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13
卷30
經筵講義(筵奏附)
丙寅五月十一日晝講。講周禮地官司徒。講畢。臣曰周禮六官。卽周公運用精神之書。非但經緯一世而已。其豫慮後世衰微之際。措置區畫者。至備且詳。周公旣歿。而六篇尙在。則聖人所以運用者。未甞亡也。故周室雖中微。而猶以是書維持天下列國。名臣治其國。必以周禮。應對四隣。必擧周禮。晉人使於魯者歸告其君曰。魯未可取。猶秉周禮。聖人制度之維持天下後世者。盖如此矣。降及戰國。周之地方。不過數百里。僅比邾滕小國。藐然居強大諸侯之上。而不失天子之尊。諸侯欲僭制。惡周禮害己。至削去其籍。而猶不敢萌非分之心。此莫非周禮六篇之力。而聖人精神所注者。貫徹八百年之久如此。然後可謂制作矣。是書豈可以文物度數之末求之哉。周禮六官。理財居其半。理財固國家之大事。然必也以德和民而後財可理。故大學將言用財。而先言君子先愼乎德。本末如是矣。王安石徒急於理財。而不探其本。所以民受塗炭之禍。身爲聚斂之臣。盖不知周公制作之
本意。而輕用其法則鮮不敗矣。此後世所當戒也。
是日 召對。論魏徵告太宗待君子敬而踈。遇小人輕而狎一段曰。貞觀之治。可謂盛矣。比之周宣王則亦有所歉然矣。周宣中興之業。不外於任賢使能四字。夫所謂賢者。有德行之謂也。如此之人。置之輔弼之位而倚任之。能者有才能之謂也。如此之人。處之百執事之列而器使之。夫如是。故賢者旣皆展布其所學。而能者莫不盡其力。今太宗雖尊寵賢者。而至於國事得失則每訪問於小人。彼小人者其心何可測乎。伺候君上之意向。隨時俯仰。以濟己私。苟利於己。無所不爲。雖君上踈棄之。乘時圖進之心。未甞一日而忘。况君上與之謀議國事。則其投間抵隙。負國害政之事。何可勝言乎。此魏徵所以極言箴䂓者也。小人旣與聞國政。則君子雖在高位。自然阻隔。不能親近於人主。君子阻隔。則小人自然日見親狎。勢固然矣。以太宗之賢。而其治道終有愧於三代盛世者。職此之由。而非魏徵。亦不能看得人主病痛如此親切而盡言無諱也。 上曰待君子敬而踈。遇小人輕而狎。自古帝王之通患。而其實人主先有私意。故小人見親狎矣。臣曰人主果無私意。豈肎與小人謀議
國政而親近之乎。彼小人者。觀其貌則便儇。聽其言則辯給。皆足以悅吾心。而吾心之所欲。彼又先幾迎合。此所以親狎而不知其可惡。此皆私意蔽之也。太宗雖賢。其言與行不相副者多矣。至如魏徵言聽計從。委任至矣。而宮中燕居。甞有會殺此田舍翁之語。此其私意之發見於不知不覺之中者也。 上曰親賢臣遠小人。前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後漢所以傾頹也。此武侯之語也。人主一心公私之別。而興衰係焉。人君之道。豈不難哉。 上又曰人君晩節誠難矣。以唐太宗之賢。晩節殊無可觀矣。臣曰 聖敎及此。臣不勝欽仰。雖以匹庶言之。血氣旣衰之後。則昔之有名節者變爲巽軟。昔之有志操者變爲鹵莽。况人君居紛華波蕩之中。苟無學問之充養。將何以善其晩節乎。堯舜及三代聖王。尙矣不論。以三代之後論之。則衛武公之後。惟漢光武晩節好學。其言曰我自樂此。不爲疲也。是時光武春秋已將六十矣。臣之仰期於 聖上者。固在唐虞盛際。而若光武之老而好學。亦可謂難矣。 上曰然矣。臣曰臣有風濕之疾。病兩耳聽瑩。 聖敎之下。或不能承聞。顧何以出入 經筵。備數於顧問之列乎。惶恐甚矣。 上曰
重聽何傷。善爲文義好矣。
丁卯三月十二日 朝參畢。 上命玉堂入侍。臣與副提學趙明履,校理尹光紹,修撰李彛章進伏。 上曰近日玉署之門久閉。今日則頗濟濟可喜矣。明履仍請頻開 講筵。 上笑曰近日儒臣講學。或帶得黨習。因以傅會文義。如此則恐無益矣。仍謂臣曰此儒臣講學非不善。而亦不免此矣。又曰近者儒生輩。講學亦不善矣。臣起而對曰臣本鹵莽無學術。 聖敎之下。不勝惶愧矣。第儒生輩講學不善。亦 殿下自反處耳。 上厲聲曰儒臣之謂我自反謬矣。予何以人人而敎之乎。予若有酒色貨財狗馬土木之失。而使國人效之則儒生輩之不善講學。固予自反處也。予雖凉德。姑無此過。此輩之不善講學。豈爲予自反處乎。臣又起而對曰。經曰天生蒸民。作之君作之師。 殿下卽一國之師也。儒生之善爲講學。罔非 殿下敎育導率之功。則其不善講學。豈非 殿下自反處乎。 上不答。諸臣以次退。臣進曰今日之擧甚盛矣。引見公卿近臣。講確治道。進接庶僚庶老。廣詢民弊。可知 聖志之奮勵矣。自古時君哲辟。未有不奮勵而能做一代之治者。然奮勵有二道。有奮勵於
義理之源者。有奮勵於功利之末者。武王之受丹書三日不寐。周公之思兼三王。坐而待朝。此奮勵於義理者也。唐太宗之汲汲於要譽。宋神宗之孶孶於理財。此奮勵於功利者也。其奮勵則同。而發於心施諸政者。有公私之懸殊。故民俗之淳澆。風敎之汙隆。隨而異焉。武王之後。繼之以成,康。國祚綿長。至於八百年之久。唐宋之君。不過一再傳。而危亡之徵。疊見層出。遂至於不可奈何。人主一心所嚮。其禍福之應如此。願 殿下深究義理之本。無惑於功利之說。以作新一國。則方可謂奮勵矣。 上曰儒臣此言誠好矣。遂退出。
戊辰三月十五日 召對。讀資治通鑑唐昭宗紀盡一編。臣曰昭宗之世。眞所謂君不君臣不臣。雖有智者。無以建一策以自強矣。惟明主爲能正心修德。任賢使能。保邦於未危。衰世之君。明不足燭姦。公不能勝私。馴致權倖竊弄。威福下移。而猝然欲整頓綱紀。董飭臣工。則彼權倖之臣。揣知主意。乘間逞讒。反以樹黨專權。欺君怨上等說。中傷忠良之臣。而其君信之。於是彼之威勢益張。而天下解體。如此則不惟無益於治。反促其亂矣。濟屯傾否。自非賢明之君英烈
之輔。不能也。如 皇明毅宗皇帝豈是昏庸之主。而當國勢旣弱。王綱不競之時。徒欲以法度制群下。用舍顚倒。政令繁苛。在朝之臣。擧懷疑貳。情志否塞。遂至於亡。此可戒也。大抵衰世之君。或一切委靡。拱手受制於權臣。或稍欲自強。汲汲收攬其權綱。二者雖異。旣無德以臨之。則同歸於亂而已。所謂德者。此心光明。無所私而已。此心無私。則彼小人者無以投吾之間而中我之慾矣。如是則小人自踈而君子見親。擧措得宜而綱紀自立矣。雖然光明其德。非資學問之功不能。乃知傅說以後歷代賢臣之必以學問勸其君。决非空言而已也。
丁卯二月初九日。監試會試榜出後。 上命諸試官並入侍。 玉色不豫。良久下敎曰。文科重於生進。而只以等之高下而定甲乙。未聞別擇壯元之事。而獨於生進有此謬䂓。甚至於舍其高等。遍拆二百皮封。必擇京華閥閱之人而擢置壯元云。不公不正。莫此爲甚矣。國試事體嚴重。豈可出榜之前。披見皮封乎。且生三亦一等中人。而此則必擇鄕曲無勢者爲之。此何道理。予欲自今日爲始。痛革此弊。故生壯生三。已爲易置。試官知此意可也。臣進曰生進壯元之極
擇。不知昉於何時。而其來已久。其意亦美矣。盖生進壯元。以一儒冠裒然爲百人之首。而始陞於太學。非凡流所可與也。故出榜之際。不拘等之高下。擇於一榜之中。必得一時負望之士以處之者。已成 國朝故例。閱 累朝而無變。是皆聳動士林之一端。而儲養人才之初階也。恐不宜卒然改之。生三之必以名品稍低者處之。臣亦未知何義。是亦三百年故事。今若以生壯而屈置其三。生三而擢居其魁。則無乃有駭於聽聞。而亦何以服多士之心乎。伏願更加 三思焉。 上曰此事刊於大典乎。不過一時試官之所權衡。則何謂不可變改乎。亦何謂有駭聽聞乎。臣曰凡人名品。自有定評。是豈試官所可高下者乎。凡爲壯元者。諸試官爛漫商量。僉意歸一。然後處之。則是固有壯元之物望者耳。今若以其極擇者。屈而置之不擇之地。以其不擇者。推而陞之極擇之地。則一時多士。驟見所未見之事。豈不大駭乎。臣之愚見如此。不敢有隱於咫尺 詢問之下矣。 上曰予志旣定。而試官南有容獨出固爭。終無將順之意。極爲寒心矣。臣曰臣誠惶恐。而此係 國朝故事。不可咄嗟間變改。從容博詢于大臣諸臣而處之何如。 上曰朝
鮮大臣雖權重。予之處分。孰敢變動乎。南有容特罷其職。
壬申十二月某日。 上幸彰義宮。停輿于宮門外。猝下小紙于承宣。 諭以傳禪之意。承旨齊聲覆逆。還納小紙。 上不受。還授承旨。承旨涕泣還納。如是者累次。臣以侍衛立侍稍遠。仍進曰臣雖未敢知小紙中辭意之如何。而伏聞俄者上下酬酢。則實是非常之擧。 殿下何爲而猝有此 下敎乎。 上正色曰此宰臣難矣。予常難之矣。雖然今日之事。予志已决。雖卿不能回予心矣。臣曰 殿下上奉 慈殿。下有聖子神孫。邦內寧謐。有磐石之固。方當恭己南面。安享太平。而千萬意外。乃有此非常之 敎。今日群臣雖甚無狀。孰敢奉承。 慈殿聞之。必將驚憂於靜攝之中。而東宮纔經紅疹。氣未復常。忽承此 敎。豈不驚惕添恙乎。 殿下何不思之甚也。今日之事。臣等必承還收之 命。然後敢退。不然臣等雖死於輿前。不敢退一步矣。 上曰卿等雖以爲猝遽。予則此心已久矣。今日動駕時。予告于 眞殿。又仰禀于 慈殿。已承勉諾之 敎。卿雖千言萬語。何能回予此心乎。且侍衛之臣。何敢離次進前乎。臣曰臣以侍衛之
臣。離次煩聒。誠不勝惶悚。而今此 下敎。實是非常之擧。臣何可膠守常例。而不盡所懷乎。 先大王臨御四十年。政令施措。無不俯體群情而行之。今者 殿下此擧。億兆民情之所不欲。則 先大王陟降。想亦不懌於冥冥之中矣。 殿下雖以已告 眞殿爲敎。臣則謂 先大王必不受 殿下之所奏矣。且 殿下之大位。卽受之 先王者也。 慈殿何可勉諾於 殿下釋位之請乎。 殿下雖以仰禀 慈殿爲敎。竊恐此 敎不足以拒臣等之言也。伏願亟速還收。毋令傳播而使一國驚動焉。 上曰予志固定。何敢強煩如是乎。南有容同春秋除授。明日考出實錄以來可也。仍入御宮內。
書筵講義
乙丑五月十七日。 書筵講小學萬石君事。臣曰讀書之法。須於本章文義外。推而知言外義理。方爲有益。雖以此章言之。自古孝謹如萬石君。亦豈無之。而其子孫之賢。未必皆類父母。今獨萬石君子孫。其賢克肖其父兄。此無他。萬石君家行專以誠實爲主。躬行而率下。故雖未甞以言語隨事誨責。而其居家事爲。無非可爲子孫法者。故爲子孫者慕效觀感。自歸
於善。萬石君本傳稱奮無文學。不言而躬行信矣。因是而推之。則不特父兄之敎子弟當如此。凡在上之人敎下之道。無不如是。誠能以誠實之道。躬行而率之。下之人自然敬慕信服。入於敎化之中矣。不然而欲以區區言語。隨事訓戒。而實德不足。則亦何以感服其心。而使之導敎乎。故傳曰以身敎者從。以言敎者訟。 邸下若於此等文義。推思而體念之。則讀書之工。庶得將就矣。 世子曰萬石君固孝謹矣。亦可謂嚴乎。臣曰 邸下之問。果善矣。夫子孫有過而父兄不食。則其嚴實過於誚責。萬石君不可謂不嚴矣。然爲子孫之有過。至於對案不食。則臣甞以爲過矣。子孫有過。輕則誨諭之。重則捶撻之。必使之知其過失而改之。乃父兄之道。而至於對案不食。有似畜怒者然。此甚過矣。元景夏曰子孫有過。訶責之可矣。何可對案不食。以待其惶悚而感動乎。此甚過矣。上番之言固好矣。其所謂不可謂不嚴者。臣未知其然也。對案不食。豈可謂嚴乎。只可謂過矣。臣曰此自萬石君一家之法。若以君子大道言之則終過矣。臣之以爲嚴者。嚴固有過中者。萬石君之嚴。過於嚴者矣。景夏曰今日則日候不熱。正好開講。而風氣不佳時則
必自量爲之如何。臣曰古人有云讀書工夫。譬如負擔而行。負擔者休時乍快。而復肩其擔則比前似重。讀書者休時固好。而復展其書。則比前益倦。此善諭矣。 邸下方在冲年。似不能全無厭時。而亦不宜太多休時矣。自今稍减其行數。而日日開筵。俾無間斷。則 睿學幾何而將就乎。 世子曰唯。
十八日 書筵講䟽廣事。臣曰䟽廣是漢宣帝時名臣。觀其敎子孫之法。專以德行爲先。其賢可知。而又適爲太子太傅之官。其於輔導太子。必多禆益矣。今雖以年老乞歸。此在䟽廣。固爲高致。而太子左右。何可輕棄如此宿德乎。臣於漢帝之許歸。不能無惜之之心。 邸下之意。以爲如何。金若魯曰禮經有七十致事之文。而亦有關係國家之人。不許退老之文。廣之告歸。雖爲高致。而其宿德雅望。實合於輔導之任。則其許退無或太遽乎。上番所達。盖欲知 邸下之意。故如是仰問。 邸下之意果如何。 世子曰不許歸宜矣。若魯曰古人云漢宣帝使䟽廣傅太子。其時太子卽元帝也。元帝懦弱。廣知其不可輔導。故見幾而去。廣之心果如此。則臣竊以爲非矣。旣爲太子之傅。則竭誠殫心。以盡輔導之責可矣。何可輕易退去
乎。雖然决不可輔導以就令德。則告歸之外。無他道理乎。 邸下以爲其去宜乎。不去宜乎。 世子良久曰旣不可輔則去之似宜矣。臣曰此言出於先儒註說。非出於正史。䟽廣之心。未知眞的如此。先儒之說。盖以其去就。度其心耳。成天柱曰石奮三父子。以謹愼聞於郡國。此固賢矣。然以一家家法言之則善矣。至於國家事。只以醇謹不能辦得矣。如汲黯則面折廷諍。至以武帝爲內多欲而外施仁義。自後世言之。則此豈人臣告君之言乎。然而武帝猶以社稷臣許之。 邸下以兩臣孰賢。 世子曰在家則萬石君父子賢。在國則汲黯賢。若魯曰汲黯雖賢。武帝若不能容受則何以盡其忠乎。臣則以武帝爲賢於汲黯。臣曰武帝之容直臣固賢矣。然安知武帝之容直臣。非汲黯諫諍之力有以致之乎。故治國以得賢爲本。講畢。臣曰讀書有疑處。方能進步。此朱子之言也。 邸下方在冲年。讀書豈能無疑處。而今未聞有發難之語。臣等悶欝矣。果無所疑而然乎。抑有疑處而尋常過去之乎。此後則讀時可疑處。必拈出下問如何。 世子曰唯。
十九日。 書筵論䟽廣敎子孫事。臣曰䟽廣此言。非
爲一時偶發之言。實爲子孫深長慮耳。世俗人情。每欲其子孫富厚多財。此固常情。然子孫賢則可保其家業。而如或不賢則恃其富豪。驕奢無厭。以至於危身敗家者。滔滔皆是。自古富而不侈者鮮矣。侈而不驕者亦鮮矣。旣侈且驕而不危身敗家者無之矣。雖以䟽廣子孫之請立産業觀之。其爲人之不肖可知。不知遵奉父兄之意。顧以田宅爲重。向使䟽廣不爲之遠慮。曲從其意欲。則豈不至於驕侈亡家乎。此則匹庶家事耳。若以帝王家論之。則自古有國家者。未有不以勤儉而興。驕奢而亡者。 邸下方在冲年。姑未廣覽前史。前頭自當知之矣。儉者德之本。人性能儉則凡衣服飮食輿馬居處。皆不求華美。故外物無可以撓奪其志操。旣不爲外物所奪。則爲善之心。不遷移矣。故古語云瘠土多良民。非虗語也。我 朝則自 祖宗朝立國䂓模。專尙恭儉。 邸下誠能遵守列聖之䂓模。奉承 大朝之敎訓。常以恭儉二字存諸心。則爲學之心益固而不遷矣。此臣等之望也。 世子曰唯。臣曰臣旣以䟽廣一事陳達。而此則不過一家敎子孫者之法耳。若漢文帝之事。 邸下最宜知之。文帝漢之賢君。甞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
文帝曰百金者。中人十家之産。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安用臺爲。遂不築臺。夫以天下之富。何惜乎百金。而猶且不爲者。誠以恭儉之德。已堅於心中。不爲物慾所奪故耳。非強勉爲之。而求名於後世也。若此者。可爲帝王家子孫之法矣。成天柱曰臣之所望於邸下者。不在於漢文帝。直欲 邸下爲堯舜耳。孟子曰堯舜與人同耳。堯舜之道。亦非高遠難行。只在吾心上。而特以人無學問之功。故義理爲物慾所蔽。失吾本然之性。不能爲堯舜耳。誠能有意於學問。則堯舜决可爲耳。臣曰臣之望於 邸下者。豈止於漢文帝邪。臣之所陳者。特其儉德耳。堯舜豈不儉。而若茅茨土階漆器之事。特上古事。非可論於後世也。若論爲君治國之道。則臣亦將言必稱堯舜矣。天柱曰 邸下平居讀書之時。有欲爲堯舜之心乎。 世子微笑曰徒言欲爲堯舜無益矣。臣曰昔程子勸宋仁宗以堯舜之道。仁宗曰堯舜朕何敢當。程子愀然不樂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仁宗以堯舜不敢當。故程子憂之。 邸下則以徒言堯舜爲耻。其欲爲堯舜之心則可仰揣矣。苟能充是心。臣民之幸也。昨日臣以讀書疑處下問之意仰達。如有疑處。下問如何。
世子拈出包孝肅公尹京時一段問曰。予之者與辭之者。孰爲尤賢。臣曰 邸下之意。以兩人孰賢。 世子微笑曰我則以予金者爲尤賢矣。臣起而言曰 邸下之言是矣。予金者爲不忘死者之恩。此爲尤難矣。天柱曰臣意則兩人之賢。難爲軒輊矣。臣曰昨日下番養志二字陳達。此言誠好矣。 大朝靜攝之中。當此盛熱。特開 經筵。聖意所在。盖欲爲 邸下勸學。而以身帥之也。萬石君家子孫猶能遵父兄之敎。况 大朝身敎而 邸下無感動奮發之心乎。願自今加勉。古人多爲勸學文字。而朱子所著。最爲切實。使人感動。字句不多。臣庶幾誦之矣。其文曰莫謂今日不學而有來日。莫謂今年不學而有來年。日月逝矣。歲不我延。嗚呼老矣。是誰之愆。仍解釋其義而陳之曰。 邸下方在冲年。讀書豈無厭怠之時乎。其心中必曰我今冲年。雖自明年勤學。豈不爲學乎。今日雖遊戱。豈無明日乎。今日如此。明日如此。又明日如此。則是終無進就之日矣。此心甚害於工夫矣。未知邸下果有是心乎否乎。 世子曰是心則不甚有之矣。臣曰然則幸矣。勸學文在古文眞寶第一卷。願 邸下以此文寫諸壁間。時時諷詠。則不爲無助矣。
世子曰當如是爲之矣。天柱曰上番所達好矣。學問之病。莫過於因循。欲除此病。必先立志。願 邸下孶孶勤學。毋失此時焉。 世子曰唯唯。將退天柱曰。俄者因上番所達。有朱子勸學文書付壁間之令矣。內間亦有古文眞寶乎。此文當自內間書之乎。令本院寫進乎。 世子曰內間有古文眞寶矣。
六月初一日。 書筵講董邵南事。臣曰人之居家爲善。有二者之異焉。有以爲善爲本來性分內事。孶孶不怠。不求人知者。又或有行一善行出一善言。而竊竊然求知於人。以取名譽者。爲善則一。而其心之誠不誠判異矣。是故不求人知者。人雖不知。而其實德在躬。有足以感格神明。故上天監臨。降之福祥。求知於人者。一時聲譽。雖或隆洽。其秉心不誠。故終無以孚格上天矣。今以此章之旨觀之。董邵南不過窮鄕一賤儒。而隱居行義。不求人知。然高高之天則盖已俯鑑其至行。而降祥下瑞於其家。以至蠢蠢畜物如鷄犬之屬。亦皆感化。非至誠爲善。何以能如此乎。天人之際。尊卑懸絶。雖似不相接。而至其感應之理。則昭然如影之隨形。響之從聲。其可忽哉。董邵南不過一匹夫。而行善於一家之內。猶能上格皇穹。下孚微
物。矧乎人君居億兆臣民之上。果能至誠行善。則上天之嘉悅而保佑之者。將使四海民庶。以及草木禽獸。無不被其澤矣。伏願 邸下於此等文義。留意諦看焉。 世子曰唯。趙觀彬曰董邵南一匹夫。而行善於一家。上天之感應已如此。若 邸下則一國之儲嗣。若果行善不怠。則天之降祥。豈特鷄狗之相哺而已乎。 邸下天質岐嶷。令聞夙彰。臣民固已愛戴無已。目今加勉於 邸下者。一孝字外。更有何事乎。惟願孶孶加勉。益膺天休焉。臣曰所謂祥瑞者。非必麟鳳芝草甘露之屬也。朝多吉士。野無遺賢。風俗醇美。萬物成遂。乃爲上瑞。若董生者。其孝慈之行如此。而不求人知。故其地之監司不知其賢。其國之君不聞其姓名。此在董生。益可見其賢於人數等。而以其時朝廷用舍論之則可謂貿貿矣。以此一人而推之。則安知無道德經綸之賢於董生者。隱居不出。而朝廷莫之知者乎。觀彬曰此言誠然矣。國家之得用一賢人。誠有關係。臣竊爲時君惜之也。 世子曰張公藝一忍字好矣。何爲書百忍字以進乎。臣曰此乃百事皆忍之意。其本只是一忍。而隨事必忍之意也。成天柱曰不過此意百者擧大數言之耳。雖然此亦公藝
九世同居之法。非君子之大道也。當怒則怒。遇喜則喜。此乃人情。何可隨事皆忍乎。如是忍過之際。必多咈其本性矣。决非可法之事也。臣曰忿怒似同而實異。忿則多出於私意。隨事忍之。使之消瀜固好。而若怒則當怒而怒。初非私意也。何必以忍爲善乎。觀彬曰講官所陳詳悉矣。
初三日。 書筵論柳氏家法事。臣曰學問爲善。是人道當行之事。衣食奉養。亦口體不可已之事。然學問之心。不可使少有滿足。衣食之養。不可必求其華美。少有華美衣食之心。則學問之心。爲外物所奪。侈靡流蕩。終至於失其所守。故古之哲母。有以苦蔘及熊膽和丸以啗兒。以助其勤苦者。汪信民之言曰人常咬得菜根。百事可做。盖謂其澹泊辛苦之至。爲善之心。自然堅固。外物之來感者。自然不能撓奪故耳。今柳氏家法。以學業未成。不聽食肉。亦此意也。雖以帝王家學問之道言之。唐高宗時皇太子久在內不出。典膳丞邢文偉爲之徹膳。仍上啓於太子曰。古者太子左右。常有徹膳之宰。太子不讀書不親士。則宰爲之徹膳禮也。近者怠於接見。臣忝備所司。不敢不徹膳。高宗聞之。喜曰邢文偉嫌我兒不讀書。不肎與肉
喫。此人甚直。由此觀之。雖在儲君之位。學業不勤。不聽食肉。固自有古法矣。惟 邸下自今日爲始。益固學問之心。勿使外物有以撓奪。克念禮經徹膳之義。常令志意有所警發。則臣等之望也。 世子曰唯。臣曰臣甞考院中日記。自 大朝甞以節飮食三字。勉戒 邸下矣。 邸下方在冲年。膓胃未壯。三字 聖訓。恐不宜暫時怠忽也。古人有言嗜書如粱肉。願 邸下以書代粱肉。咀嚼其味。則書中之味。未必不如粱肉矣。 世子曰唯。臣曰臣於燭至則執經史。躬讀一過。文義有可達者矣。古語曰夜對勝晝筵。盖夜則萬籟俱息。耳目所接稀少。故心自然靜氣自然淸。此時讀書益有味矣。 邸下近日連日開筵。似有奮發之意。臣等不勝喜悅。而或有以此自足之心萌於中。則前功盡棄矣。願日日開筵。自非頉禀之日。無或一日無故輟講。如遇頉禀之日。必須乘夜召對。講論古書。而經傳義理之外。亦豈有不可言之事乎。閭巷風俗。稼穡艱難。莫非可聞之事。而一堂之中。情志流通。雖以臣等末學。罄竭其所知。則亦豈無一二可采乎。如此然後學問之工。方可有長進之效矣。 世子曰當如是矣。李周鎭曰上番所達好矣。 邸下宜軆念
焉。
初四日。 書筵臣曰昨日前受音中。諸子復昏定於中門之北一段。臣解釋未瑩。 邸下想未分明曉得。故敢達矣。所謂晨省於中門之北者。非仲郢出至小齋後。諸子晨省於小齋中門之北也。乃將出小齋之際。諸子晨省於寢室中門之北云爾。及至歸寢之後。則又昏定於寢室中門之北。卽晨省處也。昨日以中門之北。錯認爲小齋中門之北。故上下文義。自相矛盾。夜間更思之。眞的如此。故更達之矣。 世子曰然矣。臣仍讀新受音自姑姊妹姪。至有小改一遍。仍進曰嫠是喪夫而未及改嫁者。我國卽禮義之邦。婦女喪夫。守節不嫁。至於閭閻下賤。皆能如是矣。中國不然。寡女皆改嫁。而其中或有貞婦烈女守節不嫁者。則國家亦有旌表之典矣。 邸下曾見三綱行實所畫者乎。 世子曰曾見之矣。臣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故婦女之能守節者。盖與忠臣幷稱矣。李周鎭曰纈文絹似是絹之賤品。臣曰纈者結也。盖取絹種種結之。染色了解去。則其色斑斕如錦繡。以今言之則盖畫布之類也。工省而品儉。故用之耳。尹學東曰公綽所謂必待資裝豐備。何如嫁不失時者。
誠格言矣。近來閭巷間奢侈成風。婚姻時綵幣不豐則大以爲耻。故貧者有年過三十而不能娶妻者。甚至於終身不娶。此誠痼弊矣。臣曰古者婚禮。只以儷皮爲幣。後世易之以玄纁兩段。近來士夫家猶遵此禮。而至於閭巷間則隨其家力而爲之。錦帛多者至五六十段。少不下數十段。貧者何從而辦此乎。婚娶之過時。職由於此。而已成痼弊。不可猝革。必須上自宮禁專尙儉素。有大布弋綈之風。然後貴戚宰相之家。有以觀感承化。而庶民奢侈之風。漸次可革矣。此雖非緊於文義者。旣有言端。故幷陳之矣。 世子曰是矣。臣曰公綽一家。世有名賢。良由子孫善守其家法故耳。不惟閭閻士夫家如此。一國自有一國制度。創業之初。明君哲輔。相與綢繆。創立䂓模。固非後世所可輕議也。但當恪謹遵奉。振其頹廢而已。故繼世之君。謂之守成。盖謂守其成憲云耳。後世人君。率多輕信喜事之徒。紛更祖宗之良法。如是者鮮有不至於危亡。甚可戒也。 世子曰唯。學東曰 邸下淵默太過。未甞下問疑處。臣等悶欝矣。疑處可問者下問何如。 世子良久未答。臣曰心中果有所甞疑惑者則下問好矣。而如或未甞有疑。而臨時強覓則不誠
矣。 世子曰今番別無可問疑處矣。臣曰自今必於讀書時。深究其文義。如有疑晦難解者。或付籤於卷頭。或默識於心中。待開筵時。一一詢問。無爲因循掩置。臣等之至望也。 世子曰唯。
初五日。 書筵論柳母敎子事。臣曰凡人善惡。多係世類。韓氏卽當時宰相韓休之曾孫。韓休性甚忠直。人主有過。隨事輒諫。玄宗每宮中私宴。必問左右曰韓休知否。語畢而休之諫書已至。其賢如此。其居家敎子孫。亦必有法度。故韓氏之賢。盖有所從來矣。觀彬曰韓休之事。 邸下宜聞之。上番畢陳之似好矣。臣曰韓休隨事直言。上之左右言於上曰。自休爲相。陛下貌漸瘦。何不逐之。上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時有蕭嵩者亦爲相。嵩是小人。入則諂諛以蠧上心。出則欺罔以售己私。上因歎曰韓休面折朕過。殊不可堪。然旣退而吾寢乃安。蕭嵩每事將順。甚適朕意。然旣退而吾寢不安。以玄宗此言觀之。則其於邪正忠佞之分。可謂辨之明矣。而卒不能退嵩者。盖玄宗之性自有與小人合者。而蕭嵩之巧言令色。已深入上心故也。夫人君知臣下之惡而不能去。則爲惡無所忌憚。而其害必至於亡國。雖有一二賢臣之在朝者。
終不能見容矣。故韓休爲相未幾而罷。繼而有天寶之亂。唐室幾亡。忠邪用舍之際。其可畏如是矣。 世子曰韓休何君時相耶。臣曰唐玄宗時相也。玄宗亦唐室中興之君。其初用姚崇,宋璟,張九齡,韓休之徒則國家大治。其後用蕭嵩,李林甫之徒則國家大亂。卒爲逆臣安祿山所逐。棄國而走。賴賢臣李泌,郭子儀等匡濟之力。幸不亡國矣。觀彬曰唐玄宗一人之身。初則爲明君。後則幾爲亡國之君。無他。在用人之賢否矣。 世子曰唯。觀彬曰臣聞日昨 書筵。上番陳學業未成不聽食肉文義。以邢文偉撤膳事仰達。其言甚好矣。撤膳自是古道。後世豈復見此等美事乎。假使 邸下不勤於學業。如臣等輩豈敢爲邢文偉之事乎。假令今日有如文偉者。撤去 邸下之膳肉。則 邸下之心悅乎不悅乎。 世子笑曰悅之者似少矣。臣曰 邸下下答誠實矣。然彼撤膳者之事。爲身謀則無益。爲儲君謀則甚忠。所當嘉悅之矣。然悅之者實不易。故古禮遂廢。而三代敎世子之法亡矣。可勝歎哉。觀彬曰今日日候不甚熱。 書筵從容矣。文義雖無可陳者。且使講官畧陳古語中可聞之事而聽之何如。 世子曰好矣。臣曰古人有王禕者。
其爲兒時多病。不能善食。一日出外而夕歸。面有和氣。與之食。盡一器。父母喜而問其故。禕曰吾適到某叔家。某叔饋以羊肉。而其割不正。吾却思小學割不正不食之語。索刀正其不正者而喫之。又之某兄家。其席不正。吾却思小學席不正不坐之語。而思于心曰雖飮食居處之微。一有不正則其心從而不正。故聖人戒之也。遂不坐其席。因念吾一日而行小學之道二事。如此不已則聖人不難爲也。念之至此。心中自然歡樂。面之和食之善。似由此也。臣甞以此言思之。盖有此理矣。讀書將以行其道也。而此人以童子。一日之中。行其二事。心中之歡樂。乃秉彛之天也。其理固然矣。 邸下進講小學已數年。而今將垂畢。亦甞行得小學中幾件事乎。 世子笑而不答。臣曰無則謂無。自爲誠實之道。有則言之。使臣等知之。豈不好乎。 世子曰自思其合於小學中某事者。而無之矣。臣曰所以讀書者。將以行其道也。苟不能行其道。是所謂書自書我自我。讀之無益矣。况小學異於他書。始自胎敎。一歲之中。各有一歲當行之事。聖人敎人之法。至爲詳備矣。口讀其書。而身不行之。亦安用是書哉。伏願 邸下自今加勉。讀一句。必以行得一
事爲心。造次顚沛。勿忘小學中言語。則學問日就將進。而讀書漸覺有深味矣。 世子曰唯。
十六日會講于時敏堂。論裵行儉論王勃楊烱一段。傅宋寅明曰云云。臣曰傅所陳文義詳備矣。大抵器量則多由於天禀。知識則多資於見聞。文義講論。亦可以廣知識。而諸臣所陳欲詳悉。故語端紛多。 邸下恐難詳聽而領會矣。古人有言曰舜之恭己。有察邇言氣像。盖敬恭以持己則心地自虗明。心地虗明則照物無遺。故舜之恭己時。可見察邇言之氣像。此言甚有味矣。願 邸下每於諸臣陳達之際。益加恭己虗心之工焉。邇言者。淺近之言。雖淺近之言。自聖人察之則莫不有至理存焉。故夫子贊美舜德。以好察邇言爲大知。今日所陳文義。雖無深遠之言。 邸下若恭己虗心而聽之。則亦豈無一二可擇者乎。夫能察言然後知識廣。而器量益就宏大矣。伏願 留神加勉焉。 世子曰唯。 世子問曰常訓之常字。果何義耶。寅明曰常卽恒也。 大朝所以特以常訓名編者。一則以爲經常當行之義。一則欲使 邸下體行無一刻之或間。無一事之或怠也。臣曰常訓文字。以勤學爲卒章。 聖意有在矣。盖已上七條。皆由勤
學中做得。伏願 邸下加勉於勤學二字。毋負 聖上勤學之意焉。 世子曰唯。
丙寅二月二十二日。 召對論藺相如事。臣曰戰國時事。多出於權詐。大抵可法者少。可戒者多。別無文義之可以仰禆學問者。雖以此事論之。夫人臣事君。當擧其君於至安之地。澠池之會。趙王不往可也。而藺相如勸王行。其危亦甚矣。人臣以禮事君。當納君於無過之地。趙王之爲秦王鼓瑟也。相如以死爭之可也。而無一言諫止。徒欲以口舌挑強秦之怒。假使秦先殺相如。趙王得不危乎。假使相如濺血於五步。與秦王俱死。趙王亦豈有獨全之理乎。以臣觀之。相如之不忠甚矣。鄭羽良曰藺相如之勸王入秦。不能諫鼓瑟。誠非忠臣之用心矣。然以一言而使秦君臣慴伏不敢動。亦可謂有衛主之功矣。臣曰此不過匹夫之勇。無足取也。其得無事。亦僥倖矣。戰國時所謂名臣。盖多此類。雖有目前之功。終不可掩其大罪也。林錫憲曰以夾谷,澠池兩會。比而觀之。則聖人作用之出尋常。大可見矣。臣曰聖人功用。非可責之於人人。而澠池之會。如有粗聞孔子之道者一人在趙王左右。則趙王必不蒙鼓瑟之辱矣。講訖。臣曰帝王家
讀史之法。異乎匹庶。非徒多記前史而已。善者以爲法。惡者以爲戒。乃是要訣。願 邸下每於人君善惡之際。 留意猛省焉。讀史至亡國之君。自然警惕。監戒爲易。而最是繼世之君。惡德甚多。而幸不亡國者。監戒爲難。若以爲彼之惡德如此。而猶不亡國。雖爲惡不至於亡國。則庸何傷乎云爾。則此正所以亡國也。彼之不亡。特幸耳。臣則以爲夏之亡。不亡於桀。而已亡於孔甲。殷之亡。不亡於紂。而已亡於武乙。國之當亡不亡之際。正如病人之將死不死。其爲哀痛。當如何哉。臣之所望於 邸下者。卽古之堯舜。而堯舜君臣之相與戒飭。不過以治國爲法。以亡國爲戒而已。讀史之法。不外於是。願 邸下留意焉。 世子曰唯。
二十四日 召對。 世子曰余左頰有核氣。作聲則牽疼。恐難講誦矣。鄭羽良曰臣等不勝驚慮。核氣牽疼則有妨於講讀。今日則只令講官進讀新受音何如。臣曰新受音。臣當進讀。而前受音雖不能作聲講誦。其中文義之疑難處。拈出下問如何。 世子曰別無可疑處矣。臣曰自前講論之事。每詳於新受音。而前受音則 邸下一誦之後。更無疑問之事。文義之
透徹與否。臣等何以知之耶。此甚悶欝矣。仍進讀秦行反間於趙一段。臣曰趙括之不可爲將。在家則其父母皆知之。在國則藺相如等已知之。在敵國則秦人亦知之。故至用反間。欲括爲將矣。獨其君不知。盖反間之說先入。而聦明爲所蔽故耳。其蔽之者。想不過一二人。而卒使四十萬生靈騈首屠戮於長平而莫之救。讒人之禍。豈不慘哉。人主聦明。一有所壅蔽。而使無辜之民。流血千里。敗亡之機。如響而至。此人君所當監戒處也。然監戒之道。亦難必也。素明於事理。左右讒佞之說。無自而入。然後聦明無壅蔽之患矣。 世子曰唯。臣曰以綱目觀之。讒殺李牧者。亦郭開也。小人之禍人國家。自古如此。廉頗,李牧。趙之良將。至今歷數古來名將。必稱廉,李。而此兩人幷生一國。向使趙君委任而責功。則秦雖強大。何足畏哉。特以一讒臣在王左右。百端讒誣。趙王之思用廉頗。是一段好機會。而郭開以一言間之。使不得召用。李牧之大功垂成。而郭開受秦國之金。誣以將反。竟致誅死。干城旣廢。國隨以亡。甚矣。小人之不可使在君側也。盖小人之心。異於恒人。苟有毫髮之利於其身。雖主危國亡。亦非所恤。臣讀史至此。每不勝痛惋也。
世子曰唯。臣曰頃者賓客願 邸下爲堯舜。此言好矣。其時 邸下若下問以何如可以爲堯舜。則臣等當繼有所陳。而 邸下之問不及此。遂使此言爲一塲空言。甚可惜也。堯舜之道。雖似高遠難到。而若得其入道之本。循序漸進。則堯舜亦人耳。有何不可學之事耶。孔子贊舜之德。不過曰好察邇言。不耻下問。言不必高遠。雖淺近之言。莫不有至理存焉。故舜好察邇言。聖人智周萬物。而常若有不足。故舜不耻下問焉。非德量宏大。廓然大公。無一毫有我之私。不能也。此堯舜作聖之本也。 邸下聦明岐嶷。可謂有堯舜之資禀矣。德性成就。亶在輔導之如何。而如臣者學術空踈。不足以顧問。言辭樸訥。不足以察納。臣竊愧焉。然其他宮僚及賓客。豈皆如臣乎。嘉言格論之陳於前者。罔非可聞。而臣竊覸 邸下聽言之際。未知其留意審察也。凡人言語。有巧拙長短淺深大小之不同。而究其旨意。則莫不有段落歸趣。不可不審聽而裁擇之也。 邸下旣未甞逐轉審聽。槩謂彼之所陳。不過緣文演義因事陳戒之語。而待其語終。只以一唯字應之。如此雖使程,朱日侍左右。庸何益乎。且讀書豈能無疑。有疑而不問。常置之鶻突之中。則
學問何由而進乎。凡有疑處。或付籤於卷頭。或箚錄於小紙。待臣等入侍之時。一一 下詢。不辨則不措。然後方有讀書之效。而 邸下則一未甞如此。講臣或請 俯詢。則往往以無疑答之。臣未敢信其眞無疑也。若眞無疑則是 邸下於書。只信口讀過。未甞留意於文義。故不知可疑之處。初非無疑也。豈不悶乎。若是而無改則雖日三開 筵。只爲文具而止耳。有何所益哉。伏願 邸下自今加勉。必以好察邇言不耻下問八字。爲用力體行之資。毋少忽焉。是臣等至望也。 世子曰當如是矣。賓客曰講官所達。極爲懇至矣。 邸下宜留心體行焉。 世子曰何如。可以不信讒。臣曰人君明於理則讒不入。然明理之道。在格物致知。所謂格致之工。不外於讀書。願 邸下每讀書。必審察前代賢君之何以爲賢君。昏君之何以爲昏君。賢君之時其臣何如。昏君之時其臣何如。此皆致知明理之術。且 邸下方燕居時。內臣宮妾。必有言於 邸下曰 邸下今日何不讀書。何不引接講官乎。 邸下聞其言而說之。則此爲堯舜之本。又必有言於 邸下。連日讀書勞苦。何不暫爲休息遊戱爲樂乎。 邸下聞其言而說之。則此爲桀紂之本。
何則聞正言而能說之則正言日入於耳。聞邪言而說之則邪說日入於耳。邪說日入於耳而不知其爲邪說。此桀紂之所以亡國也。 世子曰唯。臣曰 邸下雖以冲年自處。而一言一動。實爲一國臣民之所欣戚。臣等每自 講筵退出。老少知舊。必來問 邸下講論何說。勤怠如何。臣等從實備說。文義果有好處。臨筵又無怠色云爾。則莫不欣欣慶喜。若云文義無下詢。又有厭倦之意云爾。則擧皆憂歎不已。盖愛戴期望之切。故人情自不得不如此。 邸下亦安可不體其意乎。今日 邸下答臣等達辭。有逐日開講之語。臣等將出而播告。使外間皆知 邸下自今勤學之盛意矣。
某月某日。 上命世子侍坐。 召臣及文學閔百祥講自省編。至宋孝宗秉燭讀䟽一段。臣曰孝宗時。朱子上䟽。以修德養民復讎雪耻之道。丁寧反復。至累千言。䟽上夜已深。孝宗起坐。秉燭而讀之。此可見孝宗尊賢好諫之盛德也。孝宗必欲復讎。常置鐵杖於左右。手自運之。立木馬於殿庭。時時乘之。作騎射之狀。盖所以習勞也。其志豈不遠大乎。 上顧謂世子曰。昏字何謂也。日則有時乎昏。而人心何以有昏乎。
世子曰以物慾蔽之也。臣曰譬如古鏡。本體未甞不明。而塵埃蔽之則暗。人心未甞不明。而物慾蔽之則昏。苟能窮物理而致吾知。則其蔽自去。其蔽旣去。而其明自如也。 上曰宋帝之不食燒羊。可見愛物之仁。而燒羊非如異物之難求。何至忍飢不食耶。 世子曰非常供故也。臣曰帝王治國之術。皆有常度正法。雖其口腹之養。何獨不然。燒羊本非常供。而夜中求索。則有司必每日豫具而待之。人君苟於常供之外。漸有求索。則其流弊將無所不至。此明君之所以愼其始也。匹夫之有嗜欲。其害止於一身。人君之有嗜慾。其害必及於物。亡國之道多端。而不過始於害物。宋帝之不食燒羊。亦有見於此耳。百祥曰易之時義二字難言矣。臣曰時義云者。易之一卦。各有六爻。一爻之中。又各有所處之時。可行之義。乾之初爻。是潛龍之時。而有勿用之義。二爻是見龍之時。而有在田之義。其餘四爻皆然。當潛之時。不可見。當見之時。不可潛。此所謂時義也。 世子曰唯。臣曰孝宗讀朱子䟽。秉燭興歎。所歎何事也。 上曰汝知之乎。 世子曰興歎於其言之善也。臣曰聖人智周萬物。聲入心通。故雖凡人淺近之言。必察其至理之所在。舜之
好察邇言是也。宋孝宗則不及聖人。故必得朱子封事而後方能好之。若衆人之言則未必察也。後世庸君。幷與聖賢之言而不知好之。此至治所以不興也。孝宗能知朱子之賢而悅其言。所以爲有宋哲辟也。上曰元良見解。果何如。試拈出一一難解處問之。臣曰所謂欲者皆惡乎。欲中亦有善乎。 上曰此答誠難矣。汝試言之。 世子曰欲中亦有善乎。臣曰有善。今雖不善之人。見人爲善。必欣然慕之。所謂民之秉彛好是懿德者也。雖耳目口體之欲。能約其情而適其時則皆善。惟不能如此。故流而爲惡。而始害於天理矣。爲學之道。知此人欲天理之分。遏之存之而已。願 邸下省察焉。
尊賢閣進對
丁亥正月二十三日。承 東宮入對之令。與奉 朝賀朴聖源同至 閤外。弼善南玄老,兼司書鄭象仁來言俄者 召對。仰禀兩奉 朝賀相見禮貌。則 敎以當如見賓客之禮矣。有容曰雖曾經賓客。而致仕後無此職名。何敢當此禮乎。聖源以爲吾則又未經賓客。曾爲諭善時。雖以賓客禮見待。而今則異於其時。當以君臣之禮處之。尤不敢當此禮也。鄭象仁
使司謁以此意入禀。 答曰曾爲賓客諭善。今又休致。當以待賓之禮見之矣。講官顧謂曰此是 世孫美意。今不可更爲煩達。遂以次進入。 世孫起立。與有容,聖源相揖如儀。各就席。有容曰臣等在外。伏聞睿候多日未寧矣。昨今連爲 書筵召對。今又 召見臣等。可以仰揣其向安矣。憂慮之餘。喜幸何達。未知快復常節乎。 世孫曰自數日來。差勝而猶未快蘇矣。有容曰見賓禮。臣等有不敢當。講官以此意詮禀。而未蒙 許矣。雖不敢更爲煩瀆。不安則極矣。聖源曰臣則又與南有容有異。尤爲惶悚矣。 世孫曰久不相見。心常思之。今又休退。益爲悵然矣。有容曰臣甞於 書筵。敢以進德八箴奉獻矣。時或 賜覽乎。 世孫曰置之坐傍。常常覽之矣。有容曰臣爲輔養官時。甞承 聖敎講筵文義外。欲令知 列聖傳授心法爲敎矣。盖 列聖心法。具在於謨訓中。八箴以敬 祖訓爲首者。其意如此。且伏念自古有國家者。莫不以輔導儲嗣爲先務。而至我 朝先正臣趙光祖之於 仁宗。先正臣宋浚吉之於 肅廟。其輔導之功。於斯爲盛。眞足爲今日法。而上下相接。不出一誠字矣。 邸下講筵之餘。時取寶鑑及 經筵故
事等冊。 留心閱覽。則必多警省處矣。 世孫曰當軆念矣。聖源曰 大朝以臣等有輔導 邸下之功。每加褒賞。臣於惶愧之中。又有所懼者。 邸下學業勤篤。大有成就。則臣等雖實無輔導之功。而謂之有輔導之功。誠爲榮幸。 邸下若於學業。無日月將就之益。則設令臣等曾有輔導之名。而畢竟無效。虗被聖奬。豈非大可懼者乎。惟願 邸下益加勤篤。日新又新。以實 大朝褒賞臣等之言焉。有容曰其言誠好矣。 邸下苟能深省其言而篤實用工。德性日益成就。則 大朝以輔導之功。褒奬臣等者有實效。而臣等之承此 敎。亦不歸虗矣。豈不美乎。聖源曰小學之書。古今有異。今之小學。不但爲幼時所講習而已。修齊治平之道。皆在其中。故朱子云如從八九十歲覺悟。便從八九十歲立定脚跟。而我東儒賢亦有白首稱小學童子者。况我 邸下方在冲年。其於小學。豈可以已讀而少忽於溫習乎。臣以兼看小學之意。曾已仰勉 邸下。果何以爲之耶。 世孫曰常常披閱矣。有容曰今日以後。臣等之頻 賜入對。何可望乎。如有經義可詢者。 俯詢何如。聖源曰南有容在京。似有入見之時。而臣則遠在鄕里。登對尤難。今
於入見之時。如有欲 下詢者下詢焉。 世孫曰四書三經中。大旨得聞則欲於讀時。以此意讀之耳。聖源曰經傳要義無窮。而今欲以一兩字言其大指。則大學言敬。中庸言誠。斯二字各該括一篇之義。論語所言。皆求仁之方。盖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之以爲心。此所以仁爲四德之首。人而不仁則生理遏絶。故人之所以爲人者。唯是仁。學者之所以爲學者。亦求其不失乎此而已。是以孔門諸子多問仁。而夫子各隨其氣質高下。所答不同。然其指示爲仁之方則一也。他皆類此。故求仁二字。實爲論語一書之大指。孟子則言仁必幷言義。又以利對言。義利之間。剖析明白。自首章以下皆然。此所以遏人慾而存天理。爲七篇之大指也。詩有善惡。而感發懲創。得其性情之正。故孔子謂思無邪。一言。足以盡盖三百篇之義。書則二帝三王心學之原。治道之要。皆具於是。而堯典欽明之欽。爲開卷第一義。以下言敬者甚多。而這一欽字。實爲五十篇之統會。至於易則一時字爲其大指。此皆有先儒所論矣。有容曰仁字之義至大。而不過體上天生物之心而已。人之性。卽天之性。故以惻隱之心。爲仁之端。如折一草一木。而非其時則天
之生物之心。由我而斷絶不續。豈不可畏乎。一草木尙然。况於人乎。仁字之義。盖通上下而言。而爲君上者。尤不可須臾忘也。又曰學問之工。貴先立志。必也使其志。堅定不遷。然後乃可責學問之工也。 邸下非不志於學也。或於燕閒得肆之地。不能如 講筵對賓僚之時。則是好學之志。未免爲外物所遷。而間斷不接續也。詩稱文王之學曰於緝煕敬止。盖謂繼續而光明之。無時間斷也。臣敢以緝煕二字。爲 邸下獻焉。臣雖退處田里。如聞 邸下頻御書筵。親近講臣。 睿德日新。令聞日彰云。則其喜樂之心。將如何耶。若或所聞。反乎是。則其憂悶之心。亦將如何耶。此心非臣等獨然。實億兆之所同然。 邸下其可不深省而下察之乎。 世孫曰當軆念矣。聖源曰聖學之要。莫如敬。盖心爲一身之主宰。而敬又一心之主宰也。非敬則無以檢攝身心。願於敬字上加意也。 世孫曰敬何以用工耶。聖源曰程門言敬者。朱子於大學或問列之。而又詳於敬齋箴。取而覽之則可知其用工之方矣。大抵敬者。主一無適之謂。主一者。心主乎一。無適者。心不他適也。 邸下於讀書時。則心主乎讀書一事。應接賓僚則心主乎應接一事。推類
而事事皆然。則是乃敬也。然心是活物。無形體之可以模捉。故操心之方。必自外面而着工。敬齋箴以正其衣冠尊其瞻視爲首。程子曰只整齋嚴肅則心便一。一則自無非僻之干。弟子職亦云顔色整齊。中心必式。願以此數語加工焉。有容曰詩曰抑抑威儀。維德之隅。盖觀其外。可以知其內。故威儀不可不愼。然非成德君子。鮮能表裏如一。臣之所竊憂者。或恐威儀過於修飾。辭令過於簡默。此在朝廷朝會可也。施之 講筵。不能無妨。盖上下相接。嚴畏之心勝則情地或有所不通。講論或有所未詳故也。臣謂畧其虗文。降其辭色。侃侃和悅。自然情地相孚。然後講學方有實效矣。聖源曰接賓僚之道。不可徒尙淵默。而至於容貌威儀之間。整齊修飾則豈不好乎。有容曰禍人家國者。不一其種。而柔佞之人爲尤甚。盖陰柔之性。巧佞之言。善伺人指意而逢迎之。善候人辭色而承順之。可悅而無忤。易狎而難遠。心性常爲其所壞。志氣常爲其所屈。浸潤旣久。遂以爲可信可親。而正直之士忠讜之言。日見踈而不能入矣。大抵居崇高之位。處芬華之地。有求於上者衆。則彼諂諛者之投間乘隙。蠱惑上心。千百其端。苟非學問素明。心志素
定。外誘不能以入。則鮮不受其敗。古今已然之跡可見矣。臣非謂目前必有如此之憂。第願深留 睿思。常以此爲至戒也。聖源曰國之興亡。專由於人君之好善惡惡。然人之善惡賢邪。知之亦難。必須講學窮理。心目俱明。然後可知也。夫聽言察人。不在於大。雖於至近至細之事。亦可以觀。臣於頃年 邸下會講之日。臣仰陳於 大朝曰。今日臣等忝在世孫勸講之列。豈有獻諂者。而然而課講之際。設令一講官請以十行。一講官以爲十行太多。一講官請以百讀。一講官以爲百讀太多。則從多從少之間。易有厭聞樂聞之異。此雖微事。而習以爲常。則至於忠直逆耳之言。輒患不入。而阿諛順志之言。易爲喜悅。其漸不可長也。 大朝以爲是。 邸下今雖未操取舍黜陟之柄。而凡於臣僚卞別其賢邪佞直。則不可不明也。 世孫曰今日所講論。皆切實。可不深體焉。有容曰所欲仰達。不止於此。而日氣稍寒。 坐堂良久。恐妨調攝。敢請退出矣。 世孫曰將饋茶。可出外少留也。遂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