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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9
王玉藻, 文可紀(從姪振祚), 周奭其, 林增志, 章世純。
王玉藻字質夫。號螺山。江都人。博學尙氣節。以文章道義著。崇禎癸未進士。令浙江慈溪。有異政。甲申聞國變。哀號不食者累日。左右勸曰天下事尙可爲。人臣志在滅賊。可徒死乎。遂議城守。尋聞 弘光帝立。玉藻以郡兵應之。已而淸人覆南都。玉藻遂與舊臣輔魯王監國。累遷太常。督軍保紹興。及監國走海島。玉藻仰天大痛。躍入池中。家人救之得不死。遂隱居閉戶。不與時人通。每與子弟道本朝事。卽涔涔淚下。獨處一室。常自語。或撫膺太息。或跌足淚下。玉藻旣絶意當世。戒其子方岐方嶷弗求進取。故二子博學善屬文。皆以布衣老。初玉藻令慈溪時。有童子姚亦方者亦志士也。國亡棄巾衫來依。玉藻往往相對悲號。久之以癲疾死。玉藻終身不薙髮。不改故衣冠。一夕忽作絶命詞曰平生辛苦泣孤臣。剩得乾乾凈凈身。四大旣崩神失散。這篇草藁付誰人。仍擲筆死。年六十六。
文可紀字太美號劬思。江西豊城人也。幼端方。言行不苟。旣長博學能文章。鄕薦就選得天台令。以一琴一鶴。蕭然之任。期月四境大治。明年國亡卽歸。閉戶不出。淸人屢徵不起。有勸薙髮出仕者。可紀曰吾祖文山百折不回。卒以死効宋室。吾世受本朝恩。當國亡與亡。奈何靦顔偸生。辱吾祖多矣。而復敢耽富貴事二姓者哉。竟未甞越戶。以故衣冠終。年七十餘。從姪振祚字孝先。諸生也。國亡與同志棄巾衫。老死室中。年亦七十餘。
周奭其字美如。號肇敏。山陽人。崇禎末擧進士。甲申李自成陷京師。 烈皇帝崩。奭其乃設位北向哭。極哀至骨立。弘光初授戶部主事。乙酉淸人陷江南。卽居金陵。常策驢挈酒榼。登雨花天闕。自歌自吟。酒酣輒北望流涕。至嗚咽不能出聲。或泛舟桃葉渡。或肩輿入棲霞。登攝山最高峰。放聲長號。其故人多爲淸大僚。常使人諷之仕。答曰人各有志。金陵古稱名勝。吾將終老矣。郡高士萬年少以書慰之曰方朔於金門。梅福於吳市。豈無意乎。卒不應。欝欝以死。
林增志字任先。號法幢。其先福建莆田人。後徙浙之瑞安。事母以孝聞。崇禎元年中進士。任蒲圻令。政尙
廉靜。卛諸生講學。擢翰林編修。與黃道周,倪元璐最善。遷東宮講讀。時國事日非。言路壅塞。增志進易卦。隱爲諷諫。觸當路忌。中以他事降三級。掌院黃景昉冢宰李日宣抗䟽請復。遂進侍講筵。尋轉少詹事。甲申國破。賊逼以酷刑。不屈南還。與史可法共圖國事。馬士英數與語不合。心知其必敗。可法薦增志以禮部起。增志稱疾固辭。 隆武帝起閩。以內閣徵之。旣而 帝之粤。增志乃就呂峯逾遵長老。剃髮爲僧。改名行幟。號二雪和尙。淸人徵用天下遺老。增志獨不奉檄。有司迫就途。增志欲自殺。其妾董氏聞而患之。以書遺曰夫大明之仇讎李賊也。爲 烈皇帝報讎殺賊者淸也。試思當年國破家亡。滿朝臣子。誰能討賊。淸入關一戰滅賊。中原無主。遂登皇極。與竊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者。不啻天淵。當日南國君臣。能如東晉南宋戮力綢繆。亦可偏安江左。少延宗社。卽或有師旅之加。而我多備御之策。烏能飛越長江哉。乃於艱危萬狀之時。以酒色荒墜爲事。賄賂苛斂爲政。江東百姓疊遭荒旱。僅存皮骨。何以堪此。其安流而渡。一鼓而定。殆天與之也。昨聞檄召。公欲自殺。烈則烈矣。而謂合於經權常變之道則未也。假令今日李
賊稱帝。豈惟公哉。妾亦早蹈東海而死矣。公欲守玆大節。莫若往愬許由之志。當事未必不許也。不許然後死之。亦不失從容就義。古人謝疊山已行之矣。增志卽以方外服赴。請從所願。果放還。乃於甬東大梅山中結茅以隱。躬鋤以食。不見時人面者二十餘年。丁未得疾。集諸子告曰吾平生只欠一死。可勿葬。棄諸溝壑。示天下後世爲人臣而不死國者。言訖一慟而絶。年七十四。其徒葬於甬上之白門。檇李霽崙和尙題其墓曰嗚呼。越二雪禪師之墓。
章世純字大力。臨川人。天啓辛酉擧人。官至柳州府知府。聞流冦陷京師。悲憤而卒。明史文苑傳。附見艾南英傳中。
杜文煥, 鄧凱, 沈通明。
杜文煥字𡸅武。崑山人。父桐萬曆間名將。季父松以勇力聞。死於四路之役。文煥由父廕叙歷延綏遊擊將軍。累進參將副総兵。四十三年。擢署都督僉事寧夏総兵官。延綏被冦。文煥赴救大破之。明年遂代官秉忠鎭延綏。屢敗冦安邊保寧長樂。斬首三百有奇。西路火落赤卜吉太懼。相率降。沙計數盜。爲文煥所敗。遂納欵。旣而復與吉能明愛合。駐高家柏林邊。要
封王補賞十事。文煥襲其營。斬首百五十。火落赤諸部落攢刀立誓。献罰九九。九九者部落中罰。駝馬牛羊數也。已沙計又伏兵沙溝。誘殺都指揮王國安。糾猛克什力犯雙山堡。復犯波羅。文煥擊破之。追奔二十餘里。當是時套冦號十萬。然其衆分四十二枝。多者二三千。少者千騎。屢不得志。沙計乃與吉能明愛,猛克什力相繼納欵。延綏遂少事。文煥尋以疾㱕。天啓元年。再鎭延綏。詔文煥援遼。文煥乃遣兵出河套。搗巢以致冦。諸部大恨。深入固原慶陽。圍延安。揚言必縛文煥。掠十餘日始去。命解職候勘。奢崇明圍成都。総督張我續請令文煥赴救。至則圍已解。偕諸軍復重慶。崇明遁永寧。文煥頓不進。尋擢総理。盡統川貴湖廣軍。度不能制賊。謝病去。坐延綏失事罪戍邊七年。起鎭寧夏。寧錦告警。詔文煥馳援。令分鎭寧遠。進右都督。調守關門。尋引疾去。崇禎元年。錄重慶功癊指揮僉事。三年陝西羣盜起。五鎭総兵並以勤王行。総督楊鶴請令文煥署延鎭事。兼督固原軍。數敗賊。賊亦日益多。會山西総兵王國樑擊王嘉允於河曲大敗賊。入據其城。部議設一大將。兼統山陝軍協討。乃令文煥爲提督。偕曹文詔馳至河曲。絶饟道以
困之。神一元陷寧塞。文煥家破。遂留文詔。令文煥西還。四年御史吳甡劾其殺延川難民冐功。給事中張承詔復劾之下獄裭職。十五年用総督楊文岳薦。以故官討賊無功。復謝病㱕。子弘域天啓初歷延綏副総兵。七年夏文煥援遼。卽擢総兵官代鎭寧夏。積資至右都督。崇禎中提督池河浦口。二營練兵遏賊。南渡頗有功。十三年移鎭浙江。尋謝病去。國變後文煥父子㱕原籍崑山卒。
鄧凱江西吉安人。膂力絶人。性剛介。弘光時與楊廷麟,劉同升,郭維經,萬元吉,龔棻等起兵。兵敗廷麟等死之。元吉棻以二子託焉。共匿于楚。明年父某被殺。潛歸葬。復興師而敗。遂自匿吳楚間。聞 永曆帝在滇。丙申入武岡。爲孫可望所梗。戊戌僅抵滇而 帝出奔緬。令護皇子以去。進爵右都督。己亥抵永昌。淸人追之甚廹。至騰越從官止四百人。衛士僅三千人。晉王李定國,鞏昌王白文選擁重兵。宰臣馬吉祥䆠者李國泰等相與交搆。凱計不見用。及聞警。吉祥患輜重被掠。昏夜催發。各官眷屬多亡。而吉祥物貨如故。孫崇雅以兵橫截。皇子幾危。凱力戰以免。入緬關。凱與沐天波及皇親王維恭內臣李崇貴謀。挾皇子
入茶山。爲犄角勢。 帝不許。緬人以小舟來迎。吉祥國泰奪舟先行。餘皆由陸進至井梗。緬人云兵從四路來。恐有他變。凱議緬酋疑我。可走護勒撒孟艮地。尙足自保。吉祥大怒曰如是我不管官家。爾等任爲之。陸行者至阿哇。緬人盡殺其壯健。緫兵潘世榮降之。通政朱蘊金中軍姜承德不屈自縊死。初吉祥入關。矯 帝命約緬隘官曰業已航海後。有一切官兵可盡殺。以故定國文選軍至。皆不得入。時緬人進供甚隆。居月餘。諸臣縱肆無忌。 帝病。吉祥國泰夜飮維恭家。優人黎應昌曰 上卧病。尙可近大內作樂乎。卽殺我不忍爲也。緬人進糓。 帝令分給貧者。吉祥以愛憎散之不平。凱大詈于庭。失足傷不能履。時諸臣自安。不計出險。定國見無動靜。不得已移營去。凱上言曰今宜整頓兵馬出險。與晉鞏二軍。若祗樂眼前。我兵日事殺掠。緬心已失。變生肘腋。必至夷滅。吉祥大怒。乃謂狂言鼓衆。凱見皇子廢學。密與任國壐計。請出閣開講。辛丑緬人殺其兄奪位。來求賀禮。凱曰處人之國。當以和好爲本。今若不許。將生他心。吉祥終不肯。於是緬貳矣。緬使來請大臣議事。吉祥國泰大小文武皆拉行。不留一人侍。惟凱足跛。且惡
之。不欲偕。卽有緬兵三千餘來圍之。凱不離 帝左右。而二貴人及各官妻俱自縊。已而緬僧私送飮食。乃知先去者皆被害。天波及將軍魏豹,総兵王啓隆,王昇。各傷緬官數人而死。緬人乃修理舊房。請 帝居曰我實無此念。因 天朝兵馬殺掠。恨入骨髓。有此也。已而緬差官見 帝言爾家兵將抵城。我亦欲發兵相送。請移近地。卽以 太后帝中宮走。時淸人欲攻阿哇城。遂止數日乃發。至小雲南。凱曰事至此。乞早决烈。使老臣得死所。 帝曰然。第 太后在奈何。洪承疇吳三桂世受我家恩。未必毒害我母子也。凱曰國君死社禝義也。乃潸然泣下。 帝見凱繿縷。脫夾衣賜之。壬寅淸人入滇城。四月初四日被執。給與鑲黃旗胡章京家。凱大哭不食五日不死。胡問曰子欲何爲。吾當爲子成之。凱未知 帝存亡。且欲緩死作後圖。答曰不死卽出家。胡曰此乃好事。卽披剃爲僧。改名自非。字普然。號也是和尙。後聞 帝崩骨棄於郊。乃椎心泣血。提筐拾之墟中。滇父老子弟相向悲泣。雖三桂軍亦皆感動。各贈金錢。得葬其骨。仍歸。不出戶者數十年而卒。
沈通明字克赤。淮安人。明末甞爲総兵官。任俠輕財。
好從中原士大夫遊。士大夫皆稱之。數與賊戰有功。甞被射洞腹。通明裂甲裳裹創。亟逐殺射者。由是一軍壯之。先是有廵撫田仰者。素習通明爲人。厚遇之。見明將亡。遂屬其家通明而身自浮海去。通明匿仰妻子他所。會淸人渡淮購仰妻子急。蹤跡至通明家。且幷捉通明。是時通明已杜門。散遣所部。捕者凡十餘輩。合譟圍其居。通明走入寢室。飮酒數斗。裂帛縛愛妾於背。上馬大呼出曰若輩亦知沈將軍耶。注矢擬捕者皆逡廵引郤。通明疾馳而免。僦居蘓州。變姓名曰申宗耿。賣卜以自活。未幾愛妾死。意不自聊。入靈岩山祝髮爲浮屠。又稱玄弇。已復棄之。訪故人於鄧州。每醉輒歌呼市上。襍以曼聲。酸楚動聽。一市皆以爲狂。州人彭而述有名江淮間。方罷廵撫家居。獨聞而異之。偵得通明所在。徒步往與之語。通明默不應。已詢知爲彭廵撫。乃大喜。而述執其手曰君狀貌稍異。必有物色之者。非我其孰爲魯朱家耶。引與俱歸。而述亦豪於酒。日夜與通明縱飮甚歡。久之遇赦始得出。
余增遠, 張居, 黎元寬, 周敏成, 徐芳, 吳日㫤, 陳濟生, 黃翼聖, 黃孔昭, 惲本初, 趙𢢝, 焦之雅(弟之夏,房廷詳), 唐允甲, 朱日爃, 黃藎卿, 申用嘉, 秦四器, 何弘仁, 黃周星(陳繼新), 梁以樟, 陳明聖, 陳弘緖, 萬曰吉, 王岱, 胡周鼒, 沈中柱, 鄒之麟, 胡東甌。
余增遠字爾隱。一字謙貞。會稽人。兄煌從魯王航海。赴水死。增遠中崇禎癸未進士。除寶應知縣。國亡隱居稽山。躬耕自給。故人有官監司者。屛車從訪之。與婦避入帷帳中。故人留白金投贈。麾之門下。終不得見。
張居字如盤。淸苑人。明末官撿討。及淸兵入金陵。集紳士之僑居者。立左右二旗。令曰願官者左居。獨趍右。主者趣令左居不可。乃聽之退。布衣草履。閉門不出。日鬻書以自給。有饋者堅不受。自誌墓文。隱居三十年而卒。
黎元寬字左巖。號不了道人。南昌人。崇禎進士。歷浙江提學副使。忤溫體仁罷㱕。與生徒講學。淸初有薦之者。以母老固辭。著文集三十卷,詩卷五十卷。
周敏成字政甫號存吾。太倉人。廓落有大略。講求兵農經世之學。性伉傸。忤州里貴人。高陽孫承宗督師。
遂往謁奮髯抗論。窮日夜。承宗移書遼撫方一藻。辟召贊畫遼東軍事。會居停副將王憲家。刺探事發。連染下詔獄。 烈皇帝遣中貴人淸獄論出之。復參軍事。會稽人周元忠以講欵說遼撫。敏成力爭不能得。亡何投劾乞歸。㱕田六年而國難作。爲僧十三年而卒。年七十三。
徐芳字仲光號愚山子。南城人。崇禎庾辰進士。除澤州知州。國亡以葬師游於世。嘉定侯廣成久殯未克葬。芳歎曰忠臣之骨。安可使暴露原野。跨二千里而至。相地葬而後去。錢謙益曰仲光蒼蒼凉凉。孤行孑立。有崖山柴市之忠而不爲將相。有西㙜眢井之節而不忍稱遺民云。有松明閣詩選。
吳日㫤字凾三。桐城人。崇禎中中書舍人。國亡隱居以終。有世儀堂集。
陳濟生字皇士。長洲人。南京國子祭酒贈詹事謚文莊公仁錫長子也。官太僕寺丞。經亂歸田。輯啓禎兩朝遺詩。又命工傳寫明三百年忠臣義士像。裝以爲冊。
黃翼聖字子羽。江南常熟人。崇禎中以薦授成都府新都知縣。流冦至。拒城戰走之。陞安吉州知州。爲人
孝友慈良。居官扞難。以廉辨聞。國亡與州民哭別。㱕沙頭之印溪。杜門謝客。己亥十月卒。年六十四。有蓮蘂居士集。詩淸新有雅思。徐波序而定之。
黃孔昭字含美。吳縣人。擧崇禎癸酉鄕試。選授大姚知縣。會國亡阻兵不得歸。其子向堅求之滇南。經歷艱險。卒御以㱕。時人稱其孝。吳中好事者編爲傳奇演之春秋之社。有石衣翁南歸草。頗有野史所未詳者。
惲本初字道生。後改名向號香山。武進人。明經博學。崇禎間擧賢良方正。授中書舍人不拜。工山水。有畵旨四卷。
趙𢢝字子靜。唐山人。明末以蔭授商河知縣。後棄官歸。居母喪廬墓。斷葷酒不沐。積泥垢經寸。服闋髮不可薙。父喪亦如之。淸人㫌其閭。
焦之雅字大雅。西安府三原人。僉都御史源溥子。源溥爲李自成所害。之雅與弟之夏冐死尋得父尸歸。葬畢棄家隱華山。之夏亦隱居終身。又同縣諸生房廷詳字發公。父建極崇禎末官兵部主事㱕里。李自成陷關中。建極入都赴難。廷詳時年十五。易道士服。從父間關避賊。走二千里抵京圻。而京都已陷。乃輿
父歸。未幾建極卒。旣葬廬墓終身。
唐允甲字祖命號耕塢。江南宣城人。自弱冠。詩名藉甚。善書喜交游。弘光初用詞學薦充舍人掌制誥。而與用事諸權貴不合。自引去。遂終老山澤間。每酒後述 先朝舘閣及宮禁軼事。多外廷所未知者。
朱日爃字靜之。家世大梁。徙崑山。崇禎末由國子監丞歷工部營繕司主事。弘光二年。慈禧宮成。陞福建右參政管延平府事。未行而國難作。甞値淸明日。拊膺哭曰乞兒馬醫。瀝酒漬地。十二陵誰奠一盂麥飰耶。忽忽卧病。辛卯二月卒。年六十八。
黃藎卿字翊明。世爲淸江人。與文毅公熊化同學懽甚。化以女歸其子履中。謁選得龍泉縣敎諭。崇禎戊辰。改授衢州推官。擢知宿州。以母病弗起。閉門謝客。日與化,文正公楊廷麟,文忠公曾櫻相過從。化仲子兆行負才節好度外士。甞飮肆中。見一偉丈夫與人語國變。慷慨髮上指。兆行心異之。詢其姓氏則亡將蜀人周文彬也。藎卿聞之。延爲上賓。時廷麟倡義督師贑州。兆行從化間關閩海。而藎卿誓死破家産。募兵於閤皁山之麓。圖大擧。南應廷麟。會有人密告。淸帥以突騎數千襲破之。藎卿僅以身免。廷麟特䟽題
授監軍副使。未幾閩中潰。贑州城敗。廷麟死。己丑化亦自經於家。藎卿撫膺大慟曰熊公得死所矣。吾老無能爲。乃遣履中入粤曰汝僇力從王。毋反顧。以終汝父之志。吾死且無憾。旣履中授兵部主事。粤西適潰。竄身蠻獠中。十餘年弗得㱕。藎卿長子剛中又嘔血死。藎卿欝欝不得志。遂嬰疾不食。戊辰卒。年七十九。及履中㱕。已死九年矣。
申用嘉字美仲號經峪。文定公時行季子也。不第。謁選司得贑州推官。遷高州府同知廣西參政。聞兄病請於㙜使者。拜䟽卽行。以擅離守地奪官。閉戶讀書敎子孫。壬午長子繼揆官中書舍人。覃恩復原職。甲申聞變憤甚。謂家人曰吾不能靦顔人世矣。遂屛居村落。貌益瘠。時時撫床太息。臨終命繼揆等曰吾謹言愼行。以至今八十有三得善終。復何恨。獨恨壽身見此事耳。篋中積俸三百金。治棺毋侈。餘供喪費。踵頂皆君恩也。具命服而以深衣覆之。言訖而瞑。
秦四器字程寰。三原人。崇禎四年。謁選得郯城知縣。返楊州僑居。終身不復仕。癸未聞流賊陷關中。每寢食必自語曰吾祖父墳墓安在。語已泫然涕下。得疾月餘而瘳。輒齋沐命衣冠。再拜祝天曰逆賊猖獗。不
死誓必滅賊報國。伏地泣不能興。明年三月聞 烈皇帝崩。慟哭不食。病遂卒。年六十三。
何弘仁字仲淵。浙之山陰人。父光道贈御史。母陶氏文簡公望齡娣也。從劉宗周學。崇禎丁丑中進士。知建平縣補高要令。癸未丁父憂去。乙酉杭州失守。宗周死之。弘仁哭之慟。矢死殉國難。 永曆帝立。特授御史。丙戌江上師潰。弘仁徒步奔號。至郯之白峰。歘然投崖而絶復甦。有以大義責弘仁者曰今遺宗航海。事之成敗未可知。豈欲以死塞責哉。昔文信國瀕死不死。彼豈愛一死者。誠以君存與存。君亡與亡故爾。弘仁泣曰吾偸餘生。萬一身名俱辱。雖百死莫贖矣。今當尋朱氏一片乾凈土耳。遂入陶介山。山主雲藏禪師有心人也。弘仁削髮爲弟子。負襆被往來縉雲孝烏諸山。與高山李秘霞,郭蓮峰友善。相對歌哭。尋以攻苦致病。一日謂秘霞曰吾從此逝矣。曾以一緘付君。今可啓視。因相與讀之。其辭曰吾有志不就。忝厥所生。不忠不孝。我死後不得棺斂。野暴三日。擧火焚之。眞知我者。知非亂命。更賦七言絶句。讀竟而絶。
黃周星字九烟。金陵人。初生時楚湘周氏撫爲己子。
因周姓。崇禎庚辰進士。授戶部主事。始上䟽反周爲黃。甲申燕京陷。歸金陵。明年金陵覆。遂棄家走閩。國亡爲道士。更名人字畧似號晩非。又號笑蒼老子。又號汰沃主人。性剛直。言行不苟。疾惡甚嚴。以是所至輒得謗。初道洞庭遇盜。聯艘圍劫。忽見洞庭神挾長戟擊群盜。得無死。旣登第。上書論時宰奪情。時宰密使盜操刃伏床下。忽有野客叩門入。謂周星曰床下有暴客。急呼盜出。盜蒲伏請命。客曰黃君忠義士也。毋加害。盜撇然去。客亦不見。客秦淮。著作甚富。後失於盜。人有攘爲己有者。奔走四方四十年。意若有所爲而卒不成。及淸人撫有海外。天下爲一。所故交游盡死亡。周星忽念世事。慷慨傷心。仰天歎曰嘻今日可從古人游矣。遂與妻孥訣。取酒縱飮盡一斗。自撰墓誌。書絶命詞二十四首。負平生所著書。以五月五日躍入湖洲南潯死。年七十二。又仁和陳繼新居於嘉禾。晩節納石懷中。赴龍淵寺潭中死。
梁以樟字公狄號鷦林。錦衣衛人。崇禎庚辰進士。除太康知縣。時流賊盤據中原。以樟與其兄以柟悉力拒之。督撫上其功。補商丘河南。殺賊者稱商丘令及河南令。王漢賊盛。卒陷商丘城。夫人張氏驅婢媵三
十餘人登樓自焚死。一子爕有老嫗擁之以免。以樟中賊刃。傷仆亂尸中。商丘民救之。三日復甦。朝廷以城陷罪以樟。逮刑部獄。獄中上書陳六事。切中時務。執政閼之不獲上。 上察其寃出獄。數日而京師陷。以樟與以柟南下。所過勵忠義。結草野豪傑圖復讎。當是時南北隔絶。無能達者。而以樟等特至。至則上條議及山砦義勇于當事者。尋參史可法軍。益事條陳。大抵收拾山東河北爲江淮屛蔽。進足以取。退足以守。使強本固勢。足使諸悍將爲要領。可法題以樟兵部主事經理河南。以樟始事河南。終思用河南人。然不獲展其志。國亡隱居以終。王雪蕉者關中四子之一。家貧工詩。少無宦情。己卯挈家傍泗水園陵以居。拾橡栗自給。以病死。死之日朋交滿天下。莫有過者。獨以樟吊之。又贍恤其妻子。其重義如此。有卬否集。
陳明聖商邱諸生。落拓好大言。流賊陷歸德。明聖爲賊金剛者所獲。明聖時時說金剛以策。金剛大喜。與其黨相結。將大有爲。會金剛戰死。明聖無所依。群賊皆齷齪無遠志。明聖度無足與謀。遂遁歸。居睢陽城南之舊廬。二十年不出。及病自題其主曰湖南布衣。
賦詩而卒。
陳弘緖字士業。南昌新建人。兵部尙書道亨子。少補諸生。與同郡萬時華,徐世溥,劉斯陞,萬曰佳,余正垣友善。博聞強記。而折衷於道德。學益醇。文章宏達。崇禎中兵冦交作。文吏多棄城。 上寢厭科目。特徵處士賢良奇偉者。廵撫劉宗祥以弘緖應詔。除知晉州。弘緖登埤誓死。七晝夜不懈。中蜚語逮係。得釋歷知舒城縣。爲御史所論罷。久之鄭三俊強起弘緖安廬監軍推官。甲申聞京師之變。痛哭累日。絶復甦。弘緖故自負史才。馬士英等用事南京。給事中馬嘉植薦修國史不赴。盖知金陵必敗也。輯南宋遺民錄以見志。置樓章江上。作江城懷古詩六十首。讀者隕涕。已而卒。年六十九。所著居莊集,恒山存稿,寒厓集,鴻桷編留書凡若干卷行于世。其藏於家者周易備攻,詩經群議,尙書廣錄,山房讀書跋,江城名績記,峿齋詩,荷鋤雜志。弘緖性疾惡。議論侃侃。服官淸愼。俸入輒購書。纍車輿還家。家人發之。咸相視歎笑。妻熊宜人善筆札。凡所屬草。皆熊之書也。
萬曰吉字允康。黃岡人。崇禎庚辰進士。崑山知縣。國亡隱居以終。有東有堂四集。
王岱字山長號九靑石史。湖廣湘潭擧人。歷官敎諭。能詩文工書畫。嶔嵜磊落。以氣節自命。放遊山水。所至與賢豪交歡。與汪渢徐之瑞等友善。有可菴集。
胡周鼒字其章。江南太倉人。官給事中。國亡隱居不出。有葵錦堂集。
沈中柱字石臣。平湖人。崇禎庚辰進士。除吉州知縣。晩爲僧名行燃。往來靈隱金粟間。有懷木菴詩草。
鄒之麟字臣虎號衣白。萬曆庚戌進士。授工部主事。未幾歸。 弘光帝立。起爲尙寶丞。遷都憲。南都破。還里自號進老。又號昧菴。善山水。句勒點拂。縱橫自肆。胸中殆亦有碨礧者歟。
胡東甌。字號州里未詳。明末擧進士。爲浙江邑令。値亂解官。足不涉戶外。吏於此者咸折節下之。東甌堅卧不肯出。其祖與父皆以科名在仕籍。而弊廬數椽。藝蔬釀酒自給而已。
曹履泰(子元方), 馬權奇, 顧朱, 范養民, 顧夢麒, 丘上儀, 劉若宜(張載,周岐), 陳素, 喬可聘, 蔡元宸, 李▣▣, 沈壽嶽(弟壽民), 金堡, 李延是, 李實, 朱治升。
曹履泰字大來。海塩人。天啓乙丑進士。子元方字介
皇。崇禎癸未進士。履泰初任同安知縣。縛海冦李魁奇等。以功擢吏部給事中。有李希揆者驟躐銓司。履泰糾之。希揆啣次骨。媚大閹王承祚。誣履泰下詔獄遣戍。獄方急。元方走京師。入獄視饘槖。摩創吮血。晝夜不交睫。出則囚服泥首。控訴公卿之門。見者憐之。元方旣登第。旋遭甲申之變。弘光初中丞祁彪佳爲履泰訟寃。且薦其才可重任。而元方亦謁選。父子同至南都。初履泰在獄。與馬士英同繫相善也。士英旣當國。欲致門下。履泰不可。乃薦元方署職冀爲德。元方亦不謝。上書願循分守外。語侵士英。士英怒。授常熟縣。亡何金陵破。履泰變姓名。間道入閩。元方棄官從之。謁 隆武帝於建寧。拜太常少卿。累升兵部右侍郞。元方爲吏部文選主事。是時鄭芝龍擅權。與黃道周相齮齕。 帝拱手而已。履泰七上䟽言時務。報聞而已。顧元方太息曰國不可爲矣。元方乞視師江上。甫抵浦城。鄭家潰兵突至。縋竄山寺中獲免。履泰趍贑州從 帝。中路相失。土豪將執以迎淸。履泰急擲身百丈巖下。絶復蘓。舁卧僧寺中。元方號泣求之。間關亂兵中。數日始得迎還故里。履泰憤甚疽發背而死。元方乃奉母挈妻子遷硤石村。築東山草堂。自
號耘菴。布衣蔬食。杜門讀書。暇則遨遊山水間。足跡不入城市者四十年。卒年八十二。
馬權奇字巽緖。會稽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兵部主事。權奇旣才高。人多忌之。甫閱仕版。坐事在繫者數月。縶維邸舍者三年。後事白歸里。因成尺木堂學易誌。其說皆詮解大旨。不䂓䂓於訓詁。盖憂患之餘。借抒憤懣者。
顧朱崇禎末擧進士第。卽授行人。理餉兩浙。國亡不歸。父欝欝成疾。亟遣伯子馳告。吾日夕以望。獨不相念耶。朱聞而泣下。沈思終夜。明日遂歸。養親備至。及喪哀毁盡禮。亡何朱亦沒。朱在浙旹。奉命往請兵部尙書張國維。國維語曰吾受國重寄。義當死。子起家日淺。尙可隱遯。吾有某山。今日之桃源也。盍往居之。朱嘿不應也。
范養民崇禎十七年。爲東宮侍讀。讀書好楚辭諸子及經史。多所涉獵。方李自成挾東宮二王以出也。養民知其必西奔。於是棄其家走關中從之。東宮不知所之。徒步入華山爲道士。結廬于西峯之左。名曰復菴。起居其中。
顧夢麒字龍川。燕人。幼不肖。父母頗疾惡之。年二十
八。其友林龍泉者責之令就學。夢麒始發憤自立。崇禎間以兵部堂吏爲密縣尉。遂家於密。有惠政。後流賊破密城。百姓乞免好官得不死。夢麒所交游婚姻多達官貴人。國變後有欲爲夢麒營一官者。夢麒不應。語 先帝則輒泫然泣下。龍泉以疾將死。夢麒適在錦衣獄聞之。以重金營出。暫視龍泉。龍泉以五歲孤與貲産數萬金盡托夢麒。且請以女爲其子婦。夢麒曰不可。人將謂吾以貲婚也。乃別爲擇婚。盡其貲産畀之。
丘上儀字維正。武進人。由武科官海塩衛遊擊。恂恂如文士。雅歌高會。酒酣喜賦詩。經亂隱居紫雲山麓。有盜劫行舟。上儀彀弩射之百步外。中其目。舟人造謝不見。又甞負薪三百斤行山中。汛兵欲奪之。盡爲所縛。兵乞哀縱之去。龍山祝眉老集隱君子十四人。計其齒盈千齡。目曰千齡社。上儀亦與焉。
劉若宜字宜之。懷寧人。崇禎進士。歷官職方郞中。國亡遁居嶒山三十餘年。未甞入城市。又桐城諸生張載字子容。周歧字農夫。皆博雅工詩文。以高隱著名。
陳素字澹仙。嘉興桐鄕人。豊頤廣額。鬒鬚眉。儀觀俊偉。崇禎甲戌。以春秋魁鄕試。用泰州治行最。朝議以
賢能吏補危疆得冀州。甲申京師陷。素義不辱懷州印。南遁。日哭泣疽發背幾死。佯狂棄家。變姓名敎授上海。有客過素。坐甫定。鐵騎五百圍村塾幷縛去。客死素繫獄一年而出。猶破家結客。卒憂憤死。方素係獄。門弟子黃雲營救萬端。卒以免。素善詩。獄中與雲唱酬甚多。慷慨悲壯。雲家有桐引樓。削木主祀素。配以師友賢者。又畵素像。出必與之俱。
喬可聘字君徵。寶應人。天啓二年進士。累遷大理寺正。 弘光帝南渡。仍起御史。上防河事宜曰當此危急之秋。晏然自謂無事。獨不念 祖宗締造之艱乎。䟽上不報。淸人陷江南。可聘棄官㱕。以老終於家。甞曰始讀王文成全書。受敎於劉念㙜先生。知有知行合一之學。又與陳幾亭遊。知有居敬窮理之學。晩節讀宋諸儒語錄。知有四通八達理一分殊之學。其後益潛心朱子。始知有存養性情主一無適之學。所著有自警篇及訓子諸書文藏於家。
蔡元宸毘陵人。崇禎癸未進士。官戶部。國亡抗志隱居。不交當世。
李▣▣▣▣▣號覃谿。官侍御史。國亡隱居不出。服御起處。悉從貶損。蔬食布衣。出不車暑不盖。以壽終。
沈壽嶽字巨山。宣城人。從父懋學。萬曆間修撰。與侍講趙志臯等䟽救攻張居正奪情吳中行者也。崇禎庚辰擧孝廉。出姜曰廣之門。 弘光帝立。王瀠淸開府山東。再䟽擧壽嶽。擢分廵登萊道海防僉事。會南都陷。所在擾亂。壽嶽隨事弭患。多方盡瘁。尋還鄕里。己亥鄭成功入宣城。主事文廟。一時博士諸生儒冠法服具威儀。不期會者數百人。薦紳執事亦稱最盛。而壽嶽弟壽民子麟生獨不往。及師退。郡守之棄城者欲掩其遁。而厚誣諸紳士。遂興大獄。故太史楊昌祚,孝廉湯斯祜先被收。知其事者勸壽嶽遠去可以免。壽嶽曰吾雖懦。今日之事。願以身當。死遂死。赴市行甚速。年六十七。弟壽民字眉生。崇禎丙子。 烈皇帝詔擧賢良方正。都御史張國維薦壽民。甫入都。劾宣大總督楊嗣昌奪情。復攻總督熊文燦主撫無功。䟽留中。少詹事黃道周歎曰此何等事。在朝者不言。而草野言之。吾輩媿死矣。後道周及何楷等相繼抗䟽。要自壽民發之。壽民由是名動天下。未幾移疾去。授徒姑山。杜門不出。 弘光帝立而黨禍興。初壽民斥阮大鋮。於是顧杲,吳應箕出南都防亂。揭合天下名士以攻之。大鋮謂壽民倡之。以蜚語中壽民。將出緹
騎捕之。壽民變姓名。匿金華山中。南都陷。有故人當路欲相引薦。壽民對使焚其書曰龔勝謝枋得爲無端徵薦。反速厥死。凡今之欲徵僕薦僕者。直欲死僕者也。遂自號鹿田山人。鹿田宋謝翺聽風雨處也。有子洙爕棆鑑埏。皆命以敎授自資。不涉世務。素闢二氏敎。著有閑道錄。臨沒書曰以此心還天地。以此身還父母。以此學還孔孟。遂卒。自乙酉至是三十一年。學者私謚貞文先生。黃道周甞題其讀處曰耕岩草堂。故天下亦稱耕岩先生。與壽民共擧者知糓城縣事阮之鈿。爲張獻忠所殺。贈太僕少卿。壽嶽第五弟壽崇守江陵。癸未張献忠陷城。罵賊死。幼弟壽嶤南都陷。以布衣從鄕老起義。不克而死。
金堡字衛公。一字道隱。浙江仁和人。崇禎庚辰進士。除臨淸知州。永曆中爲諫官。以言事杖戍淸浪。遂爲僧。名性因。又名今釋。字澹歸。虞山瞿式耟留守桂林。江陵張同敞總制粤西。庚寅十一月。淸定南王耿精忠以兵至。二人皆被執。式耟乃草密表。申奏于朝而死。其畧曰臣本書生。未知軍旅。拮据四載。力盡心枯。將悍兵驕。勳鎭諸臣。惟以家室爲念。請督師而不應。求允放而不從。呼籲益力。國家漠然。十月集衆會議。
方謂卽不能戰。尙可以守。十一月開國公趙印選傅安興盡室而行。衛國公胡一淸,寧遠伯王永祚,綏寧伯蒲英,武陵侯楊國棟,寧武伯馬養麟俱去。城中一空。臣撫膺曰朝廷以高爵餌此輩。遂作如此乎。督臣張同敞遙知城中已虛。遂泅水過江。直入臣寓。臣曰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吾得死所矣。子非留守可無死。同敞正色曰古人耻獨爲君子。君獨不容我同殉國難乎。是夜明燈獨坐。童僕散盡。只一老兵在。夜雨淙淙。遙見城外火光燭天。鷄鳴。定南兵已圍各門。辰刻噪聲始至。臣與同敞危坐中堂不爲動。數騎突至。執臣與同敞而去。時大雨如注。從泥淖中蹣跚到靖江府。時定南耿精忠坐府。靖江王父子亦以守國業已移置。惟見武士如林。引見定南。臣等不拜。彼亦不強。臣與同敞立而曰惟求速死。定南慰曰吾斷不殺忠臣。何必求死。甲申之變。大淸爲先帝復仇。且葬祭成禮。固人人所當感激者。曷不降乎。臣與同敞曰今城已亡。吾二人敢言生乎。卽遣人安置一所。臣等不薙髮。亦不強。今彼兵取梧秪早晩間。臣仰天長號曰當年擁戴初心。本以國統繫絶。豈知人謀舛錯。天意難闚。竟至于斯。心痛如割。血與淚俱。惟願陛下暫寬聖
慮。保護宸躬。以全萬姓之生。以留一絲之緖。臣等罪戾重大。惟有一死。以報隆恩。復作浩氣吟八律。同敞和之。俱就戮屍棄于市。莫有收者。堡抵書精忠曰山僧梧水之罪人也。承乏掖垣。奏職無狀。繫獄幾死。編戍淸浪。養痾招提。歸命三寶。今且有不得不一言於左右者。故督師太學士瞿公總督學士張公。皆山僧友也。已爲王所殺。得死所矣。敵國之人。勢不幷存。忠臣義士。殺之而成名。兩公豈有遺憾於王。卽山僧亦豈有私痛惜于兩公哉。然遺骨未殯。心竊惑之。古之成大業者。表揚忠節。如出天性。殺其身而敬愛其人。若唐高祖之於堯君素。周世宗之於劉仁贍是也。我明 太祖定金陵於元御史大夫福壽。旣葬之。又復立祠。其子犯法。又曲法宥之。至如元世祖。祭文天祥。伯顔恤汪立信之家。衰世之忠臣。與開國之功臣。同受命于天。無功臣則世道不平。無忠臣則人心不正。兩公一死之重。豈輕於百戰之勳哉。請具衣棺。爲兩公殮。瞿公幼子尤宜存恤。當幷擇親知。㱕喪故里。如其不爾。亦許山僧領屍藁葬。揆之情理。亦未相妨。夫殺兩公於生者。王所自以爲功也。禮兩公于死者。天下萬世共以王爲德也。惟王圖之。精忠許之。堡遂負
二人骨歸厝焉。居韶州丹霞山。卒于偏湖。有編行堂集。
李延是初名彦貞。字我生。一字期叔。後改今名。字辰山。上海人。從徐孚遠學。晩而隱于醫。居平湖佑聖宮。自稱道士。其先世擧進士。代爲士族。而與之遊者多不知其門閥。年二十。間走桂林。名登仕版。而與之遊者終不知其官資。先後生子九人而悉夭。群從皆學官弟子。而與之遊者或不知有室家子姓。受醫業於季父中梓。中梓撰方書一十七部。延是補撰藥品化義,毉學口訣,脉訣彙辨,痘疹全書四部刊行之。有延之治疾者。數百里必往視。疾愈不責報。或酬以金。輒從西吳書估舟中買書。不論美好。積書三十櫝。與之遊者不知其儲書之富。客過怡顔相對。暇則坐輕舟載花郭外。飮客以酒。必自遠致山肴海錯。與之遊者不知庖爨何地。其意素所嚮不知何者爲踈密也。丁丑冬卒。以所著崇禎甲申錄,南湖舊話錄,放鷴亭集幷歸之朱彜尊。且以所儲書畀焉。平居玩好一瓢一笠一琴一硯。悉分贈朋友。遺命弟子用浮屠法盛屍于龕。焚其骨瘞之墖後。
李實號如石先生。崇禎癸未進士。爲吳縣令。國亡僦
居錦帆涇側。杜門著書。方巾布袍終其身。
朱治升餘杭文學。弘光乙酉。淸兵畧定杭州。令民薙髮。治升卽狂走。竄天目山中。閱月知不得脫。自經於林。
徐枋(弟柯,吳傅鼎), 巢鳴盛, 李確, 馬嘉楨, 吳欽章, 楊无咎, 周容, 邢昉, 顧夢遊, 張長瀾, 戴冠, 萬壽祺, 閻爾梅。
徐枋字昭法號俟齋。吳縣人。父汧歷官少詹事。明亡投震澤死。枋擧崇禎壬午孝廉。及父死絶食七日不死。於是終身不薙髮白衣冠。每遇 烈皇帝崩日及父死日。必痛哭三晝夜不絶。隱居靈岩山中。土室樹屋。人莫得見也。撫軍湯斌慕其人。再屛騶從詣山中。輒閉戶不納。乃嗟嘆而去。姑蘓人慕其書畵文章。厚遺求之。枋揮去不顧。以是人多㤪之。造誹語冀損其名。然其高節不可得而减也。家極貧。賣箬治蔬以自食。甞絶粒有饋者至其門却之。惟吳傅鼎者遺之。輒不辭。傅鼎亦楓洲隱君子。字禹存號甁菴云。枋隱居四十餘年。卒年七十餘。孝廉高蹈者吳越爲多。然始終裹足不入城者。唯枋及巢鳴盛,李確。而枋沒最晩。故名益重。弟柯字貫時。亦隱居有名。
巢鳴盛字瑞明。嘉興人。崇禎丙子擧人。自遭乙酉之變。卽遁跡荒野。足不踰戶。不毁膚髮。時天下稱遺民三人。宣城沈壽民,靈岩徐枋及鳴盛云。時群盜四起。鏐鐵銀鏤之器無得留者。鳴盛繞屋種瓠。大小凡十餘種。杯杓之外。室中所需器皿。莫非匏者。遠近爭效之。有永思草堂集。
李確字潛夫。初名天植字因仲。當湖人。崇禎癸酉擧孝廉。甲申以後禿頂披緇。二十七年不見人。家貧甚。無子獨老妻。頹然相對。病疝常仰卧讀書。又耳聾。或好客至。輒於粉版作字相酬答。魏禧甞奉銀五錢。暫具十日食。確曰是非盜跖樹也。獨受之。及歿。鄕人高其節。與馬嘉楨俱祀于學校。
吳欽章字▣▣。松江人。父孝廉嘉胤。金陵陷。就方孝孺祠中自縊死。鄕人私謚忠介先生。欽章亦高尙不出。及沒。亦私謚貞定先生。
楊无咎字震伯。吳縣人。父廷樞被執于淸人。嫚罵死。无咎痛父罹難。杜門隱居。歷八十年。覃思經學。多闡前人所未發者。著譚經錄。
周容字鄮山。鄞縣人。明諸生。少以詩見知於錢謙益,黃宗羲。善書工畵。甞渡蛟門。脫友人之厄。幾死不悔。
康煕己未有欲以博學鴻詞薦。笑曰吾雖周容。實商容也。遂止。所著有春涵堂集。
邢昉字孟貞。江南高淳人。崇禎諸生。有宛遊草石臼集。昉隱居以沒。子孫貧甚。新城王士禛置田以給。
顧夢游字與冶。江南江寧貢生。曾祖𤩰仕至河南副使。夢游少稱神童。攻古文詞。與四方賢豪深相結。莆陽宋珏客死無子。走數千里哭之。伐石表墓。閩人曹學佺輯石倉十二代詩選。士爭附以立名。不可得。獨錄夢游詩。其見重如此。國亡棄擧子業。會當歲薦不赴。僧祖心憤世佯狂。與夢游爲方外交。至則主其家。會祖心禍發被株連。將及刑。夢游詞色不變。卒免于難。及祖心歿。搜其遼左雜咏。刻之以行。其兄淸早歿。遺孤甫三歲。鞠爲己子。親交有急。或以衣付質庫中。去之不復顧也。庚子九月卒。年六十二。善行草牋。素委積。所至無少長貴賤皆應之。晩以書易粟。求者成市。所撰詩文散佚。其友施潤章輯爲十卷行于世。始阮大鋮甞以詩強屬爲序。固辭不獲。不知者輒謗其黨惡。及大鋮起兵部尙書。或說夢游阮司馬雅重公。願毋絶懽。可咄嗟取富貴。卒謝病不造其門。丙戌秋伐鍾山陵木爲薪市者塞道。夢游獨不取尺寸。
張長瀾長洲諸生。甲申 烈皇帝㐫問至。長洲諸生方會哭明倫堂。直指朱一敬謁文廟。衣緋鳴金。呵殿而來。長瀾前數直指曰此何等時。猶服此耶。指堂額示之裭其服。直指悚然。長瀾兵後以布衣終其身。
戴冠字峩中。一名易字南枝。紹興山陰人。與徐枋友善。及枋沒傭書以葬。甞賦釣㙜詩累百篇以見志。
萬壽祺字年少。徐州人。崇禎庚午擧孝廉。博學工詩。尙氣節。精篆隷善畵。父某故御史也。饒貲田園數千頃。第宅如王侯。壽祺不屑也。性好刺繡。凡女工針籋。無不精妙。或哂之。答曰使壽祺操此技登廟堂。裁短長布文采。無以異此。國亡卽棄家爲僧。自號壽道人。往來淮南北。飢困而不歸家。其子泣請㱕不聽。或詰之則曰吾家世受明恩。國亡吾安忍獨享田園。飫膏粱哉。願餓死溝壑。以了吾志。卒窮死於客邸。有隰西內景諸集。其詩甚哀。若不可一日生者。
閻爾梅字調鼎。一字用卿號古古。江南沛縣人。崇禎丙子擧人。十歲工書。廬江知縣召書學海文瀾四大字奇之。贈書數千卷。資之薪水。令閉戶力學三年。無所不博。擧諸生工詩善曆數之學。時天下將亂。武備不修。爾梅乃北走燕趙秦蜀。閱歷險要。圖二百幅關
塞形勢。巨細畢擧。國亡卽爲道士。所至輒有詩感慨。甞同吳野人過鄧尉山。遇崔兎牀梅花下。相持大慟。時花盛開。遊者甚衆。陳肴核雜坐呼飮。聞三人哭極哀。俱駭而散去。惟靈山徐枋低回不退。久之從容問其故。乃曰吾輩生天地間。毫無補於世。對此花素心相感。是以悲耳。枋識其高。留宿山中七日而去。卒年八十餘。有白耷山人汧罝草堂等集。爾梅在京師老且狂。好使酒罵坐。漁洋王士禛甞叩所作。爾梅誦數篇。傍有贊者曰不减少陵。爾梅怒曰何物杜甫。輒以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