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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
言行附錄[李命蓍]
頃年權脩永叔。言于命蓍曰。 先生所著述。旣盡燒滅無存。行狀不能詳記事實。 先生一言一行。皆可垂法後世。盍記平日所見所聞。附之行狀之下。而名之曰言行附錄。以圖永久之傳也。命蓍識不明才不逮。辭以不敢當矣。近者眉丈大善永叔之言。令就之。顧以衰病已深。神心昬憒。昔年所聞。十忘八九。然不可已。略記若干條。示于同志。願與共成之。
始見 先生。先生敎之曰人須先除去利欲之私。利欲未祛而能爲君子者。未之有也。
甞論學。以爲爲學而能趍於大中至正者甚鮮。專治禮者。徒事乎儀章度數。專治易者。徒事乎象數卦例。務博者徒事乎古今名物。是固儒者之事。而若謂之正學則未也。比之一條大路。有中央有左右。若能尋得中央黃土地進去。則左右皆爲我用。而庶乎其不差矣。歎世之爲學而無實得者。前輩小得則小得。大得則大得。皆有實得。今之學者。都無實得
眞味。徒務外。以不曾實用力於學故也。可慨也云。
敎人必以學問階梯。不以文詞擧業。其於子弟亦然。有問則隨病施砭。語無驚人而簡當切至。雖蒙學亦曉然也。
甞喩學者。令自尋其病處。
恒言英氣之害事。盖其常自戒者也。英者用力不深。故不能堅固。得之雖易。亦易差失。魯者用力深。故能堅固。得之雖遅。及其至則一也云。
甞問事鬼事人之道。恐無二致。事人盡吾道理則自然交懽。事鬼之道。恐亦如是而已。曰然。
問衆星皆隨天而行。不敢違越。獨五星差有進退遅速。此是五行之精氣。故能與日月各有自主張如此。曰是。
問卜筮之理最難知。如筮法。古聖人制作。儘有法度。如觀梅占。或因字畫。或因年月。或因所接之物。隨所遇而成卦。亦能有中。其理安在。 先生答曰凡物固有理。而亦有生氣。遂
指案前硯匣曰。此物亦有生氣在。
甞曰今人言理。多是認氣爲理。且曰天下之學。如毉學地學道學之流。皆氣學。唯理學爲理學也。
又甞言俗謂稷之爲穀。有九長衫。吾謂理有九十長衫。
剡竹爲筭子。長可五寸。數用大衍。恒置凡案間。有所計則以籌。有所疑則以筮。
冠昬喪祭。一遵文公家禮。 國恤則成服後始進蔬食。卒哭後始進魚肉。 孝宗大王之喪。年踰七十而亦如是矣。
鬚髮爪齒。必謹收藏之。每傷歎人之剔去白毛。自毁遺體。切切言之。
深衣之制。人各不同。 先生曰均失制也。寧從朱子爲是。甞制深衣。一依朱子大全圖式。唯袂之長。反屈及肘。從禮記也。
問栗谷四端七情之說。與退溪之言不同。曰栗谷儘有見處。但未及到退溪。非如今人鑿空做說也。
先生善於辭令。而閒以規諷諧謔。片言一語。
皆有意致。或以好辯目之。鄭翰林杺甞曰須看某言語。咀嚼皆有味。
人受經書則必令參讀小註曰。爲學而厭煩者。决無有成之理。小註皆先儒至言。間或有未盡處。然非初學之可及。若到自得則自當看得利病。何害於參讀耶。
亂後 國家令百官戎服佩劍。人唯於公會佩短劒。 先生獨帶長劍於馬上。人多笑之。亦不恤也。
衣服唯謹。尤謹於喪服。朞九月之喪。必具衰絰用布爲網巾。 國恤亦布網巾。甞遭㫷喪於一日程。旣斂爲改貿棺材。入城留一日。袒免絰散垂以居。如在喪側然。
先生遠出。夫人必拜送之。還則迎于中門之內。揖而陞堂乃拜。
家居祭祀。男僕女僕皆行拜禮。男再拜女四拜。婢僕皆有祭時所着之衣。
其在聞韶。朔望則太守衣公服坐於交倚。鄕所校任等拜謁於堂上。官吏及奴婢。以次拜於庭下。亦男再拜女四拜。薪童汲婢破衣短
裙。亦行拜禮如儀。武士佩弓劍疾趍進退。揖而不拜。府庭之內。整肅閑暇。自始至禮罷。無一聲言語。但有小吏持紙筆伏於階上。見有過差則進前告曰某有某失。請記過。太守儼然端拱而已。居數年。府中濟濟有禮讓之風焉。胥吏輩替代相揖於府門之外。大賓客行縣邑。閭里聚觀。雖童稚皆俯伏致敬焉。
甞曰今之郡邑。有社稷焉。有民人焉。卽古之列國也。爲治不可苟。縱未能大行王政。脩法度明憲章。有王者作。來取法焉。如斯而已。可矣。
別立祭饗廳。厨庫器用。無所不備。祭需之用百物。皆藏於是以待用。
曰恩威政之大權。然威不立。恩不行。况當今法令解弛。唯務姑息。事之利鈍。非所逆料。爲之自我者。不得不爾也。明法制嚴禁令。官府禁地有冒葬者。令移其塚。凡數十餘所。三爲邑宰。皆以濫刑被彈。被刑者皆有勢力蔑法驕橫者也。而不知者反以酷吏目之矣。
人有言爲治宜先學校者。 先生曰世道之
頹敗已久。人心之陷溺已痼。猝然歸之於正學。人必不信。不信則敎不立。徒事文具何益。縣人有請學者則親自授書。而必先以小學家禮等書矣。
常曰爲治必法祖宗。爲今之吏。必遵大典。其爲郡也小大之事。必考大典而施行之。人謂許某大典。
及入內臺拜謝後。卽請遆。遆而後已。不一言事。人有問之者曰。 主上特除諫官。意非偶然也。 召入輪對。問所欲言。誠亦至矣。疑若可以言而不言何也。 先生曰交淺言深。古人所戒。大事不可言也。若隨行逐隊。舍大言小。于名要利。則待其身太薄矣。吾何言哉。盖意在不出也。 孝宗大王之喪。 大王大妃服制。二宋以㫷服定斷。權進善偲,尹布衣鑴言其非是而不從。後 先生之從弟眉叟許穆引禮第一子死第二子亦名爲長子之說上䟽言。應服三年。言者相繼而起。尹參議善道,趙龍洲絅,趙參判壽益,洪舍人宇遠及嶺南儒生皆上䟽論之。甲乙交爭。爲世機穽。右
相元斗杓亦右三年之議。將及練時。請令在京諸儒臣献議。 先生對以議禮諸臣。各以所見。備盡論辨。參商兩議。務爲至當之歸云云。不言是非。盖不欲與於時論也。或問之。答曰吾於此。姑未覺得。
宋時烈方用事。 先生謂人曰某終必取禍。卒如其言。
有李仁居者隱居於橫城深谷中。聲譽籍甚。仁祖反正之初。特除翊贊不就。 先生一見之。有詩曰強把耒鉏效鹿門。鹿門高節未曾聞。及後仁居謀逆伏誅。 先生以甞相見辭連。事將不測。門人請得其全篇上䟽訴寃。 先生曰此作豈爲今日地也。不許。
癸亥反正之後。 王子珙被誅。 先生之友李公命䧺歎曰許某先見之明。人所難及。言必有中。盖 先生甞危其人。李公初不信。其後果驗故云然。從 先生遊垂四十年。未甞見其有惰容。未甞見其有疾言遽色。未甞以飮食爲言。
鄭判書世規曰擧世皆從苟簡。許某必以正
道。比之於弓。他人弛則弛之而已。許某必櫽括而張其弦。
甞有南警。蔡判書裕後曰脫有緩急。唯許某能建旗皷南下與之敵。他人吾不知也。且云許某規模濶大。宜於天下。不合於小國。
永叔曰脩於 先生。覸得一箇規模。行之於身。只此一箇規模。推之於家。推之於官。亦只此一箇規模。如使施之於國。措之四海。亦必以此規模矣。
又曰以其所學。用之施措之間。於古昔先哲。亦罕見其人。 先生有焉。
宋孺徵曰吾贅居 先生門下十餘歲。如糶糴如藥餌。亦未甞一向人求。人有憂食者則曰試捫口。有口則有食。此雖戱言。盖其素定如此。故不以貧乏經心也。其寓居昌樂也。朝夕所供。糲飯塩菜而已。不得擧火者或至累日。而 先生處之裕如也。村人稱之以佛。李正晉哲。 先生少時友也。時居近隣。以詩戱之曰昌樂寓居眞似佛。時昌樂督郵與基川太守。皆舊相識。而無一事一毫干請。二人相
與語曰吾兩人莅任于此已經年。屢空如彼而不一言。是踈我也。反有慍意。 先生聞而笑之。
居家主嚴。常處外室。罕入于內。雖童稚小婢。無敢喧譁。戶庭之內。常靜肅焉。
聞知舊之喪。素食或一日。或數三日。隨其情分親踈。執友如李師心,李洪州,沈司諫,姜掌令之喪。聞卽爲位而哭。爲之服加麻三月。
與人言。不問賢愚貴賤。其所言有可記者則記之。閭巷俚語風俗謌謠。亦多收錄。不知其幾百軸。平日所著述。不翅汗牛。而盡歸於回祿。
孺徵始見 先生。請受業。 先生不許曰欲爲擧子業。何地無師。且吾所未閑也。請受經書。迺敎以大學書。大註小註。幷令講習。一月而畢。繼受論語。亦令講習大小註。未半而止。亦不呵責也。甞侍坐。人有以三十韻排律來示 先生者。旣一過眼。還卽持去。 先生請留其詩而不從。旣去令孺徵秉筆。呼以書之。不差一字。其人後來見之驚歎焉。
黃戊辰者。原州賤人也。事親盡孝。其主之喪。貧無以襄葬。戊辰竭力營辦以葬之。且爲之備立石物。主家感之。遂贖其身。免賤爲官吏。仁祖朝以忠孝俱全。㫌表其閭。爲人容貌端㓗古雅。雖不識字。而才識出人。於爲義若嗜慾焉。 先生不以賤人視之。待之以執友。其歿也。爲製墓誌銘。
先生爲完平李相國所深知。相國待以國士。先生亦每稱相國忠節淸苦。且曰其心斷斷。只是淳古底人。近世李洪州某亦斷斷淳古底人。與完平相國相近云。
口不言人過惡。雖言之不指其名。使不知爲誰也。
孺徵常侍飮。賓客滿堂。而先生未甞先醉。亦未甞爲酒困。酒酣微醺。談辯亹亹。間以嘲諧。隨其人各極其當。無不盡歡。賢者樂其道。不肖者化其德。智者服其義。愚者悅其言。無智愚賢不肖。皆欣欣焉。
居昌樂十年之間。一經昏禮。一經喪事。其昏也遠近村女來觀之。閭里爲空。 先生敎之
曰爾等勤苦遠來。不可禁。然此大禮無譁也。垂髫戴白。滿於前後。皆跪而見之。寂然肅然。其送喪也。衆皆烏合。而自家至丹陽江百餘里。且踰大嶺。足不一失。口絶一聲。擔扶唯謹。基川人相語曰異哉。非有威令而迺如是也。凡吊人之喪。必先遣人致意。然後就吊。望門而下馬。吊於卑幼亦然。
世俗拜禮。失其儀則。 先生自爲再拜。以敎群弟子。
問心性德道理何分別。 先生答曰靈底是心。實底是性。得底是德。當行而曰道。當然而曰理。問情意志。曰發出底情。要恁地底意。有向底志。問仁義禮智。曰細看朱子仁說及延平答問朱子說則可知。且深加體認則何患不見道也。
問今之儒士。好爲上䟽如何。 先生曰儒生職在講學脩業。朝廷得失。何與於己。吾每恨陳東之未盡道也。
或曰士明是非陳得失。忘身徇國則斯可謂之忠矣。 先生曰越職犯分。以衒其身。惡得
爲忠。君子正心修身。能自盡其道理。則忠在其中矣。
李后平言。初拜 先生。先生手持短小竹。俄捨之在地。后平起動之際。以足踐之。 先生曰長者所持之物。亦不可不敬。敬長乃可知長者家子弟。后平不覺汗出也。
先生天姿嚴重有威儀。長身秀骨。雙眸烱然。望之可畏。坐卧行立。莫不有恒式。雖在急遽之際幽暗之中。未甞少變。與之相對。有若泰山喬嶽下壓。
常晨起梳洗。整衣冠。端拱危坐以終日。夜久始寢。或遇可與語者。歷論古今。辯難義理。辭說亹亹。連夜不寐。畧無惓色。身不少動。聲氣愈肅。晨起必先謁祠堂。
年逾七十。筋力不少衰。其在馬上。肩背竦直。右手執扇。左手執轡。儼然端坐。行人望之。莫不起敬。不問知其爲有道長者也。
治家必遵家禮。凡冠婚喪祭。莫不依家禮。后平曰家禮乃朱子未及脩正之書。 先生曰雖未修正。後人行禮。如家禮亦難矣。
居官一從經國大典行事。人或疑其太執而不少沮。后平曰大典非三代聖王之法。 先生曰治國如大典亦足矣。
遇事必計終始。而處之莫不有定法。常自持重。未甞率爾苟簡。是以䂓模鋪置。繩墨齊整。律嚴而事辦。有非徒泥古陳之拘儒曲士所可指擬也。
聦明絶倫。少時所見聞。年逾七十。歷歷陳說如昨日事。經傳子史。擧一句則盡數行應口誦無疑。有若方讀者。非唯記性過人。亦可見用功之深熟也。
先生自言少時甞受業於鄭葱山言訥與德信正云云。后平曰葱山后平則但以賦客知之。 先生曰志操亦超邁。后平又曰德信正何如人。 先生曰學行篤至。
平時言語多。而至對吏胥處公務。一二言析之而已。
寓居原州。遇火灾。是歲 先生年七十餘。身赴烈炎。以救祠堂。
其揖也。亦必張拱。俯首至地。但不屈膝。
今世堂下官妻。例不受職牒。而 先生之爲掌樂正也。請受內室職牒。吏曹以無前䂓却之。 先生再送言曰不給職牒。何以題主。吏曹是之乃出給。
先生於國俗方言。亦莫不推其本而識其由。先生無故不入內。常處於外。婦人輩出拜時。必使婢子持席鋪之。然後使坐。不令婦人輩坐於賓客坐處。
孝宗時。有人言於榻前曰許某可用。元斗杓曰甞爲戶部郞官。頗有紀律。
先生爲治尙嚴。在官居家。下輩皆整肅。無敢隋慢。
附錄凡七十三條。或問所記。止於此。不已略乎。余應之曰子之言是矣。果略矣。固不能盡識而遍錄也。雖然 先生之庸德庸言。無非自傳記中來者。觀乎傳記則 先生之言行卽在是矣。小子復何述焉。今所記者。特其無於傳記者耳。噫 先生篤志力學。自早歲至易簀。惟日孜孜。不貳不息。窮理則無細不究。無微不透。持身則折旋蟻封。動遵繩墨。資禀
英毅。容貌端嚴。望之已知其爲有道之君子。然世之知 先生者盖寡。不知者不須言。知之者或有謂 先生謹於小節。果謹於小節而已乎。或有謂 先生長於博古。果長於博古而已乎。或有謂 先生聦明警敏。果聦明警敏而已乎。誠愚蒙陋。無所知識。其於工夫之條理。所造之淺深。不敢有所道。然見其外則儼然有儀則也。叩其中則充然有自得也。論義理則毫分縷析而不遺錙銖。當事務則井井方方而三尺惟謹。所見之大。故常自小也。所希之高。故常自卑也。其所謂不欲以一善成名也耶。其所謂明乎體而適於用也耶。百世之下。必有知 先生者矣。丙辰仲春旣望。門人完山李命蓍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