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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
活山先生語錄[南景羲]
問。成湯解網改祝可疑。得禽之祝。本賤夫陋事。湯以君長之尊。遽代人爲。是否。曰。人祝之。其言欲盡物取之。蓋湯過而聞之。歎其不仁。其人感悟而改其祝辭。此見聖人過化之速也。(此下六條。不肖兒時所問。而府君答也。)
問。齊威王稱四臣光照千里。何不幷言卽墨大夫爲五臣。府君未得其義。曰卽墨是齊之國中乎。曰何謂。對曰。威王所詑者。皆邊臣之聞於隣國者。卽墨。居內。不聞於隣國。故不言耶。曰得。
問。吳起言於魏武侯。桀之居。紂之國云云。居與國之各言。有意乎。府君未及言。曰河,濟,泰,華近在。桀之畿邑故言居。太行,恒山,大河遠在紂之國中。故言國耶。曰似然。
問。凡使人密探曰廉問。廉字亦帶潛密之義否。曰按漢史。用人必擧孝廉。仍以廉陞秩。故每書人陞用。必曰察廉爲某官。蓋方察時。必從潛密之路。探其情實。因察廉之。廉字。遂有廉問之語耶。曰始皇言我使人廉問。秦時已有廉問之語。曰始皇本紀。司
馬遷所作。故用漢語耳。
問。釋奠之釋。從何義。曰。釋禮。皆不用烹熟。釋者淅也。米之淅水而未炊者。詩曰。釋之溲溲是也。又云釋菜。菜生菜也。疏曰。釋捨也。未知何據。
問。陶淵明曰。吾豈爲五斗米折腰。彭澤祿。只五斗否。曰。五斗。是一人一月之食。歸去來賦曰。僮僕歡迎。稺子候門。蓋淵明初不帶去家累。月俸但費一人之供而止。故云爾。
或問。禽獸亦有七情乎。曰。禽獸亦有知覺。則雖蠢然。亦不無七情。問草木。曰。直生者最靈。橫生者有知覺。倒生者專塞無情。
或問。方旱時草木焦枯無生意。忽有甘雨和風。則勃然回靑。有欣欣向榮之態。此時觀之。乍若歡情微動。曰此天地之生意。見於物者。豈曰草木有情意乎。草木得天地之氣以爲氣。故方時氣恰好。時物隨而如是。然不自覺其所以然。問。春燕秋鴻晨鷄之類。皆有情乎。曰禽鳥各得一氣之偏。其時至而其氣動。燕之遇春也。鴻之遇秋也。鷄之遇晨也。各以所得之氣。遇其時而作焉。雖其情性所發。而方其飛且鳴也。亦不自知其所以然。問。若犬吠不可
謂之非情。或疑或怒。如馬嘶牛鳴。曰然。
禽獸得氣之偏者。故其智專。馬之智專於識路。狗之智專於守閭。巢居之虫。專於知風。穴居之虫。專於知雨。人雖最靈之物。所知者雖多。其專則莫之及矣。
料量成敗。然後可得以做事。然料量太過。則亦做不得。蓋料量太過。則勇斷不足。勇斷不足。則每臨事。只見易敗難成底道理。以是心處事。何大事之可做。
古之人。以多問於寡。以能問於不能。今之人。寡而恥問於多。不能而恥問於能。蓋自多之心勝。而不知其不能故也。或自知其不能而以問爲恥。不亦病之甚乎。
府君曰。學問之名。始出於何代也。對曰。孔子稱舜之好問。傅說以學之一字。告于高宗。蓋自唐虞以來。聖賢已嘗從事於學問上矣。然易曰。學以聚之。問以辨之。中庸曰。博學之。審問之。意者學問之名。始出於孔門歟。曰似然。
學問之法。莫如講明疑義。苟可疑則雖程朱之說。亦當參以己見。以究其理。今人於先輩說。雖有疑。不
敢容喙。非講學明理之道。講明疑義。所以求至於無疑之地也。不然。論語書何等尊重。而曰讀論語有疑。然後進乎。
士君子成就。惟在立志之如何。志於學問者。必成其學問。志於文章者。必成其文章。志於科第者。必成其科第。大小雖殊。其有成一也。然則當先乎其大者。
上才。不勸而進。中才。勸而後進。下才。雖勸不進。不勸而進。難見其人。然大要有自進之志。然後必有所成就。雖非上才。安得事事勸進。凡勸之讀書。然後始讀書。勸之誦詩。然後始誦詩者。决無成就之理。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非但人師。以長者自處。則大有妨於學問。故寒暄堂自稱小學童子。
士君子自期不可卑。雖以孔顔自期。不爲過也。讀書不能耐煩理會。則决無進就之理。大抵思索之工。最緊於讀書。
府君曰。敎小兒書。當隨其才分。無才者雖半行亦可。不量其才而以多敎爲主。未有能成就者也。且不可毁之太過。以阻其進。今言敎授生徒者曰。奬進後學。蓋學必加奬。然後有進也。申稚和曰。大山李
公。敎小兒訣曰。多敎等揠苗。大贊勝撻楚。府君以爲名言。
府君看小兒習書。必令楷正。不容放心下筆曰。古之君子。作字時甚敬。非要字好。卽此是學。學書之要訣也。苟致其敬。不要字好而字自好。且臨書喜草。亦是不敬之一端。嘗切禁兒輩草書。
不肖十餘歲時。問朞三百之數。曰非爾所知也。時時前說卦爻之義。曰小兒輩但當讀四書二經。周易豈易讀乎。孔子晩而喜易。程子七十可出易傳。蓋非老成之人。不可輕議易理。况小兒輩乎。汝他日雖讀周易。愼勿向術數上做去。
府君敎人。所雅言曰。講學似賈。曰入太廟。每事問。曰取諸人以爲善。敎諸子。則曰父母惟其疾之憂。
持心工夫。非但爲學問之要。抑亦爲養生之訣。蓋心爲一身之主宰。故百體雖有病。天君泰然。則病自消。苟使身主受病。雖自號無病之人。難以永年矣。吾少時患鼻塞。二梅堂恐之曰。此肺經受病也。失今不治。將有大患。但心地堅定。病或自消。其後鼻孔漸開。能閉口吐納。但不能辨臭。雖或時有他病。不久自消。似得持心之效。
南厓李公之喪有故。三閱月而後成服。其家以成服之月。行小祥。問曰。禮歟。曰。此葛庵之禮也。於禮大功以上。有稅服。故設此禮。朱子答曾無疑書。有定論。此葛翁之所據也。然稅服者。日月已過。始聞其死。追而爲服之謂也。朱子說。其義亦然。今四月之喪。七月之成服焉。非始聞其死於七月。則前此三月。孝子必不敢爲平人。而哭踊袒括之如其節矣。麻絰苴杖之如其制矣。有何退行祥事而加服三月之理乎。葛庵嘗與李懶隱爭此禮不决。
近世士大夫家女。或有三年之喪未畢而嫁者。甚不可。夫喪娶。春秋之所譏也。或曰。嫁與娶似異。曰。從其已嫁後言。則爲不杖朞。從其未嫁前言。則爲斬衰三年。奪人斬衰之喪。而加采服施粉餙。以行婚禮。此人情之所不忍爲也。或曰。守經則婚失其時。柰何。曰。雖三十而後嫁。猶賢乎乘喪而嫁。父在而居母喪也。則可乎。曰。亦難免春秋之譏也。
安東人。有宗子代盡而改葬其祖者。議所以立主者。或曰。長房之代未盡者。當爲之主。或曰。宗子雖代盡。當爲之主。府君聞之曰。奚但代盡而已哉。雖百代。宗子主之可也。
不肖嘗吊人三年之喪。受吊者曰。宗姪出。不敢謝。歸而問曰。禮歟。曰賓爲我而來也。則不可無謝禮。若宗子行謝。則支子不必謝也。其後考禮書。則非但三年之喪。如緦,小功及師友之喪。皆有受吊拜謝之禮。但三年之喪以喪拜。不杖朞以下以吉拜。
嘗謂廬墓三年者曰。旣云魂返室堂。而更廬于墓無義。東俗多有此禮。然孝子居喪之節。自有典禮。何必廬墓然後爲孝。
鄕人有養于從祖母者。問從祖母死。當從何服。曰。間一代而無繼世之義。與爲人後爲之子者異。當服小功。小功畢後。當服心喪。以終三年。或曰。其家使之主祭。主祭者豈不可服三年乎。曰吾未聞無子而有孫也。三年之服。恐無其義。
問。師不立服。然心喪之義則重。有服之親。爲其弟子而師死則若之何。曰當服本服。本服畢後。當服心喪以終三年。
仲父之葬也。日中而窆。執炬而返。府君問曰。何遲也。不肖對曰。從喪路而返故遲也。曰豈必然哉。從喪路返魂云者。指葬地在遠而亡者平日所不見處言也。若今日直路而返。則是亡者平日常常往來
處也。從喪路返而有犯夜之患。曷若直路早返而虞乎。
人有好禮者。執親之喪。行踊如其數。府君曰。擗踊雖有其數。人子罔極之痛。自至擗踊。但知哀號而已。奚暇計其數哉。
嘗語及楊王孫臝葬之說曰。孝子之有深愛者。不忍死其親。不死其親。則必有以處之矣。故曰。爲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不然。聖人之見。豈不及楊王孫而爲此無益之事哉。
今人士喪禮壽服。大抵用深衣。禮之正也。然旣非生時所着。則倉卒當喪者。不必待深衣而後襲也。用道袍。亦恐無妨。
今之祔祭似無義。蓋古者有昭穆之序。故孫祔于祖。今則西上而列坐。何必越禰而祔于祖乎。朱子修家禮而不改者。其亦存羊之義也歟。
孝子自葬後主祭。今人被髮而祭之似不可。沙溪家用布網恐是。
載寧李氏之家。用笏記以卒喪事。客怪之。府君聞之曰。喪事何等重乎。立相。恐其失禮於倉卒之中也。用笏記不害爲重事之一端。
崔卿玉之大人。不勝喪而沒。議所以襲者。府君曰。退溪先生有定禮。然恐不免長爲地下凶服之人。似當從沙溪所定。
先考忌祀。床卓已設。俎豆方列。而聞降大功之喪。不肖白曰。初聞至親之喪。宜卽擧哀。而旣是外喪。則今日之祀。不可廢者。已見於曾子問矣。將行祀而先擧哀。大有乖於致齋盡誠之道。請祀事畢後擧哀。府君許之。命單獻。時府君病未參祀。哭于他室。
府君曰。爲人後者。爲之子也。雖父母生。而與之謂他人父母者。是固不得已之事。非其所欲也。况父母俱亡之後乎。若宗家無后。雖無父母之命。猶有入承之義。無所重而自爲人後者。不可謂不忘親也。父母在時。以爲余有子。而父母亡後。自絶于父母。今縱可換面而事他人。他日豈忍以他人子。見其父母於地下乎。
崔氏修貞武公家廟。用昭穆之序。爲世所譏。府君曰。有是哉。人之好譏議也。昭穆三王所制也。豈若後世以西爲上之制哉。但擧世皆不用。而崔氏獨用之。不博問於當世禮家。而專用之。是禮自己出也。以是爲事涉如何。則聽者必歎服之不暇矣。今之
譏之者。歸諸無知妄作之科。則不亦甚乎。
客論崔氏昭穆之禮以爲有五廟之嫌。府君曰。五廟之嫌。雖以西爲上。恐似難免。近世禮家不避此嫌。沙溪以爲高祖當出而祭于別室耶。或以爲拘於不遷位。而出當祭之高祖似未安。吾意祭高祖。是程朱所定。本非古禮。則高祖別廟之禮似得。不肖曰。 本朝太廟。幷不遷位。合祭十餘代。則人臣雖祭五代。可謂無嫌否。曰其然乎。
祭莫重於時祭。如忌日之祭。雖孝子慈孫。當其日不忍虛度。非祭之重者也。家禮及奉先雜儀。詳言時祭之禮。而今人鮮有能行之者。雖因家力之不贍。高曾以下。同在一廟之內。而無合享之時。豈人情也哉。
武王數紂之辭曰。謂祭無益。非但紂爲然。今之無識者。亦謂無益。或無故廢祭。恬爲葛伯之徒。終見其家無後福。祭非求福。而福不歸於忘本之人也。易曰。東隣殺牛。不如西隣之禴祭。實受其福。雖用大牲。無誠則不可受福。况廢祭者乎。
嘗語不肖曰。禮家深看自專之嫌。如所謂汰哉。叔氏專以禮許人。是也。非但論禮爲然。凡答人疑問。必
引其所聞見處。不可自斷。雖或不得已而自斷。亦曰似然。曰似不可。則有益於撝謙之德也。
問。先輩有服鶴氅衣。有以竹爲帶者。今慕賢者效之則何如。曰孔子居魯衣縫掖之衣。居宋冠章甫之冠。邵堯夫不服深衣。凡衣冠從俗可也。
府君平居。不爲異人之行。然以不肖所覩記三十餘年之間。未嘗見與人戲狎。人亦不敢以慢容褻語加之。
府君平日。未嘗示矜持之色。然口不道不緊之言。手不爲無益之事。故儼然整襟而坐。人不敢放心發口。雖年輩。亦不敢行博奕於其側。不知者疑其簡。
府君平生。只看經,史,子集。小說稗錄如水滸志,西遊記之類。一不掛眼。如三國志。非陳壽所記而行世者。亦不曾看。
一日。燕坐於內寢。夫人曰。昔吾先考之在內寢也。時時說古事。故婦人亦多所聞。今夫子未有是也。婦人何從有聞知。府君笑曰。婦人可知者。惟紡績織紝之事及酒食之議。多聞古事。將何爲哉。
府君少時。以科文鳴。然非其好也。專心古作者之體。文法以精簡爲主。故不喜浮華之辭。看人文字。必
用酷吏之法。一字半句之疵莫能逃。人皆苦之。然其文章莫之知也。洪參判良浩尹本州時。見而悅之。有詩若文之作。必投示。然後書諸集。其後尹義州。有詩數十餘首。手自繕寫。千里求評。
家弟患生計不足。嘗以子母錢。未秋而糴穀。府君不食。讓之曰。謀利以養親。不如屢空之爲愈。汝不廢此。吾不食汝食矣。家弟遂不敢復行。
嘗語不肖等曰。生理不可不顧。然不可取怨而營產。且貧者。吾家世業。不可期於苟免也。
衣不厭敝。食不厭惡。見兒輩不食粥。責之曰。苟名飮食。豈有不可食者。咬得菜根。百事可做。做事之人。未有知衣食好否者也。
家兄嘗怒於村人。捉而杖之。府君讓之曰。吾聞李參判嘗戒其子曰。愼勿挾父勢以施威於小民。此眞長者之言。况吾家有何勢力。可施於小民乎。但當善諭之。使彼自化。雖奴輩。亦不可妄怒而施威。家兄或怒於奴輩。必誦淵明是亦人子可善遇之說以戒之。
不肖嘗赴文臣製述。借製數人皆被選。府君聞而責之曰。事涉欺國。甚不可矣。曰。彼將曳白則落職。故
不得已也。且幺麽小事。有何欺國之嫌。府君歎曰。安有大事不可欺。而小事可欺義理乎。且吾未聞不得已而欺國者也。
家兄嘗乘馬出近地。府君責之曰。人之有足。欲其行也。草野寒士。豈憚徒步。吾雖老。猶能徒步三四十里。况汝輩乎。
語不肖等曰。汝輩出入。有下馬處三。見官長雖卑下馬。見橋梁。雖小下馬。見峻坂。雖可騎而過。亦宜下馬。
不肖嘗畫紙圍碁。府君大加責之曰。吾家自古不事博奕。豈容自汝壞了。今士大夫。多爲此戲。非敗其家。則喪其心。吾期汝何如而敢爲是也。一日。客來請戲象碁。不肖不敢應。客固請。府君使之應曰。今日爲客許。汝勿再爲也。蓋雜技。父兄所禁。而未有如吾家之嚴截者。
性不喜吟詠。時時被人求和則爲之。故詩集中。多次韻之作。常曰。吟詠於儒者事。不甚緊切。一向好着。亦有大害。
嘗愛止淵泉石。杖屨屢及焉。曰。三公不換之說。非故爲夸大之言。實有眞箇興味。非三公所及。
止淵泉石之比。世多有之。但其右溪左林。前池後塘之勝。不易得也。且水口立石之拱立如人者。若有意慳秘者然。非但泉石之可取。風水亦佳。非可棄之地也。
每見夏雲奇峯。必欣然自適曰。皆骨雖奇。豈過是也。因誦白玉峯詩曰。智異雙溪勝。金剛萬瀑奇。名山身未到。每賦送僧詩。
嘗曰。中國人有詩曰。願生高麗國。一見金剛山。吾生於東國。不見金剛可恨。今路遠年老。何可及也。欲北遊玉溪。西見伽倻。不果。
府君曰。士欲讀書。莫如六經四書。而四書尤要切。朱子集註。實萬古精文。而添減不得者也。以經書爲主。而旁通他書。然後其文理勝。而爲適用之文。經書五穀也。他書珍羞盛饌也。嗜珍羞而不食五穀可乎。讀書之士。不可不知也。
道德文章。分爲兩途。然文章從性理中流出然後可用。無用之文。雖美不足論也。
今人居則曰。文章於爲政乎何與。無識之甚者也。夫雕虫小技。固無與於爲政。若經國文章。曷可小哉。終古做大事者。大抵皆文章經學之士。而無識者。
以周勃,霍光之徒藉口。周,霍之才不易得。而無識之害。有不可勝言矣。如武畧。宜無待於文章。而自古名將多文章。故文章家稱孫,吳之簡切。孫權勸呂蒙讀書。豈但宰相可用讀書人也哉。
今人居則曰。某人可做某事。某人做不得。然皆不可知者也。非但知人甚難。亦不能自知。故鉗徒相衛靑曰。當封侯。靑曰。得無笞罵卽足矣。相者見韓世忠曰。公當爲天下名將。世忠以其嘲己也而怒之。二人末後成就。若有所料量於平日者。而將來之事。實不可知也。今人以幺麽所見。斷人前程。不亦妄乎。
橫逆之來。直受不報之訓。爲處世之要法。彼以橫逆加之。則以理開喩。開喩而不從。則無如之何矣。不可以彼之失道。而自失道以報之也。
見謗於人。不思反求之道。先有怨彼之心。此通患。然無致謗之道而見謗者。鮮矣。
人家不能常安。逆理之慘。亦或有之。莫如善處。吾族叔振叔氏。喪明之後。能操心治家。撫其孤孫。以至成立。而門戶如舊。遭慘慽者。如是可也。過於哀傷。不顧家事。豈有益於死者乎。適足以害及身家而
已。
吾兄弟雖多。無如吾伯氏之孝。先君子患宿病。無時發作。伯氏不敢須臾離其側。終先人之世。未嘗脫衣就寢。常漁釣以供饌。雖天甚寒。至有薄氷。脫衣入水。設網得魚而後已。雖古之孝子。亦無加於此矣。
古人有詩曰孤燈一點是吾師。不是虛語。嘗於幽暗中無人時。或有非辟之心。及燈下獨坐時。見燈花耿耿。若有人在傍。非辟之心不敢干焉。雖無禮者。亦不敢向燈而旋。豈不足爲嚴師。因此推去。則雖幽暗中。亦必有見之者。在於無形之中矣。
惡人。當敬而遠之。不可疾之太過。以生圭角。非但取禍可慮。安知我必是善人。而疾人之惡之太過也。
東國科文可笑。然不由是。則無進身之路。故質美之士。多爲科文所誤。甚可惜也。
今世士大夫家。揚其祖先太過。做出別人。於時移事過之後。孝子慈孫之所不敢爲者也。吾家自古無此風。可謂美事。然吾先祖蘭臯公父子。壬辰倡義之蹟。高祖進士公丁巳處變之節。宜揚而不揚。甚可慨也。崔氏亦有宜揚而不揚之祖。藍浦公是也。
其不仕昏朝一節。實是高人數等。若使當丙子之難。其樹立安知不如貞武公乎。
嘗觀某家修族譜。而世世有別號。皆盛稱其理學工夫。其然豈其然乎。夸張世德。而不知陷於誣先之罪。甚矣其無識也。
今之距崇禎百餘年。而猶用其年號。恐似無義。目擊柔兆之變者。義不看異曆而當用崇禎年號。雖非當時之人。百年之內。猶有望於中國也。安有世世爲大明臣子。而奉其正朔於百餘年之後之理乎。但書淸乾隆幾年云。則外夷狄之義在其中。而觀者。易考其甲子也。
嘗作王考寓庵公行狀。直書忘憂公姓名。或曰。直書先賢姓名。恐似如何。府君曰。固哉。或人之論也。行狀文體。與史法同。安有作史而不敢直書賢人姓名者乎。以此謂未安於先賢。則下手成文難矣。終不改。其後不肖觀谿谷集。亦直書沙溪姓名。谿谷之尊重沙溪何如。而其筆法如是。
花溪行狀。記其執喪之節而曰。泣血病眚。記其正終之變而曰。是年春。花溪後山忽崩。聲震數里。所居蘭室。不風而頹。或言此數段。頗有外間辭說。不若
改之爲貴。府君不聽曰。人以爲無其事而筆之書乎。曰。非敢然也。病眚適在執喪之時。山崩室頹。適在正終之年。以是質言。似涉如何。府君曰。病眚一節。實於少年時親見。而似是執喪所致。蓋其丈哀情異人。雖隣里有喪。爲之泣下。不食肉。嘗語及父母兄弟。不覺泣下。推此可知其執喪過哀。若山崩室頹。非是目擊。聞諸家人。而似是不祥之兆。故竊附春秋所聞異辭之義而曰。此其兆也歟。歟者。語未定也。且人家有小得失。必有先兆。如烏啼鵲噪之類。何可計也。况花溪公優爲近世偉人。則其亡也。先有不祥之兆。豈足爲怪。
屯六二之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蓋九五六二。正是陰陽配合之位。時値屯難。險阻在前。不得與之合。其能守貞而不下從初九之陽剛者。以其居互坤之體。而有安貞之象。爲震之中爻。而有動而上進之意。固無意於居近之初九。九五雖居險阻之體。而有潤下之性。彼潤而下。此動而進。其勢不得不與之合矣。
師之六三曰。師或輿尸凶。程朱之訓不同。花溪嘗筮人出行。得是爻。以爲不吉。其人果死。輿尸而歸。蓋
坤體有輿象。陰爻有尸象。然則本義之說。無乃爲得歟。
問。先天圖艮兌震巽之分居四角者何也。曰。艮者山也。天下之山。皆祖崑崙。而其山居天下西北。艮之居西北者。取象於此也。兌者澤也。澤莫大於海。而海在天下東南。受天下之水。兌之居東南者。取象於此也。其答震巽之說忘之。
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塚云。蓋許由。非史記所傳。非孔子所述。只載於蒙莊之書。恐人之疑其誕。故因其塚以明之。
丘瓊山論史法以爲當絶元正統。誠正論。然秦至無道也。綱目不絶其正統。非予之也。蓋傷之也。元統一天下。正統無可歸之處。則不得不書其年而記其事。故正統在夷狄。夷狄之竊正統。豈非中國之恥乎。昔夫子序書。終以秦誓。論者以爲進秦以警周。今元之正統。亦不害爲進夷狄以警中國也。
客問。太白之上。有黃池。漢挐之顚。有白鹿潭。豆滿鴨綠之水。從白頭山絶頂流出。是何理也。曰。地之有水。如人身之有血。頭在百體之上而血行焉。則山上有水。亦其宜也。
孔,孟之於齊也。或接淅而行。或三宿出晝。孟子學孔子者。而遲速不同何哉。蓋孔,孟之所同者道也。所不同者時也。孟子曰。孔子聖之時者也。孟子之所學者。非孔子之時乎。若不量其時而隨事苟同。則是子莫之執中。而非眞箇學孔子者也。
王鳳之爲王章所彈也。天下皆冤王氏。王氏有何可冤。而天下同情也。此則非承其風旨。如上書頌莾之徒而猶然者。其見者謬。而皆以鳳爲眞社稷臣也。然則天下之公言。亦豈可盡信哉。故孔子曰。衆好之。必察焉。孟子曰。國人皆曰賢。未可也。惜乎。漢成莫之察。而惟國人之爲可也。且漢之存亡。係乎王鳳之進退。漢氏將亡之運不可逭。而王鳳不得不進。故天下之見皆謬。而以不冤爲冤。當時灾變。莫大乎此。而三始日食。不足爲異矣。
孔子曰。乘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也歟。孔門十哲。嘗從於陳蔡矣。其於乘桴之行。何獨不從。而獨許子路以從我歟。家弟景和曰。非許之也。蓋將以損其過而裁之也。夫乘桴浮海。豈聖人之本心哉。聖人之心。未嘗忘天下。故棲棲一轍。朝齊暮楚。見譏於沮溺。而不知止。若使爲道不行。而遂决乘桴之行。
則無以異乎騎牛出關之人也。所以云爾者。一以歎道之不行。一以裁子路之勇。蓋見聖人之乘桴而從之者。勇之過者也。顔子雖於孔子之言無所不悅。然見其可悅而後悅之。曾子雖聞一貫之訓而曰唯。然眞知其所以然。應之速。若有意外之事。則豈肯悅而從之乎。非但顔曾爲然。宰我子貢有若之徒。亦智足以及此。但子路有聞斯行之之勇。而格物致知工夫不足。故孔子若乘桴浮海。則未暇思其義理之當否。而惟以聖人爲可從。此子路之病處也。夫子言其病而將藥之。子路不知而喜其與己。故夫子曰。好勇過我。無所取裁。欲其損過以就中也。府君曰。此說甚好。
孟子之論與賢與子。韓子之對禹問。各自發明一理。韓子非以孟子爲不然也。亦非好奇立異。直見聖人憂天下力量無竆。故能如此說得。
聖人氣像。各自不同。故虞史贊堯曰欽明文思。贊舜曰濬哲文明。堯非不足於濬哲。舜非不克謂文思。而各擧其德容盛大之極而言之則如此。如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氣像。亦因經傳所論。可想其各極其盛。而有所不同。但所同者大公至正之道。惟精惟
一之心。歷千聖而不易。如印一板耳。
人每謂謝絶家事。負笈上山。然後可以讀書。何必乃爾。一邊治家。一邊讀書。不患無暇。居家無事時接膝處。便是讀書處。
平日怠惰放肆。見小學書。自然有敬懼之心。蹶然整襟而坐。小學之有補於世敎者。豈淺淺哉。
孟子草芥寇讎之說。雖後世人主之疑。然不害爲孟子。蓋聖賢立言。各隨其人。故語子惟孝。語臣則忠。此章。與人君言。故峻截如此。若其爲人臣言。則吾君不能謂之賊。自言則莫如我敬王。孟子之意。可見也。
草芥寇讎之說。與孔子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之言不同。孔子之言。實有孟子之意。而語極渾厚。所以爲聖賢之別。
春秋特書子同生之義。三傳言之甚詳。然竊意春秋志異之書也。常事不書。故世嫡之生。非止莊公。而聖筆不書。獨於是焉書之者。其中必有大可異焉。蓋子羽弑君而桓公與聞乎。故是天理人情之所不容也。其罪宜無後而世嫡生焉。豈非可異者乎。此春秋之所以志歟。
古人看詩之法。不必從詩人本意。如邦畿千里。惟民所止。綿蠻黃鳥。止于丘隅。非寓知止之意。而孔子取而譬之。如滄浪歌作者之意。雖未可知。孔子取其自取之意。漁父取其與世浮沉之意。此看詩之活法也。後世之詩。雖非三百篇正聲。亦如此看得最好。
談命之士。知人死生。聖人亦知人死生。術士所論者命數也。聖人所論者道理也。如孔子所謂由也不得其死。然孟子所謂死矣盆成括之類。何嘗推其數而知其死哉。只見二人有當死底道理。故孔,孟言之。
孟子稱舜爲東夷之人。稱文王爲西夷之人。朱子生於閩越之間。則是亦南夷之人也。聖賢之生。不係於居地如是夫。
閩越古斷髮文身之地。而宋朝南渡之後。羣賢輩出。當是時。中國皆爲腥羶之域。而正統之主在南。故文明之氣。亦隨而南也。以國運言之。則一隅偏安。不可謂盛運。而朱夫子生於其時。繼往聖開來學。則實斯文之盛運也。
問。羣聖人中。孔子之壽最少何也。曰。文武以上之聖。
生於元氣方旺之際。故旣賦其德。又賦其壽。而俱無不足。若孔子生於春秋之世。是時天地元氣虛之。雖爲萬世生孔子。旣賦得如許德性。却不能賦得大壽稱其德者。
府君曰。延陵季子。脫屣千乘。上孤先君眷注之意。下啓國家弑逆之變。若如孔子。則必不辭南面矣。景和問曰。季子爲君。則能用孔子否。曰然。曰有是君有是臣。則三王可以四所以不得然者。其亦値春秋極亂之運。而天不欲平治天下之故歟。曰。季子若立則夫子去魯之後。必不之他國而之吳。豈有轍環天下之勞。然則季子之不立。其亦有係於孔子之行藏也夫。
有爲堪輿說者。論洪範五行曰。以二十四山。分排五行。而水數最多何也。府君曰。天地剖判之初。都是水也。開闢之後。水由地中行。然凡天地間。有生氣之物。未有不得水氣者。蓋五行之中。水之分數最多也。
水器在牕前。玉電搖暎壁上。府君指示曰。月之受日光而照下土。亦猶是也。
大山曰。露是地氣所凝也。府君曰何哉。曰。夕陽未盡
而草間已有濕氣。必是地氣也。府君曰。若全是地氣。則雲陰之日無露。何也。必是天地之氣。交感而後成露也。大山亦以爲然。
嘗作東海無潮汐辨。與大山說及。大山服其格物甚精。(辨在元集中)
五星之聚。不必皆爲吉祥。當看所聚之處。漢初聚于東井。東井爲秦之分野。而沛公先入關王之。故爲其龍興之應。宋初聚于奎躔。奎爲文明之宿。故爲羣賢輩出之兆。若皇明嘉靖年間。聚于營室。則豈得爲吉祥。營室者。營室之象也。其時果以土木之役。勞天下之民。雖謂之灾異可也。
花溪嘗言。五行皆爲母復讎。蓋春秋大義。已在天地造化中。
旅軒先生。嘗入侍 經筵。 仁祖大王曰。嶺南豈古有逆臣否。旅軒對曰。逆臣勿論。反正功臣。亦未有也。 仁祖默然久之。終不之罪。可謂有是君有是臣。
吾所著伍員復讎論。非故爲異論以求奇警。實是大義所係。春秋之法。雖貴復讎。臣無讎君之義。平王雖不以罪殺其父。爲子者但不仕其國可也。烏可
甘心於至尊。而不顧名義之重乎。春秋書曰。吳入郢而不書伍員。蓋不與其復讎也。員之自言。亦曰倒行而逆施之。其亦自知其有壞於名義也夫。
良醫用藥。有君道焉。有相道焉。有將道焉。陰陽造化之理。皆在焉。寡學少文之人。不可與言醫。
府君少時好讀班馬史。而尤用功於班書。洪參判良浩批其文曰。文極工有東漢風。能文章。然後能知人用功處也。
府君曰。班氏之文。似簡於史遷。如項羽本紀所謂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項籍傳則刪却是字似好。但南向坐東向坐之形容。當日氣像。分王諸將之形容。宰割天下手段。眞史遷之奇處。而見刪於班書。可謂失之太簡矣。
史記貨殖傳註。以牛蹄角千。爲一百六十七頭。以僮手指千。爲百人。以千足羊千足彘。爲二百五十頭。甚矣。其穿鑿也。牛蹄角者。指牛之生角者而言。未生角者不與焉。僮手指者。指僮僕之可服役者言。未服役者不與焉。千足亦是千頭。曰蹄。曰足者。我國方言亦用之。凡數禽獸。有指頭而言者。有指足而言者。馬遷文法正大。其必稱千者。擧大數以言
其多也。豈容小數於其間。且以牛蹄角。爲一百六十七頭。則添却二角。其穿鑿可見矣。况牛羊數百頭。豈足爲巨富。而可書貨殖傳乎。
史記伯夷傳列傳之別體。便是列傳之序文也。故弁其首。
宋伯猷(履錫)律己接物。不甚異於人。其中自有高處。其文平易醇熟。可見讀書之力。
或讀史至留侯論沙中偶語處。以又恐見疑平生過失爲句。府君曰。又恐見疑平生爲一句。過失及誅自爲一句。蓋過失者。非大罪之謂也。高祖寬仁。豈有以過失見疑而及誅之理乎。平生見疑處。必是當誅之罪而功多。故不忍事定之後。不可追提其罪。而或有過失。則據其事以誅之。勢所固然。此沙中諸將之所恐也。
問。漢書王皇后傳曰。孝元皇后。王莾之姑也。王皇后兄弟多矣。近捨兄弟而特擧弟子者。所以明王莾簒弑之禍。由王皇后始也。後世人主觀此。可以知外戚之不可專任。豈非班氏垂戒之筆法乎。府君曰是。
客論史。至死諸葛走生仲達事。傍人問曰。吾能料生。
不能料死。何謂也。客曰。吾知其生。不知其死之謂也。府君曰。非也。料者。料敵之料也。言能料得生諸葛而制之。不能料得死者而與之爲敵也。蓋與死者爲敵。不如料生之能。司馬懿中情雖怯。其言則必不示屈於人。况吾知其生。不知其死云爾。則豈非無味之言乎。
客曰。蘇氏嘗斥程子歌則不哭之禮。而曰枉死市。叔孫通制此禮也。叔孫果死於市歟。府君曰。枉死市云者。詆罵之辭。如今市井輩。所稱裂殺漢也。叔孫通得禮之糟粕。故引之以斥程子。
景和問。孔子所夢。是眞箇周公歟。抑所思發於夢寐而謂之周公歟。曰。非周公來於夢中也。孔子精神專在於是。故因其夢而有所見。然所見却是周公眞箇面目。今人夢見平生所不見底人。而見者證之。面目不爽者。精神所感也。况大聖人精神何如。而不得見眞箇周公乎。
不肖嘗直槐院。李承旨獻慶來宿。達夜論文。語及韓文。李曰。退之雖號正人。如送竆文毛穎傳之類。滑稽不正。恐不可謂純正之人。歸告府君。府君曰。必據事正言而後。謂之正人則古詩三百篇中。取比
托興之語何限。而未嘗見刪於聖筆何哉。看文之法。只論命意之如何。李說似過。
退之送李愿歸盤谷序。妙處在於分說大丈夫遇不遇處。然歸諸愿之自言。而無自家語。末乃曰聞其言而壯之。其後愿果不能踐其言。退之序文。其亦有微意也夫。
嘗看一書記王陽明揭朱子畫像。日撻而數之。可怪。不肖曰。谷應泰集曰惟我陽明老先生。得朱子之嫡傳。若如一書所記。則豈曰得其嫡傳。曰陽明之學固有抑朱扶陸之病。得其嫡傳云者。其徒尊師之辭。然其自處以儒者。則日撻畫像之說。决無是理。傳聞之不可盡信如是。且困知記所錄。亦有可觀處。不可專歸之異學而盡廢其說。
觀滄溟集曰。其詩一見。已知其奇。其文驟讀不可知。徐而味之。意思深遠。文法奇勁。無一句無來處。眞天下奇才也。誰謂明文不足法歟。
近世文章之士。笑錢牧齋。若將凌駕而踐踏之。然牧齋豈近世諸人之敵哉。其文極有才格。從頭至尾。精神聳發。亦是自家之文也。但其趍於騈侶處。太涉支離。或多至十餘節。此其病也。且使識者觀之。
烏得免爲衰世之文乎。
作文之法。最忌蹈襲。雖不得已。而犯古語。多不過一句或數字半句可也。古人文法之奇者。當轉換用之。今作者犯古語。或至數行之多。以誇其博。然文章豈如是乎。
神龍騎雲上天時。全體皆在雲中。時時微露其鱗甲。作文之妙。亦猶是也。
退溪之文。無往不可。其詩亦極佳。雖以文章獨步東國可也。
靜庵天姿極高。直是三代上人物。但不量時世。欲做三代之治。竟爲羣小所擠。以傷其明哲之智。故退溪作行狀。深示慨惜之意。君子出處。以退溪爲師。則無患矣。
西厓功烈巍卓。故就事業上說者。必稱 國朝名相。然學問工夫。實不在諸先正下。非學問。安得如許功烈。
不肖問曰。退溪之門。多束脩之士。晦齋之門。只有數人何歟。曰。退溪以道學自任。晦齋以經濟自期故然。晦齋天姿卓越。直到聖賢地位。豈可以無門人而致疑也。
世稱退溪爲東方朱子。今讀其書。豈不信哉。語勢句法。恰似朱書。觀者不覺有優劣。欲讀朱書者。宜且讀退溪集。
問。今稱色吏各色云者。無乃東方俗語否。府君曰。史記曰云云。朱書曰。諸色支費總計幾何。色字之稱。已出於此。大抵東方俗語。多有來處。
文字覓疵。東俗爲甚。如朱書所謂萬一狡虜。出於漢斬張耳之謀以誤我。不知何以驗之云者。指徽欽梓宮也。梓宮何等至尊。而敢比張耳乎。似涉未安。而事正相類。故朱子用之。若是東俗。則必覓以爲疵矣。
不肖曰。吉冶隱非爲高麗立節。乃爲百世樹綱常也。府君曰。何謂。曰。臣之事君。死生以之。然死生亦大。不顧輕重。而以死殉國。非中庸之道也。立乎人之本朝。不幸遭金火之變。則受國家厚恩。荷社稷重責者。當死而死之。圃隱是也。策名于朝。而宂散在野者。雖不可事二君。而無可死之義。冶隱不過高麗一命之士。而宂散之官也。其意以爲於國家無厚恩之可報。於社稷無責任之是係。何可輕其性命而自歸溝凟之諒哉。第已許身於其朝。則君臣
之分已定。當守不事二君之義。故終老於金烏山下。是其所知者綱常。而不辭 聖朝竹田之賜。而勉其子仕朝鮮。苟有讎視 聖朝之心。豈有是乎。韓子論三師扶天地。而伯夷居其一。伯夷之心。亦非爲獨夫效節。而欲樹大綱常於天地間也。然則冶隱果伯夷之徒也歟。府君曰然。
權豐基(尙任)之沒。夫人語其子曰。乃父有人所不知。吾所獨知之大節。昔者遭親喪。家貧無廬次。夫妻同寢一間破屋。乃父向壁而臥。未嘗有回轉之狀。如是以終三年。若等豈知乃父有如此大節乎。吾若不言。恐沒乃父節行。故爲若等言之。夫三年不入內者。世固有之。而爲權公所爲者恐難其人。若遇板蕩之時。則豈非死節之人也哉。
任正郞在昌樂時。適値節度使遞歸。郵吏白曰。兵使內行。亦出驛馬。公厲聲曰。 國家驛馬之設。豈爲兵使別房耶。吏曰。故事也。公曰。雖故事。吾則不許矣。兵使內行。遂買牛越嶺云。其不畏上官如此。此居官奉公者所當法也。
大山一生工夫在收斂。未嘗攻治文章。然觀其所作。皆精緊有體裁。其文亦不容易。
吾家世治文墨。然先大父實崛起之文。行文快滑而蒼勁有古氣。其詩不容小疵。如五言長篇諸作。優入韓,杜臼中。四六雖非詞賦古體。亦是別格之奇者。世稱黃東萊,車五山之四六。然句句緊束。豈如吾家四六。玉川趙公。每於月夜。令學童誦把酒問月賦。擊節歎曰。奇哉奇哉。
先大父北浦放大龜記。用事辨而健。可比古作者。
蘇老泉三天說。命意崛强。雖是求薦之書。了無乞憐自屈之意。勝於退之光範門前書。
愛東坡詠檜詩曰。觀此决知東坡非心地邪曲之人也。
嘗愛邵堯夫瑩淨雲間月。分明雨後山。中心無所怍。對此敢開顔之句。每吟詠。未嘗不三復曰。誦讀知人之說。豈虛也哉。
詩家不嫌倒用。如碧流滴瓏玲。應對多差參之類。是也。若徘徊則不可謂徊徘。彷徨則不可謂徨彷也。且非押韻處。則瓏玲差參之類。豈可用乎。
不肖兒時。秋夜雨臥得句曰。枕邊秋雨細。府君曰。此句甚佳。吾爲汝對之。遂吟曰。牕外夜風多。
辛巳三月。夜坐聞孤鳥叫過。府君曰。是何鳥也。座中
以爲晩鴻。時月色如晝。使童子賦詩。不肖應命未佳。府君遂吟曰。何處離羣鳥。雝雝過碧空。江湖春已晩。應是北歸鴻。
雪中端坐。誦佔畢齋詩曰。鷺立磯頭眠失鳥。僧行岸脚動分人。白妬蒼松元不老。花憐古木本無春。自古詠雪詩雖多。畢齋此詩。自是新語。僧行鷺立之句。亦有來處。古詩曰。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
揭曼碩所遇神女詩。盤塘江上是儂家。君亦閒時來飮茶。黃土築墻茅覆屋。門前一樹紫荊花。雖若等閒說去。其詩格甚高。
嘗誦孫梅湖(德升)詩曰。東岸長松西岸柳。南山疊石北山花。中間止水明如鏡。上有梅湖處士家。如此之類。可謂佳作。
老蘇之文。勁悍簡切。非黃門之敵。東坡亦不容易幾及。但老蘇無詩。東坡兼衆體。以是相敵耳。
自古名將何限。而莫如忠義之將。忠憤所激。所向無前。如瞿式耜是白面書生。何嘗學軍旅哉。只以一片忠膽。激勵將士。以抗強胡。累戰多捷。其不成者。天也。瞿式耜如之何哉。
湖陰以文章傲視一世。然每作必經退溪之眼。然後
用之。退溪文章可知。
檀弓,考工記。聖人文章。左傳,莊子。鬼神文章。蓋古語而府君每誦之。
問。大人叩盆吟中。莊歌應亦主悲哀之句。實得莊氏之情。若莊氏視死生。實若春夏秋冬之代序。則於其妻之死。當尋常看去。何至叩盆而歌乎。莊氏平日。必不能常歌。歌於是日者。其心不能如常故也。然則豈眞是忘情之人乎。曰然。
景和問。孔子之問禮老子。恐非道不同不相爲謀之意。曰。孔子生於禮壞之世。節文度數之詳。無所考據而惟老子嘗爲柱下史。習知之故問之。非師其道也。於禮則往而問之。於道則不相爲謀。且老子之意。以先王制禮爲煩文瑣節。而不欲講明於世。其習知之者。官所守也。其告孔子者。因其問也。故五千言中。不曾說及於禮節。然則老子。其亦有道不同不相爲謀之意歟。
景和問。孔子曰。老子其猶龍乎。莫是稱美之辭否。曰。老子雖與孔子不同道。自是至人。故比之龍。但聖人貴常而不貴怪。比諸物則游魚飛鳥走獸。天地造化中常物。而人之所可見。若龍者。至怪之物也。
淵潛天飛。人莫得而見之。正似老子之棄世長往。而夫子猶龍之訓。所以歎其不可與入於聖人之常道也歟。
釋迦絶生生之理。若使人皆爲釋迦。則天下豈復有人乎。孔子之道。莫大於五倫。雖人皆爲孔子可也。
釋迦孔子。有亘萬古角立之勢。如陰陽之相持。蓋釋迦所乘者。陰氣也。孔子所乘者。陽氣也。故佛氏書。皆說虛無未然之事。儒家學。皆做實理當然之事。陰虛陽實故也。
佛氏治心工夫。儒者可法者。多矣。
佛氏有三千世界之說。直竆推去。三千亦云少矣。然聖人只論六合之內。佛氏之說。雖大而何所用乎。
東坡赤壁賦曰。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此佛氏輪迴之說也。東坡之學。從華嚴法界中出來。故往往發於文章如此。
問。東坡禪學。至死不變。其序敺陽公文。則曰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眞者何也。於此可知其人。曰然。
鄭寒岡二十歲時。謁老先生于陶山。於其去也。先生深致縶駒之意。今觀寒岡往復書札。已有大儒氣像。先輩夙成。如寒岡者鮮矣。
識[南鳳陽]
此錄。先仲父癡庵公持服時。所編集也。歲甲辰春。公丁先王考憂。襄樹纔訖。顧謂小子曰。吾先君子文章言行。有不可終泯者。而文章則遺集存焉。若夫言與行。則乃是家庭間所見聞。而不肖自童子時。耳擩目染者。三十有餘年矣。從今謦咳云邈。儀刑已閟。及今日不有所稱述。則竊恐嘉言懿行。因此而湮沒。於是輯錄其平日所耳目者。自學問宗旨。經史論難。古今人出處去就。四禮中經變質疑。以至理氣陰陽之說。文章盛衰之運。總之爲百餘條。名之曰活山語錄。嗚乎。孟子曰。人樂有賢父兄。傳曰。父作之。子述之。使癡庵公。納之於義方。而卒成其令名者。實本於家學淵源。而是錄之得傳於今日者。亦豈非癡庵公繼述之盡其孝者乎。此本藏在巾衍草藁中。未及謄正者。洽周四紀。而癡庵公下世。亦十五年於玆矣。不肖譾劣。亦嘗隅侍而及聞於當日講論之緖餘。今看此錄。肅然儀容。僾然聲音。如覩如聞。雖以老大無聞。荒墜緖業。如鳳陽者。自不覺惕若知懼。攬涕而改容。則此不
但爲子若孫世守之琬琰。而其有補於世敎者。曷可少哉。玆敢不揆僭妄。略加刪校。而遂成一編。恐不無銀根豕亥之訛。而此則後之覽者。當詳之云爾。丙戌九月日。不肖孫鳳陽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