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21
卷19
判書 贈左贊成金公行狀
本貫忠淸道淸風府。
高祖諱棐。軍資監判官 贈左贊成。
曾祖諱興祿。 贈左贊成。
祖諱址。 贈領議政。
考諱佑明。領敦寧府事,淸風府院君諡忠翼公。
妣宋氏。德恩府夫人。
公諱錫衍。字汝百。其先本新羅國姓。羅季。有王子避地淸風。遂爲淸風人。麗朝有諱大猷,昌祚。皆官侍中。又四世。有司憲府執義諱耋。始顯 本朝。生諱叔弼。生員。有子曰諱湜。與靜菴諸賢。際遇 中廟。官至大司成。卒被北門之禍。生諱德秀。隱居敎授。號頤眞子。贈吏曹判書。是生判官公。判官生諱興宇。生員。學於牛溪成文簡公。以文行名。不幸早世。生諱堉。擢魁科。三登上台。文章德業。爲 仁 孝兩朝名相。卒諡文貞。忠翼公以文貞公次子。出爲從叔父後。宋夫人。左承旨 贈左贊成諱國澤之女。 仁祖戊子。文貞公留守松京。以夫人從。十月六日。生公于府廨。幼而狀
貌魁偉。風神凝遠。文貞公以爲類己。鍾愛異於諸孫。時 明聖王后在嬪邸。或時召入。 孝宗大王見而撫頂曰。此國器也。庚子。喪府夫人。哀毁如成人。辛亥。始仕典設別檢。累遷爲司憲府監察。乙卯。丁忠翼公憂。服闋。除宗親府典簿。戊午。授旌善郡守。己未。命移加平。庚申。遞拜掌樂僉正。辛酉。陞司䆃正。壬戌。移禮賓正兼內乘。是冬。出爲成川府使。旋辭遞。癸亥。以命侍 肅廟痘患。用勞。陞通政。賜土田臧獲。十二月。 明聖王后昇遐。入侍襲斂。甲子。除原州。不赴。拜僉知中樞,戶工曹參議,富平府使。尋移忠淸兵使。不赴。戊辰。薦爲水原府使。己巳。兇黨秉柄。戕害保社諸臣。從兄文忠公家受𥚁最酷。時公之仲,季兩公。先已淪喪。獨公爲兇黨所忌。巧誣請竄。逾年不許。命放歸田里。公屛居春川墓下。五年不窺戶。甲戌更化。敍拜判决事。 上引見便殿。賜酒勞問。天語諄切。乙亥。拜刑曹參議。丁丑。特陞工曹參判兼副摠管。遞拜漢城右尹。戊寅。敦匠 莊陵。己卯。竣事。陞嘉義。爲戶曹參判。庚辰。拜江華留守。瓜遞。拜刑曹參判,同知中樞敦寧。甲申。授御營大將。公自以肺腑。被 上任使。非痛自策勵。不足以報答恩遇。歷職內外。勤謹節儉。遇事敢爲
不避艱險。由是。所至有成績。治郡。以戢吏綏民。撙節愛養爲本。故民久而益思。後公喪過加平。民有迎道哭奠者。時去郡已四十餘年矣。其守水原江都。務在保民卹軍。修機械。廣儲蓄。江都之增置餉米。至數千石。及受將任。益兢兢焉。時當修築都城。軍儲蕩竭。公措置有方。費用無乏。嚴紀律。信賞罰。其置將佐。皆擇老成謹厚。待之有恩。不惜小費。不責近功。故人皆樂爲之用。所造兵甲。無不精利。所繕城雉。無不堅完。所廣庫庾。餘五十間。自京營,江倉。以至北漢,江都。所爲不虞之需者。無不纖悉備具。創制革槽革器。及戊申用兵。凡取於御營者。鎧仗無一朽鈍。人馬飮食。無不便利。人皆服公之忠亮云。拜左尹。丙戌。拜同知義禁。戊子。特陞資憲知敦寧。移漢城判尹。己丑。拜刑曹判書。庚寅。拜工曹判書兼都摠管。辛卯以後。判刑曹,漢城。或再或三。間拜知中樞,義禁提擧,內贍,司䆃。丁酉。上幸溫泉時。公患痰痺已數年。朝議推公留都。公力求扈駕。以摠管從。及還病益甚。杜門自廢。未幾。脚遂痿。屢陳章力辭兵柄。終不許。月三操練。皆命亞將代行。 上久寢疾。時時召公入卧內。使小宦扶掖出入。其見優禮如此。己亥。 上入耆社。推恩陞正憲。庚子
六月。 上大漸。承命入侍。辛丑。始解將符。壬寅。拜京兆秋曹。皆辭遞。癸卯八月十七日。考終于正寢。享年七十有六。 景宗大王屢遣太醫問疾。訃聞。輟朝。吊祭致賻如禮。襚以御衣。 五殿俱遣中使。護喪 賜祭。尋特 贈崇政大夫議政府左贊成兼判義禁府事, 世弟貳師。以其年十月二十五日。禮葬于春川府南甑里巽坐之原。公嚴毅沈重。恬靜寡默。忠信不欺。質直不阿。存心處事。明白確實。生而門戶貴盛。戚聯近密。文忠公又身都將相。勳業爀然。公以家世儒素。一朝爲勳戚權貴。不祥。乃簡交遊。遠聲色。被服飮食。無異寒士。居第湫隘。不容孥累。子弟請稍廣之。終不許。累典郡邑。爲大將軍十八年。居處蕭然。無一長物。大要不以私欲費公物。不以私事妨公務。不以私意撓公法。故僮僕不厭麥菽。而帑藏無不羨溢。閫鎭多出部曲。而饋遺無敢近膩。俸入漸厚。子孫漸衆。而田園無所增加。終始一節。孚于上下。 肅廟嘗見公冬月著忠翼公故紗袍。特下錦段表裏。賜詩曰。嗟君宿恙抱長時。種種頭鬚日日衰。爲念平生冰蘗苦。錦衣一襲表予思。及沒後。特 贈。亦褒其廉白勤勞。名德哀榮。可謂盛矣。公天性孝友。養生追遠。愛敬備至。
痛蚤失所恃。每喪餘致哀。感動旁人。晨興。必盥櫛拜廟。至老不怠。家法甚嚴。閨門肅整。平居莊重自持。無疾言惰容。諸子婦老白首。終日侍坐洞屬。不問不敢言。不命不敢退。僮僕傔從。無敢豪橫閭里。內外鉅細。井井有條理。皆可爲後世法。愛君憂國。眞誠惻怛。 肅廟十年違豫。憂形於色。日造候班。必先進後退。不以風雨寒暑或廢。大喪以後。語及 先王。必嗚咽流涕。公旣累經世變。益懷戒懼。常若行陳。凡有除拜。必辭遜。不獲而後承命。辭而得請。則欣然如有所得。丁酉以後。心知禍機日迫。而恐老病不堪重寄。辭退逾力。倚毗冞重。惶蹙憂懣。有時達夜不寐。解符之日。擧家稱慶焉。公常以外戚干恩預政。爲至戒。奉敎於 濯龍。又極深切。故雖歷變蹈釁。而終免於瑕垢。 肅廟初年。有內臣金奐。狡獪多機變。憚 聖母威明。有間亂 兩宮語。公不勝憂憤。嘗因燕見。請間欲有言。上爲屛左右。公進曰。金奐。而顧奐養子。獨堅伏不去。公旣發端。不敢不言。又恐事泄𥚁國。乃詭曰。金奐堪備灑掃。盖將得間以畢其說。未果而奐敗。及後兇黨請竄公。 上追理前言。以爲爲奐。遂許歸田。旣還朝。恩寵逾渥。而竟不敢自白。嘗獨以告其子。以爲終身
恨其畏愼不泄。皆此類也。配全州李氏。同知敦寧府事挺漢女。德興大院君五世孫。賢有婦德。生於丁亥。卒於乙巳十一月三日。初葬春川之安保。忠翼公兆側。後乙巳。遷祔于公墓之右。繼配咸從魚氏。郡守尙儁之女。左議政文貞公世謙之後也。端莊貞愼。孝事君舅。和於妯娌。治家有法。御婢僕威而惠。敎子孫。必以義方。年五十。少子乃生。雖甚愛之。而甚敎之。每使人竊聽課讀勤否。親行榎楚。不少貸。撫養二庶子。如己出。二子亦以孝聞。中歲以前。久御竆苦。至販績鬻菜。以給饘粥。而不使公知。隨公郡邑。月朔廩入。僅支口食。終無慍色。晩歲猶纚纚執女紅。未嘗自逸。子孫服飾。或近華美。必深責之。辭受取與。必禀於公。尼巫牙婆。不入於門。非吉凶大禮。則未嘗輒入禁掖。公之所以能忘私奉公。全其淸謹之德者。寔多夫人內助之美焉。忠翼公每賞夫人曰。福吾家者。必此婦也。及夫人尊榮壽考。子姓蕃昌。公諸兄弟及文貞公宗祀。皆得以繼絶。人謂忠翼公之言驗矣。生於辛卯二月十二日。卒於庚戌正月三日。享年八十。四月二日。祔于公墓之左。前夫人一男道濟。郡守。出後世父 贈承旨公。後夫人五男。道涵早夭。道泳進士。出後仲父
左尹公。道浹牧使。出後季父判官公。道洽正。道澤正郞。側室男。道澈,道溥僉使。女適黃鑰,丁彦天護軍,韓致煕。道濟娶大司憲李敏迪女。有一男。聖集。道涵娶監司趙聖輔女。無子。以道洽長子縣監聖采爲嗣。實主公祀。一女適進士李匡翼。道泳娶別撿尹夏明女。有二男一女。男長聖廈府使。出爲文貞嗣孫道淵後。次聖應判書。女適牧使李墰。道浹娶進士李絅女。有一男一女。男聖梓府使。女適判書朴文秀。繼娶李儒碩女。有四女。適縣監沈錪,洪致元,李命棨,趙瑍。道洽娶僉正黃命錫女。有二男一女。長卽聖采。次聖休。主簿。女適宋明欽。道澤娶修撰黃啓河女。無子。取族子聖槼爲後。女適注書李惟年。道澈一子。幼。道溥所後子聖彬。女婿。南衡秀。韓致煕三男。亨度萬戶,聖度敎授,允度。三婿。尹得天,朴師宓,丁黃。俱無子女。聖采二子。長尙默進士。次光默。婿洪相憲。聖廈一子。最默。婿趙湛,韓義敎。聖應三子。長時默。文科注書。出爲聖集後。次持默進士。次幼。婿奉事李憲鎭,趙瑗,李商濩。聖梓二子。守默,安默。婿黃仁熟。聖休二女。幼。內外玄孫若干人。竊惟自古繼體守文之君。不獨其內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然歷觀前史。戚里貴人。依倚日
月之光。以勢利相傾奪。恩怨相報復。爲家國累者相隨續。其能忠信退讓。樂善好義。羽翼王室。身享令名者。代不可一二數。噫。其甚難也。當 孝 顯盛際。崇重儒術。奬用直臣。于時閔文貞公維重,李文貞公端相。論文貞公葬法違禮。請改葬。忠翼公兄弟席藁待命。闔門驚惶。久而得釋。繇此有山戚之目。然公家引分自靖。實未嘗宿怨也。 肅廟嗣位。國家多事。雖賴女中堯舜。潛運默化之妙。人不敢測。然其扶植善類。剪除兇孼。措 宗社於磐石之安。則實文忠公及公兄弟炳幾密贊之功爲多。庚申更化。尤菴宋文正公告老徑退。 明聖王后用宋朝宣仁故事。手札勉留。公奉書追及。道達誠意。文正公感激還朝。公又承 命迎勞。宣致欣悅之旨。遂使文正公。黽勉遲回。以贊理新化。鎭安危疑。至今論庚辛之治者。比隆於元祐。於是士大夫。益知公兄弟之賢云。盖公每憂黨論之終爲國𥚁。絶不隨俗臧否。然其於邪正淑慝之辨。則凜然有不可犯者。要在忠利於國。不顧一己之私。故卒與士類。消融響合。所與婚姻。又多山野寒素。金忠獻公昌集。嘗喜而語人曰。某之如此。國家和平之福也。公沒纔數十年。子孫已多竆餓遷徙。而循循退讓。
讀書飭躳。廉儉孝謹。不墜家聲。嗚呼。豈偶然哉。正公以明欽及侍公。嘗示其所撰幽誌。使狀公行。明欽以文拙辭。不得請。而正公遽歿矣。 今上嘗累命賜公諡。子孫謙畏。未敢卽請。今年二月十日。 上敎曰。故判書金某淸白謹愼。素所知矣。頃覽文貞畫像。怳然若復見故判書。心甚愴焉。聞尙不贈諡。其令太常。飭取諡狀。卽爲擧行。尙默等聞 命感惶。請明欽。卒成正公之志義。不敢終辭。謹按原誌。參以平日所睹聞者。略次如右。俾告于立言之君子。冀有以裁擇焉。
縣監 贈左承旨申公行狀(丁亥)
本貫黃海道平山府。
高祖吏曹判書 贈左贊成諡文節公諱鏛。
曾祖開城府經歷諱匡國。
祖將仕郞諱𥖝。
考僉知中樞府事諱景福。
公諱圾。字斐叔。平山之申。皆祖高麗太師壯節公崇謙。入 我朝。左議政諡文僖公諱槩。爲 英陵賢輔。配享 廟庭。號寅齋。是生監司 贈左參贊諱自準。監司生典籤 贈吏曹判書諱末平。卽文節公之考也。文節公號韋菴。世所稱己卯名賢。僉樞公娶禮安
金氏。吏曹判書文節公淡之玄孫。判官天福之女也。公以 萬曆辛卯某月某日生。生而至孝。其事親敬長。婉柔承順。不待敎而自中乎禮。稍長。志尙高潔。行義卓絶。僉樞公嘗病篤。公嘗糞以驗吉凶。斮指進血。遂得回穌。金夫人寢疾。思雀肉。公立雪禱天。忽有七雀自入籠中。取以炙進。病亦良已。鄕里驚歎。以爲孝感。丙子。丁內艱。廬墓。値虜難。士民奔竄。公自負木主。徒行數百里。入茂朱山谷。不廢饋奠。湖南人至今傳頌。歲戊申。 宣廟昇遐。公自以世臣。哀痛蔬素。如執親喪。時年十八。其忠孝大節。根於天得。皆此類。 仁廟朝。道臣上公行義。以爲忠孝兼盡。鮮有其倫。庚辰。又有尉薦者。除四山監役。歷數官。壬午。出監砥平縣。歲餘。虜使入畿。吏白當迎送供頓。公慨然曰。吾豈爲斗祿。屈膝犬羊。卽解印歸。所乘馬有駒。公以爲邑産。籍留官廐。夫人槖中。有一熨斗。公責曰。官物。何可汚我。亦留之。歸卧公州之田舍。弊廬蕭然。不蔽風雨。蔬糲不給。而處之晏如。自號就閒堂。題詩曰。休官來寓御泉居。回首紅塵跡漸踈。露髮脫巾無一事。竹林深處卧看書。其閒靖遺落之趣。有足以想像矣。 孝廟甲午二月四日卒。享年六十有四。 顯廟丙午。道臣
又申聞。 特贈左承旨兼 經筵參贊官。配宜寧南氏。從 贈淑夫人。夫人高麗太師君甫之後。將仕郞軍資監參奉倜之女。後公二十五年歿。公始葬錦水上蜈蚣洞。 肅廟戊午。遷窆于母岳山西麓藤葛洞巽坐之原僉樞公兆下。以夫人祔左。公凡三子。汝胄,汝郁,汝揟。一子珏。二女。及第金鳴漢,僉使李斗震。長房出。六子璹,璞,珽,玧,璲,府使璥。四女。李端仁,洪受九,兪聖泰,蘇德謙。仲房出。一子水使璨。女進士金盛久。季房出。珏一子。應夏。二女。李命龜,李興祥。璹無子。一女。兪弼基。璞無子。四女。李思齊,林伯喬,尹師徵,朴新濟。珽三子。仁夏,義夏,範夏。一女。朴新亮。玧二子。在夏府使,啓夏及第。三女。宋光哲郡守,柳始基府使,李啓祥。璲二子。日夏,瑞夏。三女。鄭壽頤,徐鵬慶,府使李景淑。璥一子。台夏。女曹希尹。庶子炳夏,起夏。璨三子。德夏兵使,濟夏,命夏。庶子龜夏。應夏子曰曄。仁夏子曰曦,暾。女婿曰鄭光周。義夏子曰曍。女婿曰韓友增。範夏子曰暄。在夏繼子曰暾。女婿曰李漢源前府使,尹復淵,李思寬。庶子曰馹,察訪旭。女婿曰宋堯壽,趙潤溥。啓夏子曰晊,<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152_24.GIF'>。女婿曰李師勛,尹濟東。日夏繼子曰昞。台夏女婿曰朴聖集。德夏子曰曮。女婿曰郡守
李殷鼎,張禧紹。庶子曰<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160_24.GIF'>,昣,㫻守門將。濟夏子曰晛郡守。命夏子曰晤及第。曄子大成。曦子大元,大亨,大貞。曍子大淵。女朴洪瑞。暄子大顯承旨,大順。女柳鎭赫。暾子大勳,大赫,大默,大杰,大點。晊子大裕。昞子大禧。曮繼子大觀郡守。晛子大觀,大益,大恒。晤子大範。餘幼。及女不錄。嗚呼。自世敎衰。民不興行。遺君後親。見利忘義者。滔滔皆是。若公忠孝之性。通乎神明。廉白之操。皎如玉雪。至於義炳春秋。棄縣紱如弊屣。則又古今所罕聞也。有一於此。亦足以風動百世。况其具衆美於一身者乎。噫其盛哉。公謙退自晦。甚病世之詡儛夸耀。子孫謹守遺訓。不敢爲揄揚闡發計。以故世無知德者。其褒典亦止於 贈官。是豈所以樹風聲礪頑懦之道哉。今其玄孫曦等。懼其逾久而泯沒也。屬余狀其行。余以病且無文。不敢當。而請之逾力。余實有所曠感於公。謹據其家乘譜牒。撰次如右。以諭于太史氏云。
櫟泉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遺事
祖妣端人李氏遺事
祖妣端人甚淸羸。自廿歲前。患虛眩之證。平居若不勝衣。而謹於禮節。造次未嘗放過。飮食衣服。起居語
默。皆有常度可法。性潔精。所過無塵垢。晨起必盥頮。不以老病或廢。臨歿前二日。氣息已微。而猶澡浴剔爪。嘗誦文正公之訓曰。婦女治容。亦非細行。盖所謂終身而服膺者矣。
性慈惠恭溫。容貌淸婉。與人處。惟恐傷其志。尤愼於娣姒妯娌之間。而其遇大事。明敏果斷。人所不及。家至竆。幹紀有方。未嘗窘乏。好施與。無所吝惜。人皆樂用。嘗自言吾雖甚病弱。不願作俗下兒女孱劣薄陋樣子。
端人家世豪貴。而贊成公之季女。爲父母兄姊所鍾愛。然自甚少。未嘗有驕惰色。長而服我文正公之訓。造次無違禮。文正公甚愛重之。別墅遷移。必以端人從。
天性至孝。常以早失嚴顔。爲至痛。每語及。必嗚咽流涕。至老如一日。母李夫人疾革。割指以進。食素終三年。羸毁幾滅性。距喪次三十里。每月三與奠。不以寒暑風雨或廢。其喪都事府君。益多踰制。遂爲痼疾。 祖考都事府君。甚加禮敬。相待如賓。病中。端人或時候問。則必設席以待之。端人嘗自云。爲夫婦二十餘年。未嘗以褻語相戲。
府君歿於廣陵僑舍。時羣兇充斥。親戚知舊。散在四方。自含斂。以至送葬。皆端人獨自經紀。而無不合禮。與二小女。守饋奠。接賓客。曲有情文。人不覺其無嗣云。
府君晩失二子。卒無子。一日偶歎曰。吾欲近宜子婢。僥倖得男。是夜忽見少婢盛飾。候寢外。知其爲端人所送。卽遣歸。明日。笑謂端人曰。吾昨言特戲之耳。聞者兩難之。
府君好客。客至命酒。必有佳肴。雖飮食之至難成者。無不立辦。嘗於暑月。亟索蒸狗。須臾而至。坐客大驚。徐詢之。則乃端人使一小婢。宰割以辦。懷鄕人。至今傳說。
府君好施與。聞人寒餓。不甘寢食。端人極力將順。如恐不及。雖素所珍惜。輒擧與之。無吝色。終身如此。盖其天禀固然。不特曲成府君之志焉。
甥姪元命一。遭母喪。其妻李氏。端人之從孫女也。憂元公之羸病難支。欲於葬前用權。請端人勸諭。端人正色曰。豈有母喪在殯。而食肉飮酒者。吾所不爲。何可勸人。竟不許。此雖小事。亦可見端人服禮錫類之一端。
睦婣過人。旣尊老。李氏諸子弟。無老少。咸仰之如慈母。門內有事。輒來禀請。此不但爲李氏好風。端人之所以處之。有以曲盡恩義。使之誠心畏愛。遠至竆鄕踈戚。無不引接。吉凶所求。無不滿願。慰問喪病。必嗚咽流涕。而進止有方。語言有節。無敢喧笑失敬者。
皇考默翁府君遺事
府君沈重寡默。口無擇言。尤罕笑容。家人得一笑。輒相傳以爲慶。盖自幼時然矣。
威儀肅括。動止詳緩。凡於祭祀賓客。拜揖進退之節。終始如一。不違尺寸。
平居。終日欽欽。如對大賓。衣冠整飭。氣貌嚴肅。雖素號悖慢無禮者。望之。莫不竦然起敬。金元行常曰。吾廣閱世人。未見狀貌不過中人。而自然有宏偉嚴重之儀。如舅氏者也。
燕歧座首林姓者。每日謁退。雖隆冬。必汗出浹衣。或問其故。林曰。余固非恇懹者。但一瞻容儀。汗已遍體。是誠莫可奈何。人或笑且不信。後見府君。莫不以爲信然。
於書。無所不講。然未嘗聲讀。只終日閉戶。手不釋卷。明欽十餘年侍傍。惟獲聞讀易讀禮若干篇而已。晩
於病中。謂明欽曰。吾早歲獨當親癠。未有寧日。自意讀書是樂事。非侍湯所宜。遂以習慣。嘗十五日。住廣陵書院。讀遍四書。至今數十年。猶參前倚衡。然汝輩不須效此。毋以我病。而失此少壯時節也。
愛讀易經。嘗手書正文未訖。病中累歎曰。吾自擬暮境。當逍遙山水。與後生講論易經。庶畢宿願。今乃違負如此。
明欽嘗學孟子。至經界。府君手畫畎澮之制。口授助稅之數。極其詳悉。學詩。至小戎。府君指陳其度數形制甚備。退而按圖考經。無一差謬。
守迂公期許府君甚重。每以其早歲遠出。熏灼憂患。歎惜慰諭。累形言辭。府君常歎曰。吾於世。甚抹摋寡合。知我者。惟我仲父。而乃早失之。又曰。如仲父峻整高潔。今世何可復見。
姨弟老村林公象德。文學夙成。有大名。及見府君。誠心敬服。如事長者。每事咨問。沒身不變。府君亦賞老村之雋才雅量。爲當世第一。
讀書。雖程朱議論。未嘗苟從。必設疑反復。以至犂然有得於心而後已。嘗曰。近自賊䥴以來。學者過於懲畏。凡於晦翁訓義。只順口道好。實不知其何狀。大非
進學之道也。
曰。爲學而先汲汲著書。有意傳後。則難乎造道矣。故府君一生看讀。未嘗箚錄成書。如太極諸說。卽爲李正齋反復者。其經書記疑若干條。皆得諸籤註之散出者。晩來擬作續近思而未及焉。
敎初學。亦必爲之說心性理氣之分。其意盖以人生日用。不可不略知其所以然。亦朱子敎人之遺意。癸巳間。明欽受近思錄。表姪李顯謨。請曰。使兒輩。講太極陰陽。不幾於躐易乎。府君曰。第欲其自幼穉之時。脫然知聖人之可冀及。
與人辯論。必竢其竭盡兩端。徐一言以正之。無不詘服。爲文字。亦甚簡當。不事葛藤。明欽嘗與客。論荀彧事。厲聲相爭。竟夕不决。客去。府君召責曰。不能平心。而以聲色務勝。則雖至千萬言。豈能相入。
末年。以痰牽胷脅。不能久坐。多在枕席。嘗曰。昔余拜農巖丈時。農巖已病甚。而猶危坐不懈。余請稍弛。以便調養。農巖曰。吾一生用工。只成就得一危坐。今何可廢之。余亦平日不曾惰慢。而今乃如此。多愧古人矣。
嘗謂明欽曰。余少時。斷然以古法無不可行於今者。
故一言一事。皆模倣小學諸書。嘗以家貧。不宜煩病親。輒據擊蒙要訣。請代幹家事。時親齡不甚高。使他人觀之。豈不爲嫌。其時事皆類此。然如汝輩。却太沒此箇意思。
又曰。余自謂事偏親。宜兼事父之道。故一生侍慈闈。常存敬畏。人或以此尤之。然道理自當如此。
丁酉。牧使公疾甚。府君自燕邑往侍。晝夜焦遑。藥餌扶護。一皆躳親。五十餘日而始歸。衾包猶去時封識也。吏隷皆歎息歸傳。至有感動出涕者。
台山時。明欽嘗有過。府君召使前。爲誦牧使公所嘗期望于明欽者。而責諭焉。淚隨言下。衣襟盡濕。不忍仰視。其在錦郡。台山墓奴來謁。則輒涕淚交逬。感動傍人。前後如是者。屢矣。
家中。不畜稗書及雜戲。明欽幼不喜看書。府君謂看書玩繹。有愈於口念。而汝反不知。爲市三國演義。俾由此習繙閱之味。逮長大。偶看是書。府君乃呵禁之。後在沃州深山。始置陸博。或親自擲骰。以悅親心。子弟或私自取戲。則又痛責之。盖皆各有意義焉。
歸自義城。五年家食。時大臣卿宰。多至親姻誼。宗叔玉吾公以天官時。躳造訪問人才。乃反久處閒散。人
以爲難。
除平康時。銓吏納官誥。階通訓。公曰。吾宰燕歧。賞加奉正。未嘗得三品階。吏謝曰。誥牒出吏手。而堂郞不能盡察。故吏得緣而悅于士大夫。無有怪者。公竟令改正。
董役。必有部勒。濟以威信。故役人少而收功多。如家內事役。不煩外人。不求速成。只與童奴數人。不息以成之。嘗作濟谷新舍也。隣居宗宰。怪其寂靜。使人覘之。府君方對案如無事。而兩童子築址而已。宗宰卽送廝役五六以助功。亦欲因此通好。而府君終不受。嘗曰。士大夫與宗親宦寺相往來。而能免於刑戮者鮮矣。擇居。亦不可與爲隣以濟谷家。隣比多此類。後竟賣去。
所御馬常甚瘠。或曰。何不嚴罪廝養。府君曰。豈可爲獸罪人。曰。然則何不厚其豆粟。府君曰。豈可率獸食人。常騎瘦騾之官。亦不易。或歎其儉。府君曰。此物能忍饑。故居家乘之熟矣。謹於取與。每用心於損己益人。故人樂爲之用。台山時。府君適之宋村。有人致雞。明欽辭以無親命。其人潛置籬內而去。明欽使奴追還之。傍人以爲太過。府君還。告之故。微笑而已。不以
爲非。
節愼飮食。未嘗以口入之病病焉。且不喜旨毳厚味。及居喪食素。人多深憂。府君輒曰。平生慣於淡薄。故自不難爾。見子弟耽嗜魚肉。輒擧侯夫人語以責勵之。且曰。待汝曹學成。儘喫不妨。
戊子中。二奴嘗遠出幹事。甲歸言。乙病死道中。泣告其死葬時事甚詳。家人皆爲之悲。府君時在直。聞之報曰。此奴未嘗死也。卽移書。囚其父母於所在官。嚴訊之。乙果詐死。欲逋役也。家人請其故。府君曰。二奴皆狡猾。而乙又非夭死者。故知之。
每隨牧使公任所。遇獄訟疑難。輒詢府君。府君察其色辭契券。眞僞曲直。無不立辨。鉤覈微隱。條出問目。片言承款。牧使公亟稱其神曰。人所甚難。汝反甚易。無乃有術耶。
居官視事。終日深拱端坐。而發奸伏如神。掾吏皆謂明府善手占。
痛繩吏隷。少涉擾民。輒加重律。故吏望見民持牒來。則逆問所由。乞自謝償。不使明府知之。
每當麥秋及秋熟。必無時點閱。官屬以至面主人闕者重杖。以故終府君之時。民間不知官屬之苦。
折訟。但於狀後判數語。不具文案曰。使民無復可訟。只此可定。苟不能然。雖多奚益。(决訟具案。則例收作木。府君之意。盖亦不欲費民云。)
屠牛犯松。不收贖錢。官屬闕衙。不收贖紙。皆從重决杖。市場不征利。但令市監。告物價貴賤而已。
郡縣年分。例以官吏。分面行田。最多侵漁之利。遂責供應官用百物。而折廉價。府君以爲此卽縱吏盜民。而與之分利也。一切罷之。令民各屬里正。具單書高下災實。投進訖。親檢計勘。間復驗覆。無一差繆。盖民之畏而愛之如此。
月給家衆。僅支口食。又不與衣資。嚴束婢僕。甚於家居。又必課督事功。如步席門簾之類。不徵於寺刹。而使奴輩。造以藁索。至累件而不已。或問其故。答曰。只要渠常勞。
不設閽禁曰。彼齎粮遠來經營。辛苦極矣。使阻閽狼狽。賣衣鬻馬而歸。則是豈人情也。若歷路相訪者。情義爲重。尤不可遏也。故客無親踈。不待通告。策馬直入。閽者鼾睡而已。
不檢廚傳。極其麤薄。親客及子弟。或有不堪色。則輒曰。較似在家時足矣。苟欲適意。豈有竆已。
不聽伎樂。而公會壽會。則無所避。然終日達曙。未嘗寓目。坐客或誚以敗興。
壬辰義城時。有民告因醉失號牌。乞改受。府君詰曰。失之幾時矣。曰。月餘矣。更問。曰。三月矣。已又曰。去歲。卽責其欺詐。將笞之。民乃曰。實三載矣。府君笑曰。然。召知印曰。余初到任日。付汝一牌。可與此民。驗之果是也。盖嘗於狀末。懸牌以呈。忘不索去。旣久。始覺其亡。而不知於何所也。
燕歧時。嘗坐倉夜歸。有客從道傍呼曰。叔叔。某在此矣。府君已認其非己親。而且令舘之。歸卽邀見。客瞪視良久。不能言。府君笑曰。公莫是前倅親乎。客謝曰。果然。前倅是某從叔。以某有女當嫁。許來取所需。道遠不知其已去。爲此妄發矣。府君厚遇之。問所欲而悉與之。客大感曰。雖叔在。不及是也。
赴官。只以書簏衣衾自隨。歸時不增一物。記於燕歧。辦歸裝內。出籠篋六七。官隷嫌其重。請分之。發視之。則皆書籍也。見者莫不歎咤。
錦山時。吏請日寒。羔毛宜剪。府君曰。舍之。禽獸以羽毛爲衣。何必剝取。
吏納月會簿。府君覽而抵之曰。更會來。吏抱歸。再三
筭。乃得麻油不記一榨。而所用過於元數矣。
歲杪吏金彭老。多犯法。府君重棍除名。所親爲之請。府君曰。生已多矣。及明年。金姑編配錦山。彭老竭誠監護。異於他人。人訝之。曰。吾罪當死。而宋明府生之。此所以報也。
罷錦山。茂朱倅李光朝來封庫。素所親厚。欲爲優出行需。然後封之。府君曰。得一斛米足矣。他餘不願。李公累請而終不許。及登道。李夫人以眩疾。留滯累日。粮費匱乏。至於稱貸村里矣。
居官。不役工匠造器用。如鞍轡之屬。一生不易。時離官次。必還書戒家人。毋敢乘時營造。自錦山歸也。吏進工匠案。請押。府君始閱之曰。工匠乃爾許多耶。
十七八時。牧使公賜烏皮奚囊。甚重樸不便。而有行必携。至破弊。終不棄。燕居不脫大帽。牧使公爲賜鬉冠。晩於病裏必著。有時撫之而泣。
壬寅冬。都事公諱日。府君病甚不能將事。中夜明燭起坐。指壁上天文圖。謂客曰。彼星在何處。可出而視。客告曰。在某方。府君曰。然則雞將鳴矣。已而雞唱。
明欽纔數歲。府君每夜。親抱庭行。仰指星名。稍長。亦時爲言某星某宿。某雲某氣。客有告以災異。則府君
輒辨其名。因歷論某代某時。有此異。後幾年。有某應。若指諸掌。
考終前一日。大便訖。問侍者曰。便色如何。對曰極黃。府君顧明欽。戲以詩語曰。可謂遺却黃金便矣。神色自若。
府君以文正公文集。因當時被 旨。急卒不能精當。亦受牧使公命。不住刪補。有追抄二卷。遺事一卷。而未及易藁。又以年譜活字印行。非壽傳之道。且有一二當改者。更謀剞劂。區畫有緖。而疾已㞃矣。病中猶諄諄不已。
記於甲午年間。有老朝士。(忘其姓名)具幣來。請寫其先碑。府君辭不能。終日懇請。而執辭如一。其人至發怒色而去。府君之謙虛自晦。盖如此。
從叔父庶尹府君遺事
李夫人擧四子女。皆先歿。哀傷成疾。往往哭泣無時。公至誠寬譬。凡所以順適慰悅者。靡不用極。其在官次。供給葬祭。以至下室之需。未嘗缺乏。撫育諸子女。資其婚嫁。一皆躳檢手錄。絲縷之微。無所闕漏。趙都正鼎彬。季弟婦之考也。見而驚歎曰。無乃太過乎。公事仲兄郡守公。如嚴師。每事必咨禀。疾病扶護。不解
衣帶。親執藥餌。累月如一日。及沒。治喪營窆。曲盡情文。經理家事。不憚勤劇。撫愛諸孤。過於己子。及其粗有成立。又必隨事裁抑。未嘗假借焉。
從氏敦寧公卒後。淸坐,同春兩位當祧。而子孫多貧窶流徙。公倡營別廟置祭田。立條約。使最長者主祀。以圖經遠。世族多慕效之。牧使公墓道。郡守公嘗經紀石儀而未訖。公卽竪顯刻。事事無憾。至於遠代祭田祭器。亦皆補完。報本事先。常若不及。臨歿。卒無一語及家事。獨諄諄顧語諸姪。皆祧廟節目及大夫人身後事也。已而泣曰。天下之竆。豈復有如吾母者乎。時公之諸兄弟及長姪思欽。皆先逝。故公之顧戀茹痛如此云。
公安於簡儉。自奉甚薄。累典大邑。家無長物。凡有所得。卽獻李夫人。分與弟姪。無私蓄。終身不樹庄業。常曰。居貨。非所以裕後也。周急好施。不問家有無。人有所求。雖甚切己者。撤以與之。未嘗有靳色。親戚鄕隣之婚嫁喪葬。竆不自辦者。輒解衣分衾。俾不失時。
居鄕恂恂。與物無競。接人不設畛㽣。推誠任眞。無間貴賤。人有不逮。若病在己。不喜億逆。而揣量如神。以故人皆悅服。而不善者。亦甚畏憚焉。
公少嘗贅寓蘇氏。蘇氏饒於財。淑人之妣李孺人早寡。又喪其所後子。三世血屬。惟有淑人。李孺人專欲倚公。公躳馳數百里。求其宗人以立後。析著。多所讓還。及赴南州。過孺人舊居。悲其殘替已甚。無以保先隴。乃捐俸取石。樹其三世墓表。公之深仁厚德。推近及遠。多此類。公雖不以文學自任。又不循蹈繩墨。而天資醇篤。識見明徹。存心處事。自然中道。好善疾惡。明白痛切。言行無愧。表裏如一。晩年齒德俱尊。遠近信服。雖當世宿儒。其質行。皆自以爲莫及。
公之吏材。絶異於人。而不以自多。罷官歸家。未嘗語及政事。前後治郡。一以約己厚民。守法奉公。爲符訣。不以苛察爲明。不以刑殺爲威。無矯飾以干譽。無那移以裕財。惟廉謹不倦。事擧利博。人不知其能。吏莫窺其際。獄訟必以公平。不撓權貴。負者。自以爲無寃焉。
平壤。關西腴邑。公冰蘗自礪。常懼近膩。莅任未朞。浩然棄歸。方伯苦挽不得。過大同江。有篙師語從行者曰。吾老於此津。閱官多矣。未見有無端棄歸。又其行李蕭然如今日者。仍嗟歎久之云。公居家多至行。涖官有異政。而不肖識昧辭拙。不能形容其萬一。今敢
略記其著人耳目者。以控於當世立言之君子。伏惟庶垂裁擇焉。
從姑母令人宋氏遺事
姑母生於壬午。於第甚幼。父母不能專意寶重。且家衆甚多。動盈廳堂。日以紛閙。父母不能專意敎訓。而天性端潔淸惠。絶出等類。自幼少時。鄙俚之言。未嘗發諸口。凡動作皆合閨則。盖其良知如此。
篤於孝友。不能一刻離父母兄姊之側。雖諸母所居隔垣。而不肯輒往。父母戲告以他日離親適人之語。則輒汍然釀涕。
父母有訓言下。卽承行。不煩申諭。
在父母之前。未嘗一見拂厲之色。
八九歲。已能自作時食。供諸長者。次與諸弟對喫。凡所以上奉下導。極其鍊熟。殆年大者所未及。
善處妯娌之間。自少及長。未嘗一論某兄如此。亦不聞諸妯娌一言某姐作某語。以故。一室之內。未嘗一次變色相稽。
隱人之惡。甚於己病。雖婢僕下賤。不肯議論其長短。自幼時。澹於物欲。不喜華麗。見他兒有美飾奇玩。少無艶羨之色。雖珍果美膳。或謂其將饋長者。及將用
祭祀。則不復萌欲之之心。
見他家器用。或留滯不還。則必卽捲還曰。他家物豈可混置。或遠地無便。不能寄還。則必深藏曰。縱不能卽還。豈宜用壞。
十六。受聘。未及于歸。本生姑卒。旣未一承顔色。且在家承凶。而其哭踊饘粥。皆踰禮節。傍人或諭以不必乃爾。而終不聽。王考亟稱之曰。不料穉兒。乃能移孝如此。
旣行。舅郡守公書抵王考。稱其誠孝出類。辭令動止。無違婦道。王考喜之曰。不料穉兒。能嫺習女範。得譽舅家。無忝所生乃爾。
舅姑皆篤老且多疾病。而無他子婦。備養姑母。獨幹諸務。藥餌飮食。率皆親辦。夙夜不懈。多廢寢食。姑母旣禀質淸弱。而事煩如此。此亦爲受病之原。
兩家素皆淸寒。不能少紓其艱。姑母紡績爲資。身無寧時。而歸家未嘗一言苦楚。慈闈或憐其早汨艱窘。而恨無以助之。則輒對以少壯努力。自可支度。何至仰煩親憂。
有時歸寧。亦必左右侍候。少無倦怠偃息之意。雖忙迫之際。獨肆之中。未嘗爲亂髮壞容。見者稱其習勞
成性。
見時食異味。輒思舅姑。不忍入口。
暇滿。必前期涕淚。不忍離親。而亦不肯少留過期。其兩篤誠孝如此。
戊戌。王考棄世。姑母籲天哀號。每哭氣盡乃已。諸兄姊。苦勸不聽。
壬寅。遭四弟喪。其拊擗呼慟。傍人不忍聞也。而猶強顔談笑。以慰慈懷。及姑母歿。祖母哭曰。吾於壬寅。無意全活。每見吾女撫膝溫諭。汍眼笑靨。益摧心肝。然吾不飯。渠亦不飯。以故余強以粒食。保有今日。今吾女死矣。誰解我哀。
在夫家數日。不得親庭消息。則輒廢寢食。涕淚沾襟。侍者不能仰視。有時歸寧。諸兄姊告以膝下歡樂之語。則輒歎其不能同。而繼之以雨泣。
癸卯夏。遘末疾。日就危劇。祖母往訣之。疾已難爲。而猶強自起居。奉手歡洽。語言響亮。口中諄諄。唯以家夫躳勤藥餌。爲悶憂。而不作半辭涉凶。以驚親懷。將別。又強作言笑。告以後期。少無訣別悽苦之色。祖母旣出而還覘之。則已向壁涕淚。而無復氣力矣。
伻候往來。輒戒左右。勿報危證。又力寫數字。冀紓親
憂。終始不怠。以此老親及兄姊。終不知病勢之已革。居數日而訃至。
自幼多病。而惟恐貽憂。不至甚劇。則絶不言病。旣連遭巨創。服闋後。竟無生育。每祖母以爲至憂。有書輒問。則必答以夫婦年富。生男育女。自有其日。何至憂惱若此。其曲解親憂。類如是矣。
外舅監正金公遺事
公天資寬厚。襟懷坦直。與人言。聲氣可樂。色笑可親。而於邪正是非之辨。則不啻嚴截。其見惡人。聞詖辭。雖不遽加聲色。而正容默坐。使自知畏。豈所謂不惡而嚴者耶。
公昆弟皆以至孝聞。而皆過房異居。亦多早世。公獨任奉養。夙夜不懈。判書公及魚夫人。性嚴有法度。諸子諸婦。至老白首。侍坐洞屬。不敢闌語。公在坐則怡愉順適。間以世俗奇話。朝廷新聞。亹亹不竆。以供歡笑。必待兩堂就寢。然後退。
判書公旣捐舘。魚夫人已七袠矣。公益篤孝奉。不離左右。其爲箕城少尹。凡月朔俸入。及時節衣物。一不入私室。皆獻於大夫人。聽其分賜諸婦子姪。至今箕人傳說。以爲古今所未有。
廉謹奉公。確守家法。雖在大邑俸入之外。無一毫私費。家人或至窘束不堪而不恤也。常歎曰。吾先君在官。月給先妣料。終不滿石。吾先妣未嘗有不滿意。吾則不能然。可謂不肖之甚。况敢望多乎。
公有一女。遠適食貧。公甚憐之。或至思戀涕泣。而居官。不以官下錢財周卹。在箕城時。送錢卅兩。使營山居。晩年笑謂明欽曰。伊時尙嫌其近贓。至今思之。可謂怪拙。豈吾年衰而然耶。抑時世日下耶。
在坡州。爲胤子改娶。亟賣春峽庄土。以具婚需。不知者。或疑其過情。而公平生。不肯儹那官物。如坡州薄邑。祿俸不裕。則固宜其如此。
公於先輩。甚喜東平尉鄭公之爲人。其持己接物。淸嚴簡約。盖多慕效。每病世儒無實學。而外立標榜。嘗曰。宋友明彦煒。欲執贄于西溪朴世堂。問於鄭公。公戲答曰。君世世良民。何故一朝爲人奴乎。宋悟而不往。其後朴以毁經被罪。門生奔走訟寃。久而未息。宋每歎曰。鄭公其神人耶。
公甚病黨論之禍國。而亦歸罪於尼尹曰。使尼尹處義。如崔昌大之於三淵。則人孰病之。禍亂亦豈至此乎。睡谷李相國之箚。論此極其明白剴切。使 聖主
追思於累年之後。以定國是。人臣啓沃。固當如此。因誦其箚中數段。擊節歎賞者久之。
當辛壬之禍。公自以戚畹。不欲遽存形跡。委蛇蔭路。不卽自免。世或疑之。而每從容語及時事。痛憤泣涕。嘗以建儲爲大功。諱疾爲逆根曰。彼輩雖有百喙。安能免一字。
嘗曰。光佐對 上言。 殿下平心舒究。卽此四字。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余復曰。某人所謂眞有伯夷之心。此六字如何。公笑曰。此人僻於黨論。有此妄發。然其心則恐不至作賊矣。因歎息久之。
余嘗稱某相進退。樹立之卓然。公笑曰。無以爲也。余與此相。同事數月。習知其爲人。直是明於利害。牢籠使術。余恐畢竟難保其不狼狽。至今思惟。深歎公知人之明。非世俗所及。
平居。未嘗箕踞偃卧。常著大帽束帶危坐。其事親待賓。禮容甚肅。及至疾甚。猶衣冠正坐。不解脚緊。人不知其已底危篤也。
公辭受甚嚴。雖當竆乏。一介不求於人。見人有苟賤之行。甚至若凂。官職皆由儻來。未嘗夤緣請托。又不喜吏役。每歎家貧不免折腰於斗米。以故前後郡邑。
不肎滿瓜。欲歸卽歸。行李蕭然。家居則依舊屢空。家屬至累飢。而不以介意。
公嘗與仲氏尙州公。過我先考。終日晤語。旣出。先考目送。而語在坐曰。此友兄弟。不但忠信耿介。其容止辭令。眞有大家風韻。甚可敬也云云。
性恬靜寡欲。自以受氣之薄。厚自保生。起居動作。常若淵冰。平生無口入之病。尤謹色戒。凡公私宴集。聲伎滿前。公未嘗不懽。亦解音律。伶人歌妓。皆得公一言。以爲重。以故或竆日夜狎坐。而終不犯戒。至晩年。顔貌渥丹。飮啖視聽不衰。人皆謂攝養之驗。
公仁厚子諒。篤於孝慈。而其遇喪禍。亦能制之以禮。寬之以理。未嘗率情踰制。至聞季氏通川君之喪。號擗顚仆。擲身廳堂。無一毫自惜之意。一家齊聲慰解。而終不聽。盖以父母所鍾愛。平日友愛。絶異他人。遠離經年。猝聞凶音。故其寃痛摧割。不自覺其傷生。未幾。病作。醫者視便痢若有血肉脂膋。以爲哀戚所傷。肝腸消鑠而然也。
通川君之喪耦。公亟與同居。旣改娶。猶不別異。躳檢其飢飽寒煖。如保嬰兒。不能一刻弛念。其在東邑。公牧楊州。凡遇新味。不分送。則不能甘也。及其歿而返
葬故山。去州治半百里。而祭奠百需。家衆口食。朝夕接濟。纖悉無漏。時子女皆飢窘。而不暇卹也。古人所謂愛父母之子。當厚於己子者。惟於公。見之矣。
外姑淑人黃氏遺事
淑人德性天成。端重誠莊。濟以溫裕。六親奇愛。婢僕愛戴。雖素號傑驁者。一見。無不誠服心醉。
十二歲。喪所恃。持家如成人。養親奉祭。待賓御衆。井井有法。及繼母將入門。淑人命盡取先妣所嘗禱祀高禖之具。火之於庭曰。新主母當家。或有大小疾災。必提及先妣。此不可留也。上下皆失色。挽止而不聽。卒無患。人服其識量云。
及歸。舅姑甚宜之。愛絶諸婦。而淑人逾益謙卑。終無間言。伯姒李夫人。端重有禮。時稱女士。甚重淑人。以爲知己。每稱四德具備。時娣姒八房。酸醎各異。族黨盛大會。輒盈堂。而淑人推誠應接。各得其歡心。重義輕財。其濟竆急。傾倒如不及。善容止。嫺辭令。終日談笑。而無擇言。又不及人疵纍。故無貴賤老少。無不敬信。咸曰。某夫人所須。雖髮膚何惜云。
其在官次。月朔廩給甚約。而淑人一切抑損。無所需索。吏民頌美。以爲非獨官淸。乃夫人之淸。尤難及。胤
子歷典大邑。榮養備至。而淑人不改舊度。嘗謂明欽曰。未亡人獨享三牲之養。已爲隱痛。何敢分外犯手。以壞家法乎。
淑人凡生三男四女。而所擧只二男一女。其愛重顧復。可謂至矣。而敎訓甚嚴。恩不掩義。諸子亦甚謹愼。不敢愛踰於敬。女旣病弱。而婿又鄕居。每割情遠送。未嘗示悽悵之色。常曰。世俗多厚於女。而薄於子婦。是不識輕重之分也。我則不然。明欽四十而無子。置一媵。連有子女。淑人不少介意。存卹無異子姓。聞者歎服。
天性易直明快。存心處事。無一毫回互隱伏。筆畫遒勁嚴整。先考每加歎賞曰。觀其心畫。可想見其德。容云矣。
丹巖閔文忠公遺事
壬子。雖爲省掃先墓請暇。而公自謂以外王考易簀周甲之年。故欲拜廟奠墓而來也。公留連舊堂。日與親戚故舊。談說故事。遍謁外氏諸先山。九月某日。往祭于沙阡。爲文以敍愴慕之懷。時公有服。臨祭。易以白布直領。繫紅絛兒。明欽請問古人上先墓。素服哭臨。恐不必易吉帶。公曰。沙翁云。墓祭衣緋。今欲倣此。
行之故耳。
時帶華陽院長。故趁萬東祠。秋享下來。遠近會者甚多。祭罷。與諸生講春秋。講罷。賦詩以識之。卽然字韻也。至今稱爲盛事。旣臨宋村。命明欽。和其韻。明欽時有重制。對以徐當承敎矣。詩成而遷延。未卽寫上。至今追惟。感淚盈襟。
公時年邁。而每日鷄鳴而起。盥潄著上衣。終日危坐。肩背竦直。未嘗攲側。對人色笑可親。談說亹亹。溫謙莊肅。絶無倦色。內庶弟宋興陽炳普。死已半年。公除服已久。而猶以巾帶自隨。拜興村祧廟畢。卽尋興陽墓。具巾帶。哭盡哀。除服而歸。其曲盡情文。皆此類。
櫟泉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傳
崔公基億傳(丙辰)
崔公基億。公州人。少讀書。頗喜武事。登丙辰武科。已而深自愧悔。歸伏田間。以備局郞,宣傳官召。皆不赴。朴泰恒爲方伯。聞其名。以禮辟。置幕下。弊衣破笠。居處蕭然。嘗謁告歸。朴特與綿布二端。使作衣資。辭以無名。終不受。朴始疑其沽名。潛令人搜其歸裝。則有米三升。馬鐵一部。乃謂之曰。君旣謂公家物。不可輕用。則此去君家僅五十里。乃持公庫米鐵以去。是無
用於路中。而將以利家。吾未見其廉也。公謝曰。今日之歸。將吊一友人。仍過宿而去。故座首某。卽同里人。知某乏粮。饋之米。以其故舊故受之。馬鐵曾自家中携至。以待從廵之需。某固不敢妄取也。朴徐聞其實然。甚歎服而敬憚之。洪相致中爲北伯。啓請爲禆將。時判官久闕。公以中軍爲兼官。號令嚴肅。政化大行。隣境有九十老人。擔舁至。願一識面。進以櫻桃一枝曰。生長北地且百年。未嘗聞做治如明公者。嗟歎而去。還京爲監察。尋棄歸。李光佐爲湖南伯。以康津爲弊邑難治。請得剛明廉謹吏。朝廷起公以遣。至則吏畏民服。數月之間。綽有成效。時節度使行操。至順天。方張宴奏妓。而公入謁。諸妓蒼黃俯伏於庭。節度甚怒。詰首妓曰。康津乃小邑吏。汝輩在我左右。乃爲彼下。是謾我也。妓曰。婢輩。亦非不知有此體面。而以康津威令。震慴隣境。故猝見其至。不覺驚恐趨伏也。節度。亦驚異。乃赦妓罪。居四月。卒於官。貧無以爲斂。邑人請合賻錢戶各十文。公之子晩錫。亦廉士也。固請減七文。旣卒斂。餘五十兩。出付之官。兼官以爲此爲治喪而合者。有餘當用之靷葬。今留之無處。散之無術。強之猶不受。方伯聞之。使買一駿馬。以導靈車。晩
錫謝。已得族人馬爲導。招官吏嚴飭。勿敢用此馬。吏乃追至。不敢見。繫馬於村前橋下而去。晩錫竟歸之本邑。晩錫性端嚴好學。居家有至行。姊夫二人。皆京裏浮薄人。好氣凌人。雖以康津公之嚴。嘲戲自如。而見晩錫。輒斂膝却坐。其見憚如此。涵滀自晦。人無知者。嘗與李尙觀。爲莫逆交。或時往還。尹拯聞而慕之。三造其門不得見。其不撓名勢。多此類云。
成公再傳
成公再。林川人。其先判書諱某。卽魯陵名臣。三問之叔父。故皆自廢不復仕進。公幼有異質。長益純篤。養生喪死。皆合古制。其居喪廬墓。哭泣幾喪明。平居晨起謁廟。終日危坐。不脫上衣。晩遊黃江門下。先生甚敬愛之。呼爲老友。嘗修事生葬祭之禮。先生善之。名爲三禮通編云。公不喜交游。杜門自修。見世之矯名干祿。甚唾鄙之。年幾歲。竟以布衣終。疾革。忽問家人。明日乃吾先妣忌日。何不辦祭事。家人對以病患如此。未暇及他。公嗔目曰。吾一息猶存。而汝輩怠於祭祀如此。死後可知。促令供具。至曉。命侍者扶起。加以凉衫大帽。俯伏若將擧哀。而氣乏不能。只以手扣地。涕下如雨。告禮畢。乃就席。頃刻而終。可謂終身而慕
者矣。其子宅夏。文學稍不逮。而篤行孝友。及公喪。卽請鄕人趙日瑞爲家狀。比葬。適遘紅疹甚危。諸父老皆勸退期。而終不肎。至日扶舁隨喪。未復土而病益劇。遽掖歸將絶。猶請其繼母。撿督役事。言訖而逝。宅夏只有一子一女。子尙幼。女適人。未及于歸。扶護父病。不任僮僕。醫者出入。傍人請屛避。泣曰。吾父命在頃刻。爲吾父來者。我何敢避。疾革。將斷指。家人悉屛去刀刃之屬。乃急碎藥磁器。亂刺手指。或又奪之。乃齧指。淋血于口。而不能救。鄕人皆感歎。狀其三世孝行。呈于道臣。而不能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