錥生雖及公之世。而顧不能接承警欬。少日從前輩。槩知公之爲長德君子人。而與炳然遊。已餘四十年之久。甞視以爲畏友而高仰之。其於平日語嘿甚謹。則今按其家狀。皆出於其家庭所覩記者。又何敢有所去取於其間。而區區所傳聞於人者。皆有其實。竊見狀辭。益不勝其慕仰之私。謹就序文。略加纂次。繫之以銘。銘曰。
古今人自無不同。而人之所以尙論則有異。 其或
不遇於世。又何可以此爲之軒輕(一作輊)。 跡公之平生言動。盖不欲以外來者而戚喜。 非有所存主乎中者。顧何得以乃爾。 朋友之深於公者能知之。而其他則或未能爾。 志欲慕乎躬行君子。所可惡者高自標置。 進不得自試於當時。在家之寧馨其薰未已。 顧以是爲無憾。則後之人又奚足以與議。 尙欲知公之爲淵源。盍觀其餘流之所自。 俛就公車之業。而顧不以進取爲意。 潛心古人之學。而志在於躬行君子。 幽光自發於家庭。遺薰之襲人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