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94

梅黃詞。哀羅景先。

菱濠羅景先。以乙亥之四月甲申。得疾不起。余哭之于香山丙舍。景先爲人。雖纖弱而實疆直不隨人。明於邪正之分。審於去就之際。然常含蓄不發露。且家甚貧。而志未甞苟於取。行未甞違於義。考其質似若能壽者。吾甞以期頤之壽期之。景先篤於行。海陽先生患瞖不能視。景先躬自扶將。當進食。輒從傍告曰是某品。曰是某味。如是者十有餘年如一日。其從父兄世野踈卛不理家。旣沒而其寡妻甚困。然其父母之家也。景先以爲夫沒當返舅家。迎之來而同饑寒。考其行似若能獲福者。吾甞以昌大之福期之。能壽者類多堅確而不在乎強壯也。獲福者類皆篤實而不在乎聲聞也。而景先操可謂堅確矣。行可謂篤實矣。年不過中身。才又不得展。將謂之命耶。命又孰主張而不佑善也。訃至越三月季夏戊辰之夜。適不寐。卧念少日與景先遊。與夫當殯斂倉卒之際。何以成禮。又念其身後。吾力弱無以賙其急。悲哀絫欷而不能止。時將曉。月欹于牕。鷄闌于塒。忽忽然見景先方

冠便服而止於庭。吾急延之上室堂。勞苦如平日。且曰聞子長逝。何從而至。答曰吾實不死。傳者妄耳。吾復問從都下來。見竹下否。景先將答而吾遽寤。此眞周禮所謂思夢也。自念吾生。悠悠然夢耳。得每夜與景先欵笑語。安知其不逾於浮世之相遌。猝乍凌遽聚散不定者乎。時余朝飢。見黃梅爛熟。輒取之食。因念景先廉介不汚俗。其淸洌之味芬馥之氣。無由而共之。爲之作梅黃之詞。

有菀者樹。香可服兮。素華五出。輝邦國兮。獨處幽昧。守厥志兮。峻茂之枝。君子所喜兮。精英攸結。垂摶摶兮。炎德之月。黃且爛兮。利而不食。非知道兮。保我精爽。超衆醜兮。淟涊穢濁。志固有異兮。甘芳作酸。味可喜兮。玉盤駞峯。匪我求兮。背其侈靡。廉介而不流兮。根寔堅固。鮮所失兮。雖剝喪而無所慽。樹擇地兮。維蕙與芝。差可友兮。摧折以隕。昧厥理兮。猗猗衆芳。孰競其長兮。取之不遠。子所像兮。

李景寅哀辭

李景寅年五十。以疾卒于駱東之第。吾與景寅俱通籍內閣。得與　先朝御製之役。凡編摩考校。未甞不與之竭力。首尾垂二十年。及癸酉夏。開局秘府。印　

先朝御製。此終事之地也。吾與景寅。又得董其役。役未訖而景寅歿。想亦目不瞑矣。景寅之墓草已再宿。吾之嗟傷悼惜可以少止。而不能止者何也。不惟匠石廢斲之感。以其材而不見用。善而無命故也。吾之知景寅。自弱冠時。特以功令文也。及與之周旋。得扣其所存。則筆札翩翩。晉唐名士之風流也。詞翰紆餘。舘閣巨匠之體裁也。彈琴誦書。澹然無營者。山林高蹈之意也。至若旁通異國之語。曲盡勾股之法。其他錢糓甲兵。無所不通。又若有志當世者。此其得之者。未甞刻厲探賾而勤求之。卽晨昏視具之餘。縱目瀏覽。便已透悟。其才之博如此。景寅旣以文學受知于上。特除文林之郞。　龍光赫然。逈出流輩。凡賞花釣魚之宴外臣所不得與者輒與之。而其心逾益畏約。不以光榮誇於人。吾以是服其謙。景寅家世卿相。門戶焜燿。人之欲攀援依附以爲堦者甚多。簾閣蕭然。屛遠塵雜。凡鄙瑣纖利之說。無得以至。吾以是服其廉。吾性不能委曲。有所動作。輒患其徑情。而景寅每相䂓以愼重。凡公會稠座。與景寅俱則不見責於人。吾以是服其謹而節。景寅歿而其仲氏尙書公謂吾曰。吾弟在家中。事有不可意者。卽爭難不已。要以當

於義。今而後何從而得聞之也。吾以是服其友而介也。其善之篤如此。材未必皆可用也。景寅之材誠可用也。善未必皆有命也。景寅之善宜有命者。以其博且篤也。而顧不得者。拘于俗也。夫以景寅之才。不能以坐廊廟而參贊左右。主盟文苑。緩節於朱絃䟽越之音。固俗也。不能宰百里而臨十室。得施其素學者命也。非俗之禁也。曰是亦俗也。記不云乎。移風易俗。天下皆寧。風可移而俗可易。故古之時。禮樂聲明。暢茂條達。善者皆有命。才者皆可用。及夫後之世。風局而俗痼。造物者又從而沮抑摧挫之。是故漸就衰薄。善者多無命。材者多不用。此古今醇醨之別也。豈徒爲景寅悲哉。辭曰。

南陽之麓。子所藏兮。西臨滄海。漭無疆兮。中有美石。可以爲磬。叩之淸越而鏗鏘兮。子之好皷琴兮。於此乎倘徉。其追隨而上下者。枝策之伯牙乎。抑擊磬之師襄兮。山海之曠而可樂。子之遊兮庸何傷。

柳敬夫哀辭

柳敬夫善人也。於其歿也。鄕之人士皆吊曰。鄕人之爲不善者。畏敬夫知而不敢恣。今乃恣矣。鄕之匹庶胥隷之屬。皆垂泣曰鄕之政凡有繆亂不得平者。輒

就而質之。俾不歸於亂。今乃亂矣。其不知敬夫者皆如此。况其知且親熟者歟。其於家也雍而和。其於姻也篤而睦。其於鄕也惠而周。其善可謂積矣。敬夫十餘歲。自益山之鄕。來主相國之祀。是時相國之祀屢絶。輒取族人而爲之嗣。家故饒而以故中落。室廬頹敗。奴僕豪悍。而皇妣及太夫人年高而不能理家政。諸姑母多貧甚無所歸。皆賴於敬夫。敬夫事太夫人以孝。諸姑母以忠。御奴僕以嚴。且懼債家之積有恨望語。以傷太夫人之意。斥其田園。計殖而盡償之。自搆屋於先墓之下以居。斯不亦雍而和也歟。洪大爕其姑母之夫也。犯惡逆被誅。敬夫迎其姑母而養之。又取其女而嫁之。盡其歡心。其他姻家有喪而待敬夫爲具者幾家。敬夫皆不以貧爲辭。斯不亦篤而睦乎。敬夫自卜其命。不可顯揚。卽廢擧子業。沈潛乎禮家之說。其所施用。以淑鄕爲先。甞爲位於郊。講鄕飮之禮。尊俎獻酬。咸中其節。以興鄕人之觀。縣之南。兪忠穆之墟也。先王考甞與鄕人爲之竪碑。敬夫復唱于鄕。春秋俎豆之。又鳩錢帛而爲齋居之室。過者皆感歎咨嗟。以勸忠義之心。斯不亦惠而周乎。敬夫沒而善人不可得以見矣。敬夫甞言深衣說爲諸家所

自私。錯戾乖亂。而紫陽定制多不之從。事不師古而敢自亂乎。每鄕中有喪。自爲裁深衣。袼衽袪縫。秩然不亂。其於性命之說。亦有所折衷而不輒爲之言者。恐有所標榜故也。夫士之得志也。膏澤行乎政而被於邦之民。其不得志也。膏澤行乎俗而被於鄕之民。得志與不得志也。其被於民一也。然行乎政者可求之命。而命不可自由也。行乎俗者可求之身。而身可得而自由也。敬夫不求之命而求之身者。可謂知所求矣。吁嗟乎敬夫。辭曰。

古之淑鄕者。陳太邱荀朗陵其人乎。斯人者不可得見。而其風則不泯乎。考子之志。何慙乎荀與陳乎。四月維夏。黃鳥嚶嚶兮。子兮何之。孔墨幽窅兮。無形與聲乎。

孺人韓山李氏哀辭

昔先王考隱居靑城之鄕。鄕里之秀。皆從之學。鄰居柳氏羣從兄弟。最以醇謹稱。文錫質甫又多才。從先君子䆠遊。苦樂悲歡。與之同者五十年。至老而無子。又失賢夫人。海應旣感其忠。又悲其窮。甞問其所欲言者。質甫歎曰吾十八歲聘吾妻。于時吾失先夫人。無以主家政。吾祖母嚴重。難以容色悅。先人孤居無聊。自吾妻之入門。吾祖母未甞不歡。吾先人未甞不忘其苦。吾家素貧。僦人田以耕。而每享先也。酒食蔬

果皆芳㓗。其篤於孝可知也。吾兩弟皆穉弱。而吾妻皆撫之有恩。忍己飢而加之飯。忍己寒而加之絮。及至于有室。撤己環珥髲䯻之屬。盡與兩姒。其友於宗族可知也。見鄰里之老者必敬之。見隣里之少者必訓之。見人有求。必竭己有而救之。其恤於鄰可知也。且吾爲養親。多遊四方。有時近婢妾之屬。吾妻淡然無妬忌色。夫孝友恤其大者也。或可強而能。不妬忌其細者也。不可勉而爲。然吾妻能其大者而非强也。能其細者而非勉焉。此其行之可稱者也。余以隣里之故。知孺人之行如是。而亦有悼亡之懷。聽其言。益爲之傷歎。爲之叙如此。質甫考諱琮學生。祖諱始興僉知中樞府事。始寧府院君諱琠之七世孫。孺人姓李氏。韓山人。考諱思牧學生。文忠公穡之後。卒時年七十二。有二女。皆有子女凡若干人。辭曰。

天之享夫人徒以中壽。貧困窮獨。非所以持其壽。雖不必慽其壽。亦不足慶其壽。嗚呼欷哉。

哀李彜好(命德)文

余素不解飮。見飮者輒誚之曰人生於世間。凡日用事爲所以自娛者甚多。何必酒哉。沈冥呼呶。大則戕其生。小則喪其儀。何足爲樂乎。飮者曰子不知酒之

趣故云。然方其陶然而醉。無思無慮。凡世之所稱悲懽苦樂。無足以拂吾眞。如陶淵明，王無功之徒。皆淸逸閒曠。然以酣飮爲事。彼豈無所以哉。且吾生也有限。酒焉能戕之。縱或戕之。亦余不自恤也。余甞以是觀於世。或酣豢富貴。役心於榮利以自戕者有之。或憂歎貧賤。妄干於貨賄以自戕者有之。等是戕也。寧縱飮以終其身者。亦近於古所稱達者飮者之言。其庶幾乎。李君彜好自幼少時。嘻笑談謔。若不可覊。一門少年皆勤於學。而獨自遊敖然。亦早擧進士。在鄕里間。每飮酒至醉。醉能數十日不食飮。竟以是終。彜好於吾世好也。吾弟娶其妹。記余往觀𨚡禮。楓軒公年未甚高。賓客皆鄕中長者。鬚眉儼然。宗黨後屬多英妙。而君時方入而幹蠱。出而侍側。羅列酒食皆芳馨。門闌華采。爲人所羡慕。已而楓軒公下世。吾嫂繼沒。且記座上賓客宗黨。太半零落。而君亦長逝。其盛衰之運。若是倐忽。則於其間又爲役心於苦樂悲懽之際。日夜煎熬。自促其生者。不亦嘻哉。君之沈湎於酒。不知軒冕與飢渴爲何事。陶陶然以終其生。不可謂無所得。殆吾所謂近於達者乎。悲夫。

哀尹聖晦文

終南之下。有篤行而隱者。尹氏兄弟聖兪，聖晦是已。尹氏故持禮法。而君兄弟以友愛聞。自幼至于老。未甞析居而遠離。凡米鹽薪水之政。聖兪不憂其家而憂其弟。聖晦亦不憂其家而憂其兄。不以毫末錙銖之物自私。每良辰美景。兄弟以棋酒爲娛。子姪環侍。藹然可樂。僮僕之屬。亦互相趨走。不得有彼此。賓客觀者皆嗟歎。謂其篤行不可及。聖兪固賢者。乃聖晦亦肖弟也。人皆出而事君上交朋友。入而事父母育妻子。君上食我者也。朋友助我者也。父母生我者也。妻子養我者也。其義分情愛。不得不篤。所以自爲也。至若兄弟。同氣而異軆。或不思其同而徇其異。則其恩易殺。又父母情愛之厚薄。財産室廬之貧富。復招恨望。雖加於人者。或不免幾微之形於心。若此者。見君兄弟而能不洒然易其慮乎。聖晦早癈擧子業。栽花藥治田圃。以爲隱居之樂。然淸羸善病。以丁丑之六月一日不起。聖兪獨自强疾治喪具。圽於木川之先壠。撫其孤兒甚勤。聖晦可無恨哉。聖兪旣喪賢夫人。又哭聖晦。而轉益窮老無聊。常懷鴒原之悲。使聖晦而有知。必恨其由己而致哀。益寃結傷歎不自勝。此又聖兪所當念也。聖晦故隱者。常欲自晦。固不當

爲此記述。以拂平生之志。而顧欲慰生者悲。且欲令世之人識篤行之士。有足以自勉者。故著之如此云。

朴君(能愚)哀辭

昔靑陽公爲　光陵參奉。屢過先王考於踈山精舍。相得歡甚。及宦遊京師。又會旅舍。輒從容移日。余後生也。特聞而知之。且從古時箱篋。得公書牘詩章。風流篤厚。藹然可感。但居處甚遠。兩家後生不能往來講世好。甞以爲恨。及余知陰城縣。與上舍朴理之相識。理之靑陽公肖孫也。因見君在上舍側。進退唯諾。得子弟之職。且讀書甚勤。雖博奕醵飮喧呼左右。不之顧也。縣齋與君書室相近。余每夜分不寐。聞讀書聲。至鷄鳴不已。歎其勤苦。每擧謂子侄輩。勤學當如此。且靑陽公以文學治行。纔典二縣。參判公爲　聖主所知。進秩于卿。且將嚮用。而遽又下世。理之早歲登庠。可以進取。乃反蹭蹬鄕里。君承不食之餘。謂當發舒。益張大其門戶。卒得疾不起。觀君狀貌端凝。無夭死法。理之又和厚坦蕩。宜保有令子。而乃椓喪至此。人之於天。能脩身得自致於壽富尊榮者。理之當然也。天之於人。旣賦美質。反加以短折無祿者。命之不齊也。以當然之理。參以不齊之命。其當然者。特適

然。其不齊者甚多。君當其不齊者爾。君之歿。余誠悲甚。不忍書君之行。歿已久矣。而又不忍不書。遂爲之辭曰。

頎頎其狀貌。耿耿其志行。而遽罹于㐫。見其止而不見其長。遊方之可樂兮。胡爲乎椉杳莾。彼蒼之不可問兮。徒余思之惘惘。

楓嶽翁金公哀辭

楓嶽在東海上。一稱金剛。一稱蓬萊。一萬二千峯。環立雲際。望之皎㓗奇麗。故高人逸士多遊其中。或二三至焉。或五六至焉。然有登臨之勞。故世稱三淵金先生九入金剛爲難。而金公相協乃十一遊焉。其好奇一至此哉。人生世間。營營苟苟。出沒塵壒。至于老死。乃無一事可紀。公能高擧物表。盡瑰瑋之觀。逍遙自適而不知止者。可謂高逸。誠宜錄之。以備山中故事。且爲俗人戒也。公家居西海之曲。去金剛八百餘里。常挈家室入斷髮嶺下。居數年而返。意不能忘。每良辰美景。卽納履而往。諸寺經僧與鄕塾儒士峽里耆民野店山村之謠俗皆熟悉。所至如歸。山中雖深奧幽僻人所未能至者。足跡皆遍。公七十四歲歲在辛未之四月。過余而言。將入金剛。時久旱麥荒。盜賊

縱橫。余苦挽之不可而起。余心不釋也。屢從山中人訪其消息而未得。翌年秋公始還。具言觀山中之別境。且遊滄海上。迤入雪嶽室雲而還。後五年又過余。謂將復遊金剛。余又挽之。公曰吾將前矣。以子止之而止。明春要當入山。以償吾願遂還。余固幸其止而亦憂其衰也。至期而竟不來。今因金時明箕常聞其長逝。公特好遊金剛。他山不如也。故號楓嶽翁。觀於世八十一年。計在楓嶽日。殆十之六七矣。公好抄書。凡過人家。常懷筆牘。遇可意者。輒移寫之。猥雜堆積若不可輸。能善斂藏於身若無有也。人多厭其需索。獨先君子欣然相待。故屢舘於余家。備見悲歡苦樂之故。爲詩多感舊之音。余甚歎之。今亦不可見矣。公之精靈。必欝結不散。棲於衆香，毗盧之頂。其信然乎。辭曰。

其遊山也。踵向禽之跡。其抄書也。學沈驎士之癖。其居貧也。有楚丘之帶索。其志可慕。其事可樂乎。

恭人晉州柳氏哀辭

凌壺李公有賢子婦曰晉州柳氏。早歲稱未亡人。子從子燾而從之。卒于忠州峽中。壽八十四歲。凌壺公甞泛舟丹陽江上。入芙蓉城。築精舍于龜潭之陰。將盡

室歸隱焉。未果而卒。公仲子昌平公欲成其志。顧荒江斗絶。無以爲食。居于淸風之桃花洞。距龜潭不遠。夫人從燾俱往。已而轉徙忠州。昌平公未甞懷安于一處。室廬花木池沼。雖位置可意。少有不可。棄之如遺。是故在忠州時。移居者四。自忠州移居抱川者二。在抱川又移居者二。卒又返忠州。夫人輒從燾轉徙。而日用鼎鐺杯圈之屬。皆得撿攝。無所遺亡。祭祀賓客之需。並有條法而不壞者。夫人之力爲多。古昔爲人賢母者。皆安淡泊甘勞苦。而澹然無所慕乎榮利。故子孫得遂其所欲爲。苟欲華其衣美其食而耻珍麗不若人。日責錢財科䆠無有紀極。子孫將干求營爲之不給。雖欲賢得乎。觀夫人躬操山居之務而樂其閑適。故燾亦自力於耕稼。而不欲涉苟且冐汚辱。以非義之物爲養。此可見夫人之爲賢母也。歷觀古時經傳爲賢者頌祝之辭。輒冀其多子。然多子者有壽夭賢不肖之殊者。故不勝其憂。而燾則年齒旣盛。趣向已定。又弟之子也。誠愛不减於己生。而天又與夫人壽考之隆。以享其樂。夫人之無子。未見其可憾。海應有通家之誼。甞聞夫人之懿行。故敬爲之辭。相執紼者之歌。辭曰。

夫人之少也。柏舟之誓其慽矣乎。夫人之衰也。林泉之趣其適矣乎。夫人之老也。含飴之弄其樂矣乎。忠原水之㓗兮。有衣而可濯。忠原山之幽兮。有菜兮可斸。是皆夫人之所盤旋。杳杳乎芳徽之不可覔。

孺人慶州李氏哀辭

松亭李士希。余故有世好。且托瓜葛之親。雖婦人女子。每歲時歡慶。輒往來通問訊。余得以知其閨範之懿。孺人卽士希女也。當其穉弱時。傅婢抱出門外。就長者之側。匍匐嬉戱。啼笑琅琅。婉孌之狀。宛然可記。早歲喪母夫人。悲哀自傷。旣而嫁爲湖右韓氏婦。事舅姑以孝。承夫子以順。處夫黨以和。又有子姓若干。余喜其淑行令德。致宜家之樂。又願遐壽而享之。顧念通家之誼。每以祝己女者。祝孺人者亦宜然也。乃以戊寅之臘。得疾不起。士希當此衰暮之境。方其睽離間濶也。尙不勝戀戀之情。况幽明一隔。作千古之訣歟。且于歸十六年。不得一見其面。深以貧窶爲恨。不亦傷哉。婦人女子。雖歸重夫家。若其懷戀父母之情。實有不自已者。是以聖人制爲歸寧之禮。如葛覃之末章有曰薄汚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者。喜甚之之辭也。雖周后妃之盛德。猶且如此。况其

不逮者乎。泉水之女子。雖拘於義而不得歸衛。其巧笑珮玉之思。發於歌詠。聖人採之而登經。經禮所著。若是甚明。而顧乃不能具輿馬僕從之費。一者之來。亦未之能焉。其爲恨固也。然女子之行。旣遠父母。縱其歸覲。不過得數月之間。而來往又倐忽。則只足攪亂人情。苟當長訣。不如因遂不見。以爲忽忘之階。亦一道也。以是慰士希之慼。辭曰。

原草兮可闘。觀其兒嬉之跡。園桑兮可采。懷其蠶織之績。孺人之未嫁兮。家人慕其淑。孺人之旣嫁兮。夫黨歸于睦。何脩夜之悠悠兮。一卧而不復覺。三子兮儼然。其後也方糓。生者之可慰兮。逝者而奚慼。

哀尹聖兪文

嗚呼聖兪。君捨我而何之也。君旣失綦縞之娛。又違塤箎之樂。惟朋交談笑。差可慰意。而竊計朋友之中。情志綣綣。又無如余之深者。君胡捨我而去也。吾始冠而卽與君相得驩甚。君有磁針之投。我有葭莩之親。每上下角逐。呼以小字。談諧淋漓。無所不及。而忠孝之性。藹然可感。至於四十餘年。頭髮種種。而無一言一事之相失者。求之古人。亦未易得。不惟君之雅量難及。而吾所以傾慕嚮往之深亦可知也。君胡捨

我而遽爾長逝也。前歲之夏。吾方卧病。聞君及金元博皆有疾。吟呻相望。情懷惆悵。君先痊可。元博又起。吾獨沈綿歷月。君甞書慰余病。且言治心已疾之方甚悉。旣而余有哭內之悲。君又書慰。深以死生之分不足爲悲。詞旨太曠。余固憂之。臨歲一札。又極酸苦。忽忽無陽界意。欲一面討而不可得。則余又憂之深。然叩君起居食飮之節。不異平昔。卽謂暮春舒暢。當益氣平而神夷。余將强疾入城。與君得裭帶凉軒沽薄酒。與數三意中人。酣暢自適。以追平生之驩。具以此書報橋上二老。亦甞及君書矣。何意君以訃至也。計君沒已三日矣。含斂棺具。誰得以經營。而諸孤攀擗號慟。誰得以扶護。而家事日就判渙。誰得以整治之也。於是乎爲生者之傷。甚於悲君之死也。君十年家食而言不及爵祿者。於榮也忘。十年抱疾而一不事藥餌者。於病也忘。十年艱食而一未甞干求者。於貧也忘。今乃並其身而忘之。塵垢穢濁之可厭。悠寂脩遠之可樂。爲如是耶。余於中歲。哭親友者多矣。如李穉皓，李鳳元最親切者也。甞痛惜其短折無命。而悲哀悼傷而已。及夫身老。環顧朋交。落落如晨星。及聞君訃。不徒於邑絫歔。而繼之以懔然而懼。愀然而

感。心如懸㫌。淚如流泉者。善人君子相繼摧折。漸不可多見。且衰懷易慽故也。吾雖有此悲苦之辭。何由以達於君也。君之行義。吾當歷叙所睹見。作爲一通。與親友之得君深者。傳相觀覽。而聊復歷叙吾悲。一陳於筵几之下。語不暇擇。文不暇綴。嗚呼聖兪。胡至哉。己卯三月一日。友人成海應慟哭書。

淑人全州柳氏哀辭

海應年十四。謁浣溪徐公。公春秋高。而方侍大夫人。凡供養之具。皆華美著於外。有以知賢子婦承公之志也。旣又十有七年。公胤子佐郞公。仕宦不遂而卒于京師。盡室返於鄕廬。蒼黃震剝。險釁稠集。而祭祀之禮賓客之需。皆不改舊觀。室廬復新。田土俱無刓缺。有以知賢妻不負夫子之托也。佐郞公之胤子進士君。自稚弱時。外無父兄之訓。而能自力學中進士。有以知賢母之篤於敎。夫承舅志者孝也。不負夫子之托者貞也。敎子而篤者慈也。此皆閨閫之盛節也。吾旣又徵諸隣比之誦宗黨之稱。後甞客於進士君。君所以爲主者。甚安于余心。盖夫人之所訓也。由是益知夫人之德無不周也。夫人甞自言吾當於叔拜將任之後而死。死又必以九月十五日也。叔卽佐郞公

仲弟統使公也。夫人壽至七十三歲之夏。統使公果拜御營大將。其九月有疾。卽曰吾將死矣。十四日具邀夫黨及諸侄子於鄕里。備食飮列坐食之。仍遂長訣。十五日下世。其俟統使爲將任者。爲托進士君也。其俟九月之望者。爲歲功熟而寒溫中。不令家人憂葬具也。旣而果然。此類古之至人有前知者。何其異也。考之詩禮。論婦人之職。不過酒飯菹醢及縫紉蚕織之事。與夫不妬忌之美。然此特論其常。而不論其變也。至若喪威憂患之際。畸單孤窮。汲汲乎形危勢急。而獨任扶顚之責。則其艱難困苦。十倍於丈夫。於此時也。苟無才知品行大過人者。不足以當之。夫人履其常也而著其懿。持其變也而著其功。苟能播其美於女史。何讓于魯之公父文伯之母與漢之穆姜乎。海應謹以所睹聞者。具爲之書。以備執紼之相。詞曰。

夫人之德。其孝矣而必於則。其貞矣而必於篤。其慈矣而必於督。此所以觀始終而如一。己卯之歲乙亥之月。合祔于夫子之室。夫人之事。於是乎畢。然夫人之烈。傳之悠久而不沒乎。

季堂姨李孺人哀辭

海應遭先夫人喪。于今二十有九年矣。寒泉之思。無所自致。獨於外氏之黨。眷係不能忘。先夫人昆弟姊妹及從父昆弟姊妹行爲十五。而次第長逝。唯叔從舅伯仲叔季四堂姨在。而仲堂姨吾叔母也。拊吾自幼小。今至于老。恩義之重。不徒以旁尊也。伯叔二堂姨嫁在遠地。問訊不卽通。獨叔從舅及季堂姨。家在都下。得以時省候。記昔外氏之盛也。南北之宮。羣從往來。語笑相聞。凡於縫紉食飮之事輒共之。一門雍和。而獨季堂姨生未幾而孤。又將嫁而丁母夫人憂。二十三歲。始嫁爲沈英叔之婦。英叔又貧甚。故季堂姨常爲諸昆弟姊妹所憐。而先夫人最念之。每歎力弱不能周。是故海應尤眷係不能忘也。英叔從人遊。以幹立家。而孺人又力於針線以自資。不十年第宅高大。莊田豊足。器用華美。余每從孺人談衰盛歉亨之際。孺人亦感之。爲言入門之始。飢至屢日而不能興。廊下人具一盂飯進先姑。先姑曰飯自外至。安知非褻餘耶。不之進。吾卽告人。旣言其精。非褻餘也。此一盂關於性命。盍進之。先姑終却之。其嚴於閨則如此。今當豊給時。何由而得養也。余以是知英叔有賢母之訓。而不久於貧也。孺人之行。常著聞於沈氏之門。

余固不之詳。然甞省孺人疾。有仕宦者侍其傍。跪起如子姪。孺人指曰彼舅家之族也。其父少孤無所歸。吾視其衣服飮食甚至。至于長成而擧武科。仕今顯矣。是子亦余所鞠也。所以情義之加於人也。又英叔取安州姬以自侍。孺人待之姑婦若也。憫恤眷顧。情不自已。凡疾痛苛癢。輒任之。姬亦卑抑守分。盡力於其事。見者俱稱之。余當孺人臨沒前十日適入都。往問之。疾已不可爲矣。然神精不亂。語甚從容。又九日往問之。雖迷亂將絶。能知余之至。微言吾病甚。不復見姊。可歸語姊。遂長訣而無戚戚色。余見英叔客於外。而未甞苟於財者。以孺人以家訓而佐之也。英叔食於家。而踈遠之族皆歸之者。以孺人之敦睦之廣也。英叔之家常和而靜。未甞有呵叱勃蹊之聲者。以孺人之惠下之摯也。又見其安於死生之際者如此。俱可傳。然閨壼之懿。人所不得知者。或有知之者。不過傳誦一時而止。其條法之美。雖傳之家。而遠則又易遺失。故非親屬之詳知其實而托於文者。無以永其傳。余雖不能文其辭。獨不可紀其實乎。但恨其不能詳也。苟其詳也。其可傳者。豈止於是乎。具爲此文。以致余寒泉之思。且以永沈氏之誦也。辭曰。

孝足以受天祐。故享之以壽富。順足以獲人助。故歸之以譽處。人其監此。耿耿祉哉。

李奉杲(光葵)哀辭

李奉杲以　當宁丁丑之冬某月某日暴卒。壽纔五十三歲。噫其不壽也。記余戊申春。見奉杲於　太廟西巷之第。于時靑莊公爲積城縣監。趁其尊公生朝。具酒食絲竹爲娛。海應侍先君子往賀之。座上皆當時名士。篆籀書畫。徹夜相屬。而奉杲方韶婉英妙。承事左右。色夷而氣愉。門戶和洽。爲人所羡慕。余以是歲夏。與懋賞俱通籍內閣。而又移家卜隣以居。常晨夕相過從。懋賞。奉杲之叔父也。時內閣考課甚嚴。有職任者。不得在家。而靑莊公及柳泠齋，朴楚亭皆僚也。由是得日與之相對。往往無所事。輒上下經傳子史。以及遠方異聞。談笑以爲樂。又入內苑。得與花釣之宴。比近臣。間以詩文詞賦應制及考校編摩文字之役。亦與之爛漫。若是者五年。上荷　君上之榮。下得寮寀之驩。余誠不材。顧何以得此。而有以自幸者存。旣而哭靑莊公及其尊公。又三年　上特除奉杲職。以繼靑莊公。復周旋于內閣。然朋僚之聚合不定。不如曩時之盛。而庚申抱　弓劒之慟。楚亭得罪。竄

北邊之鍾城。旋獲宥而歸以沒。泠齋亦落拓得疾以沒。余又衰且病。每循省故事。只自凄感而已。今又哭奉杲。俯仰三十年中。已哭君三世。而其他悲歡哀樂豊悴之故。紛然百端。盛衰之理固如此。悠悠忽忽不足道也。奉杲於學甚瞻敏。靑莊公好抄書。而未及整門目。雜置箱篋中。奉杲手自整之。次第不亂。又具紙筆凈寫而藏之。可謂能成其志者也。奉杲仕至安峽縣監而卒。卒時余病甚。不能以文字哭之。及病起也。奉杲之筵几已撤矣。而悲奉杲者益深。非徒爲奉杲也。爲靑莊公之故也。且因靑莊公。以及泠齋楚亭。而今皆邈然不可復覩矣。爲之叙悲苦之辭。辭曰。

人之處世也。如樹陰之憇。不過得暫時淸凉而止。雖或有速有遲。相去無幾。地下之淸幽脩邈。果有可樂者否。

羅君攸(德野)哀辭

海陽羅公。父友也。海應少甞從之。屢承緖論。開發蒙蔽。仍得與景先君攸及其從父兄國仁世野遊。國仁月村公之子也。月村公早世。而其文章超詣。談論磊落。每因海陽公得聞其一二。而恨余未及見也。景先爲人。端秀整飭。不以稜角示人。發言皆有中。與人交

終始不渝。君攸奇偉魁梧。見人齷齪。幾不與之同席。酒後談笑淋漓。顚倒無餘。常有古人風節。國仁又踈忽悠泛。不以生事爲念。惟好文詞。雖落拓不遇。常夷然也。三子所爲不同。皆不愧羅氏家風。余於乙巳夏。從芝溪宋公詣海陽公于漳州任所。公以公事往澄波江上未還。景先兄弟未冠。而輒爲之主。具飯相待。及公歸競相趍走于前。有鹿門炊黍之風。後十八年。余遊宦湖中。又與國仁益相得驩甚。夫古之友道。或切切而偲。或誾誾而和。或密而不狎。或踈而不遺。澹而無遠。篤而無拘。是道也自謂互相勉戒。不甚隳也。已而海陽公下世。又九年而國仁沒。又五年而景先沒。又五年君攸沒矣。何其忽忽也。疇昔從遊之盛。余旣誌景先之墓矣。盛則必衰。亦理之常也。又何憾哉。第天道福善而禍淫。聖人栽培而傾覆。竊甞考君攸之世。自鷗浦公以來。文章經術。重於當時。而海陽公淸德高節尤俊偉。宜傳于百世。可謂積善之家。然而常窮寒貧困。而雖祿于　朝。位不稱德。宜爲天人之所晤者也。嗟夫履天道之所當福而反獲其禍。取聖人之所當培而反就其覆者何哉。細究乎天人之際。夫福善禍淫之說。特擧其大畧。而其與奪之機。深奧

精微。不可一槩也。又其栽培傾覆之訓。雖不可誣。聖人不復作。而凡人不考其善不善。惟視力之强弱而扶抑之。苟非識深而義明者。不可與此。是故志士多重名而輕福。不論其報施之乖。昔孔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又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如太史公之傳伯夷。亦以砥行立名之論終之。名之所重也如此。然巖穴之往往湮沒者。又無如之何矣。此余所以悲君攸之世。而不得不有望于當世之君子。俾不湮沒云。辭曰。

人之所蘄者壽。而壽亦有限。則脩短不須叩也。人之所喜者富。而富不可長。則豊歉不須究也。君攸旣夭而貧矣。苟能鋪張羅氏之世德。而使君攸附而傳。則斯可以不負君攸者乎。

吳兵使(文常)哀辭

余與節度吳公。雅有世好。且同歲生。故素習其品行。其事親也有洞屬之容。其莅官也有循良之名。其持己也有儒雅之風。嗟乎其品行若是。而壽僅於下壽。官止於節度乎。記余甞遇公於東州。公時爲防御使。而休翁公就養焉。公所以承事者。常在色辭之前。不徒以三牲五鼎也。休翁公喜賦詩。余甞從之唱酬。雪

箋彩筆不離側也。凡有古人韻語可資詩料者。公輒手抄以呈。官閣常靜寂。爲治未甞近名。而吏自不敢侵撓。故民皆自便。屛絶干囑。門無卿相之牘。嶽下弊屋。貰人得子錢以償債。此余所得公於東州時。而他未能悉記之也。始　英宗癸未。先君子從濟庵趙公入日本。休翁公與之俱焉。及使還。海應方幼。每從長者聞險嶕危嶼惡風怒濤之所盪激。蛟鱷鯨鯢之所出沒。其憂畏艱難。足令人心驚夢噩。兩家尊親乃經歲同舟。共其辛苦。世世後生纏綿之好。故不當頃刻遣于懷。而顧人事好乖。動貽阻濶。漠焉不相聞久矣。前冬聞公有疾。卽謂平素修養。卽可已之。今乃以訃至耶。余甞謂公。其孝則南陔白華也。其治則穎川漁陽也。其事則投壺雅歌也。以之導人則人必敦於行。以之臨民則民必浹於澤。以之礪世則世必長其耻。而以今之俗卑風下。不得大展步武固也。天又不畀之以壽考。而遽罹閔㐫者何哉。昔休翁公在東州時。介福繫祉。于是乎萃。子孫繞膝。門戶圓洽。今二十有二年矣。不徒哭公兩世。當時髧髮而長者。卽公長孫也。語笑之聲。琅然在耳。今亦聞其長逝。盛衰豊悴之感。余安得無之。遂爲之辭曰。

貞武之偉節。野隱之高逸。有華其閥兮。節度之懿。不求不忮。厥有類兮。休翁斂跡。公斑其服。又愉其色兮。有兒熊熊。于西樹功。訓以忠兮。何德之疆。何才之競。而嗇其享兮。海槎之契。克篤以世。永不替兮。廣陵之阡。縣解不還。而余涕之潸潸兮。

李士希哀辭

余於戊寅之歲。得幽憂之疾。經夏不瘳。士希憂之曰病深矣。不可徒治心而已之。且可補以藥餌也。余疾尋愈。士希當翌歲秋。復得疾如余疾。余甞謂藥餌不可回。須治心而已之。然士希之疾。益燥欝煩悶。乃於庚辰四月十日長逝。余之病果因藥餌而獲瘳。子之病果因治心而遂劇耶。抑大命有在。則不容以藥餌與治心也耶。余久於病。故知却病之難也。心血枯涸而爲病所掩。則雖知理有不可。勢有不當。而猶糾結不釋。苟究其根祟。不過思賾之深而致之也。古之讀書者。類多是疾。劉原父吳春卿。可謂宋時賢者。然皆於晩節以驚眩終焉。是知病氣之炎炎。君子亦無如之何。且人之生也有道。順之則隨遇而安焉。是謂樂天知命者也。激之而不平則愈益憤懣而不知反。至於薄性命而輕死生焉。故如杞人之憂天。彭咸之投

淵。鮑焦之抱樹。雖有愆於中行。君子反有取之。以其出於憂時慨俗而不能自已者也。夫憂時慨俗。乃善心之所發也。善心其可斥乎。余屢問士希疾。神氣安閑如常。比其沒之前一日。又往問之。乃深歎乎世之君子不得其所。而人無知我心者。且促余去。余頗怪其恍惚失常。然不知其長訣也。士希乃於翌日。早起徊徨於園圃霧露之中。遂眩瞀不起。嗟夫。士希故多美行。蔚然有鄕曲之望。及其沒也。人皆悼惜嗟傷。以爲善人沒矣。雖婦孺之誦。莫不皆然。夫善人之難見。孔子甞歎之。况季世乎。子之爲學。又不止於善人。而乃有斯疾。豈非命也歟。昔冉伯牛非不能謹疾。而乃反致疾。噫人於有生之初。莫不有一定而不可易者。此所謂命矣夫。天旣畀之以善。而復使之有疾。其於栽培之理。不已偏乎哉。子謹疾者而乃如此。豈孟子所稱莫之致而至者歟。重爲子悲之。辭曰。

韞于中而壹欝。發乎外而煩惑。樂無知之虗寂。遂捨恒幹而不慼。懷異采而不得見。何杳杳而幽默。不徒志之衰落兮。世果可嫉而不可易。

李伯英(熲)哀辭

傳曰臨亂毋苟免。爲傷義也。義之不啚。何所不至。今

之俗。其可知也。凡於利害趍舍之際。其法甚巧。雖周親之在患難者。不惟救之。且將下石焉。不惟拯之。且將擠穽焉。况有能挺身而伸之乎。能挺身而伸之者。必其擇義精而察理明也。斯道也。吾於上舍李伯英見之矣。故司諫院正言柳公原明。素孤直。自釋褐之初。積忤權奸。困窘蹇滯。然甞歎時俗媕婀。不肯爲　上直言敢諫。及居㙜職論事。一言不當。爲世所攻。遂窮厄以卒。伯英其戚侄也。自幼小時從之學。學成擧進士。柳公旣得罪于時。而太學諸生。繼㙜閣將上章擊之。伯英時在舘中。其故人謂曰吾在舘中久。人將窺我趍舍議發。不得不與。君居舘中淺。苟托事故而還鄕。可得以免。伯英不聽。卽倡於衆曰吾師事柳公。且不知柳公罪。不可與諸公議。吾削吾名。毋令混擧爲也。諸生得此言。以爲伯英黨柳公。遂移擊之。出伯英于齋。且鳴皷而攻之。余甞悲柳公之困。然窃以爲　聖明在上。雖朝議相與擠公于死。寃豈不伸乎。斯理甚明。顧當衆議交攻也。覆亡之禍。迫在朝夕。惴惴然震恐之不暇。苟非擇義精而察理明者。輒隨衆波蕩而不之止。于是乎伯英之賢可知也已。柳公沒無幾時。　上嗟惜之。屢發於絲綸。公議始張。昔之言公罪者。

皆不復言公罪矣。伯英亦由是優游鄕里。不欲苟合於當世。以沒其身。當世亦無知伯英者。余與伯英故有世好。且鄕里從容。甚悉其爲人。盖志不苟而行有制也。顧今故舊凋零。而伯英又逝矣。俛仰今昔。尤覺悼惜。遂爲之辭曰。

行不隨而危。言不合而直。譊譊者衆。介介者獨。縱不我知。我則何慽。

澗村李公(命存)哀辭

澗村李公早擧生員。卽廢擧業。退耕于湖之平澤縣。已而爲銓部所錄。得通籍于　朝。至中部令。出監順天牧。旣而丁憂去。又幾歲復擧爲郞于司圃署。秩滿而去。家貧甚。食于太學者十餘年。病亟始歸于抱川之墓舍以卒。壽七十四歲。公爲人和而毅。雖與物無競。而所以自守者甚確。湖中人相傳公値㐫歲無食。勉家人曰與汝約。今而後可有所爲。家人曰何爲也。曰爲善也。由是人皆服其操。家居驛村之傍。驛人素𨠯酒闘爭。而被公誘導皆帖服。凡有訟。不之官而之公。湖俗好傾軋。甞有獄。朝廷至遣御史按覈之。鄕人多逮捕而公獨無事。仕而得腴牧。雖其並列而競之者。不恨其不得。而歎薦擧之公。其得于朝野者如此。

其處太學也。常澹如也。雖是非喧聒於前。未甞引公一言可不可。故詬辱不之及。或暇日至家。輒手自治園菜以自食。以其餘及于人。素明於四書學。每手抄濂洛關閩諸說。與夫東儒所講。秩然有條理。盖有志於本源之學也。先君子甞爲昌平李公作藥肆記。兼擧公躬耕之事。以爲救世之道在此。夫救世之道。豈有他哉。不過務實。務實之要。在於去健羡絶浮慕。　國朝重科甲而崇仕宦。故雖魯莾之學。闒冗之材。皆遑遑然奔走之不暇。擧不安乎其分。今雖廣科甲之數。而增仕宦之額。至於十倍百倍之多。而躁競愈不可息。如救焚而益薪。公治文而擧于學。非競也。修身而仕于朝。非求也。惟其實而不踰乎常分。又能去健羡絶浮慕。執耒耟則忘簪纓。處簪纓則志耒耟。若毫絲錙銖之涉乎非義。捨之若凂。非安貧遺榮者不能焉。苟使人人卛是道。則俗安得不美。風安得不敦乎。公弊冠縕袍。日就薤塩之苦。而旅于進退。然高逸之趣。常見于外。可謂篤行之士也。噫公之高不及徐孺子。而非其力不食則似之。材不及龎德公。而躬耕遺安則似之。節不及鄭子眞。而修身自保則似之。㓗不及嚴君平。而不治苟得則似之。其似者姿之近也。其不及者

力行之未至也。嗟乎。今亦止乎斯矣。具爲之辭曰。

原憲之貧。非貧於德也。黔婁之寠。非寠於學也。今人之所患貧寠者。何其不在於德與學也。余甞謂公於洪範之五福。有其四而違其一。卽富也。于六極也。去其五而得其一。卽貧也。孰肯以其所已違者。易其所不違。以其所不得者。易其所已得乎。天之餉公亦足矣。

訓鍊大將徐公(英輔)哀辭

故大將軍徐公。吾四世之交好也。公以辛巳八月戊戌卒。十月庚寅。克襄于楊山之麓。華屋邱山之痛。余安得無之。昔我先君子。從濟菴趙公于海槎之役。先公實與之俱。經歷危險。同舟經歲。而交誼遂篤。先公雖位望通顯。常思田廬之樂。置庄于南山之下。種菜理稼。皆有條序。先君子時詣之。談笑竟晷而返。公時擧武職常侍中。　榮寵焜燿。余從內苑花釣之宴。有時與之周旋。而常見其謹勑愼密。是故出入　禁闥數十餘年。以恩造終始。自庚申以來。哭　弓劒泣風樹。公鬢髮亦已蒼凉。而余亦鮮民之生也。每陳說疇昔。涕淚半之。于時公不忘童子時嬉遊之地。屢過鄕里。鷄黍從容。又上下荒墟草樹之間。呼鷹縱獵。以作歲暮

之歡。海應亦騎牛從之。如先君子詣南園故事。曾未幾何。已有存沒之感。俯仰自傷。不徒哭公之悲也。公和厚樸素。屛去芬華。傍無斲礱彫巧之器。出無鞍馬煥燁之餙。室不加一椽。田不增一畒。居官確守條法。戒存改易。故去而府庫常充溢羡足。同時處近密者皆超遷在登壇之列。而公輒逡巡居人後。杜門靜居。卒之戎垣之望亦歸之。數歲踐至元戎。夫履盈盛而不歉。處尊貴而無疚。享安樂而不疵。此先公之所以遺於公也。兩世元戎。　國朝所罕有。且子孫盈前。終身富厚不絶。尤其稀異者。于是乎以介福歸公。余甞謂公設令帥師。必獲辨智勇。寧居福祿之先哉。眞所謂生莫與榮。歿莫與令者也。噫。其詞曰。

終南之下。有軒其宇。粤昔先公。棨戟是樹。公維頎頎。克踵厥武。擢自羣列。遂統軍府。御營訓局。士欣貨聚。威儀孔多。復光門戶。昔居　深嚴。靡闕儀矩。今據笠轂。愈益傴僂。跡公平生。謙以爲主。期公遐耋。茀福脩長。云何一疾。奄罹斯殃。維楊之麓。隔崗相望。孟冬十月。北風其凉。丹旐翩翩。於焉允藏。生順沒寧。於公奚傷。獨有餘人。涕淚其滂。

蟾江金公(載軾)哀辭

昔我先君子。從遲齋金先生讀易。後爲官仙槎縣。屢詣先生于蟾江點易軒中。于時上流多名德。皆主先生。而丹室閔公，霅橋安公，龍村林公。尤喜與先君子遊。如翠屛汶巖之軸是已。風流文采。可謂一時之盛。公出而應客。入而承家。見者稱爲賢子弟也。又甞學于先君子之故。情好最篤。未幾先生下世。諸公次第淪喪。而點易軒亦毁矣。公窮老無聊。移寓興元江上。及海應官陰城。奉先君子從江上過公。雖茅棟將壞。少微林壑。光榮可敬。又十許年而哭公。噫。余在幼少時。聞先輩講說之樂。心誠欣然也。長而讀先生所著易說。至於窮玄賾微之際。誠樂之甚。而恨無以質余得也。則幸公而在。得以慰老成典刑之思。及老而余亦鮮民也。對公輒陳說平生。不知涕泗之交下。竊念六十年來。不唯覯公家盛衰終始之詳。自顧閱世之速。忽忽悠悠。良可嘅也。公有至行。事親極怡愉之色。不解衣帶而侍湯藥者十餘年。而不懈甘旨之供。躬自調和。必得其性。自丁憂以後。無意進取。閉戶自適。獨好從鄕里耆宿。逍遙以送老。麤糲不繼。澹然常有自得之色。可謂高矣。余距公居甚遠。信息不以時聞。然公旣巋然于世。心誠充然有所恃。或冀有時晤言。得

紓蘊結。今焉已矣。抆涕而爲之詞曰。

余齡維八。返自仙槎。陪我王考。歷宿公家。先生在座。笑言柔嘉。膝我而問。讀書幾何。傲窓侍坐。威儀孔多。公惟幹蠱。酒漿紛羅。令郞方稚。蘭茁猗那。龎家炊黍。荀門聚星。五十年中。奄就凋零。先考命輿。于雪之城。公居興江。莾蒼相望。賁然肯臨。鬢髮蒼凉。及叙疇曩。感懷茫茫。幽貞之居。泊余歸船。三井淸洌。草樹芊芊。獨抱幽經。以送歲年。遽復參商。曠焉周旋。江湖阻濶。秋水杳然。維辛之冬。忽以訃傳。星霜漠漠。跡已變遷。公懷脩姱。不達有司。哀壑之翳。又誰發之。原思之貧。西河之悲。慽以終始。纏繞不遺。長德之餘。一何至斯。孤孫零丁。獨守繐帷。我維後死。陳此苦辭。

竹下金稚圭哀辭

竹下金公稚圭。以壬午三月丙辰。暴卒于都下之旅邸。越十日赴至。余馳往哭之。貧甚幾不能以時斂。又寄寓。其柩無以返先壠。家人相守號泣。噫君子之困。至此哉。然不可以無氣義誣一世。則終當有出力賻恤者。俾不底滯而不葬。期至固當辦也。第其平生本末。人鮮能詳知之者。俗又好譏誚前輩。余懼其久則無傳也。與賢者並世。宜若嚮慕之不暇。反或有不能焉者。

以其知之不明。而私好惡乃蔽之也。是故賢者之名。待後世而定。其文采風聲。及人者遠。而人心始發於公也。然具有文字之託。然後可以徵信于後。當世又有爲竹下鋪張叙述。不爽毫髮者乎否。余覯竹下於梨湖也。方與世齟齬。跬步必愼。言語必謹。恐其重招乎憂畏。然其心實不以是而爲疚。思欲友鹿豕侶魚鰕。課耕鑿沼。終老於湖海而不起。澹然有柴桑東臯之趣。及夫名重當世。　朝廷以桂坊官徵之。如使竹下因遂長往而養其重。則㫌招之禮。繼而當降。又俯就科第。當翺翔于舘閣。委蛇于廊廟。膏澤及乎人。福慶裕乎家。而顧乃違之如遺。反就蔭途。與世浮沈。其志豈以榮利聲譽自累哉。余所以處艱屯而不慽。履亨泰而不矜。哭公者也。及夫寄寓都下也。年紀衰邁。意氣凋謝。駸駸乎病矣。豈爲嶺邑之一失意哉。談者以是謗公。又何爲哉。如竹下當求之古。而不當求之今也。夫存城府設畦畛脩邊幅揚態色重權勢者。此今人之所以爲今人也。竹下何甞一有於是也歟。惟其夷曠而不迫。坦蕩而不局。故有一藝者。未有不進。占一善者。未有不奬。齊同異一姸媸。故遠而聞之者。溯其風而莫不傾慕。近而覩之者。拘於俗而或有訾

短。使後人觀竹下於百年之上。則豈不逾遠而逾重哉。談議空言也。文章浮物也。不足以是盡竹下之蘊。然方其出入乎古今治亂之源。賢邪進退之分。尤磊落俊偉。聽者輒肅然也。又觴咏淋漓。思涌神足。屛遠鉤棘。最其文演漾涵蓄。不可涯涘。然以經術爲本。故藹然可讀。豈非豪傑之士也歟。如之何復得見也。余甞讀韓歐集爲人銘辭者。其人非必皆軒擧可傳者也。獨賴其文章之美。後之人。輒求其言辭狀貌而必欲企及之。竹下之淸德高行。苟能有震發掉厲之。則尤宜如何也。竊恨世之少其人也。噫。辭曰。

處則有衡門泌水之樂。出則有簿書朱墨之苦。不以樂而必取之。不以苦而苟去之。由由然同塵和光。跡可晦而名可藏。則竹下之高。不其卓乎。豈衆人之所能測也。

硏經齋全集卷之十七

　文○傳

姜仁鶴傳

姜仁鶴字信伯。晉州人。徙昌城。其七世伯從祖嗣龍。當萬曆己未。爲府功曺。忠武公金應河出昌城擊建州。將渡鴨綠之上流。方春冰且解。嗣龍卽以杻簀爲橋濟師。丁卯虜陷昌城。縛嗣龍至紫柞嶺。迫問府使家屬及府中士女安在。嗣龍張目叱之。爲虜所殺。

丙子之難。仁鶴七世祖伯龍。與從弟大龍，從子禮賢，智賢。守螳蛾山城戰死。事聞皆　㫌閭。世稱姜氏五忠。仁鶴生而武健有至行。兄弟三人至老同爨。　正廟庚申。擧武科壯元。屢爲西北鎭將。以廉㓗聞。是時關西困於貪墨吏。歲又大饑。逆賊洪景來等。締結州縣胥吏之屬。謀作亂。辛未十二月十八日。自嘉山多福洞猝入郡中。殺其守鄭蓍。定州，博川等四邑一時俱叛。賊徒布漫于宣川龍鐵之境。仁鶴方持父服在昌城。聞之忿恨不自勝。其母年七十九。謂曰若能以先祖之心爲心。今國家有難。可坐視而不之赴乎。若努力無以我爲念。仁鶴召其子文祥，武祥，雲祥及其從子繼祥，麟祥等。語曰吾雖在苫塊之中。義當從戎。况大夫人有命乎。文祥等亦皆自奮請行。又聚其宗族而謀之。得四十二人。且具器仗粮餉。正月初三日。卽伯龍殉節日也。爲期於其㫌門下。告起兵狀。椎牛饗士。有一人新娶。屢顧其妻不能行。仁鶴卽起上馬曰若敢顧私乎。無犯軍法。遂皷行而前。諸姜從之。是時賊在松林。爲官軍所敗。奔入定州。大軍追圍之。關西義士憤賊起本道。思欲撲滅。許沆，金見臣，崔致綸等起義州。宋之濂起江界。並聯營而當賊。仁鶴亦以

兵自當一隊。屯北城下。據其衝要。官軍治戰車攻城。患泥濘不利運。仁鶴負大盾自推之。垂及城。賊從城上投火焚之。車皆燼。仁鶴幾死。有救者得免。時官軍久圍城不下。賊亦乏食。欲一死戰。先擊許沆於陣殺之。諸營不及救。獨仁鶴馳馬擊之。賊知勢不可。還走入城。已而夜襲大軍寨。仁鶴又先救。諸營兵亦至。疾戰大破賊。賊遂不振。四月十九日。埋焇藥破城。仁鶴又先登。定州平之。翌日仁鶴卽以其徒還昌城。母迎勞之曰若眞以先祖之心爲心者也。仁鶴在軍。自食其粟。具儲軍中犒賜錢凡若干。歸其宗以祀嗣龍，伯龍。財無入家者。服闋朝廷錄其功。拜武兼宣傳官。爲母養不起。仁鶴當赴戰也。道搜獲賊徒竄者十九人及圍城獲賊諜一人及破城生獲賊徒三十三人。斬六十二級。身中丸幾死者二。子武祥中槍幾死者一。弟天鶴，正鶴中丸幾死者一。姜氏四十一人並生還。獨宗珏戰死。卽出師時新娶者也。其遠族百六十人。亦以仁鶴令入本府乘城守。待兵罷乃歸。

外史氏曰　宣祖大王播遷龍灣。關西之士皆出死力而衛上。大難以訖。及建州之難。或奮義擊虜。或捐身而殉難。關西固以忠義聞。及辛未之變。姜氏能擧

族從戎。復名顯當世。其父兄所敎誘不可誣也。殆詩所謂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者乎。彼或背國而從賊。自溷穢其家者。抑獨何哉。

方樂安傳

方德龍字樂天。溫陽人。少穎悟通經史。至論古人忠孝盡分者。輒慨然慕之。中武科。歷宣傳官至軍資監正。　宣廟壬辰。倭入冦。嶺南州郡皆沒。德龍自奮。欲前死敵。初德龍曾祖兵使輪製槍一劒一。以遺其家曰他日有亂。子孫當用此多殺賊。以扞國家。及是槍劒皆鳴。德龍曰先祖命之矣。卽募士百餘人。徘徊無所屬。聞李舜臣在湖南水營。欲往從之。至天安郡。會元均遣使邀之。遂詣其軍。時均有戰艦七十而不欲戰。謀與諸將上岸避賊。德龍抗言不可。玉浦萬戶李雲龍亦爭之。均不得已遣雲龍乞師于舜臣。舜臣整衆至。均又依違前却不肯决。德龍曰公欲背初約邪。人而無信。危亂如此。何以自濟。德龍雖無勇。請爲公前鋒以當賊。均始前與舜臣會于露梁以戰。倭遂挫。而均好大言無忌。自以先進。羞爲舜臣後。凡有計議。輒齟齬不相下。好飮酒多近美女。軍政乖亂。每戰無以䂓劃。然欲揜舜臣。諸將得首級。輒奪之爲己功。由

是衆心洶洶不平。德龍每戒均無自發作。務調和士心。均不之聽。謗舜臣益甚。德龍曰李公當世賢將。而公蔽之。得無咎乎。德龍從弟應元先屬舜臣。謂德龍曰聞元節度奪人功。其自私如此。兄奈何從之。盍歸李公乎。謝曰臣子報國。豈可爭功乎。吾旣從元公。不可捨而之他。諸將有欲散歸者。德龍亦皆好言以留之。是歲六月。德龍戰泗川。殺賊三十餘。癸巳二月。從舜臣逐賊熊川。射殺賊甚多。甲午正月。爲前鋒破倭於固城境。斬首七十級。乙未均移忠淸兵馬節度使。德龍從之往。丙申破鴻山賊李夢鶴。丁酉均卒搆陷舜臣。代之爲三道統制使。悉反舜臣政。以殘暴威衆。德龍知其必敗而不能有爲。甞言于均曰釜山久爲賊所據。請擊之。覆其巢穴。可以制倭。均令軍中曰敢妄言者斬。德龍不敢復言。擊安骨屯賊斬二十級。移軍泊加德浦。會大霧。夜將半。有靑鳥翔鳴于檣上。似若警人者。德龍急起將士。向岸射終夜。黎明視之。賊死者數十百人。翌日又襲倭斬首十一級。降千餘人。于時均軍無闘志。而帥以邀倭。倭知均易與。卽擊敗之。均走死。一時名將李億祺，崔湖皆死。德龍亦幾死而獲免。朝廷又擧舜臣爲統制使。德龍爲樂安郡守。供

芻糧無闕乏。時倭分屯海山要隘以相應。而舜臣以孤軍當之。得大破倭者。諸將和協故也。戊戌九月。從天朝提督陳璘戰。我舟師罥於淺沙。爲倭所圍。德龍救之得解。會倭酋平秀吉死。諸酋爭立。倭人皆欲歸。患我師遮其路。欲决死戰。十一月十七日。平行長傳擧烽。與南海賊相應。泗川賊沈安頓吾等咸聚。蜂蟻屯結。十八日酉刻。賊蔽海而至。舜臣令德龍以兵數千居前。大戰露梁。斬倭數百級。翌日昧爽復戰。破倭船三千餘。斬七十級。身亦被十餘創。已而聞舜臣死。曰公死我何生爲。卽收軍中所記草藳及衣帶。付其奴能世歸遺家。與李英男，柳珩等督戰不已。已而中丸死。年三十八。事聞　贈通政大夫刑曹參議。錄宣武原從勳。㫌其閭復其家。錄其孤爲　康陵參奉。

贊曰。李忠武幕府。故多忠義之士。臨戰輒殉身以立名。鄭運死於沒雲㙜下。方德龍，李英男，南瑜，權銓，宋汝諄，崔天寶，馬河秀。與忠武同時死。黃世得死於鹿島。安弘國死安骨浦。申浩死南原。殆響應而影從歟。南海上有祠。祠忠武。盍與其幕府之士並腏享之。如金忠武晉陽之祠宋忠烈東萊之祠者歟。今距壬辰數百歲。而以彼忠節。人多有不識者。不有以揚之。安

能久而不泯哉。

金銀愛傳

正宗庚戌。　國有大慶。審理中外死囚。多從宥釋。　上命臣海應書其判曰。此祈天永命之意也。爾得與役幸矣。至湖南金銀愛之判。　上命臣至前曰此事甚奇。予頗費辭而爲判爾。宜善書。于今二十九年。　天語歷歷在耳。又見雅亭集中有金銀愛傳。亦因　上命而製也。感念舊事。復倣而爲之傳。

金銀愛者。康津良家女也。年十七。美而未嫁。隣有醜女安嫗者。本娼也。甞從銀愛母有所乞貸。而怒其不中意。誘里童子崔正連曰我揚言爾淫銀愛。爾從而實之。事成多與我藥債。得以治疥。正連曰諾。安嫗潛從里閭談銀愛醜。里人或質之正連。正連曰如嫗言。里人以安嫗甚口多誣。正連亦冲穉。或信或不信。銀愛幸得嫁同里人金養俊。嫗又從市上揚言罵銀愛曰若畔正連。正連不與我藥債。我病之劇。若之故也。銀愛故蓄怒而未發。至是益寃恨不自勝。夜持刀疾趍安嫗室。嫗方脫衣欲卧。銀愛立燈下叱曰爾之淫。乃誣人淫乎。我欲殺汝者久矣。嫗易其纖弱曰能刺刺我。銀愛疾呼曰能。直前刺其喉而殺之。又抽血刀

走正連家。其母挽於路得歸。獄旣具。掠治銀愛。究殺人狀。銀愛備受楚毒而不之懾。卽曰室女被衊。何以生爲。妾實手刃嫗。固知當死。然正連尙存。願官榜殺之。以泄妾寃。妾死無所恨。獄旣上。　上曰此烈女也。使當列國時。當與聶煢齊名。昔海西處女有殺人者。似此獄。　先王亟命之釋。纔出獄。媒人競集。爲士人妻。今銀愛不宥。其可曰述　志事而樹風敎乎。與申汝倜俱釋之。汝倜長興人。同里金順昌留其弟順南守屋。與其妻耘於野。及歸妻量麥而减二升。卽訾曰叔在而麥减。順昌詬順南曰非若偸而誰者。順南方病卧而泣。順昌曰偸何泣。擧杵撞其腦。順南卽悶絶。隣人咸怒順昌。有田厚淡者。歸言汝倜。汝倜憤甚。卽如順昌家。捉順昌䯻而罵曰若忍以二升麥敺病弟乎。曾禽獸之不若矣。速毁廬舍而之他。毋溷我鄰里爲也。順昌踢汝倜曰我打吾弟。若何爲者。汝倜怒曰我以義責汝。汝敢踢我乎。遂踢殺之。　上曰汝倜非士師而責不友之罪。可謂倜儻者也。與銀愛案。頒諸湖南而風勸之。

外史氏曰俗降而風節▦之名始著。如二人者。可不謂風節乎。金銀愛殺安嫗而誨淫者戒。申汝倜殺金順

昌而不友者懾。然二人者不得遇　聖主。其斃於桁楊久矣。古今以來。如二人者何限。而有司徒操法而誅之。彼焉能免。士之生於　聖世者。不亦幸乎。

朴烈婦傳

朴烈婦。興海村家女子也。其父義行授其子史記。烈婦年四歲。從其傍能闇記之。其父試令誦之。誦至數行不錯。其父曰村家女子識字何爲。其已之。又從其母學績布治絲。皆能精工。母曰善女功者。未必饒於産。其已之。縱令與二穉弟嬉戱而已。十五六歲將嫁矣。始敎以縫紉飮食之事。皆一見而不復習也。二十嫁延日鄭一極。一極故延日大姓。其族黨布列隣郡。而一極爲人頗俊秀。顧以貧故爲縣知印。烈婦旣入門。其舅姑稱其才行。委以家政。嶺南雖下邑小戶。能持禮法。而烈婦凡於祭祀宗族賓客之需。皆豊盛芳㓗。見者無不願娶婦如烈婦者。烈婦方有娠。就其父母家生女子。欲歸而遷延未發。一極卽得疾死。以訃至。烈婦號痛欲死。訣其父母而去。其父不忍其慘毒曰死生任汝。母曰幸生而復見我。過數日遣老婢訊之。烈婦泣曰吾固將死。夫家方染疾相繼卧。歸語父兄。我死無來視我爲也。其家人恐烈婦死而守之。甞

爲舂麥往隣家。囑家中諸小兒曰謹視汝兄。勿令自裁也。時屋後柿樹花盛開。諸小兒就樹下拾其墮而食之。烈婦伺隙。裂裳繫。自懸于樑以死。諸小兒走告其家人。家人奔救之。已無及矣。遂合祔于其夫墓。越三年。邑人具其烈行。籲于　蹕路。又二年始㫌之。余甞謂婦人夫死而不改嫁。固可謂烈。是國俗所同也。其下從者。又其烈之尤者。然死者人所難也。故雖學士大夫與夫法家。不能多見之。至若村閭之女子。又不可以此苛責之也。烈婦生村閭之間。能踐夫學士大夫與夫法家婦人之所難能。其臨死從容得宜。無可議者。耿耿烈哉。義行卽我先人莅興海時舊民也。甞過余言其事甚悉。

贊曰。余甞過嶺南。其山川深厚。謠俗淳樸。故婦人女子亦皆靜壹貞信。而死於烈者甚多。先人甞爲李氏婦爲㫌閭記。李亦興海郡人也。郡中之事。余又最熟。故爲朴烈婦作傳。其可以徵信乎。

徐氏家傳

徐公諱命孚字仲實。達城人。忠肅公諱渻玄孫。父諱宗一。　貞聖王后之叔父也。當　景廟辛壬之際。羣兇興誣獄。逮捕其從孫德修。淫刑而殺之。其意不在

德修也。公當危急之際。上寬　嬪宮之憂。下紓一門之禍。所以勞苦者甚多。及　英廟卽位。上䟽伸德修之寃。後屢典州郡有異政。進秩通政大夫掌隷院判决事。　上稱其忠。咸興公實尙衣院僉正諱宗鎭第二子。判决公無子。取而子之。公在戚里中雅不喜紛華。好從儒素遊。常師事寒泉李先生。已而挈家室歸于抱川之先墓下。以經史自娛。以暇日遊洞陰玉屛釜淵之間。訪前賢遺墟而慕其風。往往爲歌詩以致意。時我先王考踈溪公寓居抱川。公相得歡甚。王考與鄕中人士議竪碑於縣南兪忠穆公之墟。因公乞銘於寒泉之門。先生具爲之銘曰徐亦抱人者是也。于時伯父年高且病。懷戀公不自勝。公雖返都下以慰之。然意常在於鄕里。無何銓曹擧爲監役官。屢轉至咸興判官而卒。壽四十九歲。子長諱健修。先公卒。以孝　贈戶曹佐郞。季諱侃修。後以蔭官府使而卒。贈佐郞公字元之。幼有美質。文辭夙就。已有當世之望。而其誠孝最爲人所稱。甞侍大夫人疾。疾劇割指血以灌口。遂得瘳。後七年而終不起。公以瘠聞。因得疾癸酉卒。壽三十一。夫人慶州李氏。學生天幹女也。年十七歸于公。未幾姑已下世。夫人髽而至事咸興

公於鱞居。咸興公甚宜之。未幾佐郞公又下世。夫人自病谻。常沐浴禱天。願以身代。及是卽自經。咸興公手解之。泣諭曰汝夫死。汝又死。將如我何。且汝死。誰爲汝置後者。夫人强受命。凡殮具及奠薦。必手自整飭之。務從蠲㓗。雖盛暑必衰絰伏狹室苫塊中。葬而始粥。小祥而始䟽食。不過一溢米。旣終三年。咸興公又卒于任所。訃至。夫人又不食欲死。夫弟茂朱公隨喪而歸。以先公之意曉之曰嫂氏獨不能少延于世以見立後耶。夫人乃曰後事不可不顧。親命不可不從。敢不自强。遂始食飮而祈于宗族。以夫之從父兄諱魯修第四子有晉爲後。拊育以慈。敎誨以嚴。時方來學于我先王考。日遣女奴督今日課業幾何。佐郞公客窆于沃川。夫人得經理緬具。返葬于抱川之先壠。遷其元配而祔焉。爲文以告之。讀者皆酸涕。嗣子旣娶婦將見。夫人曰寡婦安用受贄。以榛栗祀于夫子廟也。時嗣子丁生母服。趁祥期將哭于茂朱之衙。報恩卽夫人鄕也。距茂朱甚邇。卽曰吾今可以歸寧母氏。遂將之以行。未幾嗣子又以疾不起。夫人號痛曰吾今三從盡矣。不死何待。卽不食。母夫人雖寬譬萬端。終不可回。第飭弟製斂具以待。且告嗣子之靈。約以地

下相見。貽書訣家中老少。困頓方殆。又邀茂朱公於都下。旣至。夫人强言曰吾死於私親家。死非其所。忍而待叔氏來。不特爲面訣也。今而後吾無所恨。遂卒。夫人素習於孝經。以之律身。故終始端嚴如此。

學生公諱有晉字明叔。年十六七時。才思夙就。海應方四五歲。常就其傍嬉笑。尙記公脩面高顴。準銳頤狹。明秀端㓗。坐有定處。不從衆喧笑。讀書必滿課而後起。同學諸少年皆敬憚之。方其詣茂朱也。來告別於先王考。麻布巾服。依依出門。有惆悵色。及訃至。先王考悲傷涕下。家中婦人及婢僕輩皆哀嗟其不壽。歷歷不能忘。舊時同遊者。至今有道其事云。夫人平山申氏。學生景嶽之女也。歸公未幾而寡。于時公卒于茂朱衙中。李夫人卒于沃川郡。喪禍交至。夫人含哀忍恤。强治家事。以待立嗣者十餘年。以夫之從父兄羅州公諱有常第三子光輔爲後。光輔旣娶婦而賢。夫人曰吾得佳兒婦。以托宗祀。吾今可以死。死亦何憾哉。如是者數。家人以爲夫人方立家道。以享安樂。特念舊而自傷爾。遂不之疑也。戊戌八月某日暴卒。始知其數言者。預示意也。

余從徐正而光輔遊。盖四世之交好也。凡其平陂之

際。悲歡之故。知之最詳。判决公旣忠存于　國。勞著于家。宜膺受厥報。乃三世嗣絶而輒繼之。二夫人之烈行。由是益彰于時。亦世室故家之光也。正而之後承方繁衍。其積而未發者。其在是乎。其在是乎。

孺人平山申氏家傳

申夫人平山人。父學生景嶽。祖庶尹處華。故判書晸五世孫。幼而孤。能以禮執喪。每哀號感其隣里。聞者皆泣下。年十三侍母夫人疾。晝夜不離于側。躬任食飮藥餌之事。月餘而不之少懈。至于疾已。十五歸于學生徐公有晉。忠肅公渻八世孫也。忠肅公以德望爲　宣　仁間名臣。子孫繁衍。多顯于朝。故近時盛族。必稱徐氏。忠肅子典籤景需。兄爲國相。弟爲駙馬。深懼盈盛而不仕。子祥履中文科。官至大司諫。子文博恬於榮利。以文史自娛。無子取從父弟司評文道第五子宗一爲子。卽達城府院君之弟。　貞聖王后之叔父也。當　景宗辛丑。凶徒興誣獄。而府院君之孫德修罹焉。當家　國危急之時。左右彌縫而弭其禍者。公之力爲多。後官至判决事。又無嗣。以族弟僉正宗鎭第二子命孚爲子。官至咸興府判官。冢子健修早卒。以孝　贈佐郞。又無嗣。以從父兄牧使魯修

第四子有晉爲後。自典籤公至是爲七世。三絶而輒繼。盖繼高祖之宗也。於宗法甚重。而學生公明秀好學。夫人德容和粹。姻親族黨見者皆歎美之。以爲祖先之所積累。必於是發之。翌年甲申。學生公以疾卒于茂朱衙中。夫人悲哀却食飮。姑李夫人在報恩之親家。卽抵書曰吾絶三從之義當死。今將死。吾死而汝又死。將如宗祀何。汝忍死且待之。夫人見而泣曰吾豈爲一身之哀而不顧宗祀乎。况又尊姑命之矣。吾豈敢死。遂進糜粥。而姑訃果至。強抑悲哀。凡葬虞祥練及晨夕祭奠。躬自漑濯薦陳。整飭蠲㓗。以終三年。事舅弟府使公如事舅。事叔姑申夫人如事姑。皆稱之曰吾雖有孝子婦。不得過是。丙申以從父兄牧使有常第三子光輔爲後。翌年光輔娶婦李氏。李氏至。家人相語今日始見夫人笑容。夫人每與光輔及新婦語祀饗膳品禮節。必誠必敬。待族黨惠以周。使婢僕恩以威。無墜宗子家法。又泣曰若等皆長成。可以托宗祀。宗祀今無憂矣。吾今可以歸告于舅姑。吾死亦何憾哉。時新婦歸覲其父母。家中獨夫人在。戊戌八月某日暴卒。光輔趍救之不及。婢屬言箱篋中久已藏毒藥。竟未知爲毒如何。枕下得書封。告訣于

母夫人曰兒有子有婦。歸告於泉下是急。不能終孝於母夫人。是可恨也。夫人稱未亡人十有三歲。得嗣子又三歲而卒。壽三十一歲。後五年祔于抱川縣梧谷村負▣之原學生公之墓。

贊曰。婦人之從夫死。古經不論也。况無嗣子而有宗祀之重者。尤不宜死。若以舅姑及夫之心爲心則然乎哉。苟以是爲義。則古之共姜敬姜之倫。已先之矣。故知爲宗婦而輕從夫死。是死於哀也。非死於義也。李夫人後佐郞公十一年而沒。三從之義盡矣。然以申夫人在而宗事可托也。苟不然者。李夫人必不死而待之。申夫人後學生公十有五年而沒。宗事有主也。禮婦見舅姑。婦從阼堦下。舅姑由西階下。著代也。旣著代也。而申夫人始成其志。是義也。非哀也。

江上孝女傳

江上孝女。不知誰氏子。故判書鄭載禧家在銅雀江上。冬日有一童子乞食而至。年可十二三。貌甚姣。一僮從焉。年亦差一二長而又纖好。問其族曰父責逋奴南方。與一商人歸。商人利其裝。戕父於路。兒無依至此。載禧悲之。暮舍之門傍。間壁一嫗老無睡。聞兩兒昵昵語。閉息潛聽。幽鳴嗚咽。已而一兒若潛出。移

時返曰跡得矣。賊方宿僧房店第幾舍。一兒卽大哽塞曰腐心者三年。今始遇矣。一兒曰娘子但泣而已乎。天將明矣。少緩復失之。卽綷綷有結束聲。戶開蹀蹀然。已而無跡。時月明如晝。嫗爲之髮竪。年老鈍劣。懼不敢跡。天旣明。聞僧房店有人殺客商而逸。刀凾胸不抽首。其街嫗以告載禧。載禧大驚。良久太息曰卽纖弱一姣女乎。逢人輒以爲言。竟不知所之。

贊曰。殺人者無赦。三代之所共也。聖人慮夫後之執法者。或行之不明。而寃有不得伸者。爲之論復讐之義。以盡人子處變之道。使臯陶爲士。寧渠有是。江上孝女。豈不知告賊商于官。以王法誅之哉。彼誠恐有司不能明其賊。而己之寃不得伸。乃手自剪除之。誠烈矣哉。

李虞候傳

李虞候海昇字士爕。韓山人。其七世祖義培。當　仁祖兩子。以湖西兵馬節度使。殉節雙嶺。謚忠壯。海昇早中武科。仕至營將。顧家貧無以爲食。屢從人於藩閫。然以好施輕財聞。　當宁辛未。爲平安道兵馬虞候。于時關西賊洪景來等入嘉山。殺其守鄭蓍。定州等四邑一時俱叛。守或走或降。賊屯淸川江上窺安

州。報聞朝野震恐。節度使李海愚徵左右營兵以擊之。令海昇將。順川郡守吳致壽，咸從府使尹郁烈皆屬焉。節度使促戰。海昇曰卒饑不可以戰。具酒肉饗士。士飽矣。節度又使促戰。海昇曰士未知訓。不可以戰。坐壇上終日敎士。以明約束。士練矣。始出戰。令左右營曰前擊賊。雖中軍有急。愼勿反顧。令後軍曰望賊犯中營。卽奔救之。卽自將數百人。旣渡江。至松林。賊果分一枝。繞出左右營之後。將圍中軍。而左右營已遠去。海昇令士卒曰賊至十步始放砲。賊漸近。飛丸穿海昇氊笠。而按兵不動。趣後軍求救。賊見官軍整而後軍且至。相顧不欲戰。海昇始令士放砲。殺賊前隊。賊遂散走。於是中軍與後軍。合左右營兵。及之嘉山之多福洞。蕩覆巢穴。多所誅戮。賊挈其母妻而走。官軍追至曉星嶺。嶺素險阨。且天寒雨雪。廣加斥候。知賊無伏而後始踰嶺。賊以其間入定原城。大軍追圍之。京營兵復至。屯守四閱月。始克討平。而海昇乃反得罪竄慶源府。五年而始宥。又五年而沒。罪海昇者以爲不能謹守管籥。以財失士民心。遂成其變。又入多福洞。多殺平民。又逗撓曉星嶺下。致賊奔入定原。久勞王師。然余甞觀關西士民。好以貨財交結

搢紳大夫。遂有輕　朝廷之心。又忿搢紳大夫賤己。數三不逞之徒。乃敢稱亂。而定原之民。被其煽誘。糾結不服。久而後自就誅滅。此豈一朝一夕之故也。不究乎此。而乃謂海昇激成之。夫以一裨將。乃能挑一方之怒者。豈理也哉。海昇乾沒公貨。誠或如人言者。固無與於賊變。况未有是者哉。夫多福洞賊藪也。賊豢其民。爲己腹心。民苟有彜性。早能自拔而投官軍矣。不然者是賊徒也。見賊徒而不之誅乎。宜勦滅之。使人知逆順之辨者亦理也。而反以此罪之乎。且過險無備。兵家之所大忌也。苟使賊佯敗走。而潛以兵邀於崖壑間。使師徒覆敗。則海昇又可逃其罪乎。且士卒寒無衣。踉蹌不能前。猝然見賊。將何以敵之。且賊幸得相聚定原。若奔逬四出。或出沒於嶺阨沿海之間。飄忽爲盜。惑亂人心。其所勦滅。豈徒至四閱月也哉。當賊起之初。士民洶洶無固志。羣冦復縱橫閭里。及聞松林之捷。始乃寧謐。今之論功者。獨不可及此哉。海昇卒時年七十。

外史氏曰余觀關西之賊。固萑苻之小醜也。然功成奏捷之後。乃復競言此賊不足慮耳。其方熾也。人視關西爲死地。恐怯怵畏。使海昇功不成。則安北其可

守乎。及夫破賊也。乃以尺寸軍功顯榮者甚衆。獨海昇得罪。功名之際。終古然矣。海昇得免首領幸也。其他則又何說。昔陳湯之破郅支。漢未甞不論功。劉向谷永寃其不封侯。雖久而猶訟之不已。今之士大夫猶有彼數賢之心者乎。

林春興傳

林春興羅州人。高麗上將軍庇之後也。春興生有膂力。以挽强聞。年十九擧武科。每試射輒居最。推遷至嘉義大夫。國法枰鐵箭重準六兩乃中格。春興所用箭加二銖四釐。或三銖八釐。　英宗癸未。通信于倭。選壯士。春興與焉。從副使回溪李公以往。船至一歧島。將抵藍島。夜深黑。船底爲嶕所損。水蕩汩而入。春興立船頭。號倭船來救。倭船相距可數丈。恐俱傷不肯至。春興躍入倭船。踢頭倭。督船而至。抱副使入倭船泊于島。公曰蔘幣。國之重貨也。恐不得濟。將如之何。春興卽往漏船中。取一籠而至。啓視之。非蔘幣也。又往始得之。撑舟來往者再。而船中人皆附而免。使入江戶。關白邀諸裨將於後園觀射。春興射輒盡中之。至鐵箭。倭止之。取其弓箭而觀之。有懼色。一倭欲强彎之。不得開。卽擲而走。使還　上御建明門。試諸

裨將射。春興又居最。　上親勞之。且令除守令職。然銓部無扳援之力。竟不能得之。積禁軍勞。爲加里浦僉使。春興少甞從圓嶠李匡師問筆法。圓嶠坐累謫居薪智島。春興携酒脯往省之。見其舍荒陋無障蔽。復斫木以往。飭從者曰俟吾入與公話。若揷藩扉。必無聲。無使公知之。話已而出。藩扉果樹矣。春興喜儉素樂施與。且能面斥人過失。人皆憚而愛之。飭家人毋以華靡見我。是故其家謹守法。長子中武科。季子治家業。家不貧。子孫男女二十餘人。年七十五。其回𨚡之歲也。夫婦俱無恙。可謂積善而獲福者也。回溪李公位不稱德而卒。春興獨往來其家。每四五日一省視。凡憂患疾苦。未甞不共其勞苦。其好義如此。公胤子金川公每具酒邀之。春興雖甚老。輒痛飮至醉。有扶者。輒斥之而步。甞步往北漢山城無倦色。年八十餘而終。余見人於故舊也。有終有始者鮮矣。盖競於名利者。雖握手道故。歡欣悅樂。而機穽已藏于心。競於勢力者。雖巧好言談。卑伏諂媚。而拳踢已蓄于裏。若其不相競者。又陽浮慕之。而利去勢窮則邁邁然不之顧如楚越焉。觀乎此而知春興之不易得。然春興亦可謂不虗生者也。詩云豈弟君子。求福不回。春

興其豈弟乎。

節婦邊夫人傳

夫人姓邊氏。原州人。水軍節度使李儒秀妻也。父聖和擧武科。爲吉州牧使。夫人自幼時。端方而和。旣歸儒秀。以善事舅姑稱。聖和有疾甚劇。夫人裂指灌血。卒不得救。泣謂其姊曰父亡嗣而母又病甚。誰其賴者。居喪盡禮。豈徒男子事乎。吾兄弟旣嫁矣。不可自由。請舅家許之而後可。卽往請之舅家。果哀而許之。得歸護母病。且視饋食。卒三年而去。　當宁辛未冬。從儒秀於肅川任所。時土賊猝發。陷嘉山且窺安州。儒秀適以公事詣都。肅川距安州六十里。將吏奔謁衙中人。請夫人治任速還。夫人曰家翁素以忠義自許。聞變當馳歸討賊。我在衙而後可使衣服食物無闕。以盡吾職。若又不幸則我當從之死。今府中方洶洶。我若離此一步。夫豈不重其繹騷乎。遂不去。然常畜毒藥自隨。府中民聞夫人此言。亦皆安堵如故。及儒秀還府調兵。部伍皆整矣。儒秀素多病。討賊五朔。多所觸冐。病益甚。夫人竭力調治者且十許年。疾至不可爲。侍婢見夫人露左股。刃裂之。自脛至膝。引大揲承之血可一升。授侍婢曰吾欲割股肉以救公病。

病猝急如此。汝第以此血進之。使我無所恨。侍婢泣受之。灌儒秀口。可三四匙。傍人勸夫人裹股創而同視病。夫人曰吾聞男子不絶於婦人之手。禮也。且視之何益。卽吐痰涎。色甚惡。家人問之。童婢曰夫人似服藥物十餘丸。繼飮半盞許物。似酒也。家人始知服毒。急以米泔欲解之。夫人緘口不飮曰我已矢死。何困我爲哉。家人知其志不可回。卽曰獨不可區處家事乎。夫人曰土紬幾端在某欌。新絮幾斤在某器。爲今日所留意者也。家人復請。卽曰無可言者。觀汝輩狀。公已喪矣。何不擧哀。家人始三嘷而復。夫人聞其聲。乃正枕卧遂逝。都下士大夫擧其狀於禮曹乞㫌褒。余具見之。

外史氏曰天之所助者善也。善豈外於忠孝烈者乎。然爲忠孝烈者。多困窮無命何哉。君子隨所値而盡分焉。夫爲善而受福者。天若益之以休慶。所以篤之也。爲善而得名者。天若埤之以患難。所以彰之也。福與名。不可並觀。邊夫人宜福而不福。乃知天之所助者在此而不在彼。噫余又聞關西之亂。肅川兵先至安州。城守以固。此豈非有感於夫人之言乎。一婦人之力。乃能安一方之民而有餘。國家得收其用。其忠

矣乎。忠固孝烈之所推。而夫人能盡之。不亦爲家國之光乎。

金烈婦傳

金烈婦。慶州人。父佑謙。烈婦方幼少時。其事親也愉愉然。不可名一行也。人皆稱其孝。其處羣也祁祁然。不可指一事也。人皆稱其貞。年十八。歸于延安李塾。其家以文學名。塾承其業。以佳士稱。其翌年塾卒得疾以死。烈婦方有娠。家人素知烈婦之行。知其必死。輒守之。烈婦曰無慮我死。我方有娠。若男也宗祀有托。可以慰舅姑。吾可依而爲生。吾奚死。無慮我死。其九月胎損。其父來慰之曰吾欲將汝去。汝在父母側。不猶愈於在舅家日哀痛慘怛乎。烈婦曰胎女也。女生而宗祀無所托。舅姑無以爲慰。胎落無所恨。兒亦何用生也。夫之弟存。舅姑可以有依。且旣見父面。不見母。亦何傷乎。其辭雖悲。其容不甚慽。其父不意其遽自决也而去。是夜潛出。自投於其夫墓之傍棗潭以歿。時年二十。鄕黨隣里聞之。皆曰固其死也。相與擧其行於官。未果上。

贊曰。余甞謂婦人從夫死。而不顧宗祀之重舅姑之依者非義也。夫死而奉宗祀事舅姑。所以贊夫志也。

顧不重耶。然宗祀之望絶。而舅姑有所依。則夫死而不之從。徒食息於世。只益其苟耳。古之烈婦能捐生者。其爲是也歟。且觀今之俗。頹敗無餘。閨門之行。往往有不可道者。彼其聞烈婦之風。得不耻愧乎。抑沈溺其性而不耻愧乎。余爲是之慨。爲之表烈婦之行如此。其或有補於敎也歟。

楊節婦傳

節婦淸州人。蓬萊楊士彦之後也。嫁爲同邑李某妻。事舅姑皆能合於禮。舅姑未食。雖飢未敢食。舅姑未衣。雖寒未敢衣。惠順柔婉。爲里人所誦。其夫之幼弟有疾。節婦躬自扶將而治之。唯恐其姑之勞。夫之幼弟卒不得救。而其姑又有疾。烈婦竭力救護。常自濯衾褥。久卧無穢氣。夜深輒祭北斗。乞以身代姑死。然亦不能救。烈婦哀毁幾滅性。已而夫之弟又病。烈婦從外殫力供給藥餌。誠於其妻。夫之弟死而其夫又病。凡致力救護者。比於其姑。夫亦不起。家人將復念烈婦之必不全。先守之。烈婦以間而逸。飮滷數器。仆於棖。家人覺之。急以米泔灌之。肌膚靑黑不可治。烈婦微從喉中言。吾無用生。棄舅而死不孝。語未卒而絶。與其夫同時而復。時年二十餘。夫棹楔貤贈賜復

等恩典。非惟褒其身。卽所以勸諸人。然貞烈發於性。烈婦豈有勸而如彼其烈哉。閭里之間。如烈婦者種種而有。則風俗自能潔淸。固不待上之勸而興。况勸之乎。

贊曰。余久居鄕里。多聞傍隣之烈行。盖其恬於義而安於分。如楊烈婦者鮮矣。其心以爲己之身由夫也。夫不存則己亦不存。死者豈可勉强而爲之哉。第以鄕曲僻遠之故。不得發其光。夫有力者行不足以動人。而亦能顯揚何哉。

硏經齋全集卷之十七

　文○書事

書畫巖宋公(玄載)事

吾鄕雖僻陋。名碩故多居之。遺風餘韻。得有傳述而浸遠矣。俗不得不壞。好嬉遊酣歌。終歲縱博角射。追逐爲務。然猶樸而厚。易以敎誨發之。是時先王考講道於香山之下。隣里才俊從之學。多成材者。上之談性命之理。窮義利之分。得自進於問學。次之騁詞華之盛。究聲律之美。得以科宦自拔。次之亦能知飭躬篤孝義。耿然自守。不隨衆而爲汚。公自幼少時遊吾家。操志甚厲。甞大雷雨。川渠橫溢。人皆謂公不得來。言未已而公已至。其劬學如此。學爲詞賦。得騷人之趣。甞飢卧屢日。隣人子來請爲賦䂓撫。令沽酒至。旣酣

卽呼寫露梁六臣祠賦。悲壯感慨。有足動人者。屢發解於塲屋。竟不能成名而沒。沒後又無嗣。祠版無所寄。吾甞記公同時篤學者。皆得顯榮。或不得於身。必其子若弟得之。如公之不受報者未之有也。聞之前輩。汾臯李公。怯則輒怫然而怒。謂之怒怯。水村林公。怯則輒犁然而笑。謂之笑怯。公怯則輒讙然而聲。謂之聲怯。李公中庭試及第。官止察訪。林公中進士第一等二人。公獨困窮無所成。夫怯者畏也。畏也者君子之所當有也。顧其發之也不同。豈於是可以考優劣歟。優劣固未必分。而可以考得失歟。抑得失不在是而自有所定歟。達理者必有辨矣。顧今鄕俗益惡。少而不遜。長而侮學。好以貨賄蝥賊于民。有自好而不與羣者。必詈辱之。其悖亂滋長。而復有能熄之者歟。公篤於誼。當吾家悲懽患難之際。輒爲之盡力。雖傍人有不盡力者。輒箴警不已。公而在世。當傷其日渝而吾之悲慕公。又安得不切哉。公諱玄載字厚伯。礪山人。

書孺人李氏事

近時婦人諱讀書史。以爲無益於行。然書史所載前言往行。所以發吾志也。不能豫先講磨究解。使志常

定而識常明則何以處變也哉。故時法家皆有閨範。婦人自幼少時。必習熟見聞。故其處變也。從容中節。與里巷婦女徑情直行之烈有異。此所以重法家也。孺人李氏。光山金公相行之婦。而三竹堂李公弘淵五世孫也。相行六世祖沙溪先生。講禮於連山之鄕。三竹堂從之學。以法家稱。孺人幼而好觀書史。取二南及小學烈女傳等書。置紡車之側而讀之。且手錄古人懿行卓節可以感發者爲數卷。常自談說艶慕。親戚觀者皆曰此女士也。旣嫁而治蠶績供酒食。使夫子極其孝養。老而丁母憂。終制不食肉。是其孝也。治家政而不敢自專。雖纖瑣末事。必具告伯姒而行之。是其友也。事夫子四十年而不違。勤苦儉約而未甞以生産利害及之。是其貞也。此三者凡人家賢婦或能勉勵而及其跡。顧於孝而不懈。於友而安分。於貞而和義者。孺人之所以不可及。非惟才性之美。其得於文史者爲多。甞與諸婦具語古時賢婦事曰。某之孝如此。吾安得不効。某之烈如此。吾安得不倣。婦人雖主柔順。當處變時。確乎其操。皎乎其身。要當如冰玉之無點瑕。古人所蹈。不可忽也。其夫寢疾。躬自將護。四朔不交睫。至體憊成疾而不倦曰。此婦人之

職耳。及喪而㓗斂具蠲祭奠。至虞卒畢。而勑家人製衣裳曰吾老矣。所以備倉卒也。及具而卽洗沐曰吾不欲留垢汚也。洗訖進其孫在鶴而語之曰若力學飭躬。愼勿隳家風。且顧傍人皆語好在。卽闔眼而卧。不食飮。凜乎不可迴其志。至十日而沒。向所謂從容中節者非耶。禮云夫死稱未亡人。此言夫亡卽當從之死。然孔子論婦人三從之義曰夫死從子。此可見義之所在則不必皆從死。古之人以守志爲重。故如柏舟之烈而未聞其下從。今之人以捐生爲重。故如伯姬之烈而後始許之爲烈者。唯在所擇。然不勝悲哀。號呼叫頓而戕其身者。亦不足貴。必從容中節如孺人。然後方可稱其烈也。不亦難哉。今之所以待貞烈者。必㫌閭封爵而後始乃愜於心。然孺人旣已行古之道。則豈以是爲輕重哉。惟在鶴詩禮自力。以儒行名。孺人之烈益彰著當世。其榮耀豈止㫌閭封爵爲哉。在鶴㓗而文。固當成其遺托者也。

書白永叔事

白永叔東脩。水原人。曾祖節度使時耉。當　景宗時與定策大臣受禍。謚忠莊。永叔生而勁武。且名家子。早中武科爲宣傳官。然常不樂也。顧好從狹邪遊。甞

携其徒上北漢寺樓。方引酒命伎歌。有無賴子羣逐之。永叔卽瞋目奮袂而立。鬚髯盡張。無賴子怖而逃。余固聞其名而未之遘也。戊申春。靑莊李公德懋具絲竹以娛老親。余往賀之。座有睡者。忽起揩醉眼。扯善畫者金弘道乞老仙畫。具談畵法甚悉。卽永叔也。余又奇其才也。于時先君子就直秘省。一時名士多載酒就之。永叔亦時時來詣。從容言古昔治亂興廢之源。及華夏山川關防形便。應輒如響。纚纚不已。又曰遇禮法士。吾以禮法待之。遇文詞書畵之士。吾以文詞書畵待之。遇卜筮醫藥方技術數之士。吾皆有以待之。吾爲子之好拘撿。故亦斂容以相待。余又歎其才之無不周也。又曰吾甞觀於世。有不可於意者。入春川山中。躬耕墝瘠。多種秫黍。廣牧鷄豚。歲時釀酒。招隣里父老。歡呼酣飮。竊欲長往不返。旣而有離索之苦。吾又盡室入都下。僦屋以居。訪會心人。欣然談笑以取適。亦一快也。余又驚其志之有所不爲也。正宗己酉。設壯勇營。　上知永叔才除哨官。　命以武藝纂次之役。役訖除庇仁縣監。丁父憂歸。久之爲博川郡守。未幾解官。永叔家素饒。而好濟窮乏。由是家業散佚。然其施與不已。甞飢卧數間屋。得錢幾緡。

欲償債家。以其餘將爲食。聞隣家名官沒而無以斂。卽擧畀之。在外邑時。俸祿常竭於債而不足。永叔旣老且病。妻妾喪亡。少小所交遊又少存者。余悲其窮居無聊。甞往省之。手足皆廢不能起。然歡笑如平日曰吾雖病。尙能進朝夕一盂飯。吾命固有所制。吾復何憂。余又惜其奇氣尙存也。今聞其長逝。古昔奇偉非常之人。寧屈其跡而浮沈于時。不能屈其志而媚權貴以取功名。有志之士亦從而求之。或得之輒酣嬉傾倒而不厭。盖憫時慨俗之意也。余甞讀歐陽公製釋秘演詩序而有所感歎。遂記永叔之終始。惜乎。不復見奇男子矣。

書金薇菴事

葢山在西海之曲。薇菴金公大來所隱居也。夷齊採薇以後。淸節之士。有不可於世。而欲自晦其跡者。多以薇爲號而見其志云。公安東人。高麗名臣方慶後。中世徙結城。　太宗十七年。擧生員試。忠愍朴公仲林其同榜也。　世宗二十六年。　命集賢殿及承政院擧遺逸可師　王子者。皆以公對。於是以敎官徵之。公以爲　君命不可留。卽日詣京師。居數月。　上曰余知大來孝。不可使離親而慽于懷。其乘傳歸迎

母。於是公以大夫人至京師。忠文成公三問，忠正朴公彭年皆作詩文榮之。公下州一布衣也。以淸德懿行。爲人　主所尊寵。而一時名公詡奬甚盛者。足以論其世也。顧乘史罔缺。考公謝事還鄕之故而無得焉。豈或志在炳幾自靖。而早已超然遠擧歟。抑或癸甲芟夷之際。有所株連而自廢也。當禪授之際。成朴諸公旣皆成仁。炳烺如此。及當朝野安樂無事時。崔寧城申高靈諸人皆以儒學文章。馳騁上下又如彼。公若不于此而于彼。則亦將發揮所蓄。振耀當世。而顧獨鞱光斂跡。深藏山澤間。漠然不與世相聞。遺戒子孫勿習功令業。以致數世之不振。獨其所謂葢山。亦憑野人遺老而得之。公之爲　端廟盡節無疑也。昔尤菴宋先生表奬忠烈。殆無遺蘊。然因成朴二公詩文而只論其孝。文獻無徵故也。公十一代孫升運懼公愈遠而愈微。將伐石而誌之。縣監宅基，水使守基各捐財相其役。余甞謂忠烈之感人。久而後益深。如夷齊之節。不見於殷周之際。至幾百年。爲夫子所稱。遂章顯于世。觀公之顯微之際。亦可謂慕其風而似之者歟。公之玄孫曰應河。爲　天朝殉節。　列聖褒奬荐降。其弟應海亦樹節於洞仙嶺。可以徵其源。而

若升運等報本之誠。又可書也。

書淸安張處女獄事

余讀歸震川集中記安亭張貞女死事狀。震川誠亦有志於風敎者。深痛其爲淫姑所殺。具書造謀之跡下手之狀。惟恐賊魁之行貨而得免。論辨數百言。忿憤之氣。溢于紙墨。夫倫彜斁壞。貞烈之不能自全久矣。震川雖苦心。得非纓冠之救乎。余在陰城縣。甞按張氏處女之獄。其烈雖不足與安亭貞女比。無辜受枉而死則一也。近來情理慘切之獄。不欲上聞于　朝。輒杖殺之以滅其跡。余恨不能力持其案。斬淫者二人首。狼藉街路。使四隣具聞其醜。而淫穢之人有所懲畏。徒㩧死縣庭。震川如得居余之職。必誅除斬磔而快人意。必不雍容受上營之指。余於是乎愧震川者多。然余實亦力不能也。

張處女。淸安縣土班也。其母某氏生處女而死。其父改娶徐嫗。徐嫗亦班族。其姻黨有知名者。未幾其夫又死。徐嫗素淫狡。嫠居旣久。而其隣有張仁浹者。其夫之從父兄弟也。擧進士。年少壯健。徐嫗欲與之合通而不得便。托有疾。蒙被卧房中。仁浹曰從嫂有疾而家無主。吾至親也。可不相救耶。持藥物往來。不擇

昏暮。遂與徐嫗私。情好欵曲。處女方十五六歲。素貞潔自持。屢目其淫醜狀。忿甚。時與婢屬語言。自傷早失父母。無所依。而繼母之行如此。愧恨悲泣。徐嫗念與仁浹雖酣樂。婢使無敢發之者。張氏族黨布居村落。皆愚魯。苟能以財鉗其口。可得無慮。獨處女同居。而棘棘不阿意。不如早除之以防禍。且室無他人。可快意爲歡而不之憚也。與仁浹謀。幽之一室而絶其食者二日。處女不勝飢困。夜穴牖而出。登家後小壠而望。時方昏黑。遙見燈光在十里外。從荊棘崖險中而至。乃縣中官隷家也。其母老無眠。聞門外有人呼活人。而聲不能續。出視之。知其爲縣南張氏女。急以糜粥救之。處女乞藏匿。老婆引其弊被厚覆之。使身體不露。已而仁浹縱其族黨。持炬火四出迹之。至官隷家。得其隣嫗。詳知處女所在。卽臨門督出。狀貌兇惡。處女知將死。懼甚不卽出。仁浹喝從行一少年。牽之如羊豕而出。負至其家。仁浹與徐嫗坐堂上。數之曰處女從夜中潛逃。欲外淫。大爲門戶之辱。若當死。且與徐嫗。引處女入房中。仰卧之。偕持塩鹵灌之。使二婢牢把其手足。俾不得翻身而嘔出。處女宛轉不卽死。仁浹罵曰若可復生乎。提木枕力打額。血流被

面而後殊。卽棺斂卒卒而埋之。乃言處女病死。其族黨雖爲之隱諱。顧隣里洶洶言處女寃。而仁浹與徐嫗恬然不以爲意曰無如我何。方縱淫自恣。事不得不發。余隣於官。往審其獄。檢處女屍。面目如生。纖弱而勁。額角傷穿。仁浹木枕迹也。胸有爪抓痕。卽灌鹵死者然也。獄具。監司令杖殺仁浹及徐嫗。徐嫗雖濱死。流視仁浹。婉孌若不勝情者。其淫慾如此。余旣愍處女之死。而獨其跳出之意未可究也。抑將發徐嫗之惡耶。徐嫗雖與其父絶。其父已死。無所受命也。且圖一時之命耶。半夜蒼黃。誠有愧於宋伯姬之義矣。爲處女者。唯當死而已。顧其勢不得不然耳。惜乎。生長鄕里。不得聞古人處變之義。使處女從容而死。則誠安於義矣。

書朴春事

朴春。臨陂優朴世同子也。　宣祖壬辰。屬趙重峯義兵。戰敗錦山。俘於倭。久之積功爲渠卛。丁酉倭復肆西上。使春居前。春請入湖南。抵臨陂。故里已墟矣。蓬蒿極目。春徊徨累日。以諺題柱礎曰我此家主朴春也。賊與我兵千人。我國被擄者三之二。約見本國兵卽投之。轉戰而上。不見本國屯兵。計不遂。痛哭而返。

優林世鵬之女。被俘在帳下。方黃昏時。春獨與其徒數人語曰此全州之沃野也。麻堂，氣運，世鵬能生存乎否。女聞之。心獨恠曰倭何由作朝鮮語。何由知我父及所善麻堂及氣運名乎。夜深春潛問女曰誰也。曰我林世鵬女也。春驚問曰汝父母今安在。曰父在元帥陳中。母與我隱林中遘倭。倭殺母俘我。春爲之惻然。尋回軍而去。令女騎而前。至海南將上船。袖一封書與女曰放汝還。可將此傳汝父。又使一倭護之。俾違伏兵以去。女旣歸。授書世鵬。卽前日題柱礎語也。中有一書。傳其父世同。世同恐事泄纍於己。遂秘之云。余竊疑我人之爲俘而帥者。當時非止春一人。苟能得之爲諜。倭情何患不中。而乃漠然不之知也。如春輩復欲來投而不得。且春起自海上。轉戰幾乎千里。而不見本國一兵。其間險阻山川。倉庫城堞亦多矣。而無守者。使倭如升虗邑何哉。壬辰之際。廟籌不勃亂則迂緩。故常致僨誤。獨白沙籌畫甚遠。能逆見於成敗之前。如止　北幸者是已。余見春事。亦於白沙雜記云。

書檀弓高麗本事

小戴禮檀弓篇。子貢聞孔子蚤作而歌曰泰山其頹

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鄭玄注云泰山衆山所仰。梁木衆木所放。哲人亦衆人所仰放。以上二句喩之。此以泰山喩德。梁木比材也。疊山謝氏云劉尙書美家藏禮記。梁木其壞下。有則吾將安仗五字。又觀近時禮記義䟽。引家語及高麗本而實之。夫家語乃王肅所撰。在鄭玄之後。鄭玄之所未及覩者。王肅何獨見之也。且高麗本。未見其異於石經者。則未知有何別本。而乃能流行乎。余觀宋時監本。猥雜多訛。又妄人杜撰以亂經者亦有之矣。夫梁木之橫而安得仗之。詞意尤淺。不足採。讀禮者不可不知此。

書榮川朴烈婦事

烈婦朴氏。榮川人。嫁同鄕閔氏子。未幾閔氏子死。朴氏取其從父兄之子子之。顧舅姑老而貧甚。無以爲養。傭隣舂得以供朝夕。隣有金祖述者。家富而無賴。見朴氏年少嫠居。欲挑之。甞瞰其舂。向朴氏溺。隣之女駭之。競共障蔽。然謂其醉也而不發之。其舅欲有所詣。時寒洌。借腦包於祖述。祖述卽許之。計其還可數日。是夜往朴氏家潛伺之。朴氏之姑聞門外犬吠。謂朴氏曰汝舅出而外廊空虗。家有一犢。恐被盜持

去。可出視之。朴氏出視。外廊果不鎖。卽反扃之。將入祖述從外撼戶欲啓。朴氏㥘曰若爲誰。祖述曰娘不知我音乎。何其不會意也。速開門。朴氏且憤且罵。號哭還其室。待舅至具告之。其舅年高失壯子。意常不樂。卽發怒拔斫刀往。大閧于祖述之門。被隣人挽解而歸。忿甚往訴官。官卽發健隷促囚祖述。將嚴覈之。祖述以財交結掾吏之屬。俾爲己地。乃言朴氏善淫。已多與他人私。懷孕者屢。而今又腹大。前時吾亦與之合通。某夜往欲更摟之。摟淫婦何罪之有。其言遂滋。守稍稍聞之。卽寬祖述囚。朴氏見其將無事而釋。忿甚。與其舅復往訴之。守曰余知之矣。祖述豈無故扣汝家乎。且驅之出。朴氏遂歸家。出其嫁時物髢若干及靑木綿裳。一呼其姒而謂之曰吾俟兒長娶婦而遺之。今將死矣。付姒。他日以吾意遺之。朴氏家去縣門可十里。乘其舅適市。卽露面往至庭。謂守曰守有母有妻。當知懷孕狀。懷孕者若是否。解褌披腹而示之。且按其乳。守俯視而笑。以謾言加之。朴氏出至官廨空舍。以索緊繚其項者四五遍。引小刀刺其喉。官婢等憫憐之。競前解其結。其舅聞郡中有女自刺。意其婦也。來視之已殊矣。卽自言于守。乞暴其寃死

狀。守故以朴氏爲淫婦。謂卽愧赧自死不聽。祖述又募人言吾因朴氏之求砒礵。市以與之。又募人言某市砒礵與朴氏時。吾見之詳矣。朴氏之醜益喧傳。其舅具訴于巡察使。巡察使令査官等覆案之。査官等亦如守言。具報于營。祖述復無事見釋。一郡人士皆痛朴氏之寃。獨其受祖述財者。往往言朴氏淫而宲之。以爲祖述不足罪。朴氏之僕萬石者。祖述之婢之婿而生一子矣。忿甚。謂其妻曰吾將報吾主之讎。若讎家之婢也。吾豈忍爲讐家之婢之夫哉。吾絶若。若促去。以辛巳八月。鳴其寃于　蹕路。事下刑曹。刑曹請令本道更査之。本道以淸道郡守及他守令査之。査官至其舘。舘外有一柩。卽朴氏屍也。其死在辛巳二月。七閱月而屍如生云。及是捕言朴氏飮藥死者詰之。具伏爲祖述所誘。又捕其證言者詰之。亦如之。又詰祖述。祖述亦具伏。朴氏之寃遂大白。巡察使具啓于朝。刑曹言守誤决朴氏獄當罪。然朴氏宲自殺。非祖述殺之。不當償其命。遂竄祖述于邊遠。萬石痛祖述不死。復具訴于　蹕路。判刑曹適有知祖述罪者。請逮捕誅之。　上許之。祖述今則誅矣。淸道郡守卽金稚奎箕書。稚奎旣明朴氏寃。而其前所査者皆

親友也。競怒其不循己。謗言大興。比其沒而不已。夫此獄也。明白易見。朴氏設淫婦也。其夫家之族當斥絶之。何爲忿其寃也。且若飮藥死則其痕損與自刺者逈殊。爲守者何不一覆視也。爲守者設或遺之。査官等又何不撿也。盖貨賄之力也。於其明白易見者。漫漶如此。若瞹眛難窮者。何由白其寃乎。苟或一有明之者。又從而謗之何也。然寃必白罪必當。觀乎朴氏終能伸而祖述終必誅。斯可知也。其營營於機詐者。何益之有。但爲守者鑑此。無爲其股掌之弄則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