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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
上性潭先生(丁巳)
春氣和暢。萬物同流。伏惟辰下。道體愆候神佑康復。區區瞻慕。斯須不置。小子老親粗健。幼少各安。而乃者陪後之計。行到新潭遇來伻。伏聞行次中止。固當前進趨謁于臯比之下。而馬是族兄家物。排其主人遠行而得。故不得已回轡而來。瞻望東岡。伏悵何極。今者 敦諭。仰認 聖慈曲庇。 恩眷隆摯。雖愚騃如小子。感激不知爲喩。况先生止於敬之心乎。日後進退。固綽綽有餘裕矣。雖史官絡繹。縣邑貽弊。何必爲念哉。大抵出處之義。自來聖贒大爲審愼處也。日者幡然之改。忽在於宋載寧奉 命之後。則意者 聖敎懇惻。有迫不得已之端矣。夫以先生固守東岡確乎不拔之志。有朱夫子赴召之計。則亦豈無所由也耶。然日後出處。不可無大加詳愼之端。古之聖賢。非不欲仕也。進以禮。退以義。辟色辟言。見幾而作。雖以孔孟之至公血誠。麁拳大踢。見衛靈公顧蜚鴈而卽行。聞齊景公老不能用之言而遂行。且於齊則曰於崇見王。退而有歸志。夫以我國儒賢言之。牛溪之
承召也。屢次中道封章而去。尤翁之於 孝廟初年。以金鶴洲獄事。始固不仕。亦皆見幾微也。向來右相禮判之書。殊欠致敬盡禮之義。至有堯舜君民之責。執事無是焉之言。則是以姑息待之也。噫。輔養 元子。何等大事。而雖一日開講。亦一日堯舜其君之責也。此孟子所以與滕世子言而必稱堯舜者也。若不以堯舜其君責之則將導之以桓文之事耶。焉有 朝廷以姑息待儒賢。而儒賢亦以姑息應之之理耶。此正朱子所謂視元履去就者也。今此 聖諭勤摯。迥出尋常。事面固好矣。而詳究其裏面之裏面。則豈不以責望愈大。承膺愈難也。於戲。先生之平日爲學。何嘗不以尤翁之心爲心。出而輔養 元子之計。亦何嘗不以尤翁之心爲心。而不必待今日之更勉與不勉矣。至於明天理正人心。春秋大一統之責。則未及任焉。然修之於身。處之於物者。亦豈不以此道理耶。當今雖朱子出世。天理可明乎。人心可正乎。春秋大一統之義可伸乎。此所最難擔負處也。今者先生登途後數日。上疏更陳其疾病難強之狀。而承此 溫諭則 朝家待賢之誠。至矣盡矣。竊計承宣必 啓登程日子。而自 上無端退定後期。殊異於古聖
王側席擁篲之意也。今之登途而承 別諭。不若不登途而承 溫諭。况我先生年例𤻃症。當夏添重。則來月赴 召。尤不可論。小子之見則雖孔孟程朱復起。决不出於今日。雖或迫不得已。出而膺命。有若牛溪先生中道封章而歸。似爲大不害於義理也。竊想嘿會於度量之中矣。敢恃眷愛之篤。妄涉僭越之誅。竊效蒭蕘之意。伏乞曲賜恕諒而不之罪焉。
上性潭先生經義問目
中庸首章自戒懼謹獨。至於中和位育。末章自下學立心之始。至於篤恭不顯之妙。此二章終始統論一篇之指意。而獨不言竆理工夫。何耶。盖或中庸主於行上說去。故不言歟。然聖人之行。雖至於盡性知命。非窮理則無入頭處。三十二章中。雖論知仁勇明善之方。惟此統會樞紐之處。闕而不言。別有聖人之奧意耶。此必有先贒議論。而小子固陋未有聞。敢此仰稟。
仲尼曰君子中庸以下十章。皆論中庸。以釋首章之義。而不言戒懼謹獨之方。中和位育之功。而先言小人反中庸及道之不行不明之端。盖中庸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故先言其不行不明之弊。而次及於大
舜顔淵子路及夫子吾不能之言耶。竊意中庸發明天人性命之理。與大易相爲表裏。故首章之下。先言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之義。以倣大易君子小人陰陽剛柔之分耶。
首章之莫顯乎微。鬼神章之微之顯。末章之微之顯。三微字似有同異之義。朱子首章註釋曰。微細事也。盖幽暗之中。細微之事。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則是喜怒哀樂已發之後也。鬼神章微之顯。是本體之微。卽顯微無間之微也。盖鬼神章居三十三章之中央。發明陰陽微顯之理。總括上下十五章十七章之指。如河圖之五十土。洛書之五位。故始言一誠字。以示一篇之大旨。則此微字。卽本體之微也。與莫顯乎微字。似有別也。末章之微之顯與下文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指意相貫則亦首章愼獨之義也。盖與莫顯乎微一串貫來。而與鬼神章微之顯。似有不同矣。然不敢質言。乞賜指敎。
盖中庸之書。與大易相貫。故尋其奧義則發揮易旨者多焉。若費隱章言造端乎夫婦。而下章言君臣父子上下之道。與咸之序卦義相貫。而若其他至誠無息。博厚載物。素位而行。戒愼恐懼云者。與八卦大象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思不出其位。恐懼修省一般。而常德行立不易方之義。亦莫不相符。且二十五章論仁智處。與繫辭上傳第四章言仁智之意相似。故常讀易則思中庸之旨。讀中庸則參易之義。互相發明而十八十九章周公制禮處。亦與繫辭觀會通以行其典禮。自然符合。盖禮者。人倫庸行之典常。而亦所以敎之中也。故至於第二十七章禮義三百。威儀三千。敦厚以崇禮云者。發揮其中庸之道耶。
朱子論中庸之文曰。枝枝相對。葉葉相應。竊嘗究諸上下文義。則君子語大語小之義。通乎二十七章發育萬物。極於至大。威儀三千。入於至小。與夫三十章大德敦化。小德川流之言。三十一章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三十二章之淵淵其淵。浩浩其天云者。似貫于十二章鳶飛戾天魚躍于淵。然此天淵二字。引詩泛說去。的實意味不若下章之天淵矣。而抑又論之則天者。鳶之所以爲飛也。淵者。魚之所以爲躍也。非天鳶不能飛。非淵魚不能躍。其所以活潑潑地意思。亦莫非天淵上出來。雖謂之照應乎下章之天淵。大不逕庭也。且末章聲色之於化民末也之末字。似應乎首章大本之本字。且首章但言五箇道字而不言
一德字。末章雖泛言三道字而兼言四德字。盖行道有得於心曰德。故首章不言而至於二十章三十章以後及末章言之耶。此是大綱領說去。而其他句句相應處。至妙至密。不可以毛擧。而張子所謂句句理會。互相發明者。儘不我欺也。然而不敢質言。並指敎之。幸甚。
論語非禮勿視聽言動。卽洪範五事也。貌雖不言。動卽是貌也。然而只言四事。不及於思。何耶。細究之則四勿之勿。若非思爲之主。則四勿亦無所施。是雖不言思而思嘗行於四勿之中耶。
程子曰。子路不達爲國以禮道理。是以見哂。達却這氣像。夫以子路之喭而好勇。雖達於禮。似未必合於這氣像。其能達禮而後。合於這氣像者。更於甚處見之。每誦子路之言志與不忮不求等語。灑落無些子物累。與物同流之意。藹然見於言外。似有詠歸意思。程子之言。盖亦以子路胷襟本來如此。故有達却這氣像之言耶。似不但以子路之才高許之也。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而下文云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仁義禮智。同一性也。而特拈出一智字言之者。抑有何意耶。竊意繫辭曰。
繼之者善。成之者性。而以繼之者善屬乎仁。以成之者性屬乎智。故孟子之言。亦本於此意耶。
孟子曰。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言之。奚翅食重。此言苟當死生之際則食重於禮之小節也。然而齊大饑。黔敖設食於路以食餓者。蒙袂輯屨者。終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死。君子韙之。嗟來之食。亦非禮之小者。而蒙袂終不食。以是言之。孟子之言殊可疑。今苟有一高士將寒餓死。而或有至惡之人。以周急之義與之粟。則受而生諸。抑將不受而死諸。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士雖至於死。不食惡人之粟。庶無愧於心矣。孟子所謂以禮食之禮。指其輕於嗟來而爲繁文瑣節耶。
朱子與門人講論。擧滿腔子惻隱之心爲言。江民表云。腔子外甚底。諸賢各有說。今雖不傳其說。然腔子。盖軀穀(一作殼)也。軀殼之外是甚底。若內而父子兄弟夫婦之所相接。外而君臣朋友之所相遇。親愛賤惡之所加。畏敬哀矜之所施。都是腔子外也。若夫居處也。執事也。與人也。衣服也。飮食也。禮樂也。亦皆腔子外也。以至於天下之百千萬事百千萬物。莫非腔子外。而其所以然之理。莫不具於腔子之裏。故程子曰。纔明
彼。卽曉此。此雖愚見之一得。然不敢質言。並賜指敎。
答鄭判書(晩錫○戊辰)
跧伏鄕曲。雖未得一望淸光。歌詠於甘棠之下。亦已久矣。不意玆者。降屈尊嚴。特賜下存。仰見盛德涵育。無物不愛。感荷且慰。不容名喩。况審竆沍。旬宣體履神相萬祿。按臨一周歲之間。仁化如春。德威如秋。生民蘇息。風俗整齊。如小生者。一飮一啄。莫非化中之一物。而今此下布見敎之諭。實是古人詢于蒭蕘之意。三代之事。親見於今日。自顧陋劣。何以得此於一世賢大夫也。不知所以仰對矣。况又下餽諸種。亦出至眷。擎盤拜受。伏感不已。
與鄭參奉(在勉○丁卯)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懷伊人。已南爲矣。比來秋容皎潔。明月時至。想見吾故人昭曠心界也。伏問日間。歸稅萬吉而侍省淸毖。月中別懷。至今惘然如有失。回首南雲。只有鴈聲而已。間到巖下。對令從氏話。細洞從行之樂。歡院別離之思。亹亹者太半在於環溪雲水間矣。近多靜坐嘿思幾善惡之說。每用欽歎。我執事眞我師也。安得遂分華之計。得此暮年至樂而可以爲人否。晦間當見沙汀道兄。可以言此計矣。
答鄭亨甫(在豐○癸亥)
日前二札。長弟承拜。靈犀一片。相照於納界之間。感佩至意。俾也可忘。示諭理氣說。盖從上聖人說性者。始於成湯。而其言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不曰降衷于萬物而只曰下民。則物之無與於仁義禮智之性。於斯可見。詩烝民章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至於秉彝而獨曰民。不曰物。則物之無與於秉彝之性。亦可知矣。其後始說性善者孟子。而乃曰犬之性猶牛之性歟。牛之性猶人之性歟。此極分曉。不待朱子以後諸先生之說而可以判决矣。朱子答嚴時亨書。論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而曰因其所賦氣稟之不同。而所賦之理亦有不同。孟子不曰犬之氣牛之氣人之氣。而必曰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者。盖言其不同也。程先生隙中日光之論。最爲親切著明。朱子所謂非惟人亦有是。物亦有是者。儘暘翁所謂一原皆同之性。太極是已者也。朱子答徐子融書曰。盖天之生物。其理固無差別。但人物所稟形氣不同。故其心有明暗之殊而性有全不全之異耳。理之在是物者。亦隨其形氣而自爲一物之理。雖若不復可論仁義禮智之彷彿。然亦不可
謂無是性也。如孔子言成之者性也。又言各正性命。何嘗分別某物是有性底。某物是無性底。孟子言山之性水之性。山水亦何嘗有知覺耶。若於此看得通透。卽知天下無無性之物。除是無物。方無此性。盖此物亦有是性之意也。彼爲性同之論者。以答徐子融書爲一證案。然朱子本意。實指張子所謂性者萬物之一原。而枯槁瓦礫。亦有此性之性。豈指仁義禮智之粹然者而言哉。近讀中庸。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若人與物性同。則子思不必別言物之性矣。聖人設敎。穿牛絡馬。而不過使鳥獸魚鼈咸若。昆蟲未蟄。不以火田。草木零落。斧斤入山林而已。未嘗以人道敎物。則其性之絶異者。亦昭然矣。然吾輩當杜門守靜。嘿然復修吾太玄可也。先生常曰。今世學者。不能着力於尊德性工夫。只先從事於道問學上。此甚不可。吾欲無言云。此可爲今日學者法門也。
與鄭亨甫(己巳)
一陽初動。冬暖如春。嚴霜大冬中。有風和日暖底氣像者。正是實際也。向來所餽。每日思之。心甚不安。苟有餘而周不足。理或然也。尊兄以太不足而推及人。
可謂義薄層雲。禮云祭必求仁者之粟。用是謂家人以必薦享焉。感戢何極。
與鄭亨甫(壬申)
昨夕。玉宇寥廓。月光圓朗。四顧山河。便成玉界瓊田。坐誦蘇子瞻赤壁賦。更想古人挹西江酌北斗。萬象爲賓客之興。未嘗不瞻望巖雲也。竊想閒靜中玩賞之趣。一般淸意味也。向日所詢經義。以古人不恥下問之意。欲借視聽於聾瞽。撝謙盛德。雖已至矣。顧此懵愚。執布鼓過雷門而不知止。恐不免汰哉之誚也。謹按心經附註。臨川吳氏曰。程子謂思無邪者誠也。此邪字。指私欲惡念而言。有理無欲。有善無惡。是謂無邪。無邪斯不妄。不妄之謂誠。以大學之目則誠意之事也。易文言傳曰。閑邪存其誠。此邪字。非私欲惡念之謂。旣無邪思則所思皆理皆善矣。然一念才起而一念復起。一念未息而諸念相續。是二也。是雜也。匪欲匪惡。亦爲之邪。盖必先能屛絶私欲惡念之邪而後。可以治療二而且雜之邪。誠者聖人眞實無妄之謂。以大學之目則正心之事也。以此言之。思無邪之誠。與誠之於思之誠同。而學者事也。易之閑邪存其誠之誠。聖人事也。盖詩經本意。以懲創逸志。感發
善心爲思無邪。則是乃學者事也。易文言本意。以龍德正中之聖人言之。則是豈非聖人事耶。
與鄭亨甫(丙子)
秋氣淸明。百物堅成。古人所謂病欲蘇者。正是實際語也。此時調養。漸臻佳境否。虎膽之劑。能破頑痰。若果如趙子龍熊虎都是膽之氣。大戰漢水而逐曹孟德。則安知非神丹妙劑而能延執事之壽命乎。但補養眞元之道。無異益州之疲弊。是可悶也。損下日覺安閒。俗宂浮雲。墳典笙簧。老者之幸。不外是矣。
與鄭亨甫(丙子)
歲色逼除。春意先動。伏惟調體蘇醒。如岸柳園梅。醫治陽和否。憧憧往來之不窮。不如歲之窮也。損下年將易卦之加三。而未能透羲文千古心法。撫念身心。良可愧恧也。
答鄭亨甫庸學疑義
不偏不倚。朱子釋中字以不偏不倚無過不及。兼體用而言也。鄙見嘗以爲偏者偏僻。卽過之意。倚者不及之意。凡人氣有所不足則必有倚。故不偏不倚。似是對過不及而言之。故以是爲胷中定見。及見南塘所論。不敢膠守前見。然以第十章中立不倚章句倚
偏着觀之。則偏與倚似不是懸別也。
天命之性。萬物同得之性。自誠明之性。堯舜性之之性。禮樂刑政。品節其過不及者敎也。明善誠身以至於聖。亦謂之敎。然有品節之敎。然後至於明誠之域。故通謂之敎耶。
中和中庸。以中與和對言。則中爲體爲內。和爲用爲外。以中庸言之。則中兼和之意。而中故亦爲庸也。日用事物常行之間。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者。卽庸常之道。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道。亦庸常之道。然大要不出乎中之一字也。游氏所云中庸之中。實兼中和之意。誠不易之論。而饒氏中庸根本之說。恐有不襯合處也。且以性情德行分而言之。性情亦有內外。德行亦有內外。而中無定體。隨時而在。是乃平常之理則中亦庸也。庸亦中也。中和二字。分性情體用而言也。中庸之中。兼德行體用而言也。
中和費隱之先中後和。先費後隱。以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之言解之。則似甚穩當。先有未發之中。然後方有已發之和。則卽體而用在其中矣。君子之道。盖上章所云舜顔淵子路知仁勇之道。可謂極費。故卽顯而微不能外也。始言一理。故中和先言體。中散爲萬
事。故費隱先言用。然費是理之用。豈可言氣耶。栗谷曰。費。理之所當然。隱。理之所以然。恐爲定論也。
費隱俱是形而上者道。非虛空底物事。實寓於形而下之器。故朱子所謂只是如此者。正謂其形而上之道實行于形而下之間也。盖是形而下者。如天地陰陽五行萬物之類甚廣。故道之行於其間者亦甚廣。外天地萬物而言費。則道實爲虛空物事。故朱子必謂只是如此。此亦程子所謂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者也。朱子所謂道亦器。器亦道者也。下文章句曰。君子之道。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可謂費矣。以此觀之。費豈是形而下者耶。
鳶飛魚躍一節。置之於夫婦愚不肖之下者。必有至意。鳶魚本是至蠢至頑底物。而其能飛能躍。盖以天地化育之理也。所以飛所以躍。皆有至理。正如夫婦之至愚不肖。亦有所知所能。飛之戾天。躍之騰空。亦有合於聖人神妙不測之道也。且以造端乎夫婦言之。夫屬乎天而可合於鳶之飛天。婦屬乎地而可合於魚之躍淵也。子思之在天擧一物。在地擧一物者。亦以此意也。如此言之然後鳶魚一節。正照管上下。而前輩未有爲此論者。未知如何。
堯舜一也。而第六章。獨言舜之大知者。似是堯則蕩蕩無能名焉。舜則樂取諸人以爲善。好問用中之事。所以爲大知者。多見於經傳。故單言舜也。顔子之獨言舜何人者。似亦以是。舜始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工夫。顔子之克己復禮爲仁。亦精一執中之事。故無乃獨言舜歟。
寬柔以敎。不報無道。雖非義理之強。亦犯而不校之義。盖是君子之事。故曰君子居之。此君子。恐是泛稱也。君子而未仁云者。君子亦有多般分數。故論語曰。君子而未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以孔門諸子言之。冄求,子張。豈非君子。而似不可以仁人稱之也。
知仁勇三者。做得恰好處。便是中庸。然舜則知之至。仁之盡。不賴勇而裕如者也。顔子亦上知之資則恐不必以勇爲言。然而顔子之欲罷不能。拳拳服膺。亦自強不息之義也。自強豈非子路所謂強耶。
第六章八章十章。以大舜,顔淵,子路歷言。而第十一章。以吾不爲之吾不能已矣結之者。鄙見嘗以爲此著夫子集大成之意也。二十章夫子九經之治。亦承大舜文武周公制禮之下而詳言之。以著其承道統。
而集大成之意。亦在其中也。
第十三章。歷敍人倫而不言夫婦者。盖夫婦之義。其分如天高地下。上兼君臣父子之嚴。下兼兄弟朋友之情。中於五倫者此也。以周易咸之序卦見之。有夫婦然後有父子君臣上下禮義。故費隱章。特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而此章因言父子君臣兄弟朋友。則夫婦之不言。承上章故也。且以大學絜矩章言之。上下屬乎君臣父子。前後屬乎兄弟長幼。左右屬乎朋友。而亦屬之夫婦。未爲不可。盖妻之爲言。齊也則其不以左右喩之耶。婦死有再娶之禮。夫死無再嫁之道。未知誰說。而似不當以絜矩言之也。絜矩云者。以己之心度彼之心。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意也。至於死生之後。豈有推及之道耶。盖人之至密者夫婦也。以常情言之。居家日用常行之間。豈無己所不欲。勿施之處耶。夫婦間絜矩之義。尤重於朋友親知間。豈有夫婦之義不可以絜矩爲言之理耶。愚則平日解義。以左右兼夫婦朋友矣。
誠者。一篇之大旨。鬼神章居三十三章之中央。故必言誠。如大學止至善章之言敬。盖鬼神者。天地陰陽萬物之實體。故此章之言誠。卽天道之自然也。九經
章達道達德。九經之屬。人事之實。故此章之言誠。卽人道之當然也。章末又分言天道人道。以起下十三章之天道人道也。來諭語天語人。似然矣。
第二十五章成己成物之仁智。正如易繫辭之言仁智。此亦聖人之極功。夫子之自云學不厭。敎不倦。謙辭也。然子貢之所稱學不厭知也。敎不倦仁也者。亦知夫子謙己誨人之意也。此非有意於主知主行而然也。盖成己爲仁者。如克己復禮爲仁者也。成物爲知者。如易繫知周乎萬物者也。此聖人之仁智。與學者之智仁頓異者也。
中庸一書。以知仁勇三者。爲入道之門。若舜,顔淵,子路之事及九經章所云三知三行三近。極言知仁勇之義。二十一章以下。只言天道人道之分。而堯舜以下。傳道之聖。有二者之異也。似不當更以知仁勇言之。至誠之盡性。極言聖人參贊位育之妙。雖仁在其中而不必以仁之一事言之。前知之知。盖以周易神以知來之知也。實異於三知之知也。致曲章。自誠則著。至於動則變。知仁包在其中。似不但以知言也。誠者自成章。終言成己成物。而以仁知分言之。似不但以仁言也。况大哉聖人之道章。兼大小而言之。以尊
德性道問學爲言。不見言勇處。似不當硬說言勇也。况此章連下二章。專說人道。不可強屬於自成而爲一意也。殊異於論語知仁勇三者有造道成德之分也。况且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眞所謂不賴勇而裕如者也。若擇善固執。學問思辨。篤行弗得不措。專指勇者之事也。
祖述憲章之分言堯舜。非無憲章而二典之所載。大綱略備。文武非無道德。而三代之典章。至周大備。克己復禮。吾道一貫之說。祖述精一執中之訓。故於堯舜。當言以祖述。九經章曰。文武之政。布在方册。又言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則於文武。當言以憲章。雖言祖述而憲章亦在其中。雖言憲章而祖述亦在其中矣。
尊德性道問學。屬知屬行之說。竊以爲知行相須。德學相資。知中不能無行。行中不能無知。致廣大。極高明。溫故敦厚。雖屬尊性。而廣大敦厚。全屬尊性。高明溫故。似當屬知。盡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禮。雖屬問學。而精微知新。全屬問學。中庸崇禮。似當屬行。四者之中。二者似必有兼包知行底意思。此豈非朱子所謂居敬竆理二事互相發明。能窮理則居敬工夫日益
進。能居敬則窮理工夫日益密之意耶。敦厚崇禮之間。必下以字者。胡氏所謂重在上股之說。似當不然。愚意則而字接連上下文。以字比諸而字。加有力。盖忠信篤厚之人。可以學禮。故必加以字耶。小註朱子說旨意亦似如此。更考之如何。
論語之先博文而後約禮。聖門敎人之次序。中庸之先存心而後致知。聖人修道之常法。致廣大盡精微。極高明道中庸。聖人凝道之極功。以此言之。論語中庸之各有先後。不言可見。而存心非敬無以存。敬貫乎知行。則存心雖致知之本。亦可謂屬之行。尊德性三字當爲行。而誠如學者聖人自明誠。自誠明之所以異也。孟子博學詳說。亦孔子所言之意也。
中庸之先德性後問學。異於論語之先博學後約禮。盖論語。爲學者立敎之法也。故先知而後行。中庸。聖人傳道之書。故先行而後知。以章首大哉聖人之道觀之。可以見矣。發育萬物。峻極于天。屬乎尊德性。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屬之道問學。參之以章句。極乎道體之大。盡乎道體之細。則可見其爲聖人事矣。
大學之八條目。格致爲知。誠意以下六節屬行。此知少而行多也。中庸之博學審問愼思明辨屬知。篤行
爲行。此知多而行少也。盖聖人之言。互相發明。無罅漏遺欠也。
明德分數之說。塘翁始言有分數。終言無分數。先生曰有分數。芹相曰無分數。愚何敢別立異論於其間耶。然盖明德卽統性情之心也。虛靈不昧。明也。具衆理應萬事。德也。明屬氣。德屬理而氣亦在其中。愚見則以明言之。似當有分數。以德言之。恐當無分數。謂明無分數則恐無智愚賢不肖之別也。謂德有分數則恐是韓子三品之論也。聖人之明德。譬如靈臺八窓。光明燦爛。無物不照。賢人之明德。略有拘蔽而昏之。以學問修治。淸其氣質則光明洞達。亦如聖人矣。凡愚之有明德。譬如土室當面。孔隙四穿。時有四端之發。當百倍其功。去其土墻之當面。可以明矣。以是論之。所謂明者。豈可謂無分數乎。朱子曰。性無不善。心有善惡。今以明德主性言之。可爲無分數。主心言之。恐當以分數論也。大學只論心學也。明之一字卽心也。心一也。而恐有聖人心賢人心衆人心之分殊也。然大學之敎。聖人所以敎天下之人。使人皆可以爲堯舜。故謂之無分數者。似是渾厚之論也。夫以塘翁之贒。必定論以無分數者。專據德一邊言也。
明德渾淪間架之說。朱子章句曰。虛靈不昧。具衆理應萬事。則决不是渾淪一物。答陳器之書曰。四端之未發也。雖寂然不動。而其中自有條理。自有間架。不是儱侗都無一物。以此究之。衆理實有間架。而以性情言之。可以謂有淺深。有分數矣。
所敎定靜安慮屬知。能得屬行云者。恐不然。知止卽物格知至。定卽志有定向。則似屬誠意。靜卽心不妄動。則似屬正心。安謂所處而安。則似屬修身。慮謂處事精詳。則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似在其中矣。得謂得其所止。則意心身家國天下。皆得所止矣。
事有終始之終。先於始。暘翁云以終爲重。而詩所謂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所謂貞則復元之義也。
不曰平天下而曰明明德於天下者。朱子亦訓以明明德爲三言之綱領。而至此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以此言之。此一段。合內外兼大小而言之。栗谷之說。亦以明明德爲體。以明明德於天下爲用。此雖異於中庸動靜體用之說。而以致中和之意推之。農翁之非之。未見其必然也。盖平天下云者。天下之人。各明其德。均平如一之謂也。明明德於天下。意味無窮。亦可見天下之人皆有以明此德也。
古之二字。盖大學之書。夫子誦先王之法而傳之。古昔聖王若堯舜禹湯文武。明明德於天下。故加古之二字。卽傷今思古之意也。
修身爲本之本字。更因上文本末而言。修身亦明明德。故以修身爲本。而綱領物也。故言有字。條目事也。故言爲字。兩字之不同。似有至義矣。
大學之書。知所先後之後字外。皆以后字書之。必有妙旨。竊以爲八條目傳十章。合於坤道。敬以直內之義。出於坤卦而坤爲后土。故必以后字書之。以明此書之合於坤道也。
爲人子止於孝云云。禮記有不言慈之文。先賢亦有孝重於慈之說。而以人道次第言之。爲人子然後方爲人父。大凡以父子言之。先父後子可也。以爲人之道言之。似不得不先言子而後言父。以文王言之。日三省然後有不立伯邑考之事。來諭知爲人子然後可以爲人父者。亦合於鄙見矣。
爲人臣止於敬。不曰忠而必曰敬者。愚意則以爲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盖主於敬君。故必謂之敬。且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三代人臣事君之道。多以敬爲言。故曾子必以敬言之歟。
聽訟與無訟對言。則聽訟末也。無訟本也。使無訟三字。統言本末。則無訟末也。使之者本也。不得盡其辭。新民之功也。大畏民志。明德之致也。故結之以此謂知本者。承上一句而言也。
誠意章單言。誠其意者。聖人之言。極爲精密。盖誠其意者。自修之首。故章內亦統言德潤身心廣體胖之功效。意誠則正心修身。不必大段用力而成功。故章首特曰誠其意。朱子亦特著以自修之首矣。
正心章有所之病。其目有三。曰期待也。留滯也。偏繫也。事未來而期待。事已過而留滯。因是期待留滯而偏繫。心若偏繫於事物。則自然不在腔子裏矣。章內只言四有所三不之病。而不言治病之藥。盖正心修身。物格知至以後事。故知得如此是病。須知不如此是藥。四有所之中。含得不有所意焉。心不在焉四字。中含得心在意焉。故朱子於章句。每下察字。而以敬以直之四字。爲治病之藥。序文所謂補其闕略者。殆此類也。夫正心修身章。心與物接事。修身齊家章。身與物接事。而亦言其病而已。朱子之敬以直之四字。並爲下章治病之藥也。
曾子曰章。先賢雖皆解以毋自欺之義。然朱子註云
引此以明上文之義。(上文卽閑居爲不善)則幽獨之幽字。亦閒居之意也。小人爲不善。過於自欺。而欺人地頭。無暗室屋漏之工者也。愚以爲曾子曰一節。其嚴之義。自有戒懼之意。含包正心章戒懼意思。默究如何。
絜矩之道。朱子於或問中。云如愛己之心。以愛人之恕也。然則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亦絜矩之義也。亦必以所惡言之者。亦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義也。所惡勿施。則所好與之聚之之意。亦在其中矣。故下文亦有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之語。聖人之意。可見於此也。求仁之方雖許多。而必以所惡勿施言之者。盖亦孔子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之意。孔子嘗言求仁。先言恕字。故曾子盖述其意歟。
絜矩。是知至意誠心正以後事。盖以大中至正之矩。推以度物。使天下之人皆如吾心之正而已。然則吾之處於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道。使天下之民皆足以法之。然後推以及人也。以此言之。上下前後左右。盖以身之所處上下四旁通天下而言之。不必更言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道也。
治國平天下章。雖不言禮樂刑政等字。而禮樂刑政。盡在其中。程子曰。禮只是一箇序。樂只是一箇和。孟
子曰。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樂之實。樂斯二者。以此言之。孝悌盡其道。使天下之人皆興孝興悌。則此眞是禮樂也。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此實刑政之道也。平天下章所惡之言。亦用刑之義也。盖好賢而進之。惡惡而去之。制之民產。與民同利。皆是政事也。何必言禮樂刑政。然後爲禮樂刑政也哉。
中庸盖性理之言。而一篇之中。無一箇心字。故序文以人心道心發端。大學專主心學。故序文以性字發端。而篇中有拂人之性字。此盖朱子互相發明。以補其闕之意。而大學之有性字。心能盡性故也。中庸之無心字。性不能檢心故也。先言人心。後言道心。卽論語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之意也。
中庸性理之學而主言道。以道由於率性故也。大學心學而主言德。以德爲有得於心故也。然則固不當曰性曰心。而必以明德爲言矣。無明則德無所倚着。無德則明無所施用也。此理氣混融無間之意也。不必言分數之多少矣。明命。在天爲陰陽五行之理。在人爲健順五常之德。雖無形象之可言。亦有實地之可據。則不可謂顧諟耶。
大學。首言明明德。(上明字兼知行)而明字之中。含得愼獨意。中庸言修道之謂敎。(品節禮樂刑政之屬)而修字之中。亦含新民意。盖大學。爲學者立規模之書。中庸。述堯舜以來相傳之意。故庸學雖爲表裏。其言有先後次第之不同。活看可也。
中庸主理。而人之生也。其本眞而靜。故其書主靜。而先言戒懼存養之方。次言愼獨省察之工。大學主心。而盖心者活物易動。使學者動處用工而後存心。其先後次第之不同如此也。大學之愼獨工夫。專就意念發處用工。此獨字。非獨處幽暗之謂也。雖千萬人中。己獨知之地也。中庸之戒懼工夫。專就不睹不聞至靜處用功。此雖通動靜而言。以下文愼獨對言則戒懼靜時工夫也。愼獨動處省察也。參看如何。
中庸恐懼。卽大易震卦象辭恐懼修省之意也。大學戒懼。卽孔子畏於匡之意也。懼字雖同。義則自別矣。中庸戒懼。卽存養工夫。大學愼獨。卽省察工夫。義亦差別。先愼乎德之愼字。朱子曰。所謂愼者。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也。然則此兼戒懼愼獨之意也。
中庸之愼獨。原於大學。而大學卽學者事。故有必字。中庸聖人事。故無必字。然詳味其莫見乎隱。莫顯乎
微。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之旨。則必字之有無。可見矣。大學主心學爲言。故先言誠意。至於正心。中庸主順乎親爲言。故只言誠身。此亦孟子所謂不失其身。能事其親之意也。朱子曰。誠身。卽誠意正心修身也。以此觀之。誠意爲誠身之本。誠身爲誠意之功也。
大學專言聖人之學。故序文言自記誦詞章。至於虛無寂滅。權謀術數。九流雜學之害於理固然。中庸言聖道之精微。故序文只言老佛之害聖道。盖老佛之言。自以爲至精至微。佛言似中而非中。老言似庸而非庸。故只言老佛。於理恐亦然矣。
庸學相爲表裏云者。竊意大學專言心。而性在其中。中庸專言性。而心在其中。大學主言德而道在其中。中庸主言道而德在其中。且中正二字。大易之要旨。誠敬二字。乾坤之文言。而中庸主中主誠。大學主正主敬。此盖見爲表裏之大綱也。仙源夢與白沙論表裏之說。此甚異事。亦可見古人篤學求道之誠意也。率性修道。明德新民之說。果當然矣。而但道也者不可須臾離者。爲止至善者。未見其必然。愚意則致中和一段。爲明德新民之止至善。天地位萬物育。卽家齊國治天下平之功效也。管見雖陋。不敢阿好於白
沙之說。而若逐節縷數則無不脗合。第一章天命之性。末章上天之載。原於顧諟天之明命。戒懼屋漏之工。卽大學恂慄存心之工也。莫見莫顯。內省不疚之事。卽十目十手毋自欺之工也。君子小人之再三分言。明善誠身之合於致知誠正修。學問思辨之合於格物。篤行之合於誠正修。尊德性致廣大極高明之爲存心。道問學盡精微道中庸之爲致知。大學之多引堯舜文武周公之書與詩者。與中庸詳言大舜文武周公之事暗合。所求乎子以下四段。與大學之言仁敬孝慈信亦脗合。以是推之。可見其昭晣矣。
大學序。並言羲農黃帝者。司徒典樂之敎。自羲農始也。中庸序。只言堯舜者。精一執中之說。自堯舜始也。而若曰上古聖神繼天立極。則三聖亦在其中矣。