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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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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泉黃公墓表[寧海朴文鎬]

梅泉黃公殉國之明年。其弟季方狀梅泉行事。遠涉江湖。訪余于懷仁山中。見託以墓文。且曰是滄江意也。滄江。金于霖澤榮號也。始余少時。與梅泉於漢京中相識。遂定爲忘形之交。放浪文酒間者三四年。旣而余以親老决歸。不復應擧入京。後六七年。梅泉乃得小成。見時事日非。不復有意於進取。杜門讀書以自娛。與余不相見者且三十年。是則余於梅泉。其所相知者。只是索遊孫秀才耳。未及識泰山孫明復先生。今何足以盡得其實。而徵信於久遠哉。雖然。人生論定。在盖棺後。且必觀其所以盖棺。而梅泉之成仁一節。旣如彼卓卓。借使三十年間。其遊戱調諧。出入百家。無改於昔時。是皆不害爲實地之事。有用之學。姑信此而爲之書。梅泉諱玹。字雲卿。梅泉其別號也。姓黃氏。始祖諱瓊。尙新羅敬順王女。官侍中。始籍南原之長水縣。子孫因貫焉。後有諱喜。官政丞。佐 世宗致太平。謚翼成。諱進。官兵使。 宣祖癸巳。立慬晉州。謚武愍。事俱在國史。又再世而諱暐。官正言。號塘村。 仁祖丁丑。以布衣勤王。實其八世祖也。高祖諱銓。曾祖諱達洙。祖諱樴。號竹溪。俱以行義有聲鄕里中。考諱時默。溫然善人也。妣豐川盧氏。諱穳女。聰明絶人。剛决有男子風。梅泉以 哲宗乙卯十二月十一日庚子。生于湖南之光陽縣西石村。村在文德峯下。昔有精堪輿術者。指其地曰。異日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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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世者出。論者謂梅泉可以當之云。生而羸瘠多病。爲人短小精悍。疎眉廣顙。其聦明剛决。酷類盧夫人。數歲時。常持炭片畫墻壁。若習書狀。旣入學。凡一過耳一寓目者。至終身不忘。殆若自知。十一歲能詩。塾師王川社大驚異之曰。異日必爲名家。稍習擧子業。才名大噪。遂馳騖湖左右塲屋。所至人爭聚觀。如慶雲景星。雖街豎市童。亦皆知光陽黃童。弱冠後出遊京城。遍交一世名士。與姜古懽瑋,李甯齋建昌及金滄江相師友。尤以李,金託爲神交。自是文章大進。聞于國中。 太皇帝癸未。特設保擧科。道臣以梅泉應選。旣赴三日。連試連捷。竟於 闕庭面試下第。遂移居于求禮郡萬壽洞。有廢擧之意。以親不許。黽勉復從事。戊子。應生員會試。考官知其名。擢寘一等。壬辰。遭外艱。翌年。遭內艱。旣免喪。猶絶迹城市。名其室曰苟安。以敎育後進爲事。壬寅。又移居於郡之月谷里。乙巳十月之變。聞而痛哭。不食者累日。乃作五哀詩以傷時。又爲十節圖詩列爲屛。謂之嘐嘐屛。置坐隅以自况。及隆煕庚戌八月。聞七月二十五日之報。驚號悲憤。却食六日。作絶命詩四首。遂仰藥。明日戊寅寅時乃卒。得年五十六。以其十月二十日。葬於郡之乳山村後艮坐之原。殉以世說一部。從遺意也。娶海州吳氏顯胄之女。育二男一女。男長巖顯。次渭顯出後仲父璉。女適安秉蘭。所著有梅泉集十卷。尙未刊行。始梅泉之少也。嘗齎刺候隣鄕之儒林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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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請業。見其展兩手夾挑爐火。心竊以爲儒者雖貴眞率。何至於是。不委贄而退。遂厭儒者陳腐之學而不之求。惟專力於文章之業。傾家貲儲書三千卷。身處其中。晝夜披閱。手不暫釋。或達曉不寐。聞人家有奇文異書。不遠數百里。必借讀乃已。九流百氏。靡不通貫。長於歷史兵刑錢穀之書。尤熟明淸人文集。常曰。詩文出於性。人之習性。古今殊異。生乎後世而强效前古。則决無能成之理。爲詩法蘇,陸。文則逼魏禧,侯方域。平生尙氣節。以經濟自任。慕胡忠簡,陳同甫,方遜志之爲人。雖隱處田野。心不忘世。愛君憂國。溢於色辭。頗留意時務。兼講外國之事。其志非徒然也。見驕貴人則好以言侵之。不能容人之過。必面質責之。處家嚴有法。閨門斬斬如朝廷。敦宗族仁鄰里。尤篤於朋交。謫必往見。沒必赴哭。不以千里爲遠。在成童時。土寇陷光陽。家適一空。梅泉取家中斧鍤之屬。作刀鎗數十。謀設計御之。賊尋平。不果試。其敢毅勇决。自幼已然矣。盧孺人常語季方曰。汝兄性剛峭好奇節。若遇板蕩之世。必殺身。至是果騐。噫。爲士者不幸値社屋之世。雖無所得之地。而有所受之天。是以人無必死之責。而身有當死之義。此則非惟士也。自皁隷廝賤。凡頂天足地之類。莫不皆然。然而能實踐其義如梅泉者。能幾人哉。顧余無狀。旣不得先事全歸。如寧齋之爲安。又不果見幾遐擧。如滄江之爲高。今幷不能臨事自裁。如梅泉之勇烈。淟涊偸生。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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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苦於此世。而乃靦顔以爲此文。是豈免乎能言之鸚鵡也哉可愧已。

本傳[花開金澤榮]

黃玹字雲卿。其先湖南長水人。至 世宗時。領議政喜爲漢京大族。數世子孫。或返居湖南。有忠淸兵使進及司諫院正言暐。有聲於 宣祖 仁祖時。自後微焉。父時默。質直好義。娶豐川盧氏。生玹於光陽西石村。方其娠也。盧氏行胎敎法。雖一割必以正焉。玹聦穎絶人。未成童。已能作詩驚人。弱冠。患鄕里闇陋。北遊京師。時李校理建昌文章冠薦紳。國中名士。自姜瑋以下。莫不從遊。玹贄詩以見。建昌見詩大稱之。由是名聲日起。 太皇二十年。特設保擧及第試。玹對初試初塲策。試官韓章錫見其文大驚。擢爲第一。旣而知爲鄕人。改置第二。及會試殿庭。報罷數年。自光陽徙求禮。居二年。以鄕貢初試生。赴成均會試二所生員試。而鄭判書範朝爲試官。範朝緦弟主事萬朝。素因建昌識玹。而甚重其才。見範朝言曰。黃玹不得居前列。是試猶不試耳。範朝納其言。選置第一。盖再擧成均而始諧矣。當是時。 國家外憂日重而政事日謬。玹無意進取。遂杜門不入京師。潛心文籍。京師親友或貽書責長往。輒答曰。子奈何欲使我入於鬼國狂人之中而同爲鬼狂耶。一時文學大官申箕善,李道宰輩爭願結識。而皆拒不應焉。光武九年。日本因克俄之勢。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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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監韓國。先是玹友開城金澤榮。以時事將危。棄官走中國之淮南。玹慨然有從隱之志。數寄書以通意。而貧無財貲。不能遽决。獨畫古之處亂世潔身者梅福,管寧,張翰,陶潛,司空圖,梁震,家鉉翁,謝翺,顧炎武,魏禧等十人。各繫以詩。作屛以觀。隆煕四年七月。日人遂倂韓。八月。玹聞之悲恫。不能飮食。一夕作絶命詩四章。又爲遺子弟書曰。吾無可死之義。但 國家養士五百年。國亡之日。無一人死難者。寧不痛哉。吾上不負皇天秉彜之懿。下不負平日所讀之書。冥然長寢。良覺痛快。汝曹勿過悲。書訖。引毒藥下之。明日。家人始覺。弟瑗奔視之。問有所言。玹曰。吾何言。但可視吾所書也。因笑曰。死其不易乎。當飮藥時。離口者三。吾乃如此其痴乎。俄而氣絶。年五十六。始盧氏有知人鑑。常謂瑗曰。死國難者。必汝兄乎。至是果驗。玹廣顙疎眉目。視短而右拗。爲人豪爽方剛。嫉惡如讐。氣傲兀。不帖帖於人。見驕貴輩。動面折之。其於生平所好者之遷謫死喪。徒步走千里。存吊者爲多。讀書遇忠臣志士困阨痛寃之事。未嘗不汪然泣下。學主乎通。不喜從時俗。講學者遊好考觀歷代史籍所載治亂盛衰之跡。以及兵刑錢穀之制。亦嘗留心於泰西利用厚生之術。思有以救時之艱焉。所作爲文章。於詩尤深。有蘇子瞻,陸務觀之風。卒之明年。湖嶺士醵金刊梅泉集以行之。梅泉玹自號也。凡韓亡時。與玹先後立節者。又有錦山郡守洪範植。判書金奭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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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判李晩燾,張泰秀。正言鄭在楗。承旨李載允。議官宋益勉。監役金智洙。武人全州鄭東植。儒生連山李學純,全義吳剛杓,洪州李根周,泰仁金永相,公州趙章夏及宦者潘姓等凡十餘人。而玹最以文學著。

金澤榮曰。玹詩淸切飄勁。在 本朝藝苑中。指不多屈。而其所咏古今人伏節捐軀之事者甚多。莫不傾肝倒腸。極其悲痛。然後乃已。非天性篤好而能然哉。加羔裘於錦衣之上。雖三尺之童。無不知其美也。以玹之文章而加之以姱節。其光垂百世。奚疑焉。

黃梅泉先生像贊[花開金澤榮]

其貌寢而其氣也抗。其眎朦而其中也朗。其尙文詞。而其終也與尹穀爲黨。豈惟平脅曼膚顔如渥丹者之愧也。可以泚世之粉飾道德者之顙。

梅泉公像贊[後學開城王粹煥]

此一片之相。有時而退彩。其文章無時而湮。文章有時而或湮。而其忠烈之氣。無時不焰焰而干靑旻乎。

先兄梅泉公事行零錄[季弟 瑗]

公以 哲宗乙卯十二月十一日庚子乙酉時生。

形貌精悍。如秋鷹竦立。額豐有光氣。眉疎聲淸亮。眼短視而右拗。準直耳懸。齒細唇黯。鬚長數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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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入塾。便能嗜讀書。塾在家山之背數里。路有松林。父母慮有獸患。不令夜往。公乘間潛往。讀書而歸。

幼不好戱。每伶人來村前呈技。村人皆聚觀。而公獨讀書自如。其在塾也。未嘗與同隊作嬉。

幼在塾。文理早融。能代師敎同隊。盖讀史略時。能敎通鑑。讀通鑑時。能敎孟子。讀孟子時。無書不能敎。

十一歲。陪里中長老之讌。始作詩曰鴈聲初落遊人席。長老皆爲之驚。

十四五歲。赴本道試。落筆生風。試塲諸生聚觀如堵。無不嘖嘖稱奇。

始讀朱子綱目。一歲再周。闔眼字皆森森。至佛法始入中國。問師曰。此大事也。而不綱而但目之何也。師不能答。

乙巳十月之變。痛哭不食者累日。聞諸公殉節之報。作詩讚之。旣又作十節詩以自况。

庚戌七月二十五日韓亡。八月三日。 皇帝讓國詔至本郡。公讀未半。氣塞而止。將詔紙束懸柱上。余自外來。取詔讀之。公曰。吾不忍聞。汝可往他處讀之。余愧汗止之。問公云今日有人望。可死節者爲誰。又曰。某公今日不死。殊非平日所望。公莞爾曰。不能自死而責人不死。何可哉。宗社淪亡之日。人人皆可死。獨有時望者哉。初五日。公與客棋者五夜。得皇城新聞之報。燃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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肪閱之。時有鄰叟來者。欲留與公宿。公出酒餉三杯曰。吾今夕有事。君可往宿吾兒之所。叟遂退去。時四更也。公閉戶作絶命詩。因作遺子弟書。先言當死之義云云。因曰。斂用襴襆。治喪從儉。以志吾前後喪傷貧之痛。拙著詩文散在箱篋者。可細尋成書。詩則按年。文則分門。然後托明眼人綜理也。隆煕四年舊曆秋八月六日曉燈。梅泉絶筆書。又補書曰。書册是吾精力所在。可善守護。今日之事。當告汝曹。而恐汝曹敗壞之。故已之。知舊處亦不能徧訣。殊爲忍情。鴉烟一錢二三分。可以了吾事否。若不了事。當又奈何。東碓下水田三斗落。割與季方。書旣畢則鷄再唱矣。遂引鴉烟。和座隅沙蔘火酒一壺下之。酒卽平日所治疝疾者也。詰朝。公長子岩顯知其事。奔告于余。余就視之。公臥在北壁下。見余竄視。余大呼再三不應。疑其昏沈。欲扶起之。公拂手曰。汝何作此。吾精神如常。少無痛處。若藥無效將奈何。進童尿薑汁。公推倒之。余泣曰。願有所言。公曰。汝年踰四十。粗有覺知。何憫我至此。世事如此。士固當死。且如今日不死。將來必不堪日日所見聞之逆心而至於萎枯。萎枯而死。豈如速死之安乎。又問家事。公曰。吾忘家事久矣。如干小小之事。吾已有所書。可取見之。因笑曰。下藥時離口者三。吾其痴乎。金孫可念。可携置鄰舍。見嫂在傍。麾之使去曰。男子不絶於婦人之手。嫂旣入。謂余曰。他日可以汝嫂祔葬於我。余扶坐曰。兄之詩文綜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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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托李耕齋否。公沈吟久之曰。聽金滄江則遠無梯矣。自午時精神漸昏。至七日鷄再唱而絶。

公十七。赴順天營白日場試。旣呈卷。夜至營將所。營將尹明信脫冠跣足。踞床而坐。公立不拜曰。吾入不當入之地。尹曰。何謂。公曰。吾雖眇少。亦士爾。公何可無禮如此。尹大笑。取冠戴之。

在京師時。游於申公威堂,香農父子之間。威堂公善棋。嘗要公對局。公曰。聞公好退數。玹不願對局。申公曰。吾於君。誓不退數。公遂應之。連勝數局而一不假以退數。此雖小事。亦可見公之不挫威勢之一端也。

申香農之拜大將也。威堂公對客自喜曰。此任去吾十年。今更來。公適在座。正色言曰。公當今日。宜懷恐懼。以報國恩爲心。豈可以更來爲誇耀乎。公謝之。

朴判書定陽之赴美國。李大將惟遠之往鬱陵島也。李寧齋皆以隨員薦公。公皆謝之曰。吾不慣爲隨員。寧齋歎曰。梅泉傑士也。文章猶其次。

戊戌。設博士試于成均舘。求禮郡守朴恒來勸公赴試。將薦之。公辭曰。吾忘宕巾久矣。屢勸竟不應。宕巾者。本邦官人所戴馬鬃帽子之名也。

嘗借讀明史綱目。一日呼余曰。可來看此。因淚下如雨。余就視之。乃史可法答九王書也。後又看淸國戊戌政變記。至臺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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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天下救援書亦泣。

所居室。一塵不動。所置物。皆井井有常處。雖夜可以摸取也。

事寡伯母如母。未嘗一失其心。治家以嚴。隔日一入內舍周視卽出。而一不妄與婦人言笑。故每入內。家人聞履聲。輒相與言曰。今日吉日也。

少時赴試于光州。道中大雨溪漲。公雇護夫二人以涉。二人就左右執手。公笑拂之曰。汝危捨我當奈何。易執其手而涉。見者稱智。

癸未。應常赴試于成均舘。時金公春煕。亦預於試。晩間金公家送美饌一盤至。金公以人多難均。未遽開食。而諸生又持貌不犯。公方寫卷。忽擲筆。奮手先食之曰。公輩皆貴家子弟。不食亦飽。我則千里孤覊。餓死誰救。金公輒欣然。稱其快爽。

於朋遊際。風味跌宕。始訪寧齋李公。見其短小。故問主人爲誰。李曰。我也。公曰。非也。李曰。非非也。公曰。主人必巍巍長八尺。而乃今不滿六尺。其非也決矣。李爲之大笑。

生平文字之交。以寧齋,滄江二公爲最。而於寧齋傾向尤深。夢晤歲常數十。至晩稍减矣。

寧齋晩年。自廢於時。故於公之隱居高尙。尤心契也。病劇。歎曰。一見黃梅泉。則死無恨矣。及卒。公奔六百里哭之。其弟耕齋呼泣而述其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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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聦絶人。閱書萬餘卷。皆能記憶。綱目及明史尤熟。

國朝典故。無不搜覽。瞭如指掌。而獨於辛壬論,時辟論。常恨未得其詳矣。

於書有至癖。至賣田以購。常以書未盡讀爲恨。聞有好書。雖數百里。必借致之。遇有弊者。補以還之。

自甲午以後。慨念世變。始購覽泰西之書。泛及文獻通考,通典之類。

作詩文。未嘗預運首尾。但隨筆書之曰。吾文在筆不在心。

公於書字。未嘗用工。然金滄江常稱其書勁骨。逸氣出於天分。雖不學法而自合於法。

居恒不信塚墓之術曰。白骨有吉凶。子孫無禍福。

飮戶小。火酒三杯卽醉。然酒不烈不飮。於菸亦取其烈者。

評語[朴暢鉉]

詩具理致氣力聲響三者。然後方爲名家。今觀梅泉先生之詩。其理致之工。如春蠶之作繭。氣力之勁。如壯士之斫營。聲響之亮。如哀筑之鳴堂。詩至於此。可以千古。而况兼有巍巍之大節者乎。

     後學平陽朴暢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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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詞[權鳳洙]

更從何處拜梅翁。只有遺文在篋中。逸氣長鯨遊大海。淸聲寡鶴唳秋空。朱絃未入文王祭。碧血惟聞萇子忠。感激羣賢好風義。勸鑱梨棗作檀功。

     

弟子安東權鳳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