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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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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洪汶園論荀彧書

頃見示荀彧論。義理固醇正。然罪彧過甚。彧漢之忠臣也。其情苦。其跡隱。蘇氏憐其然也。激而贊之。有文王,伯夷比儗之。不倫。蘇氏亦以此見罪於朱子。然平心而論。蘇氏之說。固未必皆非也。蘇氏謂漢末。天下大亂。彧以爲非曹操。無可以定天下者。故佐之。操受九錫則死之。此彧之實錄也。紂之時。可以無文王。獻帝之時。不可以無操。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是猶有紂之天下也。操奪天下於羣雄之手。雖其以詐力不以德。而實未嘗取漢之天下。乃以天下歸之漢耳。夫以天下歸之漢。而卒不敢取漢之天下者。孰使其然也。伯夷無救於紂。而彧有造於漢。世以伯夷爲忠於紂。而彧爲不忠於漢。此蘇子所以憐之也。世之罪彧者。曰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彧爲操定天下。旣爲操而反死於操。其死無名。兄之論亦云。吾謂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彧則挾操以存漢。其事同。而其情異也。當時使獻帝。不爲操所挾。亦將爲羣雄所挾。而其勢萬萬不能自立。時所謂羣雄。如二袁輦。是也。彼其定天下之略不如操。而其不臣同。且使彼而定天下如操。則直有簒耳。何挾之云。彧旣無以自達於獻帝。而又不堪袖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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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天下之亂。與夫羣雄之將簒也。故起而佐操挾帝以定天下。盖佐操以挾帝者。正所以挾操而佐帝也。操不爲彧所挾。則華歆之徒。雖有爲漢之心。亦不足以沮操之簒。况且媚操以速之簒乎。惟彧可以挾操。操爲彧所挾。而操之簒沮。彧於此。盖嘗思之矣。操爲漢臣而己佐之。非佐操也。乃所以佐漢也。操不臣於漢而己死之。非死操也。乃所以死漢也。操殺彧而取九錫。弑伏后。彧不死。操可以無九錫。伏后可以無弑。彧不死而操先死。則雖丕可以無簒。而獻帝猶得寄空名於上。漢之宗廟。猶得以延一日之血食。要之彧死。然後漢亡。此彧之心也。彧方矢死而不卹。遑卹世之譏議者乎。韓退之謂伯夷。擧天下非之而不顧。彧有焉。然伯夷。聖之淸者也。彧則失身於操者也。誠不可以比伯夷。吾謂彧。猶可以比狄仁傑。仁傑見武之代唐。而猶事之。彧視仁傑尙優。仁傑不失爲唐之忠臣者。以其心也。然則彧之心。奚獨不忠於漢哉。兄又謂彧勸操以高祖關中光武河內之說。證彧之助操簒漢。此兄之深文也。使伯夷以堯舜之道告文王。則將謂伯夷助周以翦商乎。孔明初見昭烈。勸取益州。亦以高祖之說進。方是時。獻帝猶在也。昭烈雖漢宗室。猶爲獻帝之臣。詔烈之不可以爲高祖。猶操之不可以爲高祖,光武也。在孔明則人不以爲非。在彧則罪之。彧其服乎。嗟乎。使彧老死高陽里。而不出於世。則彧可以無罪。然彧王佐才也。心切於爲漢。而急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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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天下。故出而佐操。是彧以才故見罪。非彧之不忠也。苟以才而罪彧。則人必無才。然後可以純於忠矣。愚不敢以爲然。弟有近著揚雄論附去。罪雄而不罪彧。其義一也。

重論荀彧書

承書。論荀彧事。具喩盛指。夫心。難知也。可見者。跡耳。兄謂原情以恕跡。不如直據其跡而誅之。良然。然兄之誅彧。以佐操之跡也。弟之恕彧。以自殺之跡也。佐操之跡固彰。而自殺之於爲跡。亦大矣。是則弟亦未始不直據其跡而恕之也。兄謂彧陰惡陽善。以欺一時如王莽。而久終自見。是以彧之佐操。比莽之謙恭。而以彧之死。比莽之簒。惡乎可也。若弟之論。則異於是。彧盖陰善陽惡以欺操。而終亦不能不自見者也。兄謂彧死。不能沮九錫。雖生何能沮簒。又謂與死於九錫。曷若待移鼎而死。是又誅彧已甚。而失其平者也。假有漢廷大臣沮九錫而死。則兄將曰其死無名耶。其人死而操終不敢簒。則兄其不曰死九錫。乃所以沮簒耶。操雖不敢簒。及丕竟簒。則兄又將追咎其人曰。曷不死丕而死操云耶。其必不然矣。故罪彧以佐操足矣。幷與其死而抹摋之。則已甚焉而已。彧之佐操。弟旣言其故矣。以王佐之才。急於戡亂。借操以定天下。以世臣之義。忠於漢室。緩操以求延一日之祚。此其本懷也。爲操畫計。俾有以濟其始之所欲。而甚且以關中河內之說。時投其所樂聞。俾信己而不疑。所謂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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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以欺操也。規之以義。誘之以名。俾其有天下而不替服事。挾天子而不敢問鼎。以操之奸雄。何畏乎文王。何慕乎桓文。而終身誦其事。以自抑其不饜之心。而不知其自墜於書生之術中。非惟操不知。當時之人皆不知。後世之人亦不知。使當時與後世之人可知。則烏足以欺操乎哉。彧之心以爲操老矣。丕輩不足慮。一日操死而己在。則可使歸政於天子。縱其不然。天子自起而誅曹氏。己爲曹氏之黨與。伏罪而死。亦不敢恨。此狄仁傑事周之心也。兄於仁傑則明其忠。兄何以證之。五王自五王耳。於仁傑何預。仁傑惟幸。而爲前輩君子所與。故弟亦從而與之。以爲恕彧之一助而已。至於彧則不然。直據彧之沮九錫。足以明其必不佐操以圖簒。直據彧之飮藥而死。足以明其必不亡漢而獨存。直據操必彧死。然後受九錫弑伏后。足以明彧不死則操不敢受九錫。不敢弑伏后。直據操雖殺彧取九錫。而卒不敢簒。足以明操死彧在。則不亦可以無簒。此皆的然有證。豈如仁傑之廢帝夷廟。易國而不去。老死於武周之廷。而君子僅以爲忠者哉。仁傑以老死。終不能自見。彧以自殺。而終不能不自見。此皆所謂跡耳。雖不當以此斷仁傑之爲未忠。而今若以此斷彧之心爲詐。則天下寧有以詐死者乎。昔歐陽子論裴樞等曰。使樞等不死。尙惜一卿。其肯以國與人。范純夫駁之曰。樞爲全忠薦引至宰相。太常卿小事。視昭宗之死孰重。歐陽之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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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厚矣。范之論。可謂正矣。弟之論。似歐陽。兄之論。似范。然彧之時。獻帝未嘗弑也。九錫非小事也。而彧之自殺。又非如樞之見殺。則雖范氏。可以無罪彧矣。兄又謂罪雄不罪彧。不知何義。兄篤信朱子者也。朱子於揚雄之死。書曰莽大夫揚雄死。以褚淵馮道之所不加者加之。其於彧。則曰侍中光祿大夫參軍事荀彧自殺。所以明漢臣也。彧死未幾而荀攸死。則書曰魏荀攸卒。系魏而去官。是攸之所不能而彧得之矣。雄之名濫。故加其罪以彰之。彧之情隱。故伸其死以表之。罪雄不罪彧。朱子義然耳。兄又何以難之。

答汶園論出處書

春弟回。承兄貺詩三篇。幷小文一通。捧覽循環。不知所云。大凡愛之深者。望之厚。望之厚者。慮之過。兄之於弟。其望之厚。則旣非愚陋所敢當。其慮之過。則似猶未諒於區區之心者然。要之。兄則愛我者。弟於兄。惟知感而已。惟期不負兄之見愛而已。弟前日。與綺堂言。如公二人。雖有大不堪之言於我者。我能受之。又每與家弟言。與汶綺語。不當復置異同。弟之不肖。雖無以聞禹,由之風。而其賦緇衣則有素矣。然抑又思之。朋友之道。非以一槩。其於勸勉告誡之加於己者。固宜拜受之不暇。而至於講究天下古今之義理。則不厭其往復辨難也。義理之說亦然。其用舍行違之繫於身者。須有一定於方寸之內。而以此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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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之無窮。而使其悉由於吾之塗。則非惟勢之所必不能。所謂義理。本不如此。卽以出處言之。此一人也。而有可出之時。有不可出之時。此一時也。而有可出之人。有不可出之人。同此一人一時也。而有可出之地。有不可出之地。一人而有可出不可出。則兄斯信之矣。一時而有可出不可出。則兄必疑之矣。若夫同此一人一時。而有可出不可出云者。兄所非笑而深斥之者也。近日與兄言此事。兄之所信。弟從以信之。兄之所疑。弟從以疑之。兄之所斥。弟從以斥之。弟未甞一辭不同於兄。但弟則專就今時某人作何官而言之耳。未甞遽謂義理都不可出也。吾身可以定義理。而義理無定。吾心可以窮義理。而義理無窮。今謂吾身不能如古聖賢。而自棄於義理之外。則不可也。如以吾身已定。吾心已窮。而便謂天下古今之義理。定於此而不可復易。窮於此而不必復究。則斯乃後儒迫塞褊枯之見。而未爲古聖賢致廣大。盡精微之學也。此弟之所以言言與兄同。而所見則實不能無微異耳。今就兄與我而言。弟則不可出。兄猶在可出不可出之間。弟於他官。决不可出。如今之所叨。則又猶在可出不可出之間。使兄而有此。則弟固不必勸兄以出。兄不出則弟固將爲兄喜之。假令兄黽勉一出。弟惟以遄歸望兄。必不誚兄以敗盟壞節也。非弟之愛兄。不及兄之愛我也。弟之所見義理。正如是故耳。兄則不然。勿論何人何官。惟一出。則視之以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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仞之塹。千尺之溷。不可以救拔而湔洗者。所以汲汲乎其言之。申申乎其誡之。北山之文。孔德璋爲周顒作。李宗諤爲种放誦。皆其已出之後也。似非弟今日之證。若侯方域之於吳偉業。則在未出之前。吳竟不能從。今使弟一出。縱不但如周顒,种放之薄乎云爾。其猶不至爲吳偉業。此等處正宜斟酌商量。不應以文字之慣熟。而一例施之。前日兄詩。有北山但恐移文到之句。弟請兄改之。今又有北山咫尺須記取之句。而且以侯氏語自注。是則兄之意。非偶然也。弟於今日。實無嶽嘲隴笑林慚澗愧之事。雖欲自謝。不知所以爲罪。若夫將來之悠悠。兄與弟俱未甚老矣。雖年數不可期。胡可以一言固必。各有祖宗。各有七尺。自信自保。猶恐不及。何必如游俠少年感慨相然諾。誓死無貳爲快哉。(觀兄書。意致欲弟之親寫供狀。故弟言至此。弟非向兄作倔强態也。爲文要反題。兄之誡我雖諄諄。只是順題。頗恨少味。弟故爲此反題之文。畢竟反得不明白。信乎此題之難反也。一笑。)綺堂對春弟言。弟有微示之意。不知綺堂於我何所覘也。偶思壺子杜德機善者機之說。爲之囅然。若來諭無乃意有動耶云。則弟又不敢自諱。聖主不以臣不肖。乃於千艱萬變之中。猥收簪履。與大臣貴戚同時甄錄。螻蟻之賤。實不勝感激。夫心者。不寂則感。感卽是動。弟已感矣。安得云不動。惟心已動而身不得動。故有豚魚木石之自喩。兄豈不解人文義者若。弟所謂不可出。不得動之故。則其說多端。有與兄同者。亦有與兄不同者。有兄所已知者。亦有兄所未知者。有可與兄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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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有不敢盡與兄道者。大要今日旣與兄等。爲耦耕之人。千秋萬歲後。得又與兄合傳。則弟固不辭。然弟自有一種學問。一種見解。不惟世之滔滔者不相謀而已。亦不敢苟然雷同於賢者。自托以始參差卒爛熳而已。最來詩名完二字。實非弟意。天下事破壞至此。皆由我輩逐逐名塲利窟中。置君民於相忘之域。非一日之故也。其中讀書談義理。不肯索性爲惡如弟者。其罪尤大。雖死不足贖。 聖主旣侈之以榮。故人又勖之以名。榮猶可辭。名將焉逃。此弟所以捫心顧影。腸一日而九回者也。抑兄乃幷不爲官之我耳。我得完名。則兄名比弟更完。以兄歸名於弟。不翅兄之自道而已。此言不必出於兄之口。此念亦不必留於兄之胸。弟之以此勉兄。亦春秋之所以責賢者。而竊附於旅酬之餘意。惟兄恕其妄而察其誠。幸甚。

上鉢山成吏部(大永)書

前蒙枉臨。以學案一事。囑誨諄重。其後又面命書委。至于三四。自惟顓蒙。萬不克當。不勝愧怍。然亦竊有感於長者眷待之異。以前日未甞用工於諸老先生文字。私欲因是而受資嘉惠。以償夙昔之心。至於與事之榮。固不敢望。然亦竊以爲此與編書之役容有不同。旣有前輩篋中之本。借之以稍加校整。似不至於僭汰之甚。故始則不敢固辭。及覽所示二册。其分類抄節。多不免草草。恐難據以爲必傳之書。欲稍於原集全部之中。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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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益。旅次滯雨。先從文純,文簡,文成三先生之文。伏讀有日。雖其地負海涵。不可以遽覩其宗廟百官之美。而諷誦之餘。俯仰歔欷。愾然有舍魯何適之歎。盖中國之今日。固非昔之中國也。而其所云傳道諸儒。如陸三魚以下。其學術淺深。雖不能得其詳而言之。然觀其議論著述。要亦不逮皇明薛,胡諸公遠甚。况其出處猷爲。又豈能皆合於先儒之準則哉。傳道然矣。則翼道守道。從可知矣。若我諸先生。雖其生於海外偏小之域。而其時日月昭回。尙當同文同倫之盛際。况我 列聖培養之化。遠邁古昔。諸先生膺時挺出。前輝後光。其居家立朝治己治人之事行。明白正大。一一皆可以質諸聖人而不惑。至其文章。雖以品賦之不齊。與風氣之或囿。未必盡合於世。所謂秦漢唐宋之文。而若夫辨心性之奧。闢義理之微。進而格君心於當時。退而啓後學於方來。則片章隻字。皆有千鈞之重。往往加之不可。减之不得。殆無錙銖毫髮之憾。不知近世中國之儒。其有能臻乎斯者乎不乎。建昌自幼荒嬉。未甞從事於問學。今茲窺測之萬一。僅以文字言也。苟有能觀其會通。而語其道器之全者。又豈亶如建昌所云爾哉。今中國之人。徵斯文於我者。固亦出於秉彜好懿之心。不以方域爲限。未始非佳事也。然獨不知其旣覩斯文。果能降心抑首。以爲中國無此人。而歎斯道之在東方歟。若是則可謂有見於道學之眞。而不愧乎知德知言者矣。不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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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鏡海者。其果能爾乎不乎。况唐氏之沒已久。其門徒之掇拾其餘緖者。其果能爾乎不乎。唐氏之學。固亦不可以詳之。然甞見曾相國國藩盛。述其美於墓文。擬之以一代之宗師。其必有賢於流俗者矣。然以建昌之愚。觀乎學按一書。槩不能無惑焉。竊甞聞之。自夫舜禹以來。未甞有離心而言道者也。自夫孔孟以來。未甞有離道而言經者也。離道而言經。漢唐之陋儒或有之。而莫盛於近日。中國之士。相習爲爾雅說文之學者。捐棄先聖之義理。而惟其字畫音韻。名物同異之是究。乃所謂經學也。唐氏爲書曰學按。而別立經學於道學之外。則是道自道而經自經矣。然自元人爲宋史。而分道學儒林爲二。此其失猶不自唐氏始也。惟是離心而言道。以某之寡陋。未之前聞也。是書開卷弁文。輒曰。使天下。曉然知心學之非正。足以快吾一日之心。末又別立心宗。而以荒忽詭怪。不識何狀之數人當之。夫以此數人爲心學。則向所謂傳道以下諸儒。固非心學也。舍心而爲學。吾不知所謂道者。其在於瓦礫歟。其在於虛空歟。其所以傳之翼之守之。其將以手足歟。將以腰膂皮骨歟。抑使天下。曉然知心學之非正。而猶曰快吾一日之心。是則天下之心皆非正。而己之心獨正耶。抑己之心。非天下之心。而別有心外之心耶。抑誣天下之心。務以快己之心。而不復自審其孰正孰不正歟。烏乎。多見其蔽也。盖自佛氏之徒。竊聖賢之餘緖。廢倫敎而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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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性。以售其縱橫恣睢之技。而天下靡然宗之。程,朱諸先生憂之。始有本天本心之辨。此言非程,朱。不能發。此理非程,朱不能解。然姑以語義文勢推之。曷甞曰心學非儒乎。特謂儒固心學而是心所具之理。乃天之所畀也。故必以天爲本。彼釋氏則不知降衷之大原。而謂是心能生萬法。雖天地之大。皆從心設。故必以心爲本云爾。然則彼釋氏之誕妄。夫豈心之罪哉。奚爲而藉一言之重。戕萬古之靈哉。彼固將曰我有爲而言之也。夫所謂有爲而言之者。非以陳,王歟。夫陳,王之爲雜學。亦必有所以然之故。而其曰心學者。何可斥也。苟心學之可斥。則是虞廷十六字。可去也。孟氏七篇。可廢也。卽程,朱諸先生之說。存者亦幾希矣。惟所謂爾雅,說文之學者。然後得以爲醇儒矣。天下豈有是哉。愚故不敢以唐氏爲知德知言之士。而且竊疑其所學之偏。實不免於陋儒。特陽慕程,朱諸先生之學而大言。爲名高耳。若是則其所著之書。又烏足以徵信以行遠哉。卽以我東方諸先生。躋之於其書所謂傳道之位。又烏足爲萬分一之重哉。建昌旣未甞從事於學。而偶於文章有嗜好。念東方諸公之著作。不能大行於天下。深可慨惜。擬取牧隱,畢齋以後詩文之雋者。彙爲一集。以貽中國之人。囑其流傳。盖有意者久矣。而至今未就。非惟難其事而已。亦見近世中國之文。日降一日。殆無足以此擧相諈諉。譬之珠璧之寶。與其辱於四達之衢。無寧爲未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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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璞。而長在深山之中。然文章一技也。傳之亦可。不傳亦可。傳之。不得其人亦可。至於道學之重。義理之精。其視文章。爲何如也。以建昌之愚。今茲之役。不如已之爲無悔也。伏惟執事。夙聞家學。德與年卲。爲後生小子之所楷範。其於一言一動。罔或不兢兢焉。夫豈不三思於茲。而建昌旣蒙厚眷。偶有窽見。不敢以不告。惟執事擇之。

與友人論禫服變除書

變除事。旣知有人家通行之禮。則有何異見。而但愚意始謂墨笠墨帶。卽國制。父在爲母禫後之服。旣有此服。當有變除之日。若變之。則直用華服有所不安。稍用平服之無華采者。以仿三年禫後之意。似合於人情。旣欲如此變之。則當於二十五月。或二十七月之間。而此非臆見所可决。故竟不敢堅執也。而或謂墨笠墨帶。乃心喪而非服。無變除可論。此誠有未解者。若曰心喪。則無服而已。旣已服之。則何可曰非服。何可無變除耶。若非服而無變除。則何月不可變。亦何必變之於二十八月歟。來示曰。墨笠墨帶。卽向吉之服。旣禫之後。服不在身。餘哀在心。故不忍服常服。而用此黲制。外喪內喪無異。又曰。縞而纖。纖而吉而已。縞與纖之間。豈有可變。又曰。黑帶變爲白帶。此反重也。盖據所示。則外喪禫後。亦不用白袍帶之制。則旣與鄙家及近日通行之制。絶異。宜其有此論也。然墨笠墨帶。向吉之服云者。終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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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稽而言之。盖笠者冠也。冠帶不可同稱。據禮。祥祭朝服。當必拖紳。旣祥麻衣。乃十五升極細之深衣。則亦應用大帶革帶。若復用布。則非所謂祥也。况於禫後。尙用此布帶乎。祥後布帶。今雖爲通行之制。然以禮言。則當自此失而正之。然後祥爲祥。而禫爲禫矣。然則帶自祥而已吉。非至禫而始吉也。至於冠。則先王諒孝子之不忍也。故於旣祥旣禫之後。微寓反重微凶之意。故有縞與綅之變焉。縞者。縞冠也。非縞帶也。綅者。綅冠也。非綅帶也。帶則吉焉而已。男子重首。喪而絰。練而除。必皆先首。而祥禫之除。則除衣而不盡除其冠。其意若曰重者。尙未吉。其亦可以伸餘哀矣。若其他則業已卽吉。正服於將祥之前夕。雖欲復重。何可得乎。今曰服不在身。故用此黲制向吉之服。服不在身。猶尙在首。縞亦服也。綅亦服也。先王制之。孝子行之。非夫人之所服也。則如之何其曰不在也。且曰其向吉。則其自凶而向吉可知。然則冠至旣禫。而尙不卽吉。必踰月乃吉也。今不分其在首在身。已吉尙凶之異。而混稱曰黲可乎。今之純白。固非縞也。今之純墨。固非黲也。然藉曰墨。卽是黲。墨笠。可也。墨帶。非也。黲冠之下。無所不佩。何爲墨帶乎。服色之別。不但古今殊制。亦且上下異施。墨之爲色。施之於笠。固爲近漆。施之於帶。則不可曰皁。况製以麁廣之布。加之布服之上。猶曰非服。其誰然之。至謂黑變白之反重者。恐不達之甚矣。黑者。墨之謂也。墨於笠。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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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輕於白。墨於帶。則何翅重於白耶。白衣帶之爲。今人平居之服。姑舍勿論。雖以古服言之。朝服素裳。燕居縞帶。白固無害於吉服。惟冠不可白。故有縞綅之制。若所謂墨者。乃晉人未葬從戎之服。則其服雖非禮。而其爲變非爲常。近凶非近吉。則自昔而然矣。况今所謂墨者乃墨布。而所謂白者乃白絲。今謂白重於黑。則亦將謂絲重於布耶。今有白帶與墨帶者同居。則人無不以墨者爲有喪。而白者爲平人也。何也。白固平人之服。未有平人而或墨者也。此亦非但今日爲然。自五禮儀及喪禮備要等書。始行之時。其俗已然也。程子曰。雖有聖賢。不得不於今人衣冠中。稍寓古禮之意。今於古禮。旣未必盡合。而又大有逕庭於今人之見。此愚所以未解也。縞纖而吉。其間無所復變者。亦失禮之本旨。禮於祥。縞冠朝服。旣祥縞冠麻衣。禫而吉服黃裳。旣禫而吉服黲冠。至吉而玄冠。則純於吉矣。其間變節。至於四五次。何得云無變耶。竊甞論之。墨笠而又墨帶者。於古無之。於今三年之制。亦非通行者。惟國朝喪禮補編。有杖朞旣禫。墨笠墨帶布直領之文。而沙溪備要。禫月吉服之下。亦載父在爲母云云一段。此乃時王定制。今俗所共行也。此所謂心喪之服也。心喪之服。惟於此有之。如謂其非禮也。則十五月而禫。十六月而除。以遵古禮可也。直用三年之制。以從開元以後之禮。亦可也。如猶用邦禮。而從俗宜也。則不得不服此而謂之服也。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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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而謂之服。則不得不有時而除之。謂之除服也。夫以禮而言。則三年旣禫之服。亦失於厚。(不從吉)以情而言。則杖期旣禫之服。猶恨其輕。(爲尊所壓)然厚亦服也。輕亦服也。謂之非所當服則可。謂之非服則不可。謂之當變不變。不當變而變。則可。謂之無可變。則不可矣。(朱子家禮。大祥直陳禫服。有黲而無縞。此後儒所疑。而朱子亦自言家禮未成書者也。今以墨笠墨帶。合之曰黲者。盖昉於家禮。然家禮。亦無黲帶之文。只稱黲衫布帶。黲衫。今無用之者。亦無於大祥不着白笠而直着墨笠者。然則家禮之不合於今俗也。明矣。)

明美堂集卷九(全州李建昌鳳朝 著)

 序

  

送湖南伯石汀鄭公(範朝)序

曩余聞湖南之勝而樂之。其山水淸而夷。其土上壤。農桑之利倍焉。嘉魚登於川澤。而橘柚竹林之植。葱蒨暎翳。可比屋而望也。環一國之內。上自卿大夫。下至庶人。凡婚姻祭祀日用服食之所須。過半出湖南。而湖南之人不少損。豈所謂樂土者。非歟。然其民好末技而健訟。其吏胥。老於奸。號難治。其士寥寥然百年。鮮以孝秀明經著者。將富厚之佚人。而怠於義歟。抑上之人導之或未善歟。何其地之美如此。而風俗有不及也。日者。朝廷命直學士鄭公涖湖南。公故相經山公之孫。而今尙書公之胤子。由詞學淸華進。洊長館閣。 人主方嚮公甚殷。不欲一日處於外。而特以是畀之。此湖南得公。而非公得湖南也。然余區區獨私賀於公者。以湖南之樂名國中。吾儕耳之已久。而仕宦於京都。相去半千里。何由膏車秣馬而從之。卽令地近可居。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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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受一廛而耕耳。豈能化人善裕。補其所不足也。今公仗玉節搴幨帷。攬轡而前。擧湖南數十州郡之地。而居然爲吾有。富貴雖不足以溷公。然風流蔭暎。與名勝相助。亦未爲非公之樂也。况公爲人孝友慈諒。醲於善而淡於利。其居平所作爲。皆有感悅於人者。今居旬宣之職。而制其治。先之以敦樸。壹之以淸凈。潤色之以文與禮。湖南之俗。庸復有不足者歟。夫使湖南之俗無不足。然後公之所以爲樂者始全。公之樂全。而湖南之樂。亦全矣。吾知夫政成之日。擧湖南數十州郡之間。山不加而高。水不增而麗。田野川澤園林之產。服食之所須。猶然昔也。而醇乎其有味。澤乎其有光華。非昔之比也。湖南之民。日浸漬。漸濡乎其中。若不知有公。而道湖南之樂者。必嘖嘖言鄭大夫。令聞日章焉。若然者。雖謂湖南未始得公而公得湖南。可也。余安得不私賀於公。方公之行也。屬余。有寒疾。不能餞公于郊。旣已則追叙所以賀公者。復之。盖余從公遊甚驩。賀公之樂。猶己樂者也。

送朴梧西行臺之燕序

某不才。宦于朝有年。自惟才不足以當民社。力不足以處封疆。圖所以報國家者無一焉。幸讀書粗知古人事。尤慕古君子有以辭令文章。稱使臣之職。而達異國之情者。庶幾藉是而有所建立焉。故願持一節。騁萬里之外。朝廷謬許其志。 聖主不靳寵命。遂以歲弊行焉。某又自惟。夙昔所擬議而揣摩者。非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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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値慮外事。懼其不克也。輒攬轡首途。慨然有希僑肹追騫武之意。至如茇舍之勞。星露之憂。不惟不暇。固不屑也。行數十日。至兩國交界。所遇稍稍不愜意。目覩綱紀弛解。啙窳浸多。幾至於癏官隳職。而不知所以刺擧者。不可勝記。於是乎歎今之使難於古之使。然使事固不止此。故黽勉而前。旣已渡馬訾之河。涉遼薊之野。日見所不見。足以增長意氣。然其山川城郭宮室之制。極其博大。一切利用厚養之具。絶無與我同者。而使臣之過也。行止寄於廝役。語默聽於象胥。寓耳目者。僅十百之一二。而亦不得悉其梗槪。而度其情量。於是乎益歎使於大國爲尤難。然使事猶未已也。及至天子之都。下車息騶。縱觀于朝市。四方學士大夫。不謂弇陋。過加引重。幾乎班荊贈策之風焉。然言不可以幾也。事不可以亟也。故欲其深者必淺。欲其盡者必有餘。姑善我之所爲。而勿汲汲於彼。徐察而默識之。盖其見事周。然後可以審勢。識人深。然後可以知言。費日久。然後可以定志。某於是。不能爲古使臣之事。而能得古使臣之意。而乃愾然太息。而悔前言之易也。故離館之日。見士下數百人。歡欣相顧。廐馬之病者。且奮鬣鳴嘶有得色。而某獨惘惘然如有所失。詩曰。皇皇者華。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懷靡及。古之云靡及者。其所及可知也。而吾之自以爲及者。其視古君子。何如也。日者。朴梧西行臺。書於余曰。吾行有日矣。子無以一言送我乎。余執書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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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歎曰。贈人以言。將勉之也。吾勉梧西乎。則滋余愧。無寧志余愧而復於梧西。梧西覽而勉焉。亦吾之所以勉也。然梧西。余前輩。閱事理。通時務。靡試不當。不僅以一使臣自效者。又是役。爲我 元良定册而行。其事重且大。非惟歲弊已也。

送鄭雲齋先生監恩津序

長吏之有民。猶父母之有子也。父母終身養其子。而有時養於子。長吏終歲養其民。而有時養於民。然父母之愛其子。常過於己。故必薄責而厚恩。長吏之愛其民。常不如己。故必厚取而薄予。世無不慈之父母。而廉長吏或鮮焉。天下之情。報與施而已。盖其本必出於道理。而其末歸於利害。今以物予人曰。寧彼不報。吾不可以不施。此道理之說也。或欲其勿予而予之曰。予之冀其惠我也。不予懼其怨我也。此利害之說也。故喩於道理者。尙矣。凡爲長吏而不廉者。直不喩利害焉耳。夫惠莫難於下。怨莫易於上。故父母之愛子也。而子之愛父母常不及。况民與長吏。固路人也。况上視下不如己。則下視上將路人之不若也。上取之厚而下愈欲其薄。上予之薄而下愈欲其厚。始則紛然而呶。中則騷然而訌。終乃奮然勃然而繼之也。至是而不聽則亂矣。聽之則權在於民。而長吏從之。向之厚者。惟恐其不薄。而薄者惟恐其不厚。視其廩。蕭然無一物。天下之至廉也。而民猶齗齗然不已。其利害何如也。若夫天災流行。歲且荐飢。當此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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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養民而已。無所得養於民。譬如人子。非不知有養也。而猝然遇四體之疾。岌岌然濱於殆臥。視其父母之無食。而不可得以力也。此雖路人見之。猶將惻然而憫哀之。况有父母之名者。豈忍不思所以救之。反督責其不子乎。以此言之。今之爲長吏者。誼不暇以利害計。而惟道理之是急也明矣。而或者。猶若不急然。噫。鄭雲齋先生家。世以廉聞。先生尤仁人志士。必父母其民無疑。獨余竊有慨然於吏之不古若。而民生之艱也。輒次其說。送先生于恩津。

潔谷京鄕稧卷序

秦人與楚人。遇于途。止于逆旅。一宿而行。可謂甚疎矣。佗日。又相見。而能相識者幾希。然語之以逆旅之舊。則鮮有不歡然以爲故人者。何也。語曰。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惟人之有情。擧天下無不同者。以情求情。雖不相値。理猶有感。况其有故者乎。况不惟逆旅者乎。戊寅秋。余坐前御史事。竄于關西之碧潼。旣至。館于潔谷。主人爲金氏。遇余甚厚。旣久而遍識其鄰里族黨。與其有婚姻者。凡十有九人。或以酒食相慰勞。或以博奕相嬉戱。或以讀書攻文。相追隨。其所與遊。雖有不同者。而其相得歡然。則十九人如一也。余平生愚而狷。與人寡合。其所以不安於位。而與此十九人。遊於此者。其故可知已。而此十九人者。乃與余好如此。余雖欲無感。得乎。然人事不可知。一日。朝廷赦余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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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召之。余且去此而歸矣。潼距京師。千有餘里。余固不可復至。此十九人者。又皆僻處於此。雖欲重繭裹足而訪余。其勢有甚難者。其始也雖不相見。亦未必遽相忘也。及久而有年。則今之少者且壯。而壯者且衰。衰者且老而有時盡。而其後生者。且有不識余爲何人。而余亦不識爲誰之子若孫也。安在其所謂有情耶。乃與十九人。謀醵錢爲稧。余出三千。人各出二百。屬之其里。約歲收其息。凡十九人。有婚姻與喪者。佽其若干。每年終。謹其簿。而致書于余。且以一斗酒鷄二餉余。使余雖在千里外。猶歲得其書與其所餉者。又閱其簿。因以知其人之存沒之故與嫁娶之數。而此十九人者。亦常如余之在此。而與其事也。禊旣成。序其事以弁之。且告之曰。余之爲此。非以其有情也歟。然余千里以外之人也。此十九人者。皆其鄰里族黨與其有婚姻者也。人不能睦其隣里族黨婚姻之近。而謂獨遠與千里以外之人相好者。不情也。知其不能睦隣里族黨婚姻之近。而謂獨遠與我相好於千里之外者。不知情也。毋使余爲不知情而妄爲此者。其在十九人相與好之。好我其末已。

峽舲記遊集序

遊山水之樂。公卿大人與布韋之士同然。布韋之士。絀於資而罷於力。出無餱糧之儲。行無舟輿之具。前無賓從之列。後無僕御之隨。其所往。又無奔走供億之人與舍館休息之所。其於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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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難也。然一朝躡草履而出。則四方之廣。千里之遠。浩乎其莫之御。而泠乎其善者多矣。公卿大人。資厚而力鉅。其於前所謂無者。不翅有裕。其所謂難者。可以易與。然置樓臺於城闉數十步之外。泉石之區。或累歲不得一至者多矣。或曰。貧賤則寡務。富貴則多事。所以如此。余竊不曉富貴者之事。果何爲也。如謂謀國念民。無斯須之暇。則余固不敢言。如其猶有隙也。則朝晝之所爲。亦可知已。是不踰乎賓客之應接。書疏之往來。與鐘皷飮食之類。所以承奉者而已。之數者。固富貴者之恒有而不可廢。然苟終身膠且泥乎其中。而不能一日超乎其外。則是以富貴自累。而不能運其心與體者也。若然則豈惟山水之樂。不得有哉。必不足以居大名任大責。使天下之士。眞知富貴之可重也審矣。小荷趙公。家鐘鼎而位軒駟。華膴舃奕。當世罕比。顧性好山水。嘗東躋怾怛之巓。而西頫愛多之徼矣。而猶未慊也。今年秋。辭大冢宰。乞暇省先墓。仍縱遊。出嶺東。迤至湖西之四郡。極眺覽之勝而歸。有紀行集一卷。詩文若干。命余一言。余讀之旣而歎曰。若公者。誠可謂超乎富貴。而浩乎泠乎。若布韋之遊者也。然余又聞之。君子可寓意於物。而不可留意於物。公於山水。亦未可謂不留意者。公果能推其不膠且泥於富貴者。而幷與山水而忘之。則將見公方寸中。無一事可以爲累者。夫然後始可以居大名任大責。而其於謀國念民。亦將優優乎爾。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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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爾。余於公。辱知最厚。而所望於公者甚大。故於其言也。不以頌而以䂓。

送黃雲卿序

晞陽黃雲卿。其爲人。安而介。其讀書。堅記而疾解。其詩峭而多姿。其議論。負氣而不詭於正。其年甫二十七。方古所云茂材異等者蔑過矣。始雲卿攻文辭於其鄕。患固而寡聞。人道京師之大。學士之衆也。意欣然如將有獲。徒步半千里北上。旣至。靡所嚮。會有以余告雲卿者。輒以詩贄而叩余。余時獲罪。杜戶謝人事。尋以謫行。不果遇。雲卿則浮湛遊居間。爲數三公卿所知。或延之勤。然雲卿性畏熱。不能與之久。踰年。余宥還。雲卿大喜。復以詩與文來。余一面驩甚。宿素如也。自是。雲卿館於余之日爲多。甞與余論當世士。雲卿曰。見恒不逮聞。奈何。余爲之憮然有頃。雲卿此語。雖未必謂余。而余亦未必非其謂也。嗟乎才之難。名之不可以定也久矣。豈惟今日。然君子之學。跂乎古而已。不視俗而勤慢也。足乎己而已。不視人以充欿也。又烏可以不勉哉。雲卿雖一布衣。挾其有以行於世。方且有聞矣。其亦無使見雲卿者。如雲卿之見也則幾矣。是在雲卿而已矣。今歲大比。雲卿將試于其鄕。告余行而索余以言。余卽以雲卿之言。勉雲卿。且以塞其望。若夫科擧之得與失。則有有司在。

龍頭講案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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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叔峿堂先生。會諸宗于積德公祠下。行士相見禮。講五經諸子書有差。旣已諸宗。乞先生言。先生爲之文曰。龍頭講案序。且曰。吾宗有鳳藻者。遠不能來。其亦以序徵之。於是。諸宗以先生命求於某。先生之稱鳳藻。字之也。某於宗中。屬最卑。年最藐弱。甚懼不敢當。且讀先生之序。敦孝悌而崇禮讓。首尾數十百言。辭深而義備。無論某不能言卽言。何以贅爲。然凡與是會者。其屬尊而年長。則某之諸父兄列也。其聞先生之言。必油然而感。犂然而契。無竢乎某之言。若屬與年之居某下者。是又卑且幼於某矣。卑者。懼於躐。幼者。懼於瀆。是其懼視某宜滋甚。而其聞先生之言。必退然曰。我何敢當云爾。若是者。其亦或有竢乎某之言矣。禮曰。旅酬下爲上。所以逮賤也。又曰。於旅也。語先生之命某。無乃以是歟。抑某聞之。人之於爲善也。聞而知之難。見而知之易。無所慕而爲之難。有所慕而爲之易。昔我積德公。以貴介。躬儒術。好禮樂。善譬漢之河間東平。子孫衆多。至今賴之。盖邈乎其尙矣。降于中葉。繼有令聞。或以名業。顯于朝。或以行誼。著于鄕。皆有以禔前燾後。班班然可考矣。然猶未親炙之也。若先生之賢。今日諸宗之所共覿而知者。先生豈異乎人哉。特以澡躬礪行。劬於書而竱於學。貧而不憂。老而不嗟。沉抑而不怨。如是而已。一朝宰相薦之。 人主召之。束帛加璧。爲儒之榮。何如其盛也。盖人無不可以爲君子。而天無不報善人。况遠有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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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之休烈。而近有賢師之嘉誨。伐柯之則不遠。得輿之理孔昭。如之何其不自奮。而或自晝(一作畫)也。請以是私于吾宗之卑幼者。

古歡堂詩文集序

不佞甞聞詩道于姜古歡先生矣。竊覸先生。少抱英多。長逾刻厲。其所見。皆天人王伯之鉅者。而尤竱心當世事。高可以爲河汾太平之書。卑之猶眉山權衡策。此先生志也。顧畸於命。窶於力。仳離偪側。窮老而無所遇。惟是咳唾之餘。遊戲之跡。飄墮人口耳間。世遂以詩人斷先生。而先生亦自詭爲詩人。噫。先生豈僅詩人乎已哉。然先生見解極邃。議論極博。而其精神所寓。指趣所向。常在於極微之中。使人驟聞之。若河漢然。而諦究之。又卒莫能硏其幾。故世之輇儒窽民。旣無能有發於先生。而雄駿宏達之士。又忽焉而不繹。故雖甞三入中華。再涉東瀛。聊以爲遠遊壯觀。而及歸。無所遇猶曩日。困且益甚。究其所以發胸中之奇。取眼前之娛。以忘其身世之畸且窶。則要亦不過咳唾焉。遊戲焉而已。若是則先生雖不欲爲詩人。又安所適哉。其可悲也。不佞於先生。有世好。重之以燕臺之役。往返六千里。竝轡聯鑣。爲平生未有之至歡。然於先生。論道論政及論天下形勢。皆所謂無能有發者。惟先生之論詩。則一言一字。冥投默契。如水得乳。久而不饜。間或竊其緖言。敷演而擧似於先生。先生時啞然笑。若有深喜者。嗟夫。不佞以先生之爲詩人悲先生。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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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喜不佞之可與言詩。詩亦不可少如是哉。今先生諸弟子。謀刊先生詩文。以序屬不佞。不佞烏能序先生哉。惟是平昔竊歎之意。有不能舍然者。輒爲之說如此。以附名與役於其末。不敢望天下後世。因先生而知有不佞也。但先生見之。一啞然笑足矣。先生詩卓然成一家。言固無論已。至其文如詩稿擬策自序及上黃孝侯書。可以見先生之志。當與詩偕傳無疑。世之讀是集者。惟不以詩人斷先生則幾矣。

送金于霖遊燕序

始余年十五時。赴漢京大比。頗習功令有聲。一日遇少年年可長二三歲于余者。踵余館而言曰。余崧陽金于霖也。與子論文可乎。余時未有知。第見其人。貌甚秀。辭氣甚聳。矍然謝不敏。于霖語數轉。遷延辭去。傍有昵余者曰。夫怯子矣。不交而遁矣。余雖未有知。然已默然愧之。知余之不足以稽于霖也。其明年。于霖。聞余釋褐。貽二詩。詩殊艱晦。不敢强爲之解。然亦知其非世俗之音也。自是余亦輟功令。學古詩文。稍稍有進。然不復與于霖相聞。其後余有海西行。道出崧陽。叩于霖之門。而與之語。彼此俱長大。驟不能辨。于霖屈指良久曰。吾期與子十年復見。今七年矣。投案上一大卷曰。何如。余受而讀之。皆其閉門竱思而作者。其中不可解處尙半之。然其可解者。超超然古矣。余乃斂袵而歎曰。余不足以論子之作。請袖此而歸。以俟復見。又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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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以行臺。役于燕。往來皆遇于霖。且讀其後之作。辭愈古而不可解處愈少。十不二三矣。前所見不可解者。間又時時易之矣。於是。余謂于霖曰。曩余思慫慂。子出遊當世。顧子好古而近詭。世雖鮮足以賞子之古。而猶將有怪子之詭者。吾所以不敢發也。今子之作。非前日也。可以無怪者矣。又豈無賞之者乎。夫賞與怪。非子之恤也。然以子之才。而聲聞不章。亦故人之恥也。子雖自愛。盍爲吾聽之。于霖笑而諾之。盖于霖之樂遊漢京。在再遇余之後。而當世之士。亦多因余而識于霖者。然猶往往病其詭。余每解之曰。不如是。僅如吾耳。奚以爲于霖。論者乃定。然余力薄。不足以資于霖。于霖顧連遇良有司。屢雋場屋。又以孝廉擧於鄕。又對策論便宜事。以次需選。今于霖於進士及第。偶不中耳。要爲布衣中有盛名者。嗟乎。余於于霖。總角論交。歷十年而後。乃悉其底蘊。而于霖之遊於世。纔封域之內耳。然論定名成之難如此。今于霖一朝爲萬里之行。將與天下之士。生平所不相聞。語音所不能通者。馳騁上下。議論於其間。意欣欣然如將有合也。顧不尤難乎哉。俟于霖之歸而聞其說。其果不難而易歟。則吾必曰大國。未可量也。

送季弟序

吾邦之地。西接遼。南連長崎。以灣府,萊府。爲國之門。二府安。則國中之人。飽食酣歌。二府有警。八路騷然不寧。士之有志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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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而爲域中之游者。舍是宜無所先。邇來外交方始。天下萬國之人。輻湊於畿甸。事有不虞。往往出眉睫肘腋之間而不及謀。何暇問千里之外而求邊事哉。今之二府。其爲觀也。亦末已。然朝廷。深機密算緩急利病之所在。有九卿典屬國主之。非布衣白面者流所能聞也。若夫策一匹馬。操三寸管。縱觀山川城郭道里之勢。與夫人民之謠俗。而覽古今之不同。審得失之有所由。則苟有志於斯者。皆可浩然而莫之御也。天下之事。與人之常情。恒蔽於近而狃於衆。孰知獨游於千里之外者。其所聞所見所思慮。或有裨於近且衆而不及者歟。憶余奉使過灣府。一夕五皷下。雪止月出。呼一童。携燭登統軍亭。方凭欄四望。忽亭下卒急走呼曰。滅燭滅燭。詢其故。曰。此亭西南柱。與白馬山城烽火臺對。有燭於此。則山城擧烽火。瞬息而達京師矣。余爲之踉蹌下。心怦怦者久之。嗟乎邊門之重如此。朝廷豈可以忽之。有志之士。又烏可以不一覽哉。季弟陪家大人。赴梁山官所。梁庳且薄。無可以爲游者。念遠行多不愜。姑爲可觀之說以廣之。以梁之偪於萊也。朱子謂陳安卿曰。他日之事。安知非吾儕之責。盖士君子。無論遇不遇。要不可一日無此意也。

送呂司諫赴謫序

問其官。以諫對。問其行。以謫對。似乎賢也。問其罪。以不言對。似乎非賢也。此惡乎定。擧一國之衆。曰賢者半之。曰非賢者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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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又惡乎定。甲與乙。鬨于鄕。諫大夫與其僚。言于朝。將助甲以戮乙。司諫呂君。獨以病辭。於是謫君于南。其僚與四方之游士復上書。請重君罪。事幾不可測。君漠然不爲聞。悠然去也。然請重君罪者不休。其言皆刻深伉厲。其賢君者。皆鍵唇緘舌。噤無能一辭。是則擧一國之衆。其半言而其半不言也。無論孰賢孰非賢。旣不言矣。奚能與言者抗。卽君固宜見罪。雖然。余賢君者也。方蟄于家。雖欲言不可。然君之賢。余能定之。乙誠可戮也。然其發自甲始。甲者。乙之仇也。不以乙對甲使之辨。而惟甲言之信。乙其伏歟。况甲固未必信。而乙未必可戮歟。余是以賢君。或難之曰。使乙未必戮。則君奚不言。曰。君以不言至於謫。而罪之者且半國。况君有言。庸詎止謫已乎。知其不止謫而猶言之者。是忘其躬也。必上之有大違也。必國家之有大患也。必天下後世之有大咎也。然後躬可忘也。乙雖戮。不足以至於是。夫惟賢者不苟免。亦不過行。

黨議通略序

先議政府君纂次國朝文獻。百有餘卷。悉皆手錄。字細如豆。稍大書則卷可三四倍。今士大夫家巾箱之富。鮮有若斯者。世或謂所藏多秘傳軼事。不以示外人。然府君平生。苦心勤力。有述無作。此書皆 列朝起居注所載敎令章奏及先輩名公卿誌狀文牘。惟是年經月緯。引類比事。以存其大全而已。卽令付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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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官。行之通邑大都。無不可者。第以遺澤所寓。編秩浩穰。不敢以煩耳目。又自十數年來。不肖游宦四方。不能挈挾以自隨。每得暇歸鄕。一出之以曝蟫而已。自頃守制。家居之日爲久。而重罹創毒。目視遽减。往往手卷而不能讀。盖府君錄此書時。春秋五十內外。或至耆年未已。而不肖今尙未四十也。復惟不肖幼時受書。府君懷膝間課讀之暇。輒口授故事日若干條。其於野史尤詳。不肖時方騃多不省。而府君則言之津津。如與無不曉者道也。及府君棄不肖。而不肖稍稍有知。尋繹前所承聆。茫乎不可記墜緖。餘恨靡有窮已。况於今日乎。况過此以往乎。視益闇。記益惽。無再少之理。恐不能卒業於是書。以負府君辟咡之誨。而當世又尠先生長者。多識前言往行之人。如諸弟及佗朋友。乃反有時叩質於不肖。以爲斷港之一筏。庸是以愧以懼。茲於府君所述諸篇中。鈔取其關繫之尤鉅者。都爲二卷。將以提其鈐領。而塡其間架。旣欲自便其閱覽。而亦以應諸弟之問。但以通叙首尾事情。文氣稍令聯屬。故於其間不得已處。往往有臆見微詞之附綴者。要不敢著爲定本。公諸同好焉耳。若其先之以黨議者。抑有說焉。國朝黨弊。爲歷代所未有。卽自 穆陵乙亥。至 元陵乙亥。一百八十年之間。公私文字之所紀載。十之七八。要非佗事。無論誰是誰非。誰得誰失。誰正誰邪。誰忠誰逆。大抵不出於黨耳。他日修正史者。必先撮畧黨議。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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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班誌。別爲一部。然後其佗可整理而不紊。猶宋史先標道學。而次別儒林文苑。盖事有時而變。則史例。亦有時而不同。此亦不肖前日所承聆而記其大意也。烏乎唏矣。

征邁夏課錄序

昔蘇子瞻之議科擧也。曰自文而言。則詩賦無用。而策論有用。自人而言。則詩賦策論。均爲無用。其言善矣。殆有見乎大者也。然其謂策論之文。無規矩法度聲病對偶。學之易成。考之難精。不如詩賦之舊者。斯則過矣。而近世顧寧人。亦謂經義之名雖正。最便於空疎不學之人。詩賦雖小技。非通知古今者不可。夫子瞻雄於策論。寧人篤於經術。而其言皆如此。豈詩賦之果足尙哉。老成謀國之論。常憚於變更。處士矯世之議。常厭於俗謬。彼亦以其時與地而言耳。然詩賦取士。代有興革。策論又不常設。而惟經義。自唐歷宋。至王介甫而掃除科目。存此一途。有秀才變學究之語。其法乍改復仍。至皇明益盛。八股十八房之文。通行天下。以迄于今。我朝雖不專用華制。而疑義之名尙仍。雙冀之遺。卒莫之廢。何也。其名固正。而其法固不可改也。詩賦之無當於實學。譬之買櫝還珠。櫝非珠也。經義雖亦無用。猶之爲聖言之緖餘。譬之執柯伐柯。與柯爲近也。盖儒者之學有二。曰性理。曰文章。文章之學有二。曰古文。曰時文。時文之學有二。曰經義。曰詩賦。然則時文之於儒學。再支而繼別也。而經義猶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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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也。詩賦又其支庶也。如之何其舍經義而立詩賦哉。故曰不可改也。且所謂學之易成也。便於空疎不學之人也。非惟經義爲然。卽古文尤易而尤便。以其無規矩法度之一定者也。非惟古文爲然。卽性理之學。尤易而尤便。不必通古今爲辯博以眩也。性理之學至矣。而又有二。曰讀書以致知。曰存心以養性。讀書以致知。吾不敢謂其便且易。若本之心性。則天下之至約也。又不但古文之易於時文。而經義之便於詩賦也。誠如子瞻,寧人之說。惟便易之是黜。而繁難之是尙。則宋之秀才學究。明之十八房。可以奪韓,柳之席。而韓,柳攘思,孟之統矣。乾知坤能。不足以爲萬物父母。而蹇,屯居六十四卦之首矣。嗚呼。定天下之規矩。莫善於至易。通古今之事變。莫要乎至便。今徒以無法病之。空疎訾之。是雖爲時文一事言之。而極其說之弊。將有以壞天下之學術。不可以無辨。近與諸弟。日拈魯論中一題。分課各一篇。余素不嫻時文。而其所爲猶近疑義。諸弟則尙治擧子業。然不用其所謂規矩。而專以己意出之。余未始不心善之。而顧詰其所以。皆曰非薄時文也。以其易也。余作而歎曰。學而以其易也。則入道之機也。然又不可以徒易也。有擇術焉。有用工焉。擇術則貴易。不易不端。用工則貴難。不難不精。請與弟交勉之。

送韓經香太史(章錫)按北道序

北方之游士。與不佞習者。以私問曰。子識吾監司韓公乎。公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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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不佞曰。吾甞辱知於公矣。公以經術文章進。致官至太學士。性恬而行介。家貧無甔石不恤。遇有寵命。輒逡逡不自安。辭未卒。士聳然而喜。旣而悄然有憂色。不佞曰。吾爲子語監司之賢。子北方之士也。其喜固也。其有憂色。何哉。士曰。吾鄕之事棘矣。幸而得賢監司。民將有瘳。吾何以不喜。然公貧而不卹。又不自安於寵命。吾懼公之不來也。且夫吾鄕之事棘矣。請言其一二。始吾鄕幷關南北爲一省。監司專之。今峙而爲二。又陞兵馬帥之號。幾與監司埒。皆所以重邊政。以安民也。然監司所治。僅十數郡縣。操重而勢分。憑高而施狹。凡符檄之所被。鈐轄之所繫。往往齟齬而不相合。扞格而不相通。比歲爲監司者多患之。公則如之何。前有使者至吾鄕。悉取無名之稅。與夫官吏之謬襲者。痛革之。其間。亦有矯而過者。行之而難乎繼。然民旣惠之。監司不能改爲也。苟爲之。而復如初。則民不支。遂以行之。則官吏又以病告。公則如之何。米粟之遷於外者。防則無以善於隣。不防則五穀之直日踊。而民無所得食。金寶之出於中者。止則無以裕於國。不止則四方奸利之徒日萃。而山川不堪其椎鑿。公則又如之何。不佞曰。子之言然。抑吾甞辱知於公。公之恬與介。非僅一節而已。雖不自卹其貧。而未甞不卹民之窮也。雖不自安於寵命。而未甞不思所以報主也。苟恤民之窮。而思所以報主。則公必無讓。旣而公果行。不佞於是歎曰。北方之士。則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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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而無所憂矣。然公之憂自茲遠矣。公謂不佞曰。吾且行矣。子獨無以言送我乎。又曰。徒文無所裨也。不尙有方畧乎。不佞退又歎曰。觀公之所以語不佞。而公之憂可見矣。輒不獲辭。乃以北方之士之說。爲文以復於公。友人有笑不佞者曰。公方以方畧。詢於子。而子以北方之士之說進。一則曰如之何。二則曰如之何。是所答猶所問也。安在其爲方畧歟。不佞曰。不然。仲尼之言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矣。今之爲方伯牧守者。其心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之多見。夫如之何如之何者。固方畧之所從出也。易之言君子之道。必曰厲無咎。厲則無咎。無咎則無厲。公誠憂之。斯不憂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