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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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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下]

孟子,告子所以不同者。理與氣也。告子只見杞柳之爲氣。而不知杞柳所以爲杞柳之理。若知其所以然之理。則亦知人性之理矣。(告子。)

孟子答杞柳之說。不露性善二字。乃因告子所言以戕賊與順之意。微發其端。示仁義之爲性而非由外鑠我。蓋欲自發其蒙耳。

告子所謂决字。又是爲字之變。湍水而變於杞柳。桮棬而變於東西。其說愈變而愈窮。水之流也。於東於西只就於下。所以必下者。其本然也。於東於西。則非所性也。孟子又因告子東西之說而告之。故以就下爲喩。而水之本性則淸。如人性之善。其就下則譬之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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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爲已發之情也。

困勉錄曰。孟子以生之理爲性。則非徒人物之性不同。且人物之生。先不同也。告子以生爲性。則人物之生。初無異也。人物之性。亦不得謂有異。此說覷得性理甚精竗。今之主告子之論者。自不覺其歸於異端。殊莫曉也。朱子曰。形氣旣異。則其生而有得乎天之理亦異。不從孟子朱子之說。而必從告子者。無或近於陳相耶。蠢動含靈。皆具佛性。滿街都是聖人。何以做得吾儒耶。莊子所謂惟蟲能天。不其近之歟。

食色性也。卽生之謂性之意。食與色。果不是非性也。但知食色之爲性。而不知其本然之善。則只知有人心。不知有道心。仁內之說。比之於爲仁義之說。差有閒焉。

耆炙。炙以喩長者。耆以喩長之者。馬在外而所以知其白者。在於內而不在於外。

學之有効。可謂神矣。始也孟季子之問。公都子不能答。聞庸敬之訓而後。能以冬湯夏水之說。折季子之詞鋒。學之有効。不其神歟。

性無善無不善者。認性爲空空底物。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者。認性爲作爲底物。有善有不善者。認性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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級底物。第一說流而爲陽明,山農之派。第二說流而爲揚雄,矦芭之派。第三說流而爲昌黎,李翺之派。而第一說自宋時已有胡,蘓諸子。至於今炎炎不已。甚於楊墨。

孟子急於牖蒙。以性之所發之情言之。俾緣情而尋性。過宗廟而必敬。見井人而必隱。因其敬與隱。而識其所以敬所以隱之理。則可以自然通曉。故言才亦帶氣說也。

四端。輒以人皆有之爲言。所以發明性之本體。不嫌其重言。以要其易曉。

盡其才者。如踐形之喩。所謂才也情也。本出於性。若順其性則才是善。情亦善。物欲交蔽。己私未克。則才與情各有所拘。不得一出於正。故先誠其意。以盡其才。才能盡焉。性乃復矣。

氣質之性。雖自周子,張子而始。孔子性相近之訓。孟子白雪白玉之譬。皆從氣質說。書曰降衷于下民。纔說降。便是氣也。又曰節性。纔說節。亦是氣也。詩曰天生烝民。纔說生民。便是氣也。又曰有物有則。纔說物。亦是氣也。

同類者擧相似。聖人與我同類。可以見犬之性同。而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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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牛性同。牛之性同。而牛不與犬性同。人之性同而不與犬牛同之理也。故曰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

心之所同然者。理也義也。以其萬事萬物。理無不在。一動一靜。義無不由之謂也。心包性。性具理。

前章只說性善。以著其本然之理已然之故。後章始說降才不殊。以破公都子三說之非。若知性善而才不殊。則天下古今賢愚之性一也。於此三說。不攻而自破。譬如人有表証三四之病。而良醫治其內。則三四表証。一時快袪。

人之有慾。如木之有虫。虫蝕木心則其木死。慾蔽人心則其人惡。孟子所謂夜氣之存者。卽存心之謂也。其心存。則其氣也無閒於晝夜。而常淸明矣。不必向夜中操存。無時不操存。不必向朝前體驗。無時不體驗。

心有出入。豈謂一物在內。一物出外哉。以神明不測之竗。其出其入。無有定時。或如鳶而戾天。或如魚而潛淵。燕越如咫尺。古今如瞬目。此所以操然後存。所以存之者。惟誠是已。所以誠之者。惟敬是已。敬亦非誠不做。陸棠持敬不誠。故歸於不善。

夜氣。卽一未發境界。方其夜色向深。萬籟俱寂之時。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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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在躬。是謂夜氣。則此非未發而何。以夜氣比於平朝之氣。則夜氣爲未發。平朝之氣爲已發。

夜氣之爲夜氣亦心也。若恃夜中之氣淸明。而不知操心之方。則雖在夜中。氣何以淸明也。

山木之斧斤牛羊。人心之梏喪出入。皆在於朝晝。謹於於朝晝。則夜有滋息之美。夜如朝晝。朝晝如夜。然後可謂得其養。

操則由於著意著力。舍則在於不知不覺。此所以操之難而舍之易。虎兕尙出於柙。况活物乎。其操之也如蘓武之持節。然後可以免伯魯之失簡。

一㬥十寒之喩。亦如牛山章餘意。一㬥卽夜氣也。十寒卽朝晝之氣也。

奕局在手。鴻鵠在心。卽亦放其良心之驗也。勃然變乎色。顧左右而言他。無非齊王之鴻鵠也。

熊魚章上一截。是臨難毋苟免之意。下一截。是見得思義之意。徇義而不死。則固如熊魚之得兼。死則徇義。生則不徇義。當徇義。不當徇生。熊魚取舍。政在於此。

心有放時。性不可言放者。心氣而性理也。心有操時。性不可言操者。心虛而性實也。

求放心。卽求仁也。若以求放心爲工。而面壁趺坐。塞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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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求。則陸子靜之派流爲姚江也。

仁者心之德也。喚仁做心。卽孟子大力量。心之所具之理卽仁。仁是性中物。而統以言之。則皆是心之所該載者也。故便說仁人心也。

胡仲虎以爲蓋曰人心人路。則禽獸無是心。亦無是路。推衍孟子言外之意。以示人物之分槪也。

學問非一端。而所以學問者。卽求放心也。非以求放心三字爲學問。而冥漠窈窅。不爲他事也。象山之以尊德性爲求放心固是也。遺却道問學。故其弊歸於本心之學。所謂尊德性道問學。皆是求放心之工。

程子敎人靜坐。亦是求放心之一端。而象山專以靜坐收拾精神。不令散逸爲求放心。則是不過參禪入定之法門。蓋由於泥看聖訓。而樂混全忌剖析。不知自歸於異端矣。

無名之指拱把之桐梓章。合以爲人之於身也章。而竭言盡論。只在存心二字上。

孟子將孔子所云九思中視思明聽思聰二事。以先立其大者爲訓。耳目雖司視聽。所以視聽之者在於心。而心爲大。故曰先立。所謂先立者。立心竪固。不爲耳目所奪。豈象山所謂棄事澄心之謂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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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其大者。如立勿字之旗。揮非禮之事而已。非以心觀心之謂也。

范蘭溪心箴所謂一心之微。卽指道心也。心爲形役。卽指人心也。

曰天爵。曰良貴一也。堯舜至孔孟是也。曰人爵。曰所貴一也。王矦至公卿是也。天爵良貴。閱萬世而共尊。人爵所貴。止一時而或失。有天爵然後有人爵。爲良貴然後爲所貴。

仁勝不仁。如水勝火。而杯水車薪。如齊宣王欲以過堂之一牛。撻彼壓境之萬甲。

仁亦在乎熟之而已。此熟字與孔子所謂秀而實者相貫。其所以熟之之工。在於爲之不倦。譬如參同契以乾坤爲一身。以坎离爲水火。以六十卦分排三十日。一日二卦。循環不已。然後可以成熟。

學者必以規矩。卽孔子從心不喩矩之矩。而洪範之五事。玉藻之九容。是爲規矩之始。

任人禮食之言。若於陵仲子。孟子之答。如答淳于髡嫂溺手援之問。權而得中。所以爲美。

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程子所謂灑掃應對。精義入神。貫通只一理者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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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哉曹交之愚也。晉文公騈脇。張儀亦騈脇。舜重瞳。楚霸亦重瞳。以湯文王之身長。與己相近。欲爲湯文王之聖。而不能學湯文王之德。豈不愚哉。

孟子平生力學。故每以思字求字斅人。曰思誠。曰弗思耳。曰求其放心。曰歸而求之有餘師。卽其大意也。孔子不云乎。思而不學則殆。求爲可知也。

人有不得志於父母。而不以舜之所以怨慕所以底豫爲心。悖子也。此小弁之爲聖人所取也。

宋牼將交聘於秦,楚之閒。掉其舌以罷兵。其意氣之盛。誠可觀。聞其說。則亦儀,秦者流。故孟子以告齊梁者告之。一以曉宋牼之惑。一以開秦楚之聰。聖人爲世苦心。無處不及乃如此。

屋廬子之疑。在於君弟與國相。而孟子則以禮。淳于髡之賢。在於王豹與綿駒。而孟子則以孔子。聖凡之殊。不翅星淵。

逢君之惡。以意逆之之謂也。君之欲爲而未爲。欲言而未言。欲發而未發。皆能逆而知之。從以成之。顧其爲罪。難容於覆載之閒。而若以長惡者罪小而曲恕。則小人將接跡而至矣。孟子此言。謂逢其惡者之罪。甚於長其惡之罪云爾。非謂長惡者之罪眞箇爲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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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於齊於梁。不言地方之踰制。於愼子之伐齊也。以魯地五百里在所當損爲言者。何也。魯者聖人之後也。且公矦伯子之建土。由於周公之制禮。則爲魯國之道。但可謹守其度。不失周公之本意。故孟子先以是告之。以諷魯君。因以引君當道之義勉愼子。

白圭聞孟子富桀之論。欲二十而取一。故孟子以多桀寡貊曉之。貊國不能通於中州。服事於箕氏朝鮮。

白圭之治水。如告子之言性。故孟子皆以順其性答之。逆水之性則謂之洚。咈民之性則謂之菑。盡我之性。至於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則謂之至誠。

君子不亮之亮。信也明也。明且信。然後能不迷於所執之處。而亦能久而不失。

樂正子好善。而不及於取人爲善。好善者將取人之善。故曰好善優於天下。

朝不食夕不食。而猶不仕者顔子也。故所就者三。而公養之仕居其下。

上天至仁。愛其人。能勿勞乎。是以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而後。降大任焉。張子西銘曰。憂患虞戚。庸玉汝于成也。蓋得之矣。

過然後能改。亦非容易底事。故孔子曰。過則勿憚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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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毫憚意。則便不能改。吝亦憚意。故曰改過不吝。人若知其過。便用斬釘截鐵手段。一刀割斷。如酷吏治獄。然後可無更犯之患。當其憂窘之時。悔尤方切。及逢亨泰。又復如初。則是棄人也。

子思言盡性。孟子言盡心。心者氣之精爽也。性者理之湊泊也。極其所賦之理而明之。乃所以盡心也。思,孟之言雖殊。而其旨則一也。(盡心。)

性在心中。萬理森然。知性之所以爲理。則可以知此理之出於天。而能有以盡其心之體矣。

盡心章。合中庸大學而言。言心處如大學。言性處如中庸。孟子論心說性許多言。到此而愈精。

我之所得乎天者。理也氣也。夫所謂心性是也。存其心。養其性。不失其付畀之本體。有如孝子不忍傷毁其髮膚。則此所以爲事天也。

所以立命之命。雖以理言。旣云立之。則已犯於氣。與下文莫非命也之命同。

莫非命也章。只是順受其正之意。與上文不貳之意。一串相貫。

養性所以事天。知命所以樂天。聖人之動合天。則只在於此。古人詩曰。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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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知道者之言乎。

求在人者。固有不得之時。求在我者。豈無自得之喜。不患不得。患不求。我欲仁。斯仁至矣。仁至則曰義曰禮曰智。如拔茅而連茹。以其彙進。

萬物備於我。卽本然之理。反身而誠。卽實然之理也。強恕而行。卽當然之工夫也。反而誠者。明而誠者也。恕而行者。致曲者也。

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卽充然粹然。與天地同流之意。若非聖人。不能知此境有此樂。孔子樂而忘憂。顔子不改其樂。皆是莫大之樂。

行之而不著。習矣而不察。由之而不知道。皆不能知竆格之工。而行欲居於知先。故有此三病。精以察之。一以守之。卽此救療之資。

人而無耻。則無不可爲之事。而其始則爲機變之巧所滋長。竟至於稽顙賊庭。失節狼狽。而亦不之恤焉。如欲有耻心。亦自弗欺二字做將去。

賢王忘勢。文王之訪太公也。賢士忘人之勢。汲黯揖大將軍也。

竆不失義者。如閔子騫辭費宰。達不離道者。如伊尹堯舜君民。可以當之。宋句踐好事遊說。只務其外。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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囂囂自得之義。故孟子以此諭之。凡爲士者。以此章存心服膺。則自可以免循名棄實之病。而亦當曉然於爲己爲人之別矣。

伯夷,太公。不待文王而興者。如江漢汝墳之詩。因文王作成之功而感化者也。若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則率多薰陶於鳶魚之休矣。

孔子曰。富而無驕則易。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孔孟之言。似若不同。而孔子則以貧而無怨。對富而無驕。故謂富者比於貧者。無驕易於無怨之謂也。孟子單說富貴。故謂之遠過人也。

佚道使民。卽先之勞之之意也。生道殺民。卽刑一人而百人勸之意也。

上天所存。卽神也。故風雨之所鼓潤。無不化成。聖人體天。有神竗不測之存主。而德化所及。自然感化。如儀封人見孔子。而能知爲聖人。則此孔子所存之神。化於所過之封人也。

仁言。假仁者亦有之。仁聞。是文王之令聞也。無其實則無是聞。善政。如葵壇之命。而善敎則司徒之五典是也。魯之國用不足。而猶行徹法。則是謂善政。百姓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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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國亦足矣。

孩提之所以愛。長而所以敬。不待人之敎之而能。故謂之良能。所以知愛知敬者良知也。王陽明遂以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便是良知。不假外求。格去私意之障。其知自在爲宗旨。而孟子之所以訓良知良能者。殆乎熄矣。

良知良能。亦從性善說去。此路人與堯舜同也。故達之天下。

顔子之不違如愚也。有若大舜無異於深山之野人。省其私亦足以發。則如舜之若决江河。顔子固可謂善學舜者。若其沛然莫之能御。則顔子不能造舜域。

欲其所不可欲。則末流之弊。將至於徘徊九鼎之傍。而後已。所謂欲之云者。寡而至於無。方可。

孤臣孼子之所以達。見於小宛之詩。而可以知其操心危而慮患深。

三代以後。有安社稷之臣。而無所謂天民與大人者。天民則伊呂當天吏之時。大人則舜禹當聖人之世。正己而物正。卽明德新民之功也。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卽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下學上達。人莫我知。惟天知我之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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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樂中第一樂。舜禹之所不得也。周公可以有之。而管,蔡之難。不得其全。人人者所至願血祝。求之古昔。罕有得焉。豈不誠可恨之甚哉。

俯仰不怍。亦自弗欺中始。獨行不愧其影。獨寢不愧其衾。方可以俯仰不怍。若有一豪隱蔽之心。何以得有其樂。

仁義禮智根於心。蓋因上文所性二字而言。仁義禮智性也。性在心內。故曰根於心。本有根而後。始可條達。惻隱是非辭讓羞惡之發出來者。如木根之萌櫱。

曰生色曰晬然。蓋言其積中彪外之美。珠藏而川媚。玉蘊而山輝。自有不期然而然者。

大行不加。竆居不損。自中庸素其位而來。易曰。何思何慮。孟子曰。莫非命也。皆是意。

西伯善養老者。豈西伯日御庠序以養國老。而謂之善養乎哉。不過耕者九一。雞豚無失其時。而家家得以養其老也。

菽粟如水火。非有他術。薄其斂。節其財。則菽粟可如水火之足。

登東山則魯國小。登太山則天下小。便是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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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乎瀾波而知其源。觀乎隙光而知其明。遊乎聖人之門而知性道之原。

不成章不達。詩之淇奧是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至於瑟僴赫咺。則斐然成章而達於外矣。

日宣三德者。能做三德。九德者。能做九德。是謂成章。而堯之光被四表。舜之重華協于帝。禹之文命敷于四海。湯之聖敬日躋。文王之丕顯西土。武王之無競維烈。是成章後達。

善與利。其閒不甚相遠。始也如思食而當食。不求飽爲善。求飽爲不善。而加一匙則飽。减一匙則不飽。不能减而加之。則便歸於利。而每事如此。自陷於不善。其終也爲舜跖之分。譬若二箇人同出一門。一擧足之閒。漸次相遠。一人至楚。一人至齊。

或曰。子莫執楊,墨之中。則兼愛與爲我之中。如何可以形容。曰。隣人之闘。門則半閉半開。身則往而至中路。同室之闘。髮則半被半不被。冠則半纓半不纓。欲救而不救。是子莫之中也。是豈理也哉。

曰中曰信。曰敬曰仁。非不誠好箇題目。子莫執中則中非中也。微生守信則信非信也。陸棠持敬則敬非敬也。宋襄爲仁則仁非仁也。若有學問之工則不然。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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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有六蔽之喩。孟子言三聖之偏。

楊朱之學。如接輿,沮溺,荷篠者流。墨翟之學。如夷之者流。而墨翟過於厚者。故孟子雖闢之。自秦至漢。尙有盛名。與孔子並稱而爲孔墨。若非孟子。則墨之道幾乎易天下矣。

飢者渴者之甘於飮食。而不避嗟來之食。不顧盜泉之飮者。孟子之時。縱橫家諸子。滔滔皆是也。故憂時慨俗之言。每如此其切至。後之學者。苟無以飢渴之害爲其心害。則於治己之功。思過半矣。孟子因以展禽之不以易介於三公言之者。所以諷一世而警百代也。

堯舜性之。因其生而生。如子都之美。不施粉澤而爲美也。湯武身之。復其初而初。如宋朝之美。畧加修飾而爲美也。五霸假之。借其名而名。如嫫婦之惡。强傅鉛華而爲美也。

伊尹非放太甲。使太甲因其天子之位。而徂於桐宮也。豈如後世廢立之擧哉。然而孟子曰。無伊尹之志則簒者。所以立萬世之大防。樹百王之宏綱。卽孔子春秋之義也。

孟子解詩之不素餐兮。如孔子解書之惟孝。孔孟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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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破。惟在孝悌忠信。

孟子所云尙志。蓋出於易之高尙其志。而易則其志之尙。在於不事王矦。孟子則其志之尙。在於居仁由義。尙之則同。而志則有大小高低之別。

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陳仲不食其母之食。不居其兄之居。則不知有仁義者。仁義不知。而可以爲人乎。其操也蚓。其啖也螬。雖能讓千乘。已得罪五倫矣。大抵觀人之法。先觀大節。事親而孝。事兄而悌。則皆可以做得堯舜。

桃應問答。只說臯陶之心在於執。舜之心在於逃而已。若使瞽瞍眞殺人。臯陶眞執瞽瞍。舜眞負瞽瞍而逃。則於此時。亦當有合下底道理。

居天下之廣居者。不言其養移體者何也。旣居仁則所養者已發於外矣。居乎廣居者。天爵也。魯之君。齊之王子。人爵也。

食而愛。愛而敬。當如鹿鳴白駒之詩。賢者可以留矣。食之以五鼎。不愛則不可以謂誠。愛之如一室。不敬則不可以謂實。

形色性也。豈謂有形有色者。爲天命之性也。所謂形與色。莫非性之所在。故卽以踐形二字結之。形色卽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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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也。性卽理也。形質之所以爲形質。乃所謂理也。

程子曰。人得天地之正氣而生。與萬物不同。須盡得人理。然後稱其名。以此觀之。人得人之理。物得物之理。理固一也。在人在物。氣以成形。理亦殊其賦焉。

人之所以成形。象天地四時。卽自然之理。不負其所以成形之理。乃所以踐形。踐形有如副此腰腹之義。

朱子注釋。發明先聖之微旨。然後先聖始尊。孟子所謂形色性也。如無朱子之注釋。則後儒必認以釋氏之祖宗矣。微朱子。孟子不能爲孟子。微孟子。孔子亦不能爲孔子。

滕文公一見孟子。而能盡喪禮。齊宣王屢見孟子。聞王道之大。而乃有短喪之意。於此可以見其仁與不仁之殊矣。公孫丑知三年之不可短。而爲朞之喪。猶愈於己。蓋亦迫不得已之論。然眞所謂五十步百步之閒耳。

君子敎人。曰不倦而已。魚在江中飮其水。肚裏肚外皆江水也。亦各充其量而已。然而觀其人資稟之高下淸濁。而敎之有術。故四代之禮。惟顔子聞之。一貫之旨。惟曾子唯之。此所以敎有差等也。

公孫丑道則高矣美矣之言。有如子貢所謂小子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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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之答。卽使之自得也。

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如擧直錯諸枉。樊遲未達。而子夏能知之。此孔子引而不發之法也。

如象魏之懸法。法不可以低仰。而人之見之者。有從之者。有不能從之者。爲其不能從之者而改其法。則豈所謂法哉。

今有弓師敎人射。滿引而不舍矢。只使之觀其射法之如此。而若其中則力不同科。這裏自有神竗。使自得之。若爲其敎人。而廢其正當之彀率。則是王良之詭遇也。君子豈爲之哉。是故。學者惟日孶孶在於學。學之不厭。則自然造其極處。如喫飯一匙而求飽。豈有是哉。

殉身殉道殉人三層說。專爲爲己爲人之學而分言之。重在殉人。

燕昭王待戰國之士。尙擁篲於門下。魏武矦見竆居之人。猶下車於路左。以滕君之弟。請學於聖人也。有所挾而不能盡其敬。將何以成就耶。孔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不誨。滕更其束修以下之人乎。

於不可已而已者。冉氏之畫也。於所厚者薄。宰我之不爲三年喪也。其進銳者。子路之恐有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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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七篇。都是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之義。曰未有仁而遺其親者。曰申之以孝悌之義。曰堯舜之道孝悌而已。曰親其親。是親親也。曰制民產。曰保民而王。曰發政施仁。是仁民也。曰雞彘不失其時。曰斧斤以時入山林。是愛物也。

知固周萬物。而知所先務爲眞知。仁固施四海。而急於親賢爲大仁。故曾子曰知本。孔子曰汎愛衆而親仁。

春秋固無義戰。比之六國。則差有勝焉。春秋之戰。尙有退舍者矣。又有攝飮者矣。軍容入於國容。殺戮無多。至六國之戰。殺人盈野。水亦不流。生民之大禍。人世之極變。未有甚於此時也。故孟子以春秋與武成。歷擧以戒之。

曾子曰。戰陣無勇。非孝也。孟子曰。善陣善戰。大罪也。將於何從也。曾子所言者。如王者之師。順時而動。人有從軍而往者。若不勇往直前。殺身以成仁。則非所以顯其親之道也。孟子所言者。如列國之君。縱兵徇欲。朝攻而暮戰。東敗而西喪。生民塗炭。靡有了遺。而人有自稱於君者曰。我善爲陣。我善爲戰。是導其君於率獸而食人也。故謂之大罪。大抵觀書之法。當活不當泥。若如是也。王翦,白起。皆爲孝子。太公,南仲。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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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罪歟。

血流漂杵。紂之前徒。反攻於後而然也。孟子非不知商人之自相殺戮。特設言如此者。懼後世之惑也。朱子解釋孟子之意蓋如此。而余則自商人之自相殺戮而疑之也。商人雖億萬其心。以其三監以後之事推以論之。周之所謂頑讎者。無非有商之忠良。奚獨其前徒如林之衆。皆欲叛商而倒戈。至於其血漂杵耶。自三代以來。㬥君暗辟之亡其國者誠多矣。雖有開門納冦之人。前徒倒戈。未有如有商之變者。孟子之不信。恐非特設言而然也。眞箇以此而不信也。以仁伐不仁。當投甲呼舞。設若反攻。血流漂杵。武王,太公。何不禁戢之歟。

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與引而不發。躍如也之意同。巧則在於知。

飯糗茹草而不見其憂。被袗鼓琴而不見其樂。不以賤而憂。不以貴而樂。憂亦樂。樂亦憂。而舜之所以憂者則有之。始以不得於父母爲憂。終以不得禹,𦤎陶爲憂。

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故身修而后家齊。家之本在身。其身正則不令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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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亂。以有得於心而不眩於事也。漢之卓茂。唐之狄仁傑。似乎近之。

仁者人也。人之爲人。卽一仁字。充滿一身都是仁。醫家以手足痿痺爲不仁。程子以爲善者是也。

合而言之。道也。以禮義智信幷言。然後尤爲分明。尤延之所見高麗本。必是新羅金仁問,崔致遠之徒。入唐游學從仕時。所購來者也。

貉稽不理於口。而孟子以文王孔子答之。蓋其意若非文王孔子之聖。則於衆口之憎。只可自修自省而已。及到聖人地位。則毁譽無足以動其心也。此爲進稽之訓也。

以其昬昬。使人昭昭。卽器之反而求備之也。責人則明。恕己則昬。尤爲在上者痼病。

徑而不用則塞。井而不汲則眢。人之理義。在於擴充。而間斷則莊周所謂蓬心是也。觀於高子之爲詩也尙聲也。有欠於致知之工。可知已。

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四肢之於佚。卽人心也。曰仁曰義曰禮曰智曰道。卽道心也。先以人道統而言之。然後始可以言命之如此如彼。

自可欲之謂善。至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自有不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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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級。若非生知安行之姿。當自可欲之善。至於聖神。

在夷狄則進之。故自楊而歸者必受之。比諸子夏之交人。可見聖賢之分矣。夷子若爲楊氏之學。則孟子其將親見歟。自墨而直歸於儒者。當不受歟。皆非也。無論楊墨。反於正者。斯受之而已。夷子則非歸於儒者。故不之見也。其不見夷子也。歸斯受之也。春生秋殺。仁威幷行而不相悖也。

人皆有所不忍章。精英在於有字達字充字。有而後達。達而後充。充之則用。故曰不可勝用。

以言與不言餂人之意。如穿窬者伺察主人之眠與不眠。其情狀之可惡。無異於狐鼠。

不下帶而道存。如不出戶而知天下。道不在遠。卽其近而無不在焉。

湯武反之。則便是堯舜。而自有生知學知之階級。朱子所謂惟聖性者。卽指堯舜周孔而已。湯武則恐不與焉。而湯之建中也。日新也。躋敬也。用工之密。恐當在武王之上。

君子行法以俟命。卽樂天知命。君子反經而已。卽陳常于時夏。

養心寡欲。始提人心以示後學。而雖聖人不能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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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言寡。寡者。克之節之之効也。周子所謂寡之又寡。以至於無者。非謂全無人心之所由出也。使人心一聽於道心。無有一半分涉於欲之患也。孟,周之訓參看。然後可以爲復禮工夫。復禮則自可無欲。

孟子旣不得遇明主而行其道。又不得見英才而傳其道。故以鄕原似是而非者。足以亂世道爲憂。而說反經二字。以爲牖世之方。仍以堯舜以來相傳之統。自任而不讓。於乎盛哉。

自堯舜至湯。自湯至文王。自文王至孔子。爲上下承接。而禹,皋陶,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則爲中間鋪叙。然則上下承接。當爲歸重。由孔子至於孟子百有餘年。顔子,曾子則見而知之。孟子則聞而知之。若子思以言文王不言周公之例。不及之。自孟子千四百年。程子聞而知之。朱子私淑於程子。則道統之傳。歷歷如指掌矣。

孟子自堯舜始言道統。而朱子以伏羲,神農,黃帝始之者。以其人文。自伏羲而始開。其兆則圖畫卦。爲萬世文字義理之祖宗也。

孟子善用易者。其所謂不嗜殺人者。卽天地之大德曰生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此爲不忍人之政也。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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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大頭臚。而橫說豎說。無非極深硏幾。

讀孟子者。先通大旨而後。就朱子之卞溫公疑孟者。從頭至尾。理會融釋。則益可以見孟子之所以爲亞聖。命世之姿也。

以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四書看。繁簡漸次以殊。聖則前後一也。文則時世異也。孟子門人。不能及孔門諸公。其朝廷鄕黨。所以動容周旋之中禮合度處。無一記載。是爲千古可恨。而求諸言語之間。亦可以彷彿其氣像矣。

以孔,顔,曾,思,孟五聖。竊比於古。則孔子如堯舜。顔子如文王。曾子如大禹。孟子如湯武。子思則以孔子爲祖。以伯魚爲父。以曾子爲師。其姿質地處之美。當以周公比之。

孟子以後。眞儒不作。孟子之道。不能章於天下。與荀卿,揚雄之徒。並稱於世。及至有唐。韓昌黎先生。以堯舜之統。直接於孟子。然後孟子始不與諸子並行。昌黎之於孟門。可謂純臣矣。

孟子中疑案。卽齊之伐燕先後也。金仁山謂朱子尊孟子。而序說及註。反取荀子史記。而疑孟子爲差。朱子以未知孰是爲言。則非專疑於孟子之所載也。自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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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以來。攷證之學。盛行於世。而有爲孟子生卒年月考者矣。有爲孟子譜者矣。但以此人之爲誰族。彼地之屬何國。如白圭汶水之說。不勝聒然。而實地之工。顧蔑如焉已矣。正學之不明。性理之漸晦。莫不由於攷證諸子馳騖於世。顧其爲害。殆有甚於金溪姚江。而無人辭而闢之。若使孟子當此之時。其辭而闢之。恐不在楊墨之下矣。

明得一分天理。减却一分人慾。伊川所以有契於孟子。而揭示來學者。若使慾一分橫著肚裏。則九分天理。便消鑠無餘。漢賊之分。只在絲豪間。賊勢常勝。治日常少。朱子曰。日月之間。無一事一物非天眞本體。夫所謂天眞者天理也。若不於臨事莅物之際。體驗而躳認。事未到物未接之時。主敬而省察。則顧何以明天理而减人慾耶。程子每言靜後見萬物皆春意。卽天理流動處。而非靜時則難見。故游,謝諸子侍於扶溝。程子敎以靜坐。此兩程朱子所以直接孟子之統者也。

當孟子之世。仁民之政無幾。愛物之欲無常。鴻鴈麋鹿。莫不馴養於苑囿臺沼之間。而旄倪烝庶。率皆宛轉於溝壑兵刃之際。故以廐有肥馬。民有飢色。不免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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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獸而食人。警齊梁之君。此所以仁民而愛物也。後之帝王留心於發政施仁者。若於此仁民愛物四箇字。極意推衍。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則奠民生於泰階。鞏國命於磐石矣。

孟子宜其不遇也。擧世惟利是喩。孟子惟利是斥。擧世惟以不仁不義爲事。孟子惟以行仁行義爲道。一矛一盾。將何以合哉。

孟門諸公。惟公都子,樂正子,萬章,公孫丑差有可取。而其外則無聞焉。余則曰。漢之董仲舒出於孟門諸公云。以其道則能知其出於天。功利則能知其不可謀計。霸術則能知其羞稱。豈非聞孟子之風者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