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4
卷5
西行時在旌善上疏(丙申五月)
伏以臣庸愚無狀。跧伏畎畝。才劣不足以識時務。身賤不能與聞國政。平日所事。不外乎文墨俎豆。而若夫忠逆之分。華夷之防。未嘗不明辨而固守之也。竊伏見 國家今日之變。尙忍言哉。權奸蔽之於前。亂賊壞之於後。其標題則新法之開化也。其嚆矢則世讎之日夷也。其醞釀凶逆。萌於丙子。極於甲午。始以金虜之愚宋。變作蘇峻之逼晉。使我辨殿下徒擁佯尊之位。深處幽蔽之地。其所以發號施令者。惟倭酋與十賊而已。於是乎改正朔易服色。變官制革州郡。尺地一民。無復我 祖宗裕後之典型。而肆然莫之或御。然後至昨年八月。而 坤闈被不可問之禍。十一月。而 聖躬受不忍言之辱。下逮卿十黎庶。無以保父母之遺體。靡然陷於禽獸之域。嗚呼痛矣。尙忍言哉。我東箕聖古疆也。羅麗以降。文獻無徵。入我 朝。列聖相承。一變至道。上有治敎之明。下有風俗之美。道學之正。節義之高。粹然出於三代之上。而漢唐不足與侔。越自中華文物之淪喪。正所謂周禮在魯。
而四千年羲農王政。二千年孔孟道脉。寄寓於吾東一邦。有如碩果之不食。顚木之㽕櫱。 先王所以傳之者如此其重。而保之者如此其艱。我 殿下旣嗣服厥命。宜其無疆休恤。用答惟天惟 祖宗付托之大。而反致今日之禍者。卽臣所謂權奸之蔽亂賊之壞而已。寧不痛哭腐心也哉。臣嘗從故監役臣金平默曁臣從叔故持平臣重敎。遊學于故參判臣李恒老之門。恒老實斯文宗匠。時則已有莘有伊川之憂。常眷眷於衛斥尊攘。上告下諭。只是這箇義理。及其沒也。臣又師事其所從二臣。二臣者謹守師道。昔當和議方盛。或激士共諫。或投章盡言。竟爲羣小所慍。言旣無施。身亦見逐。門徒中如洪在鶴者。亦以直諫至被極律。而和事旣成。 國事日非。臣師臣從叔心知必有今日而力不能救。飮恨而死。迨臣之身。目見 國變罔極。斯文墜地。臣之痛䀌。尤有甚於他人者矣。時臣適居母憂。竊伏念 國讎未復則不可以爲臣。形體莫保則不可以爲人。斯二義也不得伸焉。則師門所受。旣不可守。而先王制禮。雖欲終之。亦不可得矣。且見朝著媕婀。俱是患得。而營護州縣頹靡。如非承望則坐視。孰謂三千里封疆之大。五百年培養
之久。曾無一二人義士而至於此極耶。臣乃不自量力。敢效春秋亂臣賊子人人得誅之法。與夫後賢所論先發後聞之義。建復讎保形之旗。釋衰服而事金革。聚章甫以充行陣。是豈嘗有聞軍旅事哉。誠以民彜將斁。帝衷難負。妄竊自以爲殺一賊黨。勦一站倭。亦足以少雪神人之憤。而使天下皆有以知君讎當復華脉當保。則恐不爲全然無辭也。旣而 乘輿遷御。雖甚驚危。逆魁稍誅。 綸音昭揭。痛旣往之辱。祈維新之命。擧國臣民以爲佇見中外交正。上下相固。 宗社危而復安。生民陷而復濟。奈之何舊染方新而無典章修復之實。餘戒方嚴而有義兵解散之 命。臣愚不能無惑。徊徨罔措。繼而宣使四出。師旅逼迫。目之以匪徒。威之以殺伐。寃乎痛矣。是豈我 殿下之心哉。臣竊自揣其所爲。始有執守焉。不能不起。終有準的焉。不可遽止。則今之不可遽止。猶昔之不能不起也。何則。十賊黨與之布列。猶夫前也。倭酋兵站之連亘。猶夫前也。正朔之改。猶夫前也。服色之易。猶夫前也。官制之變。州郡之革。猶夫前也。至於剃髮則 殿下之所痛心疾首。而猶曰從便也。曰非急務也。是必有顧忌而然。加之以 還御尙遲。 宮禁莫
守。 因山未行。典禮都闕。百僚奔竄。四方危疑。 國勢之岌嶪。較前相倍。迨此時。爲義兵者可得以已耶。臣自起兵以來。顚沛棲屑。然其自任。不甚淺尠。以言乎討復則將敵我 殿下之所愾。而 坤殿在天之靈。庶幾其慰歟。 東宮叩地之情。庶幾其伸歟。以言乎尊攘則將率我 國家之舊章。而狂瀾旣倒者。庶幾其回歟。微陽垂剝者。庶幾其保歟。所可恨者。智謀之不長也。器械之不利也。財用之不贍也。夫如是也。故其志不可奪而其功未易就。期將蓄銳奮發。以望興復之萬一。不謂新制參領張基濂。率幾百兵丁。稱以 王師與宣諭委員而來。謂先諭後討。臣愚以爲宣諭欲其解兵。義兵一解。則綱紀必頹而 國隨而亡。以我 殿下之聖明。宜已默筭乎此。則豈眞有是諭哉。設有眞諭。是其左右蔽聰。惟謀權利之固而不恤覆敗之禍。有此挾令以御中外。臣若受之。則斷斷孤忠之自歸亂黨。初不足惜。使直養之義。不勝其掣肘。而非所以體 殿下之心也。用是瞿然。日望反汗而不敢受焉。臣之恭畏踧踖。於斯尤切。謹托來使。以達賤誠。冀無以熒惑間之。而得蒙 天心悅豫矣。噫。彼張基濂肆其不良而襲破之。使臣失所。進取無日。
嗚呼。自玆以往。孰能爲 君上而討復。爲斯道而尊攘也哉。然則基濂一番之擧。塞萬世忠義之路。墮百王綱常之柄。不可使聞於天下之人。亦不可使傳於後代之史。其貽羞於 國家。果何如哉。然究其所以貽羞。則只緣臣非分擧義。力小圖大而致之。臣之罪一也。至誠所格。天神亦感。今臣微忠未嘗見燭於 聖明之下。臣之罪二也。起義之初。未暇逆睹成敗。而惟誓不與賊俱生。邇來臣之徒李春永,朱庸奎,安承禹,洪思九諸人。能擇熊魚之欲。不失取舍之正。而臣愚僥倖尺寸之効。寄命苟且之際。臣之罪三也。若夫張基濂搆罪於臣則不然。觀察郡守之爲十賊爪牙。而先伏黨與誅者。謂之戕殺長吏。公府錢穀之爲倭酋資齎。而引用 國家事者。謂之擅用公貨。臣豈用多辭辨哉。若賴天之靈。承 殿下之福。得與羣下。協心戮力。掃淸妖穢。恢復 王室。則臣當進伏 閶闔之外。逐條細陳然後。歸身司敗。恭俟斧鉞之 誅矣。臣聞古語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又曰見無禮於其君。若鷹鸇之逐鳥雀。今我 國家主辱之恥。不啻無禮而已。則臣雖百端挫折。十分艱險。何敢終惜一命。不效鷹鸇之力哉。今之護養逆黨者。動稱 君父方
處危地。若快我之討。禍將不測。不如姑順之爲愈。噫。姑順二字。實我國覆 宗社滅人類之基本也。在昔丙子通商之請。畏彼動兵而姑順之。逮夫甲午犯 闕之變。謂我忌器而姑順之。其效至於 國母遇害而姑順之。 君父被辱而姑順之。念此十數年來。姑順之功。不爲不勤。而禍變之生。日就窮極。臣愚以爲此一節之順。養成一節之禍。若初不順之。則亦初無其禍矣。假令不順而取禍。其與順之而免禍。不可同日而語。况其順猶不免者乎。國無有不亡。何必爲夷狄而亡。人無有不死。何必爲禽獸而死哉。臣之抱此耿耿。冀欲一達于 黈纊之下者久矣。只緣天地否塞。浮雲蔽日。徒使沫血之忱。歸於文具之科。所以趑趄却顧。今者委員鄭彥朝又奉 宣諭而至。臣愚敢效齊虞人非招不往之義。區區所執。終不敢變。惶凜之至。無所措躬。第伏思之。若一向含默。則愚衷所蘊。終無暴白之日。玆敢畧擧起義之由。不避煩瀆而仰陳之。伏願 聖明廓揮乾斷。勿撓異議。 還御九重。禮成 因山。引用忠賢。屛棄便嬖。掃除奸賊之黨。驅戮跋扈之酋。永禁用夷之制。快復右文之治。功光 祖宗。業垂後嗣。卓然爲百代中興之主。亦使臣得以
守分釋兵。退修舊業。克終先王制禮。免爲忠孝罪人。則生死肉骨之 恩。感戴於無窮矣。臣無任激切屛營祈懇之至。
因 召命入疆至楚山。陳情待罪疏。(丁西八月)
伏以臣擧義狼狽。出疆窮蹙。負罪罔極。措身無所。號泣上穹。瞻望故國。哀痛迫切。恨不滅死。千萬不意。 使命二臣。追臣萬里異域。示臣十行 恩綸。臣未及奉讀。驚悚惶感。如夢如覺。極喜極悲。情緖不一。及伏讀。有曰强隣乘釁。逆臣竊命。國變罔極。羞辱莫雪。夙夜切齒之恨。臣不覺哀寃痛泣。心肝盡腐。憤怨湧氣。頭髮皆竪。於是又自覺誠薄勇乏。擧事無成。旣不死辱。又不雪恥。厥罪罔赦。痛歎愧恨。卽欲無生。讀至許臣敵愾素忠。而幷哀憐其死亡諸臣。謂戕命吏取民財。義理或然。而流言日至。謂師旅之命。由不獲已。而罪在予一人。謂父母之邦。不可棄也。袞職之補。深有望焉。赦臣前愆。促臣還國。臣不勝戴德霑化。感激流涕。罔知所云。嗚呼。此所謂聖恩弘大。天地莫量。生死肉骨。猶屬緩語。然旣知臣無他。寬臣如此。臣不得不一言始終情事於 聖慈之前。而亦不敢有一毫欺罔。謹陳如左。臣本愚劣賤品。忠君愛國。惟其所性。且
從師友。聞知討賊復讎。尊華攘夷。是春秋第一大義。而此其大義一晦。則綱常墜地。禮樂淪糞。國無國而人不人也。嗚呼。 國家今日之變。尙忍言哉。亂賊之變。何國無之。而孰有致之外夷虐弑 國母。其於上事 君父。下奉 世子之地。至此無忌憚。如今日之爲者乎。夷狄之禍。何代無之。而孰有致自內賊勒辱 至尊。盡毁 先王重典。加凶一國人類。其於四海盡汚。一隅獨保之地。至此慘酷。如今日之爲者乎。一言蔽之。曰萬古所無之大變也。孰謂萬古所無之大變。出於吾禮義之邦乎。彼亂賊已矣。凡爲臣爲民。生天下禮義之邦。被 列聖深厚之澤。衣君衣食君食。戴君以爲生。而見萬古所無之大變。寂然無事。則是其爲大變。不下於亂賊所爲之爲大變也。天下萬世。當以此爲如何耶。臣雖草野卑微之命。猶是 聖朝培養之物。悲憤慟寃。按住不得。起而與巖穴修業之士。鄕邦簪纓之族。湖關郡縣懷忠之夫。奮義之徒。討亂賊伐凶夷。期以必報 國讎。必保華脉。必與同胞之人。共免其爲獸。其不能量分度力。智小謀大。固犯古人所戒。必來後人所議。然其爲事則敢竊自附於春秋大義。而其爲心則蓋亦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也。其於所謂觀察郡守。以其逆孝逆吉輩所出。而爲彼爪牙使令。雖廢 妃之事。毁服毁形之擧。受其文字。宣布之施行之。惟恐不及。是豈可以長吏言之。卽所謂亂賊黨與。而與其魁罪無異同也。據春秋亂臣賊子人人得誅。誅亂賊先治黨與之義。不以爲嫌而誅之。不惟不以爲嫌。抑亦以爲當然矣。其於民財。以其爲 國報讎。爲天下保華脉。爲自己與同胞免毁父母遺體。雖割身以助。固無可惜。出其餘粟餘錢而助之。有何可惜。其助之也。旣無可惜。則其取之也。亦無可嫌。然是豈樂取。實由迫不得已也。若犯 國藏。實亦萬不得已而爲之。盖以爲 國讎至罔極。不可不報。 國危到萬分。不可不扶。報 國讎扶 國危。其事莫急且大。犯 國藏。其故猶緩且小。以其急大。較其緩小。固或有權宜輕重之道。且當其時。雖 國家三千里之地。猶在亂賊讐夷掌握卷舒之中。口唇吐呑之間。若彼帑藏。其一文錢一粒穀。豈復爲 國有。此時用此。若使 聖上卽知之。容有審其勢而許之。追聞之。容有察其情而恕之。故冒而爲之。然擅用 國藏。號名不可。到于今負之罪而惴惴於其心矣。至若 宣諭之下。師旅之至。以 聖上所遭之地。度
聖上所存之心。必無是命。設有是命。不過爲凶奸抑勒。不獲自已也。與其苟循 君不獲已之命。自改其所執之義。曷若深體 君所存之心。以終遂所仗之忠。待遂所仗之忠。徐請其罪而勘律至死。是或一道也。故敢有違忤。是則蓋不幸之事。而不能無恨於其間矣。惟見襲於兵丁而死亡顚沛。至不可遂所仗之忠所執之義。任亂賊之橫恣而 國讎莫報。滋醜夷之猖獗而華脉莫保。而莫紓我 君父世子至痛在心者。則臣之罪於是乎極大矣。掩抑悲憤。實不欲生。故至丹陽邑。决意告 殿牌聖廟而致命。被衆人力挽。旋又自思以爲旣仗孤忠大義而至於如此。則固無憾於潔身。而永無及於復讎保華。有違初心而遺恨萬世。以俟餘地可也。素聞西土人多强勇精技藝。欲募而復振之。至則所謂觀察郡守者。處處出兵相迫。不容住足。乃不獲已而出疆。此時悲慟之心。有不可言。此其初意蓋欲見淸主乞援。以圖有爲。旣而思之。義理有未甚精者。事勢有不可必者。故不復生意。顧遼東地。我國人民來居者甚多。乃就而托身。亦非爲苟活微命。盖欲立根基於此。誠積生力。力久成勢。誓於此生復讎雪恥。興復小中華而後已也。乃於
所居之傍。依山作小壇。每月朔。登展望 國拜。每日曉昏。亦登而東望拱手立。默語於心。吾 君父經百險艱。庶幾無疾病。還 御舊宮。以臨羣臣。如前日否。有幾箇臣同密謀雪恥復舊之大計否。有機括否。我 世子哀痛當如何。伏想晝夜泣訴 上前。泣諭羣僚。血心苦毒者。復讎一事。其誠亦上感皇天 祖宗否。仰首祝皇天 祖宗之靈。其降陰隲冥佑於我 君父世子。俾伸其至痛血寃否。於以廓滌淫邪。中興邦運。開文明而致泰平否。何時見此光景否。悲愴久之。下壇而坐。則每誦孔明出師表。以自激昂其畢義願忠之志也。居然寒往而暑過。秋風復高。草木歸根。此時懷 君之情切矣。 恩命乃至。於罪臣赦而召之。於死者惻而憐之。人皆歸之以匪徒。而 聖上獨如此。甚矣爲 君父之愛臣子也。臣雖冥頑。寧不知感。九原寃魂。想亦感泣。切齒讎夷逆臣。恨莫雪其羞辱。又有此 召臣之命。感 恩猶餘事。是知斷自 宸衷。必有機括。不覺瞻天失喜。失喜之餘。繼以顒祝。噫。 君之愛臣甚矣。臣之愛 君獨不甚乎。愛之甚。則伏願 聖明深思一身上承五百年 祖宗之業。下主百萬衆生靈之命。爲綱常禮樂典型陞墜之所
關。生死人獸機括翻覆之所繫。謂 國讎未報。華制未保。綱常絶禮樂滅。人類爲獸而死。以是旣爲夙夜切齒之恨。則以是當致夙夜切齒之實。須自 聖心一刀割斷。斷不擾改。寧以國亡。讎辱不可忍。寧以國亡。制度不可變。寧以國亡。生民不可使爲獸。作於其心。發於其政。發於其政。及於其事。事之正由之。不正不由。事之雪恥保華爲之。不雪恥保華不爲。人之正用之。不正不用。人之雪恥保華使之。不雪恥保華不使。一切如此。一向做去。一日必有一日之效。一月必有一月之效。一年必有一年之效。不效不已。 聖心旣如此。則朝廷不能不如此。朝廷如此。則一國不能不如此。一國如此。則 祖宗在天之靈。必丕興而扶之矣。非徒 祖宗之靈如此。往古千百聖王之靈。必眷顧而助之矣。非徒往古聖王之靈如此。天地神祇。百物之靈。赫赫洋洋。降佑而傍騭矣。苟如是則豈有羞辱之不雪。而終爲 殿下之恨哉。所可慮者。自有所謂開化以來。淫邪禍亂陷溺摧折之久。人心天理不正不明之極。不顧大義。只管事勢。其於復讐。則曰事已過而力未及。何必窮極。窮極則禍益大。其於保華。則曰有國然後有制度。何必到底。到底則國不利。
朝廷之上。少有以痛切之心正大之見。爲 殿下發志意助事爲者。而擧皆以頑鈍之識苟簡之論。塞 殿下之心而沮 殿下之行也。且不徒不識義理。幷與事勢而不知也。臣切痛之。請復詳言。盖天高地下。人位乎中。人之所以爲人者。以其有三綱。三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之謂也。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之道。無所逃於天地而無所易於古今也。君臣父子夫婦之間。有必報之讎而不報之。則無以立於天地而不可容於萬世也明矣。雖匹夫之賤。有不報之讎者。有不可言也。况有國有天下。主天地大位。爲萬姓君父之地。有萬世必報之讎。而爲臣子者不之報焉。則尙復可論哉。 國家今日之所遭。乃萬世必報之大讎。萬億臣子之所宜腐心切骨。出萬死而竭其力者也。此而不竭其力。則我禮義之國。從此爲無三綱之國也。一國之人。從此爲無三綱之人也。而無以立於天地。不可容於萬世矣。天之生斯人。斯人之爲異於禽獸也。不得不有禮義制度。禮義制度。乃天道之著顯而成其爲人者也。必以一人繼天立道。以成民人。天之用心其至矣。中華帝王。自羲農堯舜以下。以禮義制度治天下。禮義制度之在天
下也。累有屈伸盛衰。而末至于中原陸沉。則獨在於我國。而我國遂爲天下禮義之宗國也。其豈偶然而然哉。由我 先王先正。辛苦艱難。支撑成立。而亦天地之所用心也。由 先王而傳至 殿下。殿下天下禮義之主也。爲天下禮義之主而不保其制度。則 先王成立爲天下禮義之國也。而永墜其典型矣。萬古聖王相傳華夏之道也。而永絶其餘脉矣。天地抑亦無復用心處矣。此以義理言之而有如是也。天下之事。得其正則理得其順。理得其順則人無不順。而雖昆蟲禽獸。無不孚矣。事失其正則理失其順。理失其順則人無不逆。而雖昆蟲禽獸。無不違矣。今弑逆辱禍。天下大故。討賊復讎。天下大事。賊得討讎得復。則事正理順而效無不順。賊不討讎不復。則事反理逆而效無不逆。 殿下曰國破人滅。賊必討讎必復。朝廷百官。不能不曰國破人滅。賊必討讎必復。八域人民。無不勇躍奮發曰國破人滅。賊必討讐必復。一國上下。打成一片。以國破人滅之心。討亂賊伐讎夷。事極其正。理極其順。彼衆夷雖蠢若昆蟲。猛如禽獸。猶有料量。方皆吐舌搖頭曰事理誠是也。誠禮義之邦也而可畏也。不可慢也。於是衆責有歸。倭雖凶獰。
自知罪而生㥘。裹送三浦婁之頭而謝之。前後逆徒之亡在其國者。皆査捕而送之。然我豈聽此而止。可伐可絶。視吾强弱而處之矣。自是之後。彼衆夷重吾之義而不敢輕吾之弱。相戒勿復生事而禍可息矣。事不正理不順時。一國人心。先自壞亂。而彼衆夷益加輕侮。禍永未已也。今日之患。事不正理不順耳。力之不足。非所憂也。天下之爲國。各有長技。不失長技則利。失其長技則不利。彼各夷之國。或以技術。或以器械。或以富或以强。不一其長技。而我國以禮義制度爲長技。彼賤而我貴矣。彼邪而我正矣。我持貴正而待彼。彼必有忌憚。我棄貴正而師彼。彼必加慢侮。 殿下以一身而由禮義守制度。我臣我民。無不由禮義守制度而一國以正矣。 殿下以一身而由禮義守制度。我臣我民。無不悅服而有無限好事矣。 殿下以一身而由禮義守制度。使一國以正而有無限好事。則彼夷狄雖獸也。猶有微慧近似於人者。豈有不敬憚而加慢侮哉。此有一驗焉。臣聞昔者 大王大妃之喪葬也。 殿下哭泣之哀。顔色之慽。及禮數器仗之盛。衆夷列觀。莫不嘖嘖稱歎。臣以爲强國之道在此而足矣。使 殿下推此心。上及於 祖宗。
思敬奉其典型。又推此孝之一端。以及於五倫。百行萬事。無不出於禮義之正。而使一國效之。則彼衆夷方皆悅服畏憚。而不敢肆其强暴於我前矣。豈可棄其長技。以取慢侮乎。今日之變。未嘗不由於自毁禮義也。國之利不利。於斯决矣。此以事勢言之而有如是也。以義理言之而有如是。以事勢言之而有如是。 殿下則斷然不疑。確然定志。决然有爲。其於頑鈍之識苟簡之論者。退之黜之而使無沮其所行。其於痛切之心正大之見者。進之陟之而使有助其所爲。 君父之辱。 國母之讎。謂不爲大故則已。爲大故則如何不雪報。謂不必雪報則已。必雪報則如何不窮極。忍與亂賊之徒黨。讎夷之醜類。一日雜處而幷生。 祖宗之法。華夏之制。謂不爲常經則已。爲常經則如何不保守。謂不必保守則已。必保守則如何不到底。忍使凶賊之所亂。醜夷之所汚。一毫參錯而留存。盖其始而爲謀也。必善必密而無所疎誤。及其終而爲事也。必正必盡而無所虧欠。綱常之重。禮樂之大。卓然著存於天地之間。而 殿下遂自爲天下禮義中興之主。此其可以已歟。不可以已也。苟如是。不徒一國臣民。仰頌其德。天下萬世。永紀其績矣。苟不
如是。天下後世。當以 殿下爲何如主哉。伏請 殿下度之。然臣又聞之。朱子以復雪修攘之義。常告孝宗。而終言中原之凶奴易逐。而一己之私欲難除。不世之大功易立。而至微之本心難保。此言天下之事。必以人主之一心爲本。而本正則末擧。故凶奴之逐。大功之立。雖許大事。而必由私欲之在一己。本心之爲至微者。除之保之而後。能逐之立之。而常患其除之保之之爲未易。而不患其逐之立之之爲難也。盖逐凶奴立大功。雖天下之至難。而在我除私欲而淨盡。天理以全。保本心而擴充。大本以立。則固無難於其爲。除私欲保本心。由己若甚易。而欲則切己。心則奪欲。其除其保。反難於逐凶奴立大功。逐凶奴立大功者。必反之於是。知難除而務除。復天理之全體。知難保而力保。立天下之大本。以處天下之至難而無難也。此其爲道也。乃舜禹相傳危微精一。而其爲事也。卽孟子所說格君心之非也。以是告之於當日。正知本知要。俟百世而不惑也。 殿下今日之急先務。其不在此歟。今日之事。誠不可已也。而不反之於是。則亦不可及矣。請以是說反之於身而體之於心。其於耳目鼻口心知百體之一切嗜慾。常念其難除而
務除。除之如善養苗者之除草莠。善治國者之除姦回。其於惻隱羞惡好善疾惡之一切端緖。恒懼其難保而力保。保之如大寒之後保陽脉。大病之餘保元氣。以至於淨盡擴充而大本旣立。則處至難而無事之不可及矣。此正今日大事之大本大要也。然其致此者必在典學。故臣愚更請勉 聖學。盖顔淵之克復。爲學之實。孟子之求放。爲學問之道。伏乞 聖明留意焉。或曰勉學以求效。其在今日萬急地頭。不亦迂之甚乎。是則不然。無論緩急。豈有不正其本而制其末者。亦造次必於是。顚沛必於是而已矣。昔宋之忠臣陸秀夫。進講大學於崖海舟中。至誠正識。千載無雙。蓋爲雖在其時。實無他事也。噫。宋主所乘之地一舟而已。故終無其效。而只爲史冊之光。今我 殿下所乘之勢。有三千地方之險固。有百萬衆庶之願忠。又有 祖宗英靈之憤怒赫臨。皇天上帝之愛惜用心。何爲其無效也。孟子之告滕文公。道性善稱堯舜而曰。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又曰猶可以爲善國。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臣愚以爲只在 殿下無疑而自克也。伏望 殿下加之意焉。臣之愛君之心甚。故有此冒瀆。惶恐死罪。嗚呼。臣之前後情事。畧已
陳之。庶蒙 聖明之鑑燭。而今此 召還之命。感戴 聖德。無復可說。父母之邦不可棄之義。何待 聖敎而知之。當初出疆之意。亦出於爲國。不出於棄國。而歸國之心。未嘗一日已也。 袞職之補。是果何如人之事。臣本蔑裂無謂。而今又狼狽如此。可知其爲人。臣何敢於是哉。以臣之感戴 聖德。其汲汲趨造之。有若赴壑之水離絃之箭。而自念臣以母喪而赴 國難。夫親喪。人子之所自盡。可以當大事也。而其爲此者。誠以爲 國復讎保華之大義。可以權輕重也。今旣不能成大義。爲千古之恨。又不能執大事。作終身之慟。忠孝大罪人也。負此忠孝大罪。何以立於天地。何以擧顔見人。其何以近光 天門乎。故聞 命不能暫留一刻。入疆不敢更進一步。臣之情事至此而亦慽矣。于玆楚山境上。蹲伏而待罪。伏乞 聖明以臣前後負犯。與今逋慢之罪。亟施罪律。以彰邦憲。臣又有一罪。向日上疏。固未知 登徹與否。而盖其時顚沛急遽。不能盡言其所當言。而有曰 因山未行。典禮都闕。而請行其禮。此其晦義罔上之罪極矣。何也。春秋記君弑。不書葬。傳曰不書葬。示臣子于君父。有討賊復讎之義。夫賊不討讐不復。而不書葬
則服不除。寢苫枕戈。無時而從事也。以此法討賊至嚴矣。朱夫子論其理曰。復讎之大義爲重。掩葬之常禮爲輕。然則爲今之義。當專於討賊。雖 因山大典。有所不暇論也。乃汲汲擧論於聖人所不書。失其至嚴之法輕重之分。有以緩夫今日大義。而足以墮綱常於萬世。其罪果何如也。臣亦非謂必不行 因山。謂夫不可徒事常禮。而益專力於大義也。盖此晦義之罪。所宜論正暴白於一世。以警人心者也。更乞 聖明幷 賜嚴治其罪。臣無任仰天向 闕感 恩知罪。惶悚戰慄之至。
毅菴先生文集卷之四
情辭
還到畿甸情辭(庚子十月)
柳麟錫昔當乙未。亂賊讎夷。辱 君父弑 國母。壞華夏制度。滅 祖宗典型。毁服削髮。率獸食人之大禍。爲之倡義。討賊伐夷。雖有不量分度力。而盖將雪 國恥正人心。扶綱常於萬世。存華脉於天下也。事敗而再到遼上。則慟不能爲 國報讎復舊。爲將守舊於一身。自作義諦。以爲萬古華夏一脉墜盡之餘。準保其典型。以待來復。固其心也。雖加一日。愈於已。 國家形勢。雖知不可爲。而猶望其有保全復舊。竊
自况以古之文天祥。盖文公有言存一日宗社。盡臣子一日之責。父母有病。雖不可爲。而無不下藥之理。處地事形雖不同。而其用心則一也。於是築望 國壇。朔望登拜。築望墓壇而日拜。又因同志人李弼煕前往魯國。作文告擧義由於廟庭。得聖像而來。營建三間祠屋而將奉安之。仍配以朱子及我東宋子。盖人無君師父。無所依恃。異域情地尤甚。欲爲此免無依之人也。又與先寓我人。方設鄕約。盖先寓人多是浮浪無法。間有恒心人。不能自持苦懇。爲此而相安。且天下禮樂糞壤之時。行得我 列聖所飭。先賢美䂓。自是好事故設之。是則不忍棄同胞。偕正維持之道也。約䂓以敦孝悌於家。效忠順于國爲本。其爲忠順則謹守 先王禮法。恪貢力役之征。此在異域。不失爲民之道也。不意淸國有義和拳之擾。乃起而還至國境。有人傳今日所謂新聞紙。大意云柳本排外思想弸中者。居義拳猖獗之地。相合而謀運動。麟錫笑曰傳聞之爲相反且置。其亦不知我甚矣。我雖排外思想弸中者。使淸國有力。可以得援。猶且義不精而不爲。况與淸國亂民之拳匪。爲之相合乎。眞開化輩之言也。旣至國境。拳擾雖卽乾淨。但淸國與衆外
夷開戰遼上。亦甚騷動。不必復入。故方意歸隱故土。時留江界士人金鳳湜家。忽聞有人奉 君上召命至外。麟錫曰此非 召命。必是 拿命。使人出見。入報曰果然。麟錫曰有 拿命。則當不留時刻。因說程伊川謁叔母。鄙師華西不辭祠堂故事得失。卽起身出見。乃楚山官隷輩五名。持到京城警務官文鳳梧文字曰。江界某里金某家留柳某。主客幷招致云。只官隷輩口傳警務官自言奉 御命。麟錫語官隷輩曰。汝等何知也。 國家待士之䂓。有以罪名拿致。無招致之事。况警務官豈可招以士爲名者。且實有 御命則警務官宜身自奉至。今無 御命文字。而爲招致私文字。令官隷持到而曰奉 御命。是豈成說。抑發送汝等時。顯有擧措乎。曰暗密發送。郡無一人知者。曰若有 御命。擧措亦豈如此。是則的非 君上之命。只是疾我輩私下作奸而謀害也。我則不可就警務官之私招。亦不肯陷私小輩之奸謀。汝等歸語警務官。亟示 御命文字也。官隷輩曰有敎如是。無敢如何。乃押主人而去。禁之不得。主是力穡修身之人。其何罪焉。警務官之爲此。益見其非 御命。御命豈宜有是乎。憫其緣我而獨受鍛鍊。則曰我且往
矣。非我應彼之招。我自往也。遂行往。然揆以事體。無 御命文字而爲此行。誠覺無謂矣。同伴一人聞此報。謂不可就警務官之招。陷私小輩之謀。率幾箇淸人而至懇因避之。不得已從之。從之者以此行誠覺無謂故也。同伴數人。見警務官。責以無 御命文字而私招士子。則曰我招十大臣而至。况柳某乎。新法元無 御命文字。但奉 口敎。柳某居遼。私立聖祠。門徒數千。又有凶說。此爲入 聞。故自 上欲親問。一日命入侍。下招來之 敎。噫。此言亦不近理也。警務官招十大臣。今開化以官相制之法。吾不知也。麟錫不官而士也。奚宜受其制。且雖警務官。豈不知開化法之不可施於柳麟錫乎。孔子萬世人人之師也。雖人人立祠何害。今天主耶蘇堂遍滿天下之日。雖一處一人爲此而崇之。不爲無益。况後學必法朱子。朱子滄洲精舍。奉五聖及宋諸賢。行釋菜儀。又居家必奉之。行狀言未明而起拜於家廟。以及先聖是也。法朱子而爲此。豈是變恠乎。且麟錫何人。豈有門徒數且至多。近日相從者數十。而乃曰數千矣。設令多至數千。使麟錫懷亂賊之心。學淫邪之學。則固患其多。使麟錫懷忠義之心。學聖賢之學也。寧患其少。豈
患其多。向來 聖上褒之忠義。許之修道。過當之 敎。固不敢承當。而亦有以自信也。凶說云云。必是言謀逆也。以麟錫而爲謀逆乎。麟錫凡百不足云言。而至於忠國之心。自謂不後於人。誣麟錫爲逆。是猶伯夷之爲盜也。使國人擧朝人人懷忠如麟錫。則國其庶幾矣。若辦得大氣力。殲盡亂賊。掃却夷狄。光復 國家之舊。使 君父免危辱而享安榮。豈非快事。豈無其心。顧無其力。痛憤莫甚也。以有是心而爲逆乎。今爲我國臣民而無是心則眞逆賊也。雖有以此入聞 上聽者。日月所照。豈無洞燭而有是 敎乎。卽亦警務官之虛傳也。然固知其虛傳。而旣曰奉 口敎云云。則不勝惶悚。且不論虛實。有往死京城之願。故不就死於警務官。而卽日登程。路中生病。殆月而到畿甸矣。此事果是私小疾我輩作奸。則當有裁義處之之道。萬一有因搆誣而或出 上敎。則恭俟有 拿命以伏斧鉞之誅。
情辭附告
柳麟錫爲情辭馳告京下。在坡州待 命幾多日。承聞有放金鳳湜招文鳳梧之 命。仰揣 上意釋然。遂往省家廟于堤川。旣而有人傳間蒙 下詢。以爲
留住何地。促令進待郭外。麟錫惶懔旣極。眩惑又甚。盖使麟錫有罪則此爲 拿命。無罪則此爲 召命。二者皆顯然奉 敎而至可也。如以 召命言之。以若麟錫至愚極陋。又焉敢徒壞草野臣禮防。而苟以趨走爲恭也。麟錫於是罔知措躬之所。而亦不敢不自處以有罪矣。第竊伏念向之待 命畿甸。猶屬稍遠。謹玆進伏于郊內。蓋欲自盡乎自首不自安之義。噫。李膺之不逃刑。張儉之亡命。麟錫亦嘗有講定者也。 國家今日若有 嚴命。則不特麟錫不敢避匿。若於麟錫。有愛之以德。不以姑息者。皆有以開導而使之俟 命矣。其不直趨都門外者。一自擧義無成。痛莫爲 君父雪恥復舊。使讎夷醜類益復充滿於輦轂之下。比諸淸陰金文正公自瀋陽還路。由銅雀津而不忍入國都者。事不相類而時有甚焉故也。是又麟錫自知負犯而不能已。敢以附告于情辭之後。恭俟 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