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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
渼湖先生遺事(癸巳)
先生軀幹磅礴肥厚。容顔魁偉圓滿。神彩紅潤粹瑩。眼光射人。準豐大唇紅。鬚髯連鬢。語音洪厲。掌厚指短。脩上趣下。立卑坐高。
先生儘英氣。
先生學問繩墨甚嚴。天下義理。只以朱子爲準。東國是非。只以尤菴爲斷。其工夫節次。言論旨趣。皆壹遵二先生成法。此外別無他事。
出處以禍故自廢。語默以未嫁女先論夫家得失爲戒。此二義是平生所執守者。而亦不廢門人受業。亦不廢士林間議論。每眷眷有斯文世道之憂。未嘗頃刻而忘于懷。
對門人。未嘗一語及詞章筆畫與凡宦達財利。膂力悖亂鬼恠災異淫媟汚穢死亡㐫惡等語。未嘗一出諸口。
最喜講說。嘗曰若與賓朋講說經義。則雖在病中。有時乎忘吾身之痛癢矣。
嘗曰余自少時晨興。以昧爽爲度。至今年老。雖有疾
病。苟非不省人事。曉窓生白。不能偃卧。
先生之學。盖自辛壬禍變後。動心忍性做得成來。是故其用心勤苦。有倍他賢。心也是箇箇實。事也是箇箇實。
於文字只取達意。未嘗嵌事使難字。然而凡有撰述。視其草本。圈削甚多。雖於尋常書牘。亦必累次停筆。蓋非欲取工。管敎一字字頓放得所。
讀書。音韻雄渾弘暢。始微終厲。間以委曲。至古人用意緊處。有時摶膝竦身。聽之令人灑然。說經義。其於劈破截斷處。有常情所不及。其於包絡貫串處。有常情所不及。
敎人雖各因其材。而大卛學問工程。皆有成法。義理談論。皆有成說。或一言而累言。不厭反復。眞箇是片片赤心。至誠誨人也。
坐容儼然如嶽峙。常時多叉手當胷。有所執物則亦運手徐遲。漸次放下。漸次收上。未嘗有一毫輕遽之之意。
先生氣像甚好。平居淸晨梳洗。整衣冠高坐。粹盎之色。四面逬出。或値春和秋晴。或遇佳山麗水。或在雪月燈燭之下。或逢賢人韻士。談說道義時。尤覺動盪。
卽其一團德輝融濃欲滴。雖謂之踐履篤實。光輝宣著。似未爲過語也。雖謂之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似未爲過語也。此則雖顧愷之,王摩詰輩。却恐畫不得也。今有眞像三本。最後西關吳命顯所寫。人謂差勝。而相進之意。似未滿四五分。
嘗曰吾平生無前後二議論。
先生自辛壬以後。足跡未嘗一入城巿。嘗曰余意每在於深山絶峽之間。而因先壟有遷改。乙丑年自淸州來住渼陰。渼陰雖有先祖遺躅。而違城市不遠。猶不合自廢人所居。意常不樂。而畢竟無可去處。奈何不得。
凡有疑難。不卽說破。必先使坐中諸人各陳所見。然後總裁論之誰得誰失。一一辨析。而可斷則斷之。若非十分分曉。亦不質言曰吾意如此。而未能必知其然。後當更思。
屛溪門人郭順濟等數十人。以華陽庭碑事。抵通於華院。遣辭頗不遜。門人有欲爲對通者。先生嚴呵禁之。相進適侍坐。命抽朱子大全答諸葛誠之書讀之。讀訖以手摘吾人所學喫緊著力處。正在天理人欲二者之間。如今所論則彼之因激而起者。於二者之
間。果何處也。曰此正君輩所當佩服。因嘆曰今世未見解斯義者。良可悶人。
先生於文章。不甚經意。然而平易典雅。活動明快。讀之不覺胷膈生爽氣。
於書策筆硯等物。亦皆措置整齊。少有欹側。不安於心。
日間講說有時。曰吾於曉枕思之如此。可知於夙寤晨興之間。蓋多思索義理。
國制禁屠牛。先生家雖於祭祀。未嘗私屠。亦未嘗買用私屠肉。
先生與人論心性。必大斥浦論。及農巖集校正時。其中有與浦論相同者。亦不刪去。門人恠而問之。曰心性說元來微妙。我雖於平日與君輩有所云云。安知吾言之必然而吾先祖言之必不然也。先祖旣有成說載在遺稿。我不敢擅自刪去也。
門人有任侃者。受小學於先生。歸而讀之。其弟任保聞其釋。喜曰此皆吾心中所有之說。就以諺文看之。諺文亦不熟。龜手摩挲。紙面生毛。侃禁之不得。遂具告於丈席曰。先生所借之書。爲迷弟刓弊。小子不敏之罪。有不敢逃。先生曰。此書固非吾家物。吾亦借於
人者。倘有人好其說者。念書主亦不相惜。後無禁也。保聞之尤喜。晝則治田。歸必析松明達宵見之。居數月。又來渼上請學。是時保年已三十。才性至鈍。初不辨天地字。然而先生嘉其志。日敎半行或一行。竟至終篇。自是保也終身誦之。冬月賣薪城中。以養其親。而口不二價。道遺銀粧刀不拾。至今年過六十。猶日誦不輟。人皆以任小學呼之。此亦稀有之事也。
於飮食衣服。務從儉素。嘗見胤丈自報恩歸後。先生朝夕飯。只有匏羹一器蔬菜一器乾脯數片而已。想其前尤淡泊也。
嘗聞先生酒戶頗寬。昔年自淸州搬到渼上。知舊念其久離。携酒來會。不可勝飮。先生遂使各擧一杯。皆是三重美酎。性味又不同。自午後至暮。爭覔巨器以進。通籌六十餘盃。然亦不至沈醉云。
丙戌秋。相進進謁於渼上。先生驩然叙阻。喜氣滿顔。及聞福彭死。驚噫數次。仍閉目少頃。微有淚痕。少頃復酬酢他語。繼論學問之方。又極周詳。當時侍坐。忽思正心章隨感隨應無所偏係之義。其後諦視之。每於遇事更端處。不見幾微將迎迹。可驗先生正心之學。已收成功也。
先生大字。都是骨骼。有如百䄵枯椔枝幹杈枒。在三山時。人有來請者。先生見紙本。命侍者磨墨。先以手指畫膝。似是預想字形。有頃出坐大廳正中。自濡筆以後。噴薄馳逐。颯如風雨。人不見其毫端。
相進每進見先生。入門望之。儼然可畏。若不可奉接一語。及其酬酢。言溫氣和。開懷洞然。表裏無間。自不覺膝之漸進。
嘗曰吾於少時。好跨踶齧駿馬。今則氣衰。每取馴服。那時交人。亦愛逸氣橫放者。近來覺得人生氣禀。有萬不齊。剛善固好而柔善亦好。當各取其長。不可偏廢。
平居小小辭令頗簡嚴。或至有論說處。其起端及中間鋪叙及末終結殺。自成軆格。汪洋滂沛。曲折通暢。有若一篇文字。然假使依其言寫出。亦可成好箇文字。或至義利邪正之辨。又嶄絶峻厲。或至亂世昏朝忠臣烈士等處。又淸壯慷慨。及至勉人爲學處。或惻怛懇至。或激發鼓動。此則隨其人不同也。
遇事有與人問難。則必曰此事可爛熟商量。必曰此事十分道理。正在甚處。
私門刑杖及津船橫涉。並有 國家律文。先生平日
雖於婢夫。未嘗下杖。家臨渼江。門前卽是渡頭。而未嘗挐津船洄流。此二件蓋出於竹醉公遺訓云爾。
乙酉春。先生游華陽洞。歷仙游,龍游。仍探俗離諸菴而返。時相進亦從焉。蓋先生見山之趣。觀水之術。莫非學問中事。而雖於林莽嵒石之間。坐則必跪。上上庫菴。菴廢已久。塵埃堆積。庭戶草生。無可坐處。籃輿僧以門扇置地設席。先生亦卽其上跪坐。雖於放浪游衍之地。盖未嘗頃刻而忘敬字。
先生登水晶峰上。坐話良久。仍扶杖而立。越瞻內山諸峯曰。天王,雲藏氣像尊嚴。有如王公大人冠冕珮玉而立。先生此時氣像甚好。小子默嘆于心曰不知吾先生胷裏所養甚底。而卽此衰鬢灝氣凝照萬丈。可與天王雲藏較其壯雄。旣而下山。先生題詩以示同游諸人曰。天晴秀色萬峰高。欲與衰翁氣競豪。南嶽奇游吾豈敢。且同諸子拂塵袍。乃知先生亦有這意思也。
見遠方人。必訪問人才。聞有行義者。喜若己有。聞有後生好資質好意思者。必惓惓有接引之意。
辛卯正朝。先生以老傳告辭于祠堂。旁題不改。而只於祭時祝文。稱攝祀孫。然猶追慕無已。時祭則於辭
神後入再拜而退。忌祭則於終獻後入哭而退。
秋相進往拜於稽山舘舍。先生論孟子數段。仍曰年老之後。更覺古人書無限有味。而但氣衰病頻。前頭歲月不多。唐人詩所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正是這光景也。當日侍坐。瞻仰德容。卽其驩忻宣暢之中。不無愴悵底意。從今思之。此便是消搖之歌。而小子愚蒙未之覺也。
先生之喪。以士禮治之。綴足後卽奠脯醢。襲用深衣。小斂用襴衫。大斂用野服。沐浴用潘。大帶不再繚腰。握手重掩後。以綦繫繞手一匝。由手表向上鉤中指。襲奠待卒襲。設魂箱不覆盖。小斂後主人加絰帶。大斂絞不解。棺內不漆。棺縫不糊。冠梁向外反屈後。不更向下再屈。主婦受衰絰絞杖。奉魂帛出入靈牀。自成殯日始夕哭後。魂箱安于衾上枕下。月半無奠。丘儀請朝祖請遷柩二祝不用。玄纁分置柩上兩旁。玄右纁左。翣扇不入壙。虞卒練祥三獻。在位者皆不哭。祭不用油果。小祥主人變葛帶三重。淑夫人改葬。奠而不虞。淑夫人銘㫌。不書鄕貫。此皆從先生平日所嘗行者及所嘗言者也。惟引行時哭婢之在前。返魂時神主之入櫝。先生亦以爲禮意不然。而拘於一時
事勢之難便。未免從俗行之云爾。
先生喬嶽氣像。霽月襟懷。
先生於嚴毅肅穆之中。有忠厚惻怛之意。於玲瓏灑落之中。有渾全深邃之趣。豪邁發越。若可以陵駕一世。而然其謙恭儉約。異於常人。高大濶遠。若可以不拘小節。而然其細密精詳。入於秋毫。卽其靜處觀之。瞑目端坐。百軆俱寂。而以英粹之氣。涵仁義之德。光影浮動。就其動處觀之。言語酬酢。事物措寘。雖或紛綸。而安閒靜暇。各有正則。如未嘗有事然。噫。雖有先生之工夫。苟無先生之資禀。必不得如此。雖有先生之資禀。苟無先生之工夫。必不能到此。
相進祭先生文。有曰山河間氣。明新正學。或見之曰先輩祭文無處。不可用。余曰人自如是看。我自不如是用。東方人物雖多。而豈必是山河間氣。東方學問雖多。而豈皆是明新正學。吾先生資禀與工夫。皆有所異於人者。人之有資禀者。或通慧或醇謹。亦非不好。而至於純陽純剛。儲積鍾聚之氣。得之甚難。吾先生似有是氣矣。人之有工夫者。或說心或說性。該博精詳。而畀之一錢。措手不得。至於明軆適用之學。蘊諸其身。天德充周。擧而用之。王道可期者。豈數數乎。
以余觀於先生。似有是學焉。
櫟泉先生遺事(己未)
先生方面廣顙。脩上趣下。
丙戌夏。相進侍先生於甁泉。先生曰。吾少時在宋村。每與羣從會話。或値晦夜罷歸時。履舃交錯。閉目少頃。開眼便見。今不復然。可知吾衰也。
默翁公訓子甚嚴。客嘗至。見童子晨來誦書不通。默翁公無一言。只以書杖指木枕。童子起取木枕來。褰袴立其上。默翁公痛打之。亦無一言。童子遂退。童子卽先生也。
先生儘德厚。
先生氣像。如嶽鎭淵澄。
先生之學。蓋得之家庭。而退與閒靜堂,寤宿齋日夜講劘。師友觀感則陶菴,蟾邨,渼湖,鹿門最相親熟。
先生少時。嘗與渼湖先生會於花田。陶菴先生擧手指先生曰斯人也他日將成好仁者。指渼湖先生曰斯人也他日將成惡不仁者。
嘗論和嚴二德曰。傳道之任。必須有氣力。可以擔夯。故曾思孟朱皆以剛毅决裂得之。而若論人德則天地生物之心。合下溫和。學者當以和爲本而濟之以
嚴也。
相進問幹家讀書互相妨奪。先生曰。吾自十九歲幹家。又在重侍下。日用飮食衣服之供。藥餌砭焫之方。與夫許多口眷生活之計。日不暇給。自少至今。數其般移。恰成三十六度。其間勞攘。又不可勝言。以此思慮爲心中一大病。無事時雖甚靜貼。開卷則浮思亂想。紛然雜至。不徒思量外間事。如讀論語時。思量孟子。思量大學。這也是邪思妄想。故少時讀書。必置書筭。只數其無邪思者。蓋從頭至尾。純然無邪思者絶少。或至末端。幸無邪思。霎然之頃。邪思忽生。遂失一遍者亦有之矣。
國恤。鄕民當於 殿牌擧哀。前銜班在大門之內。儒生及凡民班在大門之外。前例然也。丁丑 貞聖王后之喪。先生有私喪。別班於大門外庭下最後處。儒生皆從而退立。外班幾乎盡空。
渼湖先生嘗曰櫟泉天資近道。自童年無疾言遽色。已如巨人。到今成就。別無矯揉之功。癸未登對。 天顔和悅時只是這辭氣。 天威震疊時只是這辭氣。此豈非難乎。使吾處之。雖未必惶㤼失措。辭氣似當有變動矣。又曰櫟泉檢制。吾所不及。
渼湖先生曰。吾往櫟泉。見家內事事皆有法度。非一朝創出。似自同春先生以後。世世遵守。世世增益者也。
渼湖先生嘗謂相進曰。吾與櫟泉。便是一人。不可以貳視。曩見其文稿。與我意皆不謀而同。義理見解。亦有氣脉之相貫耶。
先生嘗曰吾於龍游洞猶以爲煩。必上兜率菴。於塗谷猶以爲擾。必上佳山寺。又上寺或居板頭。或與坐禪同苦。看來不徒讀書。收心養性。亦不無靜僻之助矣。
自癸未以後。 天譴甚嚴。一日先生謂學徒曰。朝夕講自今廢閣。諸君可無數數往來也。相進曰。昔朱子時。亦有僞學禁。而朱子講學不廢。講學何未安之有哉。先生曰。伊川謝去門徒。朱子不廢講學。固皆有道理。然朱子力量大。後人難學。如我當從伊川。似少罪過矣。
默窩李公遺事(壬午)
公晩年喪耦。入俗離備棺板。旋駕後余往謁。公曰余於今行。得敬字義。俗離略彴。少時之所累度者也。曩到彴頭。自不覺怕心先生。可驗吾衰之甚。卽却立有
頃。除却閒思慮。屛却他視聽。收斂此心。一念只在於度此彴而已。然後乃始登躡則投足恢恢。如履平地。竟無危懼之心。學者平居。恒以度彴時心爲心。則斯可謂能敬者也。
一日余造公。公手薙塲草曰。昔濂溪窓前草不除。以爲與自家意思一般。而吾則庭塲之間。苟有茂草。有礙心目。必除而後已。無乃不可乎。余對曰。凡爲家長者。凈掃庭除。完築塲圃。使不爲蕪穢荒拋者。乃其責也。然則除去庭草。亦似有道理。公頷之。
公容儀圓滿厚重。情性寬仁沈深。其接人也。無貴賤各輸其情。其處事也。無小大各盡其方。然而不自矜伐。終無求知於人之意。
公之先考以風證累年沈綿。公蹔不離側。其起居飮食之節。皆極致其誠。久而不衰。雖於夜中睡熟之時。病親有呼則輒應聲而起。以供所使。親沒之後。其所畜鷄犬亦不殺。以待老斃而埋之云。
每稱張南軒無所爲有所爲之說曰。此眞儒家絶談。默觀今人做事。皆有所爲。學者當於此上面。先劈破出來。不然徒虗事爾。
愛看朱書節要。貯置案上。時時披過。
嘗擧丙吉之遭遇曾孫。不道前恩曰。此人無學力而能如許。槩其資禀最好。雖作漢家名相。其器局亦自不凡。蓋公之此言。實出於素積慕效之意。是故或有施惠於人而人忘之。亦不恤焉。
辭氣婉遜。無疾遽之意。如呼婢僕。一呼再呼。雖至七八呼而不應。聲不加高。行步安重。周旋折旋。動有法度。
嘗曰人之見識。最怕自足。如坐在此室中。則室中亦自耿明。自以爲我之見解。已極透徹。不知此室之外。又有如許大天地也。
凡事必就老成人問。曰老成人經歷多。不可侮也。
嘗曰惡念之發。雖多般㨾。而傷人害物之心。最是尤者。傷人者不足以傷人而適足以自傷也。害物者不足以害物而適足以自害也。余亦反省吾心。自以爲庶幾免此。而若聞人之貧窮困阨則固有矜惻之情。而若聞人之富貴榮達則亦無喜悅之意。此無乃猶有那箇苗脉乎。其省心之密若此。
凡處事。智慮宏深。酌古通今。不滯一隅。雖在草澤之間。於經綸等事。亦頗留意。可謂有軆有用之材。而惜乎無所施以終也。
嘗歷叙世德曰。吾家雖無爀爀軒冕。自古以來。以淸白善信相傳。是故至今敗亡殆盡。而其亡也以漸。
朞三百註。無師自得。曲暢旁通。無所礙滯。是則公之所自許者。律呂新書一覽領解。不復致功。筭學則習用詳明法。
飮食衣服。初不事華美。亦不爲麤惡。
公最好誘進後生。苟見年少輩稍有資材者。反復誨諭。亹亹不厭。或見其有寸長則心誠喜之。溢於顔色。雖與庸陋無識輩言。必指示善道。纖悉周詳。以他人觀之。似涉猥瑣而亦不憚焉。
濯溪集卷之十
傳
金孝婦傳(辛卯)
三山縣之東三里栢谷邨。有金孝婦居焉。孝婦籍慶州。父名柱生。長于永同之覺溪。其生以 肅廟己丑。其夫新平李定麟。其嫁以甲寅。其爲寡以越五年戊午。其卒以己丑八月三日。其葬以卒之月十一日。其墓在本縣彌勒堂負酉之原。夫墓在其右五步許。其嗣無。孝婦於喪夫之日。絶而復穌。勺水不入口。誓以殉。其姑以糜汁接其口。則黽勉一飮。如是二十日不死。膝下只有一女甫朞。以乳枯死。孝婦不顧也。姑知
其志不可回。亦不食累日。孝婦乃曰我過矣。若我死者。我姑誰將。是將重得罪於亡人也。遂强食自勝。以慰其姑。凡哭泣之哀。葬祭之具。極其情禮。無或少憾。家素至貧。坎地架木。以草覆之。無墻壁門窓之設。孝婦奉其姑處於其中。樂其心不違其志。左右就養。發於至誠。世業有山田數畒。躬自耘穫以供朝夕。夜則爇松紡績。或爲人傭織。以其得充甘旨。其姑每食。必有魚肉。未嘗一日乏絶。上山拾薪以火其突。風雨不少廢。春則携筐捋蔬。必姑婦異炊。蓋飯以奉姑而自食菜粥也。夏月治畦。亦一日三四歸以省姑。有若慈母之保嬰兒。察其姑欲食。不拘時炊進。或得美味。密置以奉姑。多致餒敗而不自食焉。其姑患冷腹。例於寒節發作。必置爐熾炭。以兩塊綿縷遞相煨熨。自樵汲烹飪之外。未嘗頃刻而離側。如是十七年如一日。雖身無全裳。手無完膚。而姑極滋味。怡然無喪子之戚焉。孝婦私親兄弟一日來視泣曰。人非木石。何自苦乃爾。吾當卛汝歸。孝婦曰。女子子適人。當死於夫家。况有老姑在。何忍棄去。强之終不聽。其姑八十八。以天䄵終。攀號痛毒。哀動行路。姑喪在臘月三十日。隣里拘於淫巫之說。無人相問。自襲殮至入棺首尾
二十餘日。與小斂齊卧而宿。入棺後。亦獨宿柩傍。隣人惟聞哭聲久益不衰。有一老婆往問曰。得無怕怖乎。孝婦曰。不異常時。何怕怖之有。隣人憐之。欲爲出殯於外。孝婦曰。爲我無相遠也。遂從其志。就籬下藁瘞之。自是晨昏哭殯。叩擗寃呼。必氣盡乃止。凡初終以後附身附棺之物。及朝夕朔望虞卒祥禫。皆極誠無闕。三年之外。値忌日則必預備饌物。極其虔潔。通宵悲泣。目不交睫。自喪姑之後。托身於其夫甥姪許鴻之家。不幸爲惡虺所噬。臨歿囑許鴻曰。我死勿以舁去爲難。必埋吾夫傍。言訖而逝。嗚呼悲夫。大道亦無知矣。天道亦無知矣。孝婦生長窮閻。幼而無保傳小學之敎。長而無家庭見聞之得。而其守節之確。制行之高。逈出流俗。有非烈丈夫之所可及者。世之讀古書談義理者。往往遺親後君。悖常亂紀而莫之恥。其視此孝婦何如也。嗚呼。以孝婦觀之。益信天賦民彜之爲人人之所固有。而亦我 列聖惇倫厚典之治。有不可誣也。是宜敷揚張大。以爲一邦風敎之柯則。而今其嘉言善行。無由詳知。雖或有塗聽。苟非可信之人目擊而口傳者。亦不敢登諸紙筆。玆錄梗槩如右。
濯溪集卷之十
詩
南漢感懷(丙子)
秋風擊劒漢南樓。落木蕭蕭不盡愁。不是書生無壯氣。何時痛飮月氏頭。
惰病自警
三春峽裏紅花落。萬事人間白髮催。戒爾莫耽中夜夢。滔滔日月去無來。
山中卽事
鳩鳴春洞靜。花木競年華。時有野人來。農談日已斜。
上元前三日。與舍弟鸞孫讀書于石泉庵。中夜適有新鴈北徂。響嘎雲天。有感口吟。(丁丑)
世路窄如斗。中宵百感纏。忽瞻雲外鴈。天地任翩翩。
再到石泉庵。次宋而見(龍鎭)韻。(二)
地僻看松露。山深遠俗紛。幽人多意思。無語聽溪濆。
草茂疑無地。洞深別有天。此間難寫趣。明月碧松前。
濯谷。謹次大谷集中幽居韻。示鸞孫。
空堂白日靜。節届祝融初。邃谷抽新蕨。淸江躍大魚。野看童僕鎛。牀閱古人書。世味無多少。林居懶盥梳。
追次石泉菴韻。呈誠窩李丈(馨最)。
結習山林我亦先。石泉菴裏步蹁蹮。巖枯老竹風鳴
玉。門壓層巒劒觸天。心逐烟霞遊世外。日哦經傳坐窓前。追思宿昔幽棲樂。只恨書帷少一賢。
偶陟東岡
灘響分高下。山光異北南。無人會此意。童子在傍三。
見蠶
爲溫白髮翁。每飽靑桑叢。莫以微蟲棄。經綸滿腹中。
病懷鬱幽。聊吟一絶。
病深方見效。陰極始生陽。三字屛山訓。沈吟久不忘。
三角山白雲㙜
飄然獨上白雲㙜。無限山河眼底開。千載岐岑卽此地。爲聞鳴鳥久徘徊。
次洪進士伯承壽席韻(庚辰)
保愼窩中歲重庚。斑爛彩服自西京。百䄵勝會賓盈座。一室休徵醴溢觥。却老豈緣偸異術。頤生祗爲適眞情。終知種德非虛事。佇見高門福祿迎。
敬次渼湖,櫟泉二先生俗離遊山韻。(甲申)
兩賢同德又同遊。穩踏離山上上頭。義理太虗天一圈。胷襟寒水月千秋。蕭蕭落木隨行屐。靄靄浮嵐護講樓。小子顓蒙求問道。杏壇歸路定何由。
愼窩洪先生移居永同時。次隱侯詩拜呈。
秋風吹落葉。聚散無有期。飛飛去何處。颯颯會何時。世事無定住。人情難自持。努力加餐飯。願言慰相思。
敬次愼窩韻再呈
我髦髧髧始陪遊。保愼窩中問幾秋。魯質自慚雕朽木。神方多感服烏頭。深情隱塾書燈耿。別意稽山曉月浮。一曲悲歌歌正烈。好將忠信寄南州。
臘月十九日。聞宋先生削逸之報。馳往時。金仁之(愛),房汝良(錫弼)及潭陽,淳昌,南原諸友皆來會夜話。拈唐詩韻均賦。
此日吾黨會。非偸半日閒。心宜塵鑑刮。書豈櫃珠還。世事欺皇極。斯文付碧山。怱怱歲又暮。從此欲牢關。
登金積溪堂。謹次大谷,南冥韻。(乙酉)
處士高風邈。山空水自流。地逢人傑勝。樓入暮雲愁。不見鞭羊石。難尋架壑舟。呼兒更酌酒。斜日意悠悠。
四月二十三日。奉別金先生於懷仁邑。因往楸谷。見路傍蒼松。有感口號。
松蟲食松葉。不能食松心。滿山濃綠裏。瘦影更蕭森。
送金童子億齡歸庭
春歸君又去。幽憂正難裁。小學如看味。慇懃可更來。
暮春下浣。游寒泉書院。(院享尤庵)院直適出。未得瞻拜。遂吟一絶。以示同行。(丙戌)
院宇無人鎖不開。滿庭春草獨徘徊。未瞻七分何須嘆。溪上蒼巖萬丈嵬。
六月侍宋先生于甁泉。先生作四韻以示之。仍奉次其韻。
吾生三十一年間。前去光陰悔莫攀。獨處正愁楊浪惡。書中幾嘆櫝珠還。功由實積牢關戶。理自虛來默見山。孱脚長程何所恃。春風座上仰韶顔。
敬次先生奇字韻
甁泉泉石儘淸奇。幸備宮墻某在斯。偏感提撕恩莫極。自憐菲薄化無期。山濃道氣光如滴。雲拕離愁意更遅。點檢此行何所得。舞雩餘興咏而詩。
神龍吟。上宋先生。
龍游洞靖窈窕。山峩峩水淙淙。雲浩浩霧窅窅。下有千丈萬丈不測之深淵。云有神龍自古於此焉委屈盤旋。純陽鱗鍾九九數。一起可作萬物雨。如何有潛而無躍。空守此崒嵂而岑谽谺而壑。古木蒼藤掩絶谿。空林白日山鬼啼。今年五月天不雨。大地生靈乾且呻。于嗟龍兮起何日。令人長憶淚滿巾。
與成汝良(最烈),敬叟(兢烈)拈龜峯韻共賦。
夜深風露小楹西。影裏靑山月欲低。記得曉來窓下夢。身爲鷗鷺浴淸溪。
甁泉別章(三)
三十三朝坐水聲。胸中一理漸看明。寒泉舊篋承靈誨。更覺前程萬里橫。(上先生)
三十三朝坐水聲。幾多疑晦講而明。古書愼莫麤心覔。說到竪時更有橫。(別諸友)
三十三朝坐水聲。別區雲物服中明。吾歸必有重來日。好在廻瀾一道橫。(別甁泉)
孟冬在石室書院讀書。臨歸謹次農巖先生板上韻。贈別諸益。
月在滄江影裏天。千秋心法此澄然。臨分一語聊相贈。努力工夫趁壯年。
又以心字韻相勉
擧世諸儒喜說心。說心多處失眞心。請君且掃閒爭競。歸養家庭孝悌心。
稽山館舍。次鄭南爲(東翼),李明叟(敏哲)韻。送歸南州。(庚寅)
烟生江柳細依微。共坐春風一月輝。萬疊伽倻雲水白。也應樽酒待吾歸。
前冬與韓仲章(思休)會于靑山之求止齋。余讀孟子。仲章讀論語。越正月旣望。韓生海趾,黃生仁約,金生涉至。皆讀大學。斗村金韓柳諸秀。又前後繼至。數月共守。甚相樂也。講討之暇。拈唐詩韻輪次。以爲他日山中故事。(二○辛卯)
此道由來聞者稀。鳥無雙翼不能飛。如何一派江西學。却向伊蒲別逕歸。
三月山居俗慮稀。夢爲鴻鵠萬仞飛。天地有窮山河窄。翩然收翮白雲歸。
次贈金汝宗(光岳)
朱子十九歲。把酒歌遠游。與君同發軔。前路正悠悠。
夜聞蛙聲。感賦三章。贈別諸友。
山中聽蛙鳴。逐侶聲相親。有聲必有應。有德還有隣。
山中聽蛙鳴。爾鳴鳴以春。一般生意足。微蟲亦孔仁。
山中聽蛙鳴。達宵如相催。萬物有天職。自棄正堪哀。
九月二十八日。偕李進士鳴九(晦根),李仲楫(昌濟)作金剛之游。十月十二日。會于洪伯承歙谷衙中。夜話共飮。(壬寅)
湖海相逢此會奇。風淸月朗興無涯。地臨徐福樓船岸。夜得蘓仙赤壁時。萬事人間皆有定。一樽今日豈
曾知。楓溪白雪前期在。不必明朝㤪別離。
贈歙谷使君洪伯承(癸卯)
霜落湖山羣物秋。靑楓葉赤映山頭。故人千里平安否。却憶前年叢石游。
次李鳴九韻(甲辰)
萬事人間老可休。垂垂霜髮鏡中秋。殘年未必全無樂。蠧簡塵編溢架頭。
商山成丈(爾潗)過余於鼓巖書堂。歸以詩見寄。次其韻以呈。(丁未)
小屋搆成小澗臨。飄然杖屨遠相尋。別來幾日淸儀阻。嶺月如弦照我心。
題書架(戊申)
一架書如一朶花。賸馥殘芬半壁斜。此花結實何年歲。可飽蒼生億萬家。
次朴永叔韻。仍往送別。(二)
遠客從離嶽。秋風訪弊廬。溪楓受日艶。籬菊得霜舒。一席淸談足。平生夢想餘。相看俱白髮。無負古人書。
西風淅淅起。吾子歸京廬。落葉散還合。浮雲卷復舒。相思十載裏。作別數言餘。漢北非無鴈。時傳尺素書。
韓生尙起來讀小學。迫歲而歸。書贈一絶。
雪滿千山去路遲。男兒相別不須悲。老夫只有無窮願。要見君成敬義時。
四月十三夜夢作二句。覺足二句成一絶。(己酉)
浮雲輕富貴。杯酒淺唐虞。晝永渾無事。卧看結網蛛。
八月十七日。入扶穌洞省墓。歸路歷釜谷。拜大谷先生墓。口占。
大谷先生棲碧巒。至今留塚白雲間。高風隔世人誰識。惟見靈芝舊採山。
韓秀才慶泰過余濯溪精舍。夢中作別語而一句忘未記得。遂以書與夢中語塡之。
讀書須日課。學問有工程。書與夢中語。銘心不可忘。
韓慶泰又過余信宿而歸。臨別書贈。
玉賴他山石。蒹宜白露霜。送君兼送臘。幾日見春陽。
輓崔汝一(致萬○庚戌)
子行何日返。不忍見紅旌。黃蘗通身苦。寒氷徹底淸。家貧如有樂。性拙與誰爭。從此漁巖路。無人勸酒觥。
八月十六日夜夢作
桂籍通名客。烏㙜秉筆臣。莫嘆時節晩。秋菊耿霜晨。
輓李上舍性之(辛亥)
步出古城曲。遙望郭北里。喪車轔轔動。四角流蘓橤。
問是誰家葬。瓦坪順受子。朝耕上平田。夜讀古人書。不義富且貴。視若浮雲虗。世間齷齪人。遍身綺與羅。賢者未穫福。天道竟如何。生別已惻惻。死別當垂淚。捐世不待老。舍我如相棄。昔我問病日。子憂我腹飢。黃泉無故舊。子飢當誰知。人生非寒松。安得永長壽。棄捐勿復道。且進杯中酒。
輓朴孝童彭齡
陟岡採蘼蕪。側徑逢幽蘭。嫩葉方抽莖。婀娜正可觀。美人在西方。聞香興咨嗟。朝壅崑丘土。暮灌紫沂波。俟時願將採。遺彼西方人。獰飊一夕至。摧折萎荊榛。萎折亦何傷。無以遺所思。芳馨奄銷歇。三嘆復奚爲。
寒食越明日。與李德會(潤載)會飮龍泉山。謹次退溪先生韻。(壬子)
寒食登高宇宙空。白鬢何妨對花紅。梨坪一壑桑麻足。吾輩同隣可此中。
二月二十四日。病中口占。(癸丑)
六十衰翁毒癘侵。精神如在霧烟林。今朝始聽茅簷雀。天地眞聲爽我心。
病中呈羅景素乞梅(甲寅)
可使居無梅。萬花孰與香。百梅園頗少。將築萬梅莊。
次金進士伯謙韻(乙卯)
子所未詳我未詳。中庸難讀鬼神章。須知卽氣而看理。眞訣千秋有紫陽。
上元日。和李鳴九三白(月白雪白頭白)詩。(丁巳)
物色有五焉。靑黃赤黑白。乾坤判闢初。首出太皡白。春秋始昏黑。魯聖不曰白。翟子淚染絲。本質諒在白。重裘尙狐白。綺饌取熊白。鷹有漁陽白。女有越女白。良馬照夜白。又有騰霜白。詩壇登甫白。辯家鳴堅白。嗣宗有高致。能爲眼靑白。世尊雖異敎。鼻端見烟白。何喜以何惡。夜黑而晝白。山玄與水蒼。未若昆岡白。將以廟朝言。爲官貴淸白。又以巖穴觀。操履在潔白。心術嘉貞白。顔色美晳白。䵝黯豈云好。事事要明白。天地間萬物。何物不取白。如何子之詩。深惡頭髮白。豈其所惡者。空山白骨白。雖然此頭髮。安得以不白。流光不相待。汨㶁驚湍白。人間六十秋。幾見飛霜白。在昔彤龍歲。吾降沐水白。三日百日過。初度湯餠白。爺孃豈不愛。肥膚玉雪白。隣兒奪梨栗。哭向祖父白。五歲不截乳。過飽時吐白。朝朝展梳帖。其蟲黑不白。髧髧走風雨。人事何癡白。或見老翁至。意認生來白。雙紒合一紒。何曾一毫白。每於鄕黨會。疾趨拜鬢白。
出入喜交遊。夜話到晨白。無端送日月。例事西窓白。三十四十餘。始見蒼艾白。非不惕然驚。他人尙宣白。所恃氣猶盛。何傷毛欲白。凌晨戒行役。不畏霜霰白。稍稍見明鏡。一莖二莖白。閨中無少妾。誰人爲鑷白。穉孫繞膝前。挽鬚時落白。年徂病轉嬰。强進朝粥白。春來欲看花。杖頭坐鳩白。如立霧露中。何以辨紅白。平生所癖書。滿架牙籤白。抽來有考校。移案當牖白。黝抹藹成行。惟見行間白。公然叱兒童。急索靉靆白。嚮來一二莖。今見千莖白。未餐甘露羹。曷以烏其白。童心猶未已。怱忘吾頭白。時有故人來。相對兩衰白。子顚乃爾華。吾頭那不白。咄咄起長嘆。仰視浮雲白。今夕是何夕。天寒我屋白。丁巳上元月。突兀山頭白。始覺吾生浮。大海一泡白。爲兒昔何年。靜念了了白。橫蔥跨竹馬。蹴踏前溪白。年年歲改時。紙鳶雲霄白。洪荒宇宙間。不知郤駒白。男兒萬千事。何事有建白。家國無所補。可愧喫飯白。未隨稷契後。奉將玉帛白。未携子陵手。垂釣滄波白。瞬目失平生。頭戴星星白。空山破屋下。漫逐蠧魚白。輪囷此腷臆。何處可暴白。沈吟終永夕。坐數臘雪白。六甲一回周。又見前冬白。蔓草被廣野。當年成枯白。蟪蛄一秋聲。槿花一日白。
端居感物化。天運昭昭白。人性豈不堅。六秩非早白。二萬二千日。許多林間白。榮衛久已勞。宜得金天白。生來死而去。此路信坦白。英雄漢武帝。茂陵秋雨白。豪富信陵墳。猿啼寒月白。烏有赤松子。亡是羊石白。驂鸞駕鶴說。一塲脫空白。彼哉服食徒。徒費鉛汞白。不見先天圖。根窟上下白。陰陽進退間。人髮玄又白。至而伸爲玄。反而歸爲白。一氣更變易。皎若燭照白。無可奈何兮。敢怨公道白。况復閻羅使。未必來揀白。長平四十萬。何曾一一白。邇來聆物故。錯雜黧與白。多見烏鴉死。未見死鶴白。且聞古之人。老聃生而白。靑牛隨紫烟。去入流沙白。生者不全黑。死者非純白。子愁白便死。當浮一觥白。吾命固有懸。願子無罪白。子讀東坡詩。請以東坡白。殤兒死襁褓。何以見髮白。人皆白髮悲。我獨喜髮白。此評儘曠達。照映千秋白。惟願未死前。或見虗室白。
輓李鳴九(四○戊午)
公生多少望。身後最堪傷。架軸塵三尺。孤孀淚萬行。六旬非壽考。上舍豈功名。阿震又同日。胡寧忍彼蒼。
騷壇公執耳。閨行莫知乎。三世多孤寡。五家共一厨。藜羹不獨糝。半菽與分餔。欲借龍眠手。爲人作畫圖。
同丙又同學。一生不蹔離。鉛槧幾處會。筇屐暮年隨。忍聽山陽笛。未號元伯輀。吾衰從此逝。泉路以爲期。
楓叟今何在。天涯海水湄。生離猶可說。死別永無期。離寺燈懸壁。東橋酒滿巵。空餘白髮翁。曷不淚長垂。
輓李大圭(燁○二)
人多任性氣。子獨有工夫。堪處寒兼餓。能乾人唾吾。服水棲巖穴。餐松度曉晡。肯居烟火久。今日上淸都。
憶昔佩觽日。同遊愼老庭。烟霞分一洞。筇屐慰殘齡。爲愁吾早邁。豈料子先零。惜矣人誰識。荒山掩寶瓊。
輓韓重文(思愈○己未)
渼門同業友。蓬谷故家孫。五葉論膠漆。丱覊託弟昆。工夫餘斷帙。聲名哭孤猿。他日雲山路。忍登宿草原。
輓羅景素
新築幽齋砌未治。鸞驂何去繐帷垂。多情燕子來新社。底事桃花發故枝。天地與才還嗇命。英雄抱策奈無時。可憐寂寞漁巖裏。埋骨千秋世孰知。
輓李鳴九室內
梨坪李上舍。文章掩湖右。兩世四寡孤。中饋一賢婦。春糶啓官倉。赤脚戴糙廻。斗俵又升分。一室無㤪猜。晨窓櫛諸幼。及時備婚媾。寒餓逢百罹。晩年成疾痼。
雖然白屋下春風滿庭闈。和氣致祥瑞。無乃天翁知。家有二乳狗。二狗相與乳。苟非至順德。安得冥頑孚。江州陳氏家。百犬共一牢。每讀紫陽編。千載發嘆嘵。末俗多澆薄。此事奇且異。吾 君倘聞之。不有㫌閭賁。霜飊動哀壑。靷車西澗隈。平生贈佩客。題輓淚霑顋。
輓李汝通(敏秀○庚申)
秋山霜落鴈飛斜。忍送君歸碧草坡。丱角愼窩同受業。暮年龍洞與分霞。莫嘆舊業無餘地。可喜賢郞克守家。醞藉風儀難更覿。衰懷易感淚傾河。
輓宋士元(泰源)
始喜芳隣接。那堪哭旅魂。凄凉草浦塚。惻愴龍郊園。無賴壽仁理。難徵福善言。病衰違執紼。伏枕淚翻盆。
病中感懷(壬戌)
平生爲學慕程朱。擬向家邦效寸銖。萬事如今都未做。空生空死一迂儒。
濯溪集卷之十
濯溪集附錄
行狀[李元肅]
先生諱相進字士達姓金氏。系出駕洛國首露王。首露王之十一世孫武威爲新羅大捴管。自金海移封金山君。遂爲鼻祖。高麗時有諱仲龜。官至平章事。封金陵君。公忠節儉。大有聲績。事見麗史。入我 朝。有諱澤策開 國原從功臣。官至戶曹參議。是生諱光貴楊州牧使。是生諱規司僕寺正。是生諱珏德山縣監。 中廟改玉。錄靖 國原從功臣。是生諱自亨金山郡守。郡守之子諱玉鼎成均生員。力學克孝。不求人知。李蓀谷達爲作牧丹詩以美之。歷三世至諱樟。隱德不仕。號蒙齋。師事沙溪金先生。丁卯虜難。從先生在號召帳下。忠義慷慨。多有贊畫。後以學行 贈司僕寺正。寔先生五世祖也。高祖諱皡然。曾祖諱載圭。家貧失學。性好書冊。爲貿數百卷以遺子孫。祖諱世鈺。孝友絶倫。每親忌。必薦所嗜。嘗有飛雉自來之異。析箸推腴取荒。鄕里稱之。考諱德泗。氣厚心醇。篤於人倫。嘗値荒歲。不營生業。專以救活人爲事。妣善山郭氏。其考諱世圭。早廢擧業。存心性理之學。見推於士友間。先生以 英廟丙辰五月二十日癸丑申
時。生于報恩濯谷里第。幼卽溫恭遜悌。不與人戱狎。聞長者好言語。輒不忘。父母憂其淸弱。不早許入學。旣而先生自知讀書。性不喜喧擾。嘗於叔母于歸之日。獨屛祠堂後簷下。端坐伊吾。日暮父母始尋得之。自後家有食。必索而饋之。是時先生盖七歲也。嘗取小紙。列書四時節日。於寒食冬至下。特書一衡字。長者問其故。對曰他皆有定日。而獨此兩節。隨時進退故也。同郡處士愼窩洪公命元聞而奇之。嘗來見。命題燈火。先生有人形能畫壁之句。洪公傳誦以爲此非凡兒也。年十三。始就洪公學。日必往來。未嘗闕課。每枕上默誦所授書一遍。食時又如之。在途又如之。每日如是。詣師席前誦。不錯一字。其讀書而休也。必劃陰而出。先期而入。未嘗有寸陰過越也。時默窩李公徵麟與洪公同里閈。亦有學識。每朔望。先生從李公講學。與洪掌令光一,李上舍晦根並稱爲童年英才。而其沈潛篤實。先生最見推奬。一日聞長者說心經最好。歸探篋笥而得之。乃欣然忘夕食。抱書不寐。自是別立一課。私自耽看而文理未及就。或問字於長者。先從其易處而思之又思。千周萬遍。誠意築底。日漸通解。於上帝臨汝無貳爾心之語。便惕然警省。
遂書上帝二字於壁上。有過則自撻于其下。期於無過而無撻。於是趨向已正。而坐立步趨。俱有準則。同學多譏笑之。先生不欲標異而內實篤志。晨謁家廟。亦不令父母知之。聞退陶李先生之風。誠心愛慕。手謄其年譜。潛玩不釋。凡於世俗趨好。漠然不以經意也。十九冠。自是以後。益自奮發。每於座右。置赤黑豆。以驗天理人欲消長分數之多寡。嘗作言志說曰。大凡士之職分。讀孔孟之書。講堯舜之道。得志澤及萬民。不得志獨善其身而已。吾將搆數間茅屋於山溪之間。力農桑以養親。誦墳典以澆心。潛伏窮鄕。不求聞達。優哉遊哉。聊以卒歲。乙亥占進士初試高等。先生旣卓然立脚於實地。而以爲苟不奪志。科業亦無所妨。於是餘力治公車。有科未嘗不赴。而常存內外賓主之分焉。戊寅丁郭夫人憂。先是郭夫人患瘧閱歲。先生左右調護。藥餌必親嘗。憂形于色。及喪一遵文公家禮。雖盛暑不脫絰帶。庚辰服闋。上書謁櫟泉宋先生。請執弟子之禮。宋先生曰。聞名久矣。資質之美。文學之贍。眞可與有爲也。甚致奬愛焉。是歲遭皇考喪。執禮一如前喪。爲編居憂九鑑。以自驚省。甲申渼湖金先生來就養於報恩縣衙。先生往拜之。金先
生與之講孟子道性善章。便有一言契合之意。先生遂師事之。金先生嘗問于先生曰。子之病痛安在。先生對曰。一弱字生出百般病痛。金先生笑曰。善點檢矣。且曰子於事物上辨析。似不如經義。此子之病處也。經義與事物。本非二截。須會到經義事物打成一片底時節可也。先生拜受之。自是就這裏煞用功夫。明年乙酉。以書還質曰。讀書時必以事物襯貼推解。應事時又求古書之可以相證者處之。如是用工。中間自謂稍有見效。近來家間多事。月餘廢書。依然舊時伎倆。始知此病非小病。要非一二年可以責效。且因思索義理事物。思慮紛起之患。比前尤甚。本病未除。又添別證。雖拈出近思錄論思慮條。時時省驗而亦無所益。其爲難治。實有倍於前病。未知良醫見此。當下甚劑也。丙戌六月。從櫟泉先生講質小學大學近思錄諸書。時宋先生以黨禍逬處龍遊洞。先生爲作神龍吟一篇以寓憂世之意。進于凾丈。及歸宋先生別爲詩送之。有三月悄然坐水聲。參同疑義待君明之句。秋往侍渼湖先生于石室。一日先生問曰。顔子地位。直是峻絶。又大段著力不得。若不得著力。卓立之地。何由而到耶。金先生曰。只要熟之又熟。熟之
極後。自然會到卓立處矣。金先生見先生志尙超卓。處事誠實。嘗曰某也必無作虗言之理。假使有虗言。吾則信也。每日講會。雖於他門人答問時。必顧先生而與之論說。及其講罷而退也。輒以手止之曰某則在座。必使之竟日而出。嘗謂先生曰。吾今衰老。子之居又不邇。無以久留。此等說話。可與共者絶少。此爲可恨。言訖便愀然不樂。爲書學問要語以贈其歸。先生嘗謂人之五倫。原於五性。推演爲說屢數千言。就正于師門。金先生書答曰。五倫說義理極好。思索精密條暢。其間或不無一二牽强處。大抵不易得之文字。其有關係甚大矣。宋先生亦極加嘆賞。丁亥赴鄕解。對大學誠意之問。考官置之首曰。此文可令人讀習也。庚寅年間。湖中士論紛紜。渼湖先生謂先生曰。是非邪正剖判之嚴。此實儒者第一義。子何不言論及此。屢致疑問。先生乃以書對曰。昔孔子作春秋。游夏不能贊一辭。自秦漢以下千數百年。僅得朱先生一人。答陳同父書出。則一掃而千古空矣。然則論事論人。非盡心知性玲瓏穿穴者。不可以妄論也較然矣。昔我尤庵先生起於東國。身任世道之責。於是非邪正分界處。必三致意焉。剛毅决裂。奮迅勇猛。使人
凜然有不可犯之色。此豈非朱子所謂眞正大英雄者也。然而這箇義理。惟尤翁而方可用之。非凡儒俗士所可效嚬。是故尤翁之言。亦曰言之當謹。理所當然。不但爲避害保其身而然也。至於衛吾道斥異言。則是任世道者所爲。若力量未及而輕自擔當。則恐無益而吾身已先糜滅也。然則欲學尤翁者。當先自謹言上用工。毋遽學尤翁之言。而惟於尤翁所以爲言者。日孜孜焉。顧湖中士友。計不出此。學問未成。先以論事論人爲急務。觀其擧措。有若當街打人者。百弊俱生。莫可收拾。烏在其爲爲斯文爲世道哉。只當謝却閒爭競。益讀孔孟程朱之書。汲汲乎惟以一身一心之邪正是非是事。則庶幾免於刑戮。此某之所以欲學而未能者也。先生所見之高。所守之約。而專務篤實。深自韜晦者。卽此一端。有可以推見也。己亥道臣薦先生學行。授 肇慶廟參奉。 廟在完山府。府素稱紛華聲妓之塲。而先生矜莊自持。恪勤奉公。非登山臨水。未嘗出直廬一步地。與 慶基殿祠官金公觀秋日講討以爲事。所著有太極圖解及與道爲軆等說。明年秋。解官還鄕。下隷至有流涕者。冬陞繕工監副奉事不就。自是以後。杜門田廬。彌樂其道。
遂將朱子大全語類等書。大肆其力。日有孜孜。於是遠近從學者日衆。先生爲闢書齋於所居之傍。隨其才品。訓誨不倦。暇則與之倘佯於齋傍小瀑下。或時登離岳。命童子誦赤壁賦,歸去來辭。超然有出塵之想。先生自兒時已有保族宜家之志。論立宗子法甚悉。又好范文正義田宅。以爲治國當以井田。治家當以義田宅。乃曰縱不能行之於國。猶可驗之一家。辛亥秋。買田一方。置義田宅。旣又作門約宗盟及家塾節目。每於春和景明之時。設花樹會。講論家禮祠堂章,居家雜儀,朱子家政,家訓,家居要言等書。反覆誨諭訖。老少列坐。行無筭爵。和氣藹然可掬。又嘗節食縮衣。聚書幾至千卷。閣而藏之。名曰墨莊。卽墨莊傍樹林中。除地爲壇。使諸生習鄕飮酒禮及冠禮。敎之先從拜揖而始。以爲東俗拜禮極䖃苴。殊失古儀。乃據朱子九拜辨更定。於是鄕人爭慕行之。雲湖任公靖周聞而嘆之曰。若是乎賢者之有益於國也。丁巳夏。 朝家頒下鄕禮合編于八方。先生欽仰不已。亟思所以對揚之道。以爲凡禮莫備於鄕飮酒禮。達乎此則餘皆可推。乃著攷證二篇。考據明白。節目詳備。晩年精力。盡在此書。自庚申以後。疾病頻仍。拜跪進
退。不能如儀。乙丑先生年七十矣。據晦翁故事。告家廟老傳。庚午冬。證候添劇。不能出門外。而猶不廢看書。及其不能看則便摩挲而不釋。有親友問先生晩年。別有所得否。答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是一而已矣。見子弟門生。輒誦厲无咎三字。語澁而聞者猶可領會。蓋平日雅言也。辛未八月初十日疾頓革。乃以十七日癸亥申時。易簀于正寢。享年七十六。嗚呼痛哉。是年十月初二日丁未。合窆于孺人豐川任氏墓。卽濯谷之甲坐原也。先生儀容敦重。器量宏遠。以忠信渾厚之德。有豪傑超絶之資。髫年自得於心經。繼又興起於小學。慨然有求道之志。及從事師友之間。聞見日以益博。踐履日以益篤。以爲天下義理。可就正於朱子。朱子工夫。最用力於四書。於是就其中循環熟複。沈潛玩繹。本註之所未備者。參之語類。字義之所未安者。考之字書。句句探索。段段理會。必洞見聖賢立言之本意而後已。凡先儒發明之語。與己自得之見。亦必隨題書頭。以備遺忘。少有疑晦則銘在心曲。久而不措。或待靜夜患索而妙契焉。或因他書繙閱而旁通焉。其未得之也。有忘寢廢食之時。旣得之也。有手舞足蹈之意。以至六經程朱之書及古今禮
書。皆用此工夫。雖如楚辭唐詩。與夫諸大家閒漫文字。亦無有些少放過者。蓋有取燭疾書之勇。而無姑待明日之意。其倦而休也。開戶眺覽則其注目處如有所思。行步出入則其擧足處未嘗無心。如此八十年。曾不見須臾之或間。於是進之以不輟不驟。得之以銖累寸積。所該者博。所蓄者厚。人有以經禮來問。雖倉卒難斷者。無不輒應。亦不用己意質言。必披示可據文字。如大全語類部帙浩汗者。抽不錯卷第。繙不過數板。有若標籤而待者然。是以見者莫不嘆服其精力。而益信其言之爲可從矣。先生之學。蓋無所不博。而若未反而說約。則必曰論語之忠信。大學之誠意。卽是主本。不如是。萬事都虗了。嘗言余自少時。凡有出入。歸則必點檢言行。輒有未盡處。晩年作某處會下之行。往返許多日。閱歷多少人。而頗覺無愧於心云。蓋先生病世之騰理口舌。而務在反躬踐實者又如此。始先生自謂記性不足。質魯難成。頗傷輕急。爲學難固。而及其眞誠積久。用力篤實。則辛苦者快活。矜持者純熟。其見於身者。辭厲而氣和。貌儼而禮恭。戒愼之意。恒存乎幽獨之中。粹盎之氣。自發於面貌之間。制行純篤而不見其標異。談論灑落而不
離乎平常。軆膚豐碩。晩又多病。若無事乎拘檢。而其行必安詳。坐無攲側。視不流睇。言有稽而動有常則便皆有自然之成法。望之輝光暎發。人皆知其爲有德者氣像。卽之精彩浮動。當意到之時。遇可語之人。則譚經說禮。若决江河。聽者不覺膝之自跪也。以故鄕人之覿德者。退而相言先生座上。物欲不覺退聽。世俗利害之談。自不敢發云。其行於家者。事親極其愛敬。凡義莊墨莊。皆所以追述先志。旣孤事季父母如所生。月朔依居家儀。行獻壽禮。有獨子病且弱。猶敎之以嚴。苟有違敎。輒峻責不少饒。晩更和易多恕。見其有善則喜而奬之。有過則諄諄戒之。自諸孫以至僮僕皆然。而大要以謹約爲主。每擧大易其亡其亡繫于苞桑之訓。及同春居鄕若處子。處子常畏人之語。常常訓誨。又取我先君子所著閨門儀範。以敎其婦女。每言取人之長處而效之則可爲堯舜。取人之短處而效之則終歸桀紂。然人固有長處便是短處。短處便是長處者。此又不可以不審也。制財用之節。量入以爲出。先念公家之賦。次及祭祀之需。祭祀必存用仂之意。而不豊不儉。賓客之奉。稱家所有。而亦無貴賤親踈之差。䟽食菜羹不厭不耻。雖在異粻
貳膳之年而處之晏如也。至於祭器則造極其潔。書籍則買無所愛。人有假貸。有則輒與。不問其報施。几案枕席。皆整頓有所。牕牖糊紙。必方正不歪。曰每事只一正字而已。其居於鄕則尊敬長老。信愛故舊。雖微賤必致其恭。雖疎遠必致其欵。不爲崖異之論以違衆。不爲苟賤之事以同流。性喜酒。有親友勸之遊則未嘗以事免。與人言。言忠信言孝悌。評山水說桑麻。各隨其人。無不曲當。吉㐫慶吊。罔或有遺。是以雖狡僞暴慢者。無不獻誠而致恭焉。先生雖身在草野而愛君憂國。出於至誠。聞朝廷一政令之得則喜動於色。相告於人。一政令之失則隱憂於心。累日不已。每讀諸葛公出師表,張中丞傳後叙。未嘗不慷慨流涕。如値㐫年饑歲。雪積風寒。則必曰行乞可哀。蕭然環堵寄在山坡。而常有大庇寒士之志。愛柳磻溪隨錄。多所講究。以爲栗谷以後。更無如此經綸。擧而措之。吾東其庶幾乎。每論當今爲國之道。未嘗不以罷科擧復選擧爲急務。曰科擧之害。甚於異端。老佛淸虗。楊墨仁義。猶於物欲超脫。而所謂科業。都是物欲。其爲心術之害。誠天下之所未有也。朱子嘗言朝廷若欲恢復中原。須要罷三十年科擧始得。夫失國而
復國。尙可以罷科可做。况有國而治國者乎。其處於師友之間則恩義兼至。戊子哭櫟泉先生。又五年而喪渼湖先生。安放之痛。有倍於人。每懷將身心報佛恩之志。嘗以三山齋金公履安言。爲述渼湖先生初終錄及遺事一篇。金公見而嘆曰。子可謂眞知吾先子矣。又於宋先生文集。屢度校正。費盡積年精力。以成刊本。年譜亦然。愼窩洪公之喪。謂初年啓蒙之恩。尤不能忘。受服月數。加於兩師門。與雲湖任公相許以晩年知己。及其沒也。先生已老廢出入矣。赴葬百餘里。操文哭之。默窩李公之孫貧窮請買其田。旣買而旋與之。以終其世。人皆感嘆焉。其接引後進。則必先擧擊蒙要訣立志爲首之意。懇懇提諭。且言爲學之方。朱子與魏應仲及長子受之書最詳。一遵其言而行之。必無毫釐之差矣。又曰所謂得寸則王之寸。得尺則王之尺。此言亦於工夫上。反隅築將去。見人有可敎者則心誠喜之。臨文講論。必鋪張其說。使之歆動。雖疾病在躬。不知爲疲也。先生嘗語學者曰。人欲與生俱生。猝難克去。道理無窮。愈進愈遠。余自兒時。妄竊有志於此。到今老白首。雖若有一斑之窺。而顧日暮途遠何哉。大抵道之載經傳者。皆平淡無味
底說話。辛苦難進底科級。所以生支離厭苦之心者。便作奇警超脫之語。以自誤而誤後人者。往往有之。此爲吾道之害大矣。雲湖任公嘗愛高梁溪本軆卽其工夫。工夫卽其本軆之語。先生屢書辨明曰。梁溪此言。與釋氏之卽心卽佛。象山之當下便是一般話頭。若如此說則孔子志于學下。卽說不踰矩可也。孟子可欲之謂善下。卽說不可知之神可也。何必說許多層級於其間。以爲艱難辛苦之辭。以沮人向善之路乎。梁溪之意。專出於好徑欲速。渠家所謂頓悟法門者。彌近理而大亂眞。千不是萬不是。先生嘗曰。原來道無形軆。待器而具。假令毁壞天地。焚燒萬物。則雖聖人亦無以開口而說道也。是故古之譚理者。莫不從氣上說出。比如畫風。風本無形。故必畫林木枝葉披離偃仆之狀以出之。是亦假有形模無形也。自繫辭一陰一陽之謂道。中庸鳶飛魚躍之爲費隱。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五者之爲達道。以至詩書易春秋禮樂之所說許多道理。皆不離乎事物而道理存焉。默而通之。同一義趣。降自中古以來。老佛莊列荀楊告子之徒。認氣作理。誑惑一世。道之眞面目。貿亂䵝昧。無以得見。朱夫子是用悶焉。不得已更設不
雜一條路。以與不離一條路雙立爲說。夫所謂不雜。亦原來不離。非朱子所創出也。於是乎道器之說。無復餘蘊。而千古聖人之書。始可以講讀。諸子紛紜之論。始可以折服。此朱子所以繼往開來。大有功於宇宙者也。先生於性理原頭。旣有所默契而自得者。故其所論說。觸處刃解。如中庸鬼神章。素稱難讀。前輩或主理看。或兼理氣看。莫有歸一。而先生乃曰此亦就不離上說。主氣是也。理則載在其上。何謂主氣而言。鬼神者氣之靈也。德靈之美稱也。不見不聞。靈之微也。軆物如在。靈之顯也。誠靈之實也。何謂理載在其上。誠載在德上。隱載在不見不聞上。費載在軆物如在上。所謂主氣而言者。亦言其從氣上說來耳。若其意之所重則畢竟在理而不在氣也。朱子於章句。旣主不離說。而其他論鬼神說甚多。間有若相戾者。或從不雜說故也。離合看去。都不相妨。此又不可不知也。蓋天地之有鬼神。猶人之有心也。陰陽非鬼神也。陰陽之靈處是鬼神也。氣質非心也。氣質之靈處是心也。心比性微有迹。鬼神比道微有跡也。其論明德曰。明德卽心之和性言者也。所謂虗靈不昧四字。說明德意已足者。本陳北溪之語。而小註誤引作朱
子說。故人多被賺於此。若無具衆理應萬事。而只以虛靈不昧爲明德。則不幾近於饅頭之無饀乎。又曰偏全通塞。人物之大界分。淸濁粹駁。聖凡之小界分。大界分處。固可論明德之有無。而小界分處。不可謂明德之有分數。觀於章句人之所得云云。可知其通聖凡賢愚。皆同此明德。元無分數。而若夫栗谷所謂虛靈有優劣者。卽是帶氣質而言何也。要訣曰心之虗靈不拘於禀受。不曰不囿於禀受。此可見虗靈底卽是禀受。禀受底卽是智愚賢不肖。不拘於禀受者言。工夫到處。變化氣質。不拘於萬而可反於一也。其論氣質之性曰。淸濁粹駁。卽氣質也。性卽理也。雖氣質之性。其性字則指理而言。氣質淸粹則性無所蔽。氣質駁濁則性有所蔽。假如禀木氣多而好則其爲人也優於仁而義爲之蔽。禀金氣多而好則其爲人也優於義而仁爲之蔽。此所謂氣質之性也。又曰人心已發。善惡始分。此處方可論氣質之性。然而無此氣質。性無所掛撘。性無所掛撘。則所謂未發軆段。將何處討得乎。以此觀之。未發時湛然虛明。氣不用事。雖無氣質之可擬議。而若直謂無氣質之性則不可。又因此過推而至有善惡種子之說則亦甚不可也。
始先生謂孟子所論犬牛人不同之性。似非以氣質言也。歷擧集註及或問語類說。以質問於渼湖先生。亦未嘗自信而有所成說。曰性理夫子之所罕言。子貢之所未聞。天下之至難。莫斯若也。後學設有自得之見。當以不敢自信。信其師之意存諸胸中可也。先生於儀禮等書。無不講究。而至其遵用則輒以家禮爲主。每曰舍家禮而從古者。往往有窒礙處。不如從家禮是正也。如五代祖承重與否。卽近世禮訟也。先生嘗與雲湖任公往復論辨。引周公制禮上殺之義。孟子五世澤斬之說。以明其不當承重。且曰家禮斬衰條曰嫡孫父卒。爲祖若曾高祖承重。不曰曾高祖以上承重。語類又曰自四世以上凡逮事。皆當服齊衰三月。而亦不言嫡當承重。其微意可見也。嘗曰古者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不得禰先君。公子之孫稱公孫。公孫不得祖諸侯。其不得祖之禰之者。君臣之分也。東俗庶孽。不得呼父呼祖。恐亦此義。然而家國不同。在國當主君臣。在家當主父子。庶孽之呼父呼祖。恐無害理矣。先生爲文章。必以理勝。汪洋有氣力。有書牘雜著若干卷藏于家。嘗欲編成海東淵源錄而未及就焉。任氏考諱漢星通德郞。西河府院君子
松之後。其卒先先生二十七年甲辰。享年五十一。淑愼寡默。甚有婦德。生二男三女。男惟一。女適宋羲鼎。夫死而絶粒食下從。餘皆夭。惟一娶昌寧成有烈之女。生二男。長直信。次翼信。直信一男二女皆幼。嗚呼。先生道德之崇深。豈易可窺測哉。先生自兒時尊慕退陶。其氣像志趣。實有相契焉者。故以眞實心地。刻苦工夫。爲一生受用之地。忘年數之不足。孶孶乎如未及焉。守一己之謙德。粥粥若無所能焉。此則親炙之人。皆可得以見也。至於忠厚惻怛之中。有嚴毅肅穆之意。渾全完樸之中。有細密慈詳之態。和若可同於俗。而義之所在。守之堅如金石。緩若不及於事。而理之當爲。行之迅如風雷。若徒以資質之美。必不能德備柔剛至於如此。蓋不知其所養者何如而然也。若夫梅花滿庭。澗流淙鳴。紅綠交映。禽聲上下。于斯時也。厖眉古貌。或推牕而默坐。或扶杖而徘徊。樂意泱溢於外。不知其胸中之所自得者何如也。及其待人叩發。傾倒囷廩。則天人性命之蘊。玲瓏貫穿。析之有以盡其細。合之有以極其大。旣合而復離之。旣離而復合之。集朱子千言萬語而無所礙於其歸。則又不知其工夫之所到者定在何等地界也。櫟泉先生
臨終謂先生曰。若子可謂淸而粹者。渼湖先生曰。子今則可以用行其所知矣。此蓋在先生未四十時而其見許於師門如此。則况乎其晩年學益篤而德益卲者哉。噫。學有以明軆適用。德足以格君振民。而使先生卒坎壈於林下。無所施於當世。是何天意也。抑使之講明道義於荒閒寂寞之濱。有可以傳之於後。使爲學者知篤實之必有得而才高之不足恃。少好學之可愛而老好學之尤可愛也耶。噫。天之迫於氣數。蓋久矣。自孔孟程朱。已不免不能於彼而得之於此。則是亦天未嘗無意於斯文。而學孔孟程朱者之往往出於衰世。儘有以也。然則世雖不知有先生。百世之下。必有子雲,堯夫執其遺書而淚潸潸滿襟者矣。
崇禎紀元後四壬申至月下澣。門人通訓大夫前行司諫院正言全義李元肅謹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