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781
卷10
松栢堂記
光山之金。我東胄閥。世業簪纓。皆以文章德行名。有士人金友悅者。乃光之人。自髫年有奇氣高節。常自慨然言曰。士生斯世。當取金紫承先烈而已。彼低首下心。昏夜要津。以作桃李顔者。鄙哉可唾。仍自刻礪於學。學成年又長。連不得志於有司。咄咄長歎曰。遇不遇天也。天可以人力容乎。遂廢科而杜其門。於是作數間舍。劚苔庭蒔松與栢。將松栢二字額以爲堂之號。朝夕焉寢食于其中。而因姜上舍請余一言記之。余以老病文拙辭焉。上舍從余遊素矣。時來問疾而其請益切。余曰古今名園。莫盛於洛陽。而當時贒士大夫爭植奇花異卉。皆以誇多鬪麗。爲一時繁華悅目之玩。今金君之所種者。獨松栢而已。則其志之雅尙。亦出於古之人遠矣。夫松栢植物之最勁者也。貫四時而一碧。遇隆寒而益茂。金君之取之者。其以此歟。方春之和㬉也。凡物於兩間。芳者醜者。莫不吐花而抽葉。欣欣而向榮。而松栢之翠不增焉。惟特立孤絶之士。跡混於凡庸。不見其有異也。迨天時之肅
殺。寒風振宇。嚴霜夜降。蘭枯蕙悴。葉脫山空。而松栢之貞操。凜然獨秀。玆所謂歲寒後知者也。金君所以取之者。其亦以此歟。其取之也。必非偶然。展紙揮寫。停筆而求之不得焉。其所以取之者。謂如上云。則其胷中灑然無嬌紅艶紫暎耀片時之累。亦可謂有卓然超世之操矣。然金君豈瞪目視朝夕。徒愛其蒼翠之不變者哉。新栽松栢。纔過數三丈。則當極其養之之方。而待看其參天之長。水於甕而灌之。土於𣞶而培之。不疾不徐而時之。使之駸駸然益蕃以碩。日而寸月而尺歲而丈。而丈之百而千千而萬者。遠期於十年之後矣。金君以此移之於敎子侄。日講三綱五常之道於斯堂之上。以忠孝禮讓爲之根。灌之以仁義。培之以廉恥。根之深者其發必遠。積之厚者其高莫尙。幹而枝之百。百枝而千萬焉。巍然聳秀。無非徂徠之良材。時來則出以爲樑棟於大廈。庇億萬生靈於風雨之中。使得其奠枕。不幸而不遇匠石則廊廟之具。樗櫟之棄。惟世所視。而松之爲松栢之爲栢。自在何傷。唯知其莫之用而不能禁其自長自高。則其長愈長。其高愈高。黛色盤空。蔽炎曦而生寒。以救其暍曝。又不幸而陰羣晦塞。時事板蕩而不可爲。則起
長身而殉義。抗威武而不屈。扶人極而立標準。若虬枝鐵幹。戰長風大雪於雲漠之中。而殷五湖驚濤之響。掀動於百千里之外。豈但風聲十里之聞哉。誠如是也。金氏之子若孫。愈遠愈新於竆通隱顯之際。所以自養者一焉。克承先烈。何必金紫以爲也。文章德行。當永世而聲於無竆矣。金君手種名堂之志。其在玆歟其在玆歟。上舍笑曰得之矣。於是乎書。上舍名嶷。金君字士弼。
日新堂記(見金羅傳信錄)
咸州。山水鄕也。峙者流者。可以供仁智者之樂者多矣。然山高而峻。水淸而淺。水不與山稱焉。州之北有一岩。若蒼龍駕雲蜿蜒。睠然奮其首者。名曰劒。長流遶其前。鄕之丈立巖居焉。立巖咸之胄族也。風流文雅。隱德至性。在人耳目。而養眞耽閒。不欲與俗子爭名。搆數椽于巖之上。嘯咏日夕。或漁釣漱濯以遣炎凉。余鄕之晩生也。時造焉拜之。因陪杖屨於其側。逍遙徜徉。矚目玩之。則山之高峻者至此而卑焉。水之淸淺者至此而深焉。卑而不阨。深而且潔。山水之景。甲于一州。而地勢高豁。眼界悠長。頭流霽雪。郭岩霜楓。皆入望中。眞隱君子之所棲遲也。 萬曆乙巳夏。余
自湖南來省故山。往候立巖。立巖曰子見吾之舊居乎。曰見矣。曰吾居荊棘者十餘年于玆。去年冬始還故鄕。有一子名任道。年旣冠。方志于學。而講習修鍊無其所。玆拓舊基。築室數間。扁以日新。子其爲我記之。余曰堂之朝暮四時之景不一。而獨以日新名者何義歟。味其名思其義。久之曰堂之朝暮四時之景雖不一。而景最者山與水而已。衆山繞曲逶迤。環岩而列翠屛。衆川分源合流。護巖而注于河。而雄鎭乎東南。特立而秀。崒嵂而高者。匡廬,巴嶽,餘航是也。橫帶乎西北。浩汙而無涯。汩潏而奔放者。楓灘,鼎津,岐江是也。使登玆岩而入是堂者。見山之巍然高而思非一撮土一拳石之所以致。見水之淵乎深而思非一潺湲一汚渠之所以成。不徒爲朝暮兩眼之玩。而進其德期如山之高。修其業期如水之深。澡雪其心腸。蕩滌其邪穢。警九仞一簣之訓而篤眞積之功。體不舍晝夜之說而無一息之間。不日已新而益求其新。今日新之明日新之。昔之染者革而垢者光。玆豈非名堂之義乎。立岩欣然笑曰子之言是矣。余起而言曰世人之敎子弟。惟其貴富利達。而今也新舊基而建新屋。名以日新。而使其子弟居焉。爲子弟者之居
于是堂者。寧不思所以新之者何事。而因其所已新者。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乎。苟能新而又新。新之不已。則志不爲利祿之移。而胷次灑脫。浩然與道體流行。德業之進。如山之高水之深也必矣。旣以是告立巖。退而語其胤曰光者易暗。潔者易汚。子苟今日新之而明日不新。則今日之光者暗而潔者汚矣。坐乎軒窓之下。見山之草木爲夜氣雨露所養。抽新葉而長新枝。當新子之學。見水之流盈科後進。達于河放于海。亦當新子之學。旣新而復新。新者益新。然後方可謂之日新。而無愧於斯堂之額矣。趙君曰諾。欲扶藜一上。寓目盤桓。更玩昔日風景之好。洗遣塵世之累。而因天雨未果焉。
飯牛堂記
鰲山李君權仲。搆堂於其居室之東。旣落之。揭額於楣間曰飯牛。請余記之。余曰古人扁堂。取其淸而水月焉。愛其節而松栢焉。悅其靜而以山。樂其閒而以雲。贒者志於道。曰孝悌曰忠信曰誠敬。今君之名堂不以此。曰飯牛。飯牛豈士之所能爲哉。余思之久。得君之所以名堂也。君少而業于文而不得於有司。長而抱其才而不試於事業。今年已七十有三矣。不得
也不試也。乃天也命也。非力之所能強。強則有𥚁矣。安於分而易於力者。唯飯牛而已。飯牛有術。絡於頭而索於鼻。鞭之不迫。驅之不緩。無蹊人之田。勿齧人之稼。從容習成。克馴克擾。左焉而左。右焉而右。放乎中道。惟人所意。夫然後可以謂之飯牛。而牛得以全其性矣。飢而草渴而泉。牛之願也。于阿于原。豐草之中。而草旣飽矣。草旣飽而飮于泉。水亦充矣。飽而無飢。充而無渴。牛於是得所願。遂其生而肥且澤矣。駕車而致於遠。服犂而利於農。此其所以飯之。將以有用。若有待於世而要之。如百里於秦。非君之心也。然君之飯牛。徒以有用。則一牧竪事爾。豈知君者哉。飯牛之樂。有不可以語人者。樂而不可以語人。則誠君子安於所遇而自樂其樂也。方春三月之暮也。東風吹煖。芳草連阡。日高而晩起。右手扶藜。左手牽牛。緩步徐行於淸溪軟綠之間。而落紅亂飛於靑烟翠嵐之中。點點飄灑於衣裾莎路之上。微吟擧足。自不知身在於浮世塵埃之裏。翛然有武陵桃源之趣。前至南坡。放牛於沙汀之上。枕石高眠於柳陰之下。夢入羲皇。旣覺牛已臥眠而日欲西矣。淡雲輕飈。驅細雨而過前山。君將廻路。而披髮牧童三三五五。自山上
谷中。或披蓑倒騎。或桑弧蓬箭。相呼疾驅而來。與君爭路。君欣然大笑。任其所先後。前者歌後者笛。而滿天落紅如朝出時。巷路東西。各尋柴扉。而君又入門。牛自入于欄。君釋杖登于堂。徘徊望飯牛處。斜陽和雲與雨。橫連濃淡於南天之半。近而鉢山堂嶽。遠而元通回文諸峯。若有若無。峭巒尖翠。點點露出於浮靄掩映之上。而歌笛餘音。裊裊然盈耳。景物之勝。殆非世有。而陶然之樂。難與俗子言也。故君以飯牛二字名君之堂。以爲暮年眞樂之一地也。噫。聞歌之用牛口之擧。皆是伯主之爲。如君之飯牛。人莫之知。玆非盛世事歟。君名經。權仲其字。
伴梅堂記
盧督郵聖啓。新其室于雲水之玉田。而連架數楹於居室之西偏。以爲燕居之堂。而名之曰伴梅。以古梅長五六丈。立堂之南階上。近于堂纔數尺。而一枝橫斜。北侵于堂。坐可以手撫梢而嗅淸香也。請余記之。余曰人之於物也。酷好者有焉。陶之菊周之蓮林之梅是也。盖風霜寄奴落英。節也。中通明睿外直。行也。冷淡幽貞空谷。遯也。徵士之不臣。濂溪之好學。和靖之長往。其雅趣之相與暗合者不同。而寄其懷而賞
於心則同。今子之愛梅則然矣。爲之伴者何耶。士生斯世。取其善者而友之。今子之爲伴。不以人而以物者。抑何意耶。盧君笑曰華言所以悅人而吾口訥。便佞所以要譽而吾心拙。人無與我。出門誰從。歲寒心事付之於梅。許以爲知己。所以掩柴門。無冬夏靡明晦。嗒然靜對而不厭者也。余曰子之言則是也。伴卽友也。友輔仁而益者也。相與講磨切磋而後謂之輔仁而益。梅有是耶。思之久。乃得其所以名堂者。喟然歎曰子之友。不講磨而講磨。不切磋而切磋。余知之矣。夫梅花中巢許也。巢許何人也。陋堯之天下。唾棄之入箕山。千載之下。人無彷彿其似者。而惟梅當之。聞其風尙可以立懦廉頑。况共一堂而與之爲伴乎。當竆陰閉塞之時。千林萬卉。索然無生意。而古査先春。玉蘂菩蕾。白點點於枝間。與之敵雨雪風霜。凝寒愈虐。氷萼漸舒。皎潔高標。對之儼然。不覺巢許爲千古上人。怠惰之念利欲之私。不能無於中。而擧目則懔懔然羞愧先之。以至於衆念之絲紛。萌動交起而不能去者。擧目則慄慄汗而冰釋。此非尋常交契之比。眞畏友也。其有益於身者。豈啻講磨切磋之功哉。然則友之云哉。雖敬而爲之師可也。視世之擇交於
市道之上。含酒盃接慇懃。出肺肝相視。誓以爲兄弟。而臨小利害。便擠之井落之石者。相去遠矣。取友何必于人。可謂友得其友矣。且子之所以名堂者。其必有陰相之者。而自然符於冥冥之中何者。子乃玉溪文孝公之孫。文孝公旣學而才。人期以鹽梅。不幸位不登鼎軸。未試而卒。其未試安知天意遺其後而試之耶。願子以文孝公之學。勉之于子若孫。而見梅之凜然。取以爲爲學之地。自無懈怠非僻之心。而常持敬于中矣。苟敬于中。明善而行之。循序進退。如南枝北枝次第開。而花而實而黃。出而爲塩梅。處而入箕山。惟時焉而已。誠如是。梅之封埴者深且厚。而根遠枝蕃。世稱盧氏之得其伴。而堂垂號於無竆矣。余以前所言爲子勉。後所言爲子之子若孫勉。無徒以兀坐相伴爲。而惟斯之勉焉。
縶駒亭記
李侯爲金郡之明年。歲大旱。堤野邑也。無溪㵎灌注。其災尤慘。郡治南百步許。有廢池不涸。侯見之。卽令人去其堙塞。不三日池如古。深一丈餘。網大堤。金鯽魚千餘尾放其中。又採蓮而種之。池中古有亭。遺址尙在。突然高出幾半仞。侯披榛棘而登之。慨然有創
而重新之志。斧蓊鬱輦糞穢。搆材而董其役。時當三月旣望。民咸曰旱不能耕且耘。無事矣。違侯志有罰。來事之不怠。越一月而亭成於五月。亭四楹。廣十餘尺。長如之。丹雘其椽楹。而上之盖以第。下之閣以板。環閣之四面而欄之。池外以芄葦籬而遮繞之。以綠莎鋪蒔之。外埴柳成行。以板橫截於亭北池上。橋而通出入。揭以額曰。縶駒亭。亭也池也。皆因舊以新之。故名亦以舊額。縶駒云者。取詩皎皎白駒。食我塲藿。縶之維之。以永今夕之羲也。亭于池。而池有魚有蓮。蓮有葉有華。因其有而名亭。稱亭之實。而必以是名者何。好賓而愛之也。好賓而愛。曷名之以是。欲其留而不去也。夫人之役於四方者。雖以公以私之不同。驅馳於鞍馬道途。身倦心勞。聞有風亭雲榭繞山川之美。則莫不欲住征驂而休憇之。以暢其旅懷。固其情。而爲主人者之心。賓至而好愛之挽止之。亦其誠也。堤之爲郡。在平原廣陸之中。名山之奇者丘陵。稱水之麗者汚渠也。樹則灌莾而已。草則蓬蒿而已。賓之過於是者。無寓目償遊之地。主人雖欲縶維其駒。不可得矣。今小亭翼然於淸池之上。而丹楹也雲影也碧榭也天光也。相涵映於樽俎几席之間。綠荷翠
柄。森然玉立。而風搖微響。雨點疎聲。渺然有江湖萬里之趣。長日靑莎。楊柳陰濃。而人間之炎暑莫能入。亭之勝非山而過於山。非川而出於川矣。賓之來也。李侯冠帶出見賓。引而登斯亭。酌而獻于賓曰地卑汚。無以供一翫。願少留而爲斯亭榮。賓又酌而酬之曰亭有力。能令來而止之。吾欲去不敢矣。迭相獻酬。觥籌交錯。驪駒屢闋。而陶陶然煕煕然不知日之西焉。賓之駒不縶而縶矣。向之欲縶而不縶者何。無此亭也。今之不縶而自縶者何。有此亭。駒之縶由此亭也。則宜亭之名以此也。自今伊始。賓之來無已。而駒之縶無已。惟厥初斯亭之創也。其風景之美。能使人留之而不忍去。如今日否。當是時國家無虞。歲豐人和。爲守是無事無爲。惟事於構亭而燕賓客。樂太平之烟月耳。今李侯之意。豈非悶歲飢而念民困。思太平而繼太平之搆也歟。是則侯之意嘉矣。於是乎記。尙俾來者。知創之繼之者之意如此。其明年乃 萬曆四十七年之己未也。侯名安民。德水人。容齋李相國荇四世孫。才而好客。不墜其家聲云。
映流堂記
天嶺。山水鄕也。頭流在其南。天王上峯也。自天王迤
北橫截爲八良峴。自八良東走爲花項山。水之出峴之東者。合而爲西溪。因東注入雷溪藍川同流。環遶於花項下爲稷川。泓澄湛綠。甚可愛也。林君汝馨因喪子。捨道北舊業。移卜得稷川上。築室以居。於其居之東。結數椽爲燕息之所。名之曰映流。屬余爲記。余曰宅山下水邊而名亭曰暎流。流卽水是也。映云者何耶。水性虛而淸。虛故能受。淸故能映。亭之四面山也。上下左右松也。山之烟嵐巖壑。朝暮萬象之不同。松之鐵幹虬枝。森然蒼翠之穹窿者。倒落於連猗滉瀁之中。泛溢於亭下。混而爲長流。君倚檻微吟。岸巾俯瞰。不知水之爲山爲松。亦不知山與水之爲松。而凡物之映於水者。豈但山與松而已。遠者近者芳者醜者圓者方者大者小者。無一不映於淸虛之內。以供吾兩眼之美景。玆豈非名亭之意乎。雖然徒爲是也。於亭之景物則侈矣。役眼而已。何有得於心也。君子之於物。無非修我之德。苟象其虛而虛其心。惟善之實。覽其淸而淸其心。惟己之克。此心湛然無一邪穢干於中。外之來者如物之映於水。娟媸自別。無所逃於心目之間矣。右之左之。無不逢其源。而混混不舍晝夜者。爲績學用功之一地。夫然後映流二字可
以稱名亭之實矣。至如江山之勝景物之美。當一往酌深樽而賦咏焉。
喚友堂記
洪君子懼一日來請余曰吾有數間舍。連搆於居室之西偏。以爲堂而名之曰喚友。願得一言記其事。余曰孔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夫其來。豈待喚也。子之名堂。余未知其所以喚者何意。烏得記。旣而思之。詩之伐木燕朋友之樂。其詩曰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其名之如取乎此。余今可以言矣。於是爲之記曰鳥之爲物。能飛能鳴。鳴必同鳴。飛必同飛。啄于野同其羣。棲于木同其匹。未嘗有孤飛獨處者。其於人之取友之義殆乎近。而詩人之取興。夫子之不刪。其亦以此也歟。方春之日。秋之晝。木葉陰而輕風徐。有翩翩然擇其枝。嚶其鳴而喚其友。衆鳥舒翼而緩飛。有先者後者。有飛而高者卑者。莫不從其羣而彙征。各止其所止。相與間關而和其鳴。于林于㵎。下上其音。而或合而同其枝。或散異其處。或飛而西而東與北而趁其類而不相離。揚揚焉自得其樂。無相猜無相爭。若人之羣居講學。相與切磋而同其趨向。得樂其所樂者。然知子之名堂者。其欲資於麗澤也切
矣。然人有贒愚不肖巧令邪憸之不同。聞其喚而來若相混焉。堂不免爲鴟鴞烏鵲之藪。嚇腐鼠而相拏擭啾噪。其與禽鳥之同其鳴同其飛同其棲同其樂無相猜無相爭者。不及遠矣。可以人而不如乎。然則子之喚。其愼而擇之如之何。易曰同聲相應。不同聲不相應。其喚也不以鴟鴞而喚鳳凰。相與翺翔而噦噦鳴於朝陽。呈休禎而表文明。因嚶嚶之鳴而名于堂者。眞得詩人取興之義矣。相與大笑而記之。
壽樂堂記
崇禎己卯冬十一月。申君壽翁訪余于雲水之德村。余方痛臥。聞其至。欣然起。扶杖出迎。登堂相揖而坐。丙子後初見也。各道風塵之苦。仍從容舒舊。壽翁曰自嘉山還。足纔及堂。慈母三年呻病。轉展形容。完然在目。不禁淚送腸摧。遂决移居。卜得上黨南龍潭上。愛其景致奇絶。常獨往吟賞於其中。而以無錢買山爲恨。李督郵皥如聞之。題短律替券而與其田。卽披松陰構數間舍。額之以壽樂。願得一言記吾樂也。余曰堂于斯。爲有山水之樂。而壽云者何。嘗聞壽翁之言矣。名堂以壽。豈因體素公命字之遺意耶。堯之答華封人曰壽則多辱。壽豈可樂者也。若欲旣壽而且
無辱。則眞所謂楊州鶴。世間烏有兼之者哉。夫壽五福之首。而孔子曰仁者必壽。言仁者然後必得其壽也。帝堯之答。惟指其恒人。而仁者無私心合天理之謂也。壽翁胷次灑然。無一點外欲之私。孝友之誠。出於天性。且今之遷涉。不忍其慈氏病時之心。油然難抑。有倍於前日。求其地而得于是。以遂其平生之願。壽翁之行于身者。其亦仁矣。堂成而名之也。非強索力探。名其所不當名而誇人耀世也。實由於其身之所有。自然出於口而默契於仁者之必有其報。如孔子之言。以膺箕疇之一曰。於是知壽翁之壽之樂。有所得也。西原吾東方士大夫之鄕也。名公鉅相不知其幾。而龍潭形勝。拋擲荊榛灌莾之墟。經千萬年。終歸於壽翁之有。神秘而鬼護之。以待夫仁人而與之也審矣。壽翁岸巾扶藜。徜徉於堂之上。對山之靜而其心靜。見水之淸而其心淸。棲身於淸域之靜。遊心於仁智之境。外無形役之苦。內絶胷火之煎。朝於斯夕於斯。寄目而耽玩者。無非養性養壽之物。不慕於金丹。遠壽於喬松矣。人求千駟之富。不得而憂。壽翁不之求。人羡萬鍾之貴。欲之而憂。壽翁不之羡。不求不羡者何。所有者侈也。所有者何。堂中所見。四方數
里內烟嵐巖石風花雪月晨昏四時之景。莫不收羅畢聚於軒窓之外。而傲然坐臥起居於其中。陶陶然煕煕然不知老之將至。彼有千駟萬鍾之富貴者。雖勞悴百年而求之。安得壽翁一朝之樂哉。樂莫樂於鍾鼓管絃。而壽翁之樂。鍾鼓不足以擬。管絃不足以喩。壽翁之樂。其何樂耶。惟魚知魚。人非壽翁。孰得以知其樂也。余以爲天之於壽翁也。能兼人之所未有也如此。表仁人而欲人之效之也至矣。登斯堂者。無以雲水山石之爲可樂。而先求壽翁之所以壽之以樂。然後可以得壽翁之爲仁。而亦可得名堂之意矣。皥如成人之志。殆近於仁矣。書之贈壽翁之歸。溪山之美景物之饒。當一𨓏把酒而賦咏焉。其月之二十八日南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